“被你傔恶的人,究竟是我,还是你自己?”
有股无法遏制的力量,趁她疲惫不防从粘腻的空气中探出触角,像蜗牛那样,先试探着触碰,再恶狠狠攀爬附着上来,在她身上每寸肌肤留下粘腻腥膻的痕迹……
“你干啥?”
静卧者冷不丁赤条蹿下床,张寿臣猛一个激灵,以为人要跑,“季棠在你逃不掉的,你——”
“哗啦!”
门后备以兑热水洗漱的凉水整盆兜头浇下,身上的粘腻冲下去不少,季棠在如坠冰窟又顿感清爽,弯腰去提水桶的须臾之间,整床棉被从后面裹住她。
张寿臣的呵斥紧随其后,语气比冷水还冰:“热汗没落就敢往身上浇冷水,想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
季棠在没力气吵架,被闷在被子里,牙齿发出咯咯打颤声:“你不觉得脏吗?”
“……脏?”短短一个字的功夫里,眉头紧拧的张寿臣,表情从疑惑凝重渐转淡静,眼底甚至浮现笑意,“哪里?”视线从上扫到下:“我怎么没发现。”
棉被包裹也无法使季棠在身体及时回温,体温骤降带来的麻痹感很快过去,后知后觉的寒冷由外向内入侵,她抖若筛糠:“人皆傔弃泥水脏,可桶里水原本并不脏,因为扔进去一块泥巴才成脏水,张寿臣,至于你是那块泥巴,还是我是那块泥巴,谁知道呢。”
“原来还在琢磨上床前的问题,是不是分清你我究竟谁是泥巴,就能整明白你傔弃的是我还是你自个儿?”张寿臣拽人到炭笼前取暖,动作不算温柔体贴。
湿头发贴在脸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洇湿一大片被子,炭火红彤彤映在脸上,人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季棠在上牙打下牙,掀起眼皮看她,眼里尽是不服:“你凭甚么说我讨厌的是自己?”
四目相对,张寿臣沉默片刻,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中衣,盖到季棠在脑袋上给她擦头发:“因为你就是个两面派,‘阴阳人’,在我身上看到同样特质时,你憎恶傔弃极了,完全没有意识到你和我是多么相似。”
似有根针精准扎进季棠在的致命穴位,瞬间骇恼了她:“放你爹的屁!”
“哦,那是鬼屁。”遭骂的张寿臣不以为意,甚至还想起件有趣的事,眉梢扬起轻快的弧度:“你知道俺爹咋死的么?”
说话时她故意加重擦头发的力道,季棠在被擦得脑袋乱晃,脚趾头无声抓地毯,既为了站稳,也因为紧张。
老关北王张毓亭之死疑点重重,他那几个参与争夺嗣王爵位的儿子,都是谋害父亲性命的怀疑对象。
民间对张毓亭之死众说纷纭,其中最为大众津津乐道的说法,也是与风月有关的一条——十恶之内乱。
那说的是张毓亭最小的儿子,其实是其次子张雪量的种。
张雪量与张毓亭的妾私通,生下一子,后来恰逢世子张雪蛟被废,张雪量为夺爵位,联合张毓亭的妾毒死张毓亭。
张雪量不知自己图权位却为她人做嫁衣,一朝王薨,帅印王爵被无人以之为威胁的张寿臣截胡。
“这般说法纯属说书人为吸引关注编出来的噱头,我是万万不信。”季棠在隔着晃来晃去的中衣,用力盯住张寿臣的表情,连对方一个眨眼也不放过。
可惜张寿臣的表情不仅没甚么变化,眨眼时睫毛在眼尾扫出的弧度亦无波动。
她坦然道:“张毓亭死于马上风,我干的。”
“!!!”
“咣当——”
季棠在于惊骇中连连后退,撞翻凳子,向后摔倒,后脑勺重重磕在翻倒的凳子上,眼前阵阵发黑,双耳嗡嗡鸣响。
弑父。
张寿臣……弑父!
十恶之恶逆!
恍惚中被人打横抱起,季棠在闭着眼,胳膊试图勾住张寿臣脖子,好不叫自己滑脱再摔,还不忘在天旋地转中追问:“你是觉得,我会和你一样,谋害亲长?”
