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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金雁如意


    张皇后听了恩梵的请求后,面色有些难辨,沉默了半晌后,才有些失望道:“你可知一门好亲事能对你助益多少?还是说,你这是在借此向本宫表明心迹,并无下场相争的念头?”


    “哪里能辜负了娘娘的好心呢?”恩梵开口前便已料到了皇后的反应,也早已准备好了应对的说法,因此这时只是摇头凑到了皇后跟前,开口解释道:“多好的亲事才算好?多大的助力又才算大?便不说福郡王了,我结一门亲事,得了的助益可能强的过公主府与叶家?”


    张皇后闻言一顿,似有些明白:“你是说……”


    恩梵点头:“是,便是借着婚事再去求什么势力助益,也总强不过他们,又何必非要用自己的短处去争呢?皇叔想必也并不乐意见我我这般筹谋,倒不如示之以弱,干脆做个纯直后辈好了!”


    皇后思索一阵也是一声叹息:“你说的对。”接着又面露苦笑:“枉我与他夫妻几十载,倒是还不如你看的清楚。”


    看得清楚承元帝?恩梵对这话其实并不认同,即便是重活了一回,恩梵也并不觉着自己能看清皇叔,事实上,她觉着压根就没人看得懂承元帝的想法,原因无他,实在这个人是太过任性善变了!


    承元帝的性情其实并不深沉难测,喜怒也一向都不曾掩盖过,且厌恶的东西便会一直厌恶,譬若他早逝的大哥,譬若他大哥的儿子福郡王,譬若勺子刮住碗底一类的尖锐声响,譬若太后身边一个长了小虎牙的女官……之所以能肯定他是不喜欢那个女官而不是厌恶虎牙,是因为后宫一个同样长了虎牙的美人,就被承元帝宠爱了半年有余。


    但就算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魏安,能随口说出一长串主子的逆鳞忌讳,却也不敢断言自个主子真的喜欢什么。


    承元帝九岁时曾喜欢过狮子狗,睡觉都要搂着那狗儿才肯睡着,甚至为了一个畜生,与那时还是皇后的母亲大吵大闹,宁愿任打认罚也定要将狗儿放在餐桌上与他一齐用膳,但这喜爱也不过维持了两个月,一日起来就忽地将那狮子狗抛到了脑后,毫无缘由。


    实际上不光是对狗,便是对人对物承元帝也是自小就没个长性,放佛什么都喜欢,又好似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这两日还喜欢的是柔情似水的江南女子,过两天就更中意塞外进上的泼辣美人;这阵子还喜欢汝南瓷器的净白素雅,说不定没等变天就要换成江北越窑的富贵锦簇;更要命的是就连日常习惯与吃东西的口味都会来回的变化,茶叶的品种喜好不定就罢了,但他连用膳前先喝还是膳后再用都要来回变个很多次!


    甚至每年送来的月饼粽子,魏安回回都需把甜咸两口的一齐贡上,因为说不准承元帝这一年会想吃哪个味儿的,这一切的变化都没有规律,且毫无征兆。魏安有时候,会觉着他可能是史上干的最糟心的一任大总管。


    也正是因为如此,恩梵想要让承元帝讨厌她很容易,但想让承元帝看中,且不会轻易再变的过继她做太子,这事就着实是有些难了,但偏偏,恩梵若想问鼎太子之位,能靠的也只有承元帝的青眼支持,除此以外别无他路!而如福郡王一般用自个的婚事拉拢势力,就显然是会让皇叔顾忌厌恶的。


    好在,有南山围场上的舍命救驾之功在前,在福郡王与日后的叶修文对比下,恩梵现在其实什么都不用去做,不争即争。皇叔这人,对他还顺眼喜欢的人,是会爱屋及乌,分外包容的。


    张皇后这会也算是认下了为恩梵赐婚的事,只是又开口调笑道:“就算如此,天下的姑娘这般多,你又怎的非要上了这王家的三小姐?可是提前相看过了?”


    恩梵不好意思般的笑了笑,倒也说的坦然:“是,等日后成亲了我与她一起来与娘娘请安,娘娘定然也会喜欢她的!”


    张皇后闻言却是叹息一声,一时只觉着自己怕是真的老了,若不然这明明还没有过继,怎的就如那等恶婆婆一般先吃起日后儿媳的醋来了?呸!她又算是哪门子的婆婆,这小子分明上头有亲娘在,前几日还求她帮忙,母慈子孝的很呢!


    思及此处,张皇后只觉着恩梵以往让她赏心悦目五官眉眼,这会都分外不进眼了起来,连连挥手赶了人:“行了行了,回去好好当差罢,瞧着你就烦人!”