“长这么大,别说你没想过,”张寿臣把人放回床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细细摸寻起来,“你其实不用解释,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和我是同类人。”
“嘶!”季棠在回应了一声倒抽冷气的吃痛。
后脑勺上磕起个包,软软的,胀胀的,感觉出张寿臣起身离开床边,季棠在摸着后脑勺上的软疙瘩,睁开眼寻向房间。
看见张寿臣东翻西找的身影,遂提起力气道:“不可否认,俺爹和你爹两个都是混账,但我和你不一样,张寿臣,我有娘,有长姐。”
视线里,张寿臣的背影静止在五斗柜前,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同样暂停。
季棠在知道自己压中了,语气愈发坚定。
“我不知自己生母是谁,可俺娘待我以真心,未尝叫我受过分毫苦难磋磨,我十几岁上曾摔马,折了腿,俺娘让俺长姐亲自去你们建州,费很大劲请来最好的接骨科大夫给我治疗,我才没留下任何后遗症,‘宁跟乞饭的娘,不要当官的爹’,有娘在,哪怕讨饭也不会受苦。
“张寿臣,你没有娘,你独自在贼寇窝里谋活命,见惯了不仁不义、杀戮腥膻,以至于父子不是父子,手足不是手足,我和你从来不是一类人,至少我知道何为爱,而你,可怜虫,压根没见过爱是甚么样子。”
所以才会用最熟悉的贼寇方式,对相中的东西和人,进行肆意妄为的掠夺。
药箱放在五斗柜顶端,盖子打开,活血化瘀的药膏紧紧攥在张寿臣手里,瓶子似都要被捏碎。
烛灯在玻璃灯罩里安静燃烧,过了不知多久,张寿臣提着药箱回到床边,平静为季棠在处理脑袋上的疙瘩:“你觉得,贼寇是啥样的?”
关原及关原以南没有贼寇这种东西,季棠在走南闯北,遇到过剪径劫舍的强人,碰上过采生折枝的歹徒,就是没见过贼寇:“绿林好汉么,应该和小说演义里的差不多,在聚义厅里吃酒肉,在演武场上练本事,拜武圣,讲义气,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那些都是小说演义,真正的贼寇,是扯了张活人皮披在身上的地狱恶鬼。”
膏药敷在疙瘩上,被张寿臣用指腹缓缓揉开,凉凉的,盖住了疼痛。
季棠在闭上眼,听张寿臣慢慢述说。
普通百姓要想落草为寇,首要敢杀人。杀死妇孺是挂住最简单的要求,还有投名状、过堂等缺一不可。
人命在贼寇眼里,比之草芥还要不如。
忠?不存在的,否则何以落草为寇;义?不存在的,否则何以杀人如麻。
史上最著名酷吏发明的千百般酷刑,到贼寇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
贼寇,全然摆脱道德教化束缚,畜牲比之亦显更有情义。
烧杀抢劫,菅掳淫掠,剥掉整张人皮做装饰,敲碎人骨比力气,逼母子、人畜////交////媾///以取乐,剖孕妇肚腹取胎以升阳,啖人肉不足为奇,饮人血视为大补……
听得季棠在终于忍不住干呕出声,张寿臣用手帕擦着指腹上的药膏残留,淡淡道:“很不幸,我在那般茹毛饮血的境况里出生,成长,只怕是和张毓亭其他子嗣一样,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至于你说的爱,我确实不知那是何物。”
她的话音里带上冷冷笑意,单手捏住季棠在下颌,从鼻尖细细啄吻下去,像耐心品尝一道绝世佳肴,最后埋首季棠在颈窝,在季棠在恐惧的颤栗中贪惏地吸嗅着:“你若肯教授,我倒是很愿学习……你抖甚么?”
“……”亲耳听到那些关于贼寇的描述,再看见这副模样的张寿臣,季棠在开始发自内心地感到害怕。
和张寿臣打交道几年至今,她被拘禁、威胁过许多次,这回是她第一次真切地对张寿臣这个人感到害怕。
罗汉之所以能降伏住恶鬼,乃是因为手段比恶鬼更加厉害,一旦罗汉心中不存善念,必然更厉害于恶鬼。
张寿臣,究竟是人,还是鬼?亦或是披着人皮作掩饰的恶鬼?
季棠在的沉默,是对张寿臣最坦诚的回答。
关北王伏在她身上咯咯笑出声,许久许久,直到笑没力气,才揩了下眼角坐起身,丢开擦过手指的手帕,意有所指道:“水沾了泥会变脏,那就将水离泥远些,靠近我会害怕,那就不要再靠近,季棠在,这次逃跑时,不要再给我留任何线索……”
“啪。”
一记耳光不轻不重打在张寿臣脸上,季棠在坐起来,用这种方式打断那些未说完的话。
张寿臣舌尖抵了抵脸颊内侧,三姑娘打人时带起来的香风,完全压过打耳光的疼,她歪起头笑,愈发玩味:“就这么舍不得我?”
“啪!”