    恩梵也毫不在意,只说下回放了假就再来请安,便笑着告了退,转身出了坤和宫大门-


    虽说是答应了,但即便是一国之母,赐婚也并不能就这么随意一道懿旨下去的,就算自家宗室子弟的婚事皇后能做主,朝臣之女也不是自家下人,由你说定就定,虽说臣下想必不敢抗旨,但万一人家其实并不愿意,这就不是喜事,而是侮辱了。总是要两家皆有意,再由天家做媒,这才算是天大的荣耀。


    更何况,这是这么好的在承元帝面前表现恩梵毫无野心的机会,皇后为了恩梵,也算是放下积怨,特地找了一日,着人请承元帝移驾坤和宫,状似无意的说了这事。


    承元帝闻言果然有些惊诧,有些事情若不对比是显不出区别的,同样是大婚娶妻,福郡王干出来的事就不必说了,只让承元帝一想起就龙颜震怒,就是口口声声并不在意大位的妹妹高宜,在给长子修文的婚事上,也是郑之又重,待价而沽,转眼就要十八了依旧毫无音信,说他没有别的意思还真是谁也不信。


    也只有恩梵,费了这么大力气求旨赐婚,妻家却只挑了清贵却毫无实权的国子监祭酒,从四品官员,甚至姑娘都还只是个庶出!


    承元帝当时并未说什么,但次日却是午后却是召了恩梵进宫面圣,没提赐婚之事,只是问她当初围场救驾之功,现如今可想好了,想要什么赏赐?


    恩梵倒是想说最好将福郡王溺毙池中,或者直接赏我太子之位的,但这也的确是只能想想,口中也只得谦让表示都是皇叔真龙天子,有上天庇佑才能遇难呈祥,未令刺客得逞,自己其实并没有立下什么功劳,若是真要赏,便请皇叔指婚,能让她风风光光的迎娶佳人便是了!


    承元帝闻言思量一阵,倒也点头答应了下来,次日便又召了王三姑娘的父亲相问。与亲王府结亲事,又是天子亲自保媒,王大人简直是喜出望外,受宠若惊,虽然暗自疑惑顺王府公子为何瞧上了他的庶出三女,但无论哪个都是他的女儿,也都是他王家的荣耀,自是再无不肯的谢了恩,满口应了。


    本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亲事,便是方太后听说了都懒得再说什么,毕竟,就算她能舍得下身份再给恩梵重挑一门,最差也无非门第再低些,那还得是嫡出,与现在也不差什么,怎么说都是亲王之子,也总不至于给他指个白身之女,那丢的就是皇家的脸面了。


    虽觉着为了一罪人之子这般大操大办有些过了,但既然承元帝说了这算是围场救驾的赏赐,方太后就也默认了下来,若只是一场大办的婚事就能抹去了这场功劳,太后自也算是乐见其成,总比让他小小年纪就真袭了亲王爵还压在福郡王头上要好些。


    这般之后,没过几日,宫中果然就派了人,将赐婚的圣旨下到了王家,聘王氏三女于安顺王府赵恩梵为妻,承元帝也果然做到了的答应的“风风光光”四个字,虽然恩梵还未袭爵,但圣旨却言明了这场婚事一切都按着郡王规制,由宗务府与礼部协同办理,且自一开始,帝后便一同钦赐了一双遍镶珠宝的实心金雁,一对毫无瑕疵的白玉如意,与其余金银财帛更是不计,算是纳采之礼,便连方太后,都给女方添去了一套女四经,其本意如何暂且不论,但只这份荣耀,满京城中,除了当初的福郡王大婚,怕是就再无人能比得上了。


    恩梵与王家姑娘年岁都不大,因此婚事虽然已定,三书六礼,却是都并不着急,都是细细选了黄道吉日慢慢走,下圣旨的那一天,纳采便算是过了,第二项的问名,宗务府就干脆定到了九月里,按着这样的进度,等到了真正亲迎那一日,估计至少也得一两年功夫,不过在讲究礼法的大家里,为显郑重这也算常事,恩梵倒是也并不着急。


    只是亲事已定,就算并未大婚,两家之间也已该像亲戚一般走动起来,恰好不过几日就是中秋,恩梵既已做出了一心求娶的样子,便也干脆备好了中秋节礼,打算亲自送上门去,也是是初次拜见岳家。


    但或许是真应了冤家路窄这句话,恩梵当前带着人才刚出了朱武大街,迎面便正遇上了连人带车,浩浩荡荡的一众队伍,最前便是郡王规制,分外耀眼的红罗绣四龙曲柄盖,恩梵眯眼瞧了瞧着不远处似乎还有几分熟悉的亲卫侍从,没错了,对面的正是福郡王。


    第34章 三星连弩


    对面只侍卫仆从侍女就带了二三十个,再加上车架仪仗,在街道上瞧着竟有些浩荡之势。侍卫随从们拥簇着一架双辕马车,车前用了两匹毫无杂色的高头白马拉着,车厢马身都是披帛带锦,富贵异常。


    除了最前的马车外,后面还赶着两辆骡车,左右两侧还有几对下人抬了结结实实的礼盒,瞧样子四四方方的,倒似是京中最有名气的熙合斋,从前几日才开始定时定量售出的月饼盒子,这么几天功夫就能凑齐这么多份,除了耗财耗时,身份也必不能低,带去送礼就更显的上心。


    瞧着这架势,再对着他们出来的方向,想来福郡王妃该是和恩梵一样,带着中秋节礼回门探亲去的。


    事实上能在这朱武大街附近开府的,大多都是皇室宗亲,府邸气派,过往的街路就也修的很是宽阔,两边车马虽多,但若是都客客气气的收敛一些,其实是完全可以宽宽松松,擦肩而过的。


    但显然福郡王那一边并不这么想,看见这边带头的是恩梵后,连人带车就皆昂首挺胸的停在了原地,显然是等着身份年纪都低于福郡王的恩梵主动让路,再大摇大摆的当前过去。


    这副做派,看样子车里坐着的定然是大堂嫂,一向嚣张的福郡王妃无误了,毕竟若是大堂哥那个伪君子,这会儿定是会出来客套几句,好让她“心甘情愿、兄友弟恭”的让路的。


    恩梵心内暗暗翻了个白眼,也没说什么,只挥手示意跟着的下人侍卫们让路,自己也轻踢马腹让到了街边。


    等得恩梵这边让罢,对面的马车果然又慢慢行了起来,恩梵本以为他们会就这般过去,相安无事时,那马车行到她跟前不远处,却竟又重新停了下来。


    下人掀起了车帘,车内就又冒出了一金光灿灿、满身富贵的女人来,也不下车,就立在马车辕位上居高临下的对着恩梵开了口:“哟,这不是咱们宫里的大红人恩梵吗?”


    恩梵也坐在马背上拱手为礼,叫了一声:“堂嫂。”


    自从恩梵在太后寿宴上送百寿图压过福郡王后,福郡王妃对恩梵就怎么都看不顺眼了,这会好似越发严重,满面的恶意已几乎不加掩饰:“之前倒是没瞧见,你不忙着在皇后跟前请安讨好,这是要干什么去?”


    恩梵仿佛没听出来一般,依旧不在意的笑着:“去临街岳父母家中走动一番,送些中秋节礼。”


    恩梵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福郡王妃只觉得越发生气。


    世人皆有虚荣之心,福郡王妃却是尤甚,自小到大,无论家世宠爱,吃穿用物,都要拿来与旁人比较,且定要样样出挑。


    她以往的家世地位也的确撑得住她这份自傲,未出嫁时是堂堂广威将军府中独女,受尽父母长辈的宠爱,凡是所求,没有不应的。


    未曾及笄,登门求娶的世家子弟便是络绎不绝,最终也选中了芝兰玉树,天皇贵胄的当朝郡王,大婚当日风风光光十里红妆,一百余台的妆奁的天家气派,满京里哪一个能比得过?论起婚后的富贵荣华,儿女双全,相敬如宾,夫君爱重,甚至日后说不得就能母仪天下的前程,又有哪一个不羡慕?


    满京的诰命夫人,待嫁少女,当真是没一个能及得上她,便是她们这些官家夫人们私下相聚闲话,众人也都是围着她巴结讨好,从无二话。


    可自从赵恩梵请旨赐婚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个个口口声声的,都只议论起了顺王公子的一表人才,少年俊杰,且还洁身自好,情深意重,身边一个通房丫鬟都没有。曾经都只会夸赞艳羡她的人,这会儿倒是个个都赞叹起了那王家姑娘的好福气!


    瞧瞧,这亲事八字还没一撇呢,竟就已巴巴的送节礼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姑娘有多么貌若天仙,出身尊贵,就连宗室子弟都要上赶着去求呢!哼,分明不过是一区区四品官员的庶女罢了!凭什么能及得上她?


    想到出门前想要让福郡王陪她一起回娘家送节礼,却被拒绝的事,福郡王妃的面色越发阴沉,前些日子她娘家那个在围场失职,放了刺客进来的兄弟也是,都是亲戚,求到了他跟前不帮忙求情便罢了,毕竟这事的确是太大,郡王妃也不愿为了个远房兄弟影响了自家夫君的前程,可福郡王竟是莫名为了这事跟她生了一场气,直到现在都没个好脸色!