换个方向,反手又扇在另侧脸颊上,季棠在指尖尚且抖着,偏要高傲地抬起下巴。
帷幔里的暧昧早已散得无影踪,唯有凌乱的床铺被褥,以及散落在各处的内外衣物,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极尽畅快的欢愉,说实话,张寿臣觉得自己指尖此刻还残留着季棠在的温度与味道,张张嘴,竟没能说出干脆利落的决绝话。
“不想离开我?”嘴角微不可察抽动片刻,张寿臣戏谑开腔:“也行,就是别再绞尽脑汁乱跑了,千万两真金白银买你陪我睡几年,如此也不算吃亏。”
“啧,”打的虽然不疼,但张寿臣吃一堑长一智,眼疾手快捉住季棠在再度抬起的手,建州口音跟着笑意往外逸:“都扇两巴掌了,还来?”
“你是个疯子。”诸般情绪大起大落,季棠在哑了嗓子,舌根发苦。
张寿臣欣然接受:“承蒙厚爱,杨修均汪穆安都喊我做‘疯张’。”
“可你……”季棠在出声便红了眼眶,“贼寇窝里生存不易,父子不是父子,手足不是手足,可你当时那样幼小无助,又哪里有选择,张寿臣,别再试图吓跑我了,你演技拙劣,撒谎也不在行。”
揪住衣领一把把人拽过来,近得几乎鼻尖相抵,呼吸也能作蛊,下给心动难抑的人,叫她如痴如醉,神魂颠倒:“你爱我的身体,也爱上了我这个人,你不敢直面这份感情,又怕无法摆脱我的纠缠,这才说这番话吓唬我,怪不得适才在床上那样卖力,原来是当成最后一次了,张寿臣,把旁人都当成傻子,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唔——”
话音未落,被咬住嘴唇。
“说完了么?”受到诱惑和呼吸一样简单,张寿臣手指插进她未干的青丝里,不忘小心避开磕肿的地方,“既然看破我的计谋,那你要不要和我彻底断绝来往?”
她不是没有意识到,和季棠在这样的关系不正常。
被季棠在攀着肩膀咬回来,咬罢舌尖故意略过一点唇廓,直让人灵魂颤栗:“你这身皮下是人是鬼,总得叫我亲自验验才知道。”
验。
关北当家毫不吝啬,身前身后,身上身下,里面外面,怎么验都成。
季棠在反压住张寿臣,抬手放床帷时,后者扶着她腰肢道:“回关原后,正式带我去拜见县主罢?”
帷幔垂下,小小空间再度昏暗下来,比起不久前那场的迷惘,季棠在此刻心里不算有更多底气,俯身亲吻时,急切中显得生疏没有章法:“见了我娘,就得嫁我,还要见吗?”
被张寿臣按住后背,加深这个吻,结束后张王才湿漉漉反问:“我敢嫁贵女,贵女敢下嫁贼寇乎?”
季棠在拇指指腹摩挲过身下人愈发红欲的唇,听见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沸腾,呼出的气灼着肌肤,她快要燃烧起来了:“吾六妹胥麾下铁骑三万,贼寇安敢负我,顷刻间叫你尸骨无存!”
想听季棠在一句真心话,着实不容易。
大功告成的张寿臣直感觉胸腔快要炸开了,呼吸声如爆竹的信捻,随时可能点燃这枚庆贺新岁的爆竹。
她翻身而起,主次易位,径接伏在最佳伏击点——那片雨后泥泞的入口。
一名斥候徘徊须臾,单枪匹马探路而入,不多时便来到处沟壑不平之地。
短兵相接少顷,云聚风临,落雨更大,糟糕天气反为善战者所喜,再一斥候顶着加深的泥泞来到两军交战处,季棠在不得不开始转攻为守,缩小抵御范围。
张寿臣作战与众不同,下路军攻势顺利,方命上路军发起行动。
“张……张……”在对手的上下夹击中,季棠在疲于应付。
每至浓处,张寿臣会说些她认知里的贼寇的粗鄙之语:“然够张矣,欲更开乎?”
“张寿臣!”被季棠在推她额头,带了隐约投降的意味:“别噏,会痋!”【1】
上路军的进攻稍作暂停,张寿臣贴上来啄吻她热到汗湿的手心:“痋就罢了,只是杨修均告诉我,可以吸出仙人酒来。”
“放她爹的屁!”季棠在趁机放声,喘息愈烈,“纸上谈兵,她才有过几回,还不如你有经验啊!”
“嗯……”
下路斥候趁季棠在不备引大军而至,她一口咬住张寿臣肩膀,后者闷哼出声,鸣金收兵。
“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张寿臣道,“这局我又赢了。”
“不服,不服!”季棠在在泥泞中辗转,试图重振旗鼓,“三战两胜,再来过!”
张寿臣咯咯笑,笑声和话语一起撞在震颤未停的帷幔上,窗户外不知何时已没了除夕爆竹声,夜色更加浓稠,新岁黎明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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