    反而是这赵恩梵,之前在书法压过了她夫君就罢了,这次倒反而借着刺客这事得了个救驾之功,又是恩赏又是赐婚,简直要飞上天去!


    福郡王妃将门虎女,又是顺风顺水长大的,脾性一向直来直去,想要教训一人也不会什么斯文婉转的法子叫人吃个暗亏,有苦说不出。将她惹急了不是直言讥讽辱骂,就是干脆动手责打。


    可这会儿福郡王妃打是不敢动手的,动嘴皮子又知道说不过恩梵,可叫她咽下这口气,却又决计不肯。气急之下,倒也是心头一动,竟是干脆叫她的侍女从车厢中取了一小连弩出来,打算好了要装作失手,好吓恩梵一跳,瞧这堂弟一副小白脸的德行,定然没什么出息,能吓得他跌下马来大失颜面就更好不过!


    只要她坚持是意外,又不会当真伤了他,最多赔些东西罢了,她就不信一区区安顺王府,还为了这点小事将她堂堂郡王妃如何?


    “我瞧着你送的节礼,都是些吃食用物的雅致玩意,又哪里有先祖们马上得天下的风骨?嫂子这儿倒是有个好东西给你添上。”这么想着的福郡王妃便随意找了一理由,一面说着一面抬起了手上半臂长短的小连环弩:“你瞧,前朝传下来的三星连弩,据说是铸器大师欧冶子亲作,你瞧,只要这么轻轻一扳……”


    话音未落,便是寒光一闪,嗖嗖几道冷箭直冲着恩梵而来,谁也没料到福郡王妃竟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当场发难,跟着的侍卫方才也都避让在了一边,竟是无人能反应过来上前阻拦!


    眼看着三道弩/箭,已连成了一道催命的冷光逼近了恩梵面目,但才刚刚飞至马头,便好似崩断了的琴弦一般忽地一声脆响,继而叮铃哐啷的跌落到了地上,恩梵离得最近,立即就清楚的看见了掉在地上的不仅有短直的弩/箭,还有三根细长微弯,带着尾毛的羽箭!


    像是明白了什么,恩梵立即侧目看向了身后,便正好看到了苏灿面色平静的抬臂拉弓,姿态随意的又放出了第四箭。


    苏灿依旧是那个满面书生之气的苏灿,并没有目似寒光,身若雷霆,开弓放箭的动作也只是简简单单,毫无杀气,如书生提笔写下自个的名字一般平平淡淡,但恩梵只看见的一瞬间,忽地就明白了什么是当初崔师傅说过的开弓射箭之法。


    “身端体直,用力平和,拈弓得法,架箭从容,前推后走,弓满式成。 ”【注1】


    申岳雷丁点没有夸大,苏灿的确是神箭手,毫无疑问、天下无双的那一种。


    恩梵顺着这最后一箭看去,分明没能看的清楚箭羽的去路,却仿佛已知道了这一箭最后的去处。


    恩梵没有反应,但苏灿方才却看的清楚,他若是未曾开弓阻拦,那三支弩/箭就会擦着公子头顶而过,因此他也是投桃报李,放了第四箭紧紧擦着福郡王妃的鬓角,牢牢钉在了车厢之上,这一箭之精准,甚至带累福郡王妃发钗上缀着的衔珠金凤都晃个不停,却又丝毫未损其一根毫毛。


    福郡王妃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只愣愣僵立在原处一动不动,她的连环弩是可以三枚连发的,只需放一次,三枚箭便会接连射出,中间隔不了一息功夫,但那侍卫拿着本该最慢的长弓,竟就能赶得上连发三箭,且还能箭箭射中她发出的连弩!


    如果说开始的三箭都只是让福郡王妃震惊对方的箭术的话,最后那一箭却是当真的吓住了她,不同于养在深闺中的官家小姐,福郡王妃自小便跟着父亲出入军营的,称得上弓马娴熟,眼光把握自也是有的,否则也不敢这般当众恐吓恩梵。


    但方才那最后一箭,她却只觉着对方是当真冲着她面目而来!若这男人错上一寸,若她方才抖了一抖,这一箭就不是擦过她的鬓角,而是面颊!


    苏灿射罢了第四箭,这才悠悠收了长弓,翻身下马,缓步行到了郡王府车前,单膝跪地,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抬起双手开口道:“的确是好东西,小人便斗胆,代公子谢过王妃赏赐。”


    福郡王妃这时终于回过了神,缓缓吐出了一口气,狠狠瞧了地上的苏灿一眼,便抬手将钉在她车顶的羽箭用力拔了出来,猛地将拔下的羽箭与手中的三星连环弩一齐摔到了苏灿手中,面色阴沉的转身进了车厢,厉声说了一句:“走!”


    车夫得令抬手扬鞭,郡王府的车马仆从终是继续前行,缓缓消失在了街角。


    苏灿见状起身,先将收回的羽箭反手塞入背后箭囊,又低下头细细的拍了拍自个沾了灰的膝盖,这才不慌不忙转身回到了恩梵身侧,将连弩呈了过去,面色如常道:“郡王妃许是被骗了,这东西距离制成应不超过二十年,想来跟前朝并无什么干系。”


    恩梵瞧着他,慢慢摇了摇头:“我要这东西也没什么用处,既是你得来的,就自个拿着吧。”


    “那便多谢公子。”苏灿也不客气,闻言立即将它系上了自个马背,便又翻身上马,与众人一起重新上了路。


    恩梵又等了一阵,见苏灿当真没有再开口说什么的意思,忍不住主动夸赞道:“你箭术真不错!”


    “是。”苏灿闻言答应着,又侧头看向恩梵,似乎是觉着公子不该只说这一句废话,又等着她再说些什么的样子。


    恩梵顿了顿,又忽地笑了起来:“其实你只拦下那三箭就够了,偏又放那最后一箭得罪她,就不怕福郡王妃追究起来,我护不住你吗?”


    苏灿也摇头笑了笑:“那不成,既已是公子的侍卫,我就需为公子出了这口气。”


    恩梵挑眉:“那我若当真为了息事宁人,将你交了出去,你可怎么办?”


    苏灿低头理了理马背上的鬃毛,语气平淡而笃定:“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恩梵闻言一愣,终也是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容。


    作者有话说:


    苏灿,撩妹技能max~


    注1:出自《学射录》,清·李塨


    第35章 素斋花酒


    恩梵昨日带着节礼去过王家,但却并没有见着王姑娘,便连王大人也是在一早就去了国子监上值,招待恩梵是王姑娘的嫡母王夫人。的确像之前打听到的一般,王夫人很是厌恶这个庶女,与恩梵只说了一刻钟功夫的话,倒是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有意无意的向恩梵打探为何会瞧上三女王佳?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这王三姑娘不守规矩,心怀叵测,蓄意勾引,恩梵年纪轻轻,怕是被骗了,又劝恩梵定要好好考虑清楚云云。


    也亏得是赐婚的圣旨已下,不然瞧这样子,这位王夫人定是要不遗余力的让这桩婚事办不成才甘心。饶是婚事已经不容更改,王夫人也依旧在字字句句的挑拨诋毁,定要让恩梵心存顾虑,怀疑自己的未婚妻才,最好能让他们日后夫妻不和。而娘家不管,又被夫君疑心的新婚妇,会是如何下场自是不用言说。


    王夫人并不是妒妇,王家除了王佳其实也还有旁的庶出子女,恩梵虽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独独这般厌恨三姑娘,但不难想象,若是没有她求旨赐婚,王夫人为三姑娘找下的婚事会是如何场景,恩梵至此倒是不疑惑为何王姑娘会愿意嫁给一个“不近女色”的人了。


    恩梵虽心中不喜,但面对这名义上的岳母长辈,却也实在不能出言反驳,因此只送上礼单,强撑着又过了半刻钟,便忍不住找了借口告退,心下也打定主意无非必要,她是不会再主动上门聆听王夫人“教诲”了——


    这般到了第二日,恩梵正逢休沐,起身后,去了书房刚开始动笔练字时,门口便来了一很是熟悉客人。


    “啊,上十日才能有一日沐休,去当值果然好辛苦……”小胖子懒懒的伏在桌案上,看着恩梵写了几个字,一面抱怨着,一面又打发中元再去给他端一碟子桂花糕来。


    府里厨娘的点心手艺其实算不得极好,但胜在用了当季的鲜桂花,洗的水灵灵的揉进糯米团里,再蘸上细细的五香粉,磕进模子里拿快火蒸出来,真是黄白分明,晶莹剔透,吃进嘴里也是香甜可口,糖糕都咽进肚子了,口中还满是桂花的清香,丁点不腻,也难怪小胖子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恩梵手下不停,只随意回道:“嗯,说是这般说,不过我在素日告假,上官也没有不准的,其实看在王府的面子上,如你这般不求上进的,就算不去,也无人管你。”


    饶是如此,小胖子闻言也依旧叹了一声气,愁眉苦脸道:“在父王母妃眼皮子底下,我哪能日日不去啊?”


    随着小胖子年岁渐长,婚事也有了些眉目,诚王夫妇也开始考虑起了他们这个幼子的前途,有王府在,再加上家里给他准备的钱财庄铺,一世富贵自是不必愁的,但若由着他日日游手好闲、坐吃山空,除了染上些纨绔陋习外显然也没什么好处,因此一向清高的诚王也算是舍下了脸面,为小胖子在宗人府求了个闲职,不说干出什么事业,总之是有个正事,日后子孙也不至于沦落太快。


    恩梵闻言也觉得她伯父伯母实在是一片苦心,扭头劝道:“他们也是为了你好,你家里的爵位是要给你哥哥袭了的,你也总不能在府里过一辈子,日后出去了也总要找个事干不是,去宗人府其实挺不错的,清闲又尊贵,你父王为你求来想必也挺不容易,你也得明白……”


    小胖子本是趁着这日恩梵休沐,特意跑来打听打听当差的情形,顺道抱怨几句的,只是没想到恩梵竟也和他屋里的奶娘婆子一般苦口婆心,小胖子就有些受不了,连忙转了话头:“啊呀,说起这个来,你在围场受得伤现在如何了?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会儿为何不能告诉别人你受伤的事呢?”


    “早无碍了,其实也没有什么缘故,只是我自个想多了,不必再提!”这次就轮到恩梵赶忙又拾起了笔,岔开话头问道:“你的亲事这算是定下来了?”


    小胖子闷闷点了点头:“母妃本是中意姜家的小孙女儿的,只是姜老头不乐意,自个找了个得意门生当他的孙女婿,后来就定下了田家,上个月才换了庚帖。”


    恩梵了然的点了点头,小胖子自个虽也不太乐意姜老太傅的孙女儿,但就这么明明白白的被嫌弃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也难怪他不高兴,恩梵便也笑着安慰了起来:“田姑娘也好,素有才名,家里又几辈子都是干御史的,日后不用怕朝里有人弹劾你了!”


    “切,小爷坐得直行得正,怕哪个弹劾!”小胖子哼了一声,接着却又愁眉苦脸道:“可那个田大小姐满脸冷清,瞧着就不好相处,还不如她妹妹,小脸儿圆圆的,一笑有两个酒窝,瞧着就喜庆,就是岁数太小了点……”


    恩梵挑眉拍了拍小胖子脑袋:“亲事都已然定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日后好好待人家便是!”


    小胖子捂着脑袋立了起来:“是是是,现在满京里谁不知道你赵恩梵情深意重……”


    恩梵也不在意的搁了笔,一边的中元已然备好的清水为她净手。


    只要是和小胖子在一起,惯例是没说几句话,就要商量一会儿吃什么的,而在这件事上,小胖子又一向是乾坤独断,丝毫不理会恩梵意见。就好似现在,小胖子不容拒绝的定下了午膳要吃城外灵殊寺的素斋!


    “八月里就正是该多吃刚下的鲜嫩小菜的时候,若论素斋,哪里有能比得过灵殊寺的地儿?”小胖子振振有词,连行程都已计划好了:“这会才刚到巳时,咱们利落些,一个时辰就能到,催着他们手脚快些,一份素斋午时之前就能吃完,临走前还能带几坛子他们拿山泉酿的桂花酒,什么事都不耽搁!”


    恩梵其实并不太乐意大中午的往城外跑,不过在吃东西这事上,她也一向拗不过小胖子,因此几句话功夫后,便也无奈答应了下来,叫了中秋出门去吩咐准备。


    小胖子总算满意了起来,很是高兴的向恩梵介绍起了灵殊寺里有名的几道素斋,接着又忽的想到了什么一般,开口问道:“倒是忘了,恩梵,我再带一个人去,你不介意吧?”


    “好啊。”恩梵随意答应了下来:“是谁?”


    “田家的四儿子,叫田源,一个小哭包,没什么意思,不过我上回不小心答应了有空带他出去玩玩,也总不好失约。”小胖子皱了眉,似乎很有几分嫌弃的样子。


    听到这名字,恩梵便也立刻记起了当初在诚王府的荷花宴上,撞了她的小男孩,不禁有几分在意:“既是没什么意思,你为何还要答应带他出来?”


    小胖子闻言一愣,抬头想了想,似乎也有些奇怪道:“他可怜兮兮的,莫名其妙就答应了,算了,就这一回,这次再哭成什么样也不管他了就是!”


    恩梵不语的点了点头,小胖子就也叫了他身边的喜乐赶快去田府知会一声,让田源也准备起来。


    这般又过一阵,中秋就回来禀报侍从马匹都已备好,这会儿时候已然不早,恩梵便也与小胖子一起动身出了门,因为小胖子答应的事,是先去了启西街里的御史田家,在门外又等了近两刻钟功夫才看见了穿了一身褐色短衫的田源出来。


    瞧着这时辰,眼看着这素斋午时前是吃不完了,小胖子似有些烦躁的样子:“你又不是大姑娘,怎得这么磨叽!”


    田源闻言一抖,低头小心道了歉:“对不住,我得先与夫人请……”


    “行了行了,赶快上马,咱们得快些走!”小胖子不待他说完就打断催促道,说着才发现这田源出来是没有带马的:“你的马呢?”


    田源闻言越发慌乱的样子,满面尴尬,眼眶都红了起了,恩梵见状摇头拦住了小胖子的疑问,又不是所有人家都能如王府一般给每个主子都养着马,随叫随用的,御史清寒,这田源若再是个不受宠的,出门没马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


    好在恩梵这次出来除了申岳雷和苏灿外,还带了一个小厮中秋,见状便让中秋先下马回去,将马腾出来给田源骑上,好能尽早动身。


    幸好田源还是会骑马的,只是恩梵怕他骑术不精,一会行快了会出事,还特意叮嘱了沉稳的申岳雷照料着些。


    小胖子见状感激的看了恩梵一眼,只说今日的素斋与桂花酒都是他做东,便立即迫不及待的催马当前去了。


    在城中怕撞着人,并不敢肆意打马而行,等到出了城,一路就畅快的多,秋高气爽,凉风习□□子一马当先,越行越快,恩梵不急不缓的跟在后头,心情也渐渐随着这开阔的场景而轻松了起来。


    小胖子当前勒马停下,擦着额上的汗珠,朝跟来的恩梵爽朗笑道:“这就是灵殊寺!”


    第36章 苦荞麦茶


    灵殊寺就建在灵殊山顶,其实说是山都有些勉强,从山顶开始,也不过上百余级弯弯窄窄的青石阶就可到灵殊寺大门。


    在京城周遭层出不穷的百年灵山、千年古刹里,灵殊寺的的名气算不得大,香火也就并不十分旺盛,不过倒是别出蹊径的招了几个厨艺颇高的俗家弟子来,因此素日里接待的施主,除了附近上香拜佛的村民外,便多是如小胖子一般内行的食客,特地过来赏景吃斋的。


    若是时间宽裕,小胖子或许还会意思一下的先进大殿转一圈,拜拜佛,舍些香火钱,再去后院为这种富贵香客们备下的厢房歇着,不紧不慢的要一份素斋,这才叫不失礼数。


    但这会儿眼看着日上中天,肚内早已唱开空城计了,小胖子就实在顾不得讲究,脚步匆匆的当前到了灵殊寺门口后,就拉着在门口迎客的僧人让他赶紧的备一席最全的素斋出来,这样子,简直是将灵殊寺当街上的酒楼菜馆一般。


    好在那知客的僧人倒也不恼,当真和和气气的领着他们往殿后去了。


    小胖子似是常客的样子,看着知客僧人带到的厢房还有些不满的问道:“隔壁那间已有人了不成?”


    “是,京中来的贵人,因还带了女眷,故而包下了小院,免得惊扰。”知客僧合十为礼,客客气气的解释道。


    灵殊寺地方小,殿后建起的后院厢房就也并不算大,隔壁瞧来倒还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他们被带来的地就当真只是一低矮的倒座小屋,里头摆了些餐桌椅凳,收拾倒还算干净,但无奈屋子朝向着实不好,即便房门大敞着,一入内也立即觉着有些昏暗。


    小胖子闻言自是不好去与人家女眷抢地方,可眼下这屋子又实在是不满意,不禁皱紧了眉头,闷闷自语道:“真是出门不利,处处不顺!”


    估计觉着这个“出门不利”指的是自己,后头的田源偷偷的看了小胖子一眼,小心建议道:“我瞧着,咱们进来拐角处有个亭子,这会天也不算凉,若不然……”


    “对啊,你倒机灵!”小胖子眼前一亮,舍下了香火钱后,果然便与僧人说了将素斋上到亭内石桌上,又催定要上的快些,那师父答应着去了。


    跟了半日,终于得了一句夸赞,田源面上也露出一丝放心的笑意来,恩梵更是没什么意见,几人便又按着来路回返,往坡上的山亭中的去了。


    虽已进秋,但八月间中午的天气还是有些热的,坐在山上亭子里,四面凉风习习,倒也痛快,寺内的僧人送了满满一壶苦荞麦茶并几个粗陶茶杯后,未过一会儿,饭菜就依次此上了桌。


    灵殊寺的作派一向是做的返璞归真的,说是素斋,端上来的就当真是清白黄绿,水灵灵的一桌子素菜面点,丁点不像旁的地方一般,硬是要拿着米面菜蔬作出什么素鸡素鸭来,不光样子像,甚至连味道都要想方设法像个七八成才算有本事,按着小胖子的话来说:“干脆去吃荤食好了,干什么要费这个劲儿?”


    “他们的果子小菜都是在后山种着,从土里现拔出来现做的,连豆腐都是自个磨的,你尝尝,是不是比在府里隔了夜的新鲜多了?”小胖子一面吃着,一面还连连朝着恩梵夸赞。


    老实讲,恩梵的舌头是吃不出这刚摘下的菜与放过半日的菜有什么区别的,但却也不得不承认灵殊寺的素斋的确不错,虽然连盐都放的极少,却是将菜蔬本身的清香味道都做了出来,配着略微苦涩的苦荞麦茶,常吃或许会觉寡淡,但这么偶尔来一遭,倒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小胖子与恩梵都吃的爽快,偶尔有几句闲谈,一边的田源似乎也想搭几句话的样子,但恩梵与小胖子都并不怎么搭理他,几句之后,便也识趣的沉默了下来,只安静的动着他眼前的几碟子素菜,直到坡下小院前有了些动静,他才发现了什么一般忽地侧头道:“那边的人,好像有些眼熟……”


    恩梵闻声看去,之前说是有女眷的那小院,这会门口立了两三个仆从丫鬟打扮的人,院门大开,似是准备回了的样子,而从院内缓缓而出的两个人,一个精瘦利落,一个白纱蒙面,还真的是两个熟人——


    瑞王府赵恩禁,与其一母同胞的姐姐赵娴。


    像是也发现了亭中的恩梵几个,赵恩禁与赵娴在原地瞧了一阵,便也举步行了上来,恩梵叫了小胖子放下筷子,也一起迎了出去。


    堂兄妹间相互见了礼,恩梵便笑着朝赵娴开口道:“早知院里是堂兄与娴姐姐,我们便早去叨扰了,也省得在亭子里吹风。”


    赵娴穿了一条深黛色的马面裙,更衬得身姿修长,闻言露在面纱外的眉眼弯了弯,脆声道:“真是没想到这般巧,不然便可一道来了。”


    赵恩禁的确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这种人多的时候,只要不点名问到他,就是一向不主动开口的,最多时不时的点点头充数,好在这会还有赵娴在,虽然拿轻纱蒙了面,但照样开朗大方,关怀客套样样不缺。不过几句话功夫,恩梵等人便也知道了赵娴姐弟也是特地过来吃素斋散散心,也顺便为赵恩禁上柱香,求个平安符的。


    之所以说是顺便,是因为赵娴最近已在京城各大寺庙道馆里一个个的求过了平安,而之所以要这般虔诚,是因为赵恩禁已经求了旨,过些日子就要去西北边疆从军了。


    “好好的为何要去西北?”恩梵震惊问道,上辈子并没有这事,赵恩禁不该是在龙卫禁军中升了都尉然后……


    对了!上一回赵恩禁是因为在秋猎里打到了一只猛虎,才被皇叔欣赏之下格外加封了都尉的,可这一回因为有了刺客的事,赵恩禁虽依旧得了头筹,皇叔却是没了那个劲头,甚至后几日去都未去,只是按着定好的彩头赏下了一些金银财帛,甲胄兵器,赵恩禁自己也就并没有得了都尉一职。


    赵娴也是满面担忧,倒是赵恩禁只面不改色摇头:“西北已久无战事,我不过去长些世面,无事的。”


    他虽说是这么说,但恩梵只转念想想就也猜出了其中缘故,赵恩禁是瑞王府嫡出长子,又年岁渐长,按理说,也到了该请封世子的时候了,但赵恩禁一向不得瑞王与继母欢喜,瑞王府却是直到如今还没动静,想来赵恩禁这是不得不主动为自己谋划了,上一世他得了禁军都尉这才一直守在京城,这一回多了刺客之事的影响,竟是让赵恩禁决意去西北军中了。


    堂堂王府嫡出长子,却被逼到亲去从军挣军功的份上,看来赵恩禁姐弟两个在府中的情形比她想象的还要难一些。


    “可是……”恩梵欲言又止,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铁勒入冬后就会大举进犯,西北大败的事了,赵恩禁这个时候从军,可不光只是受些苦,说不得是真的要危及性命的!


    说来也怪!上一回西北大败后,与铁勒和亲的公主挑了赵娴,如今赵恩禁又要在这个时候去从军,这姐弟两个,怎的就和西北过不去了呢?


    眼看着赵娴已经开口要告辞,恩梵连忙又开口问道:“堂兄是何时动身呢?”


    赵恩禁一顿:“打算在家中过罢团圆佳节。”


    那与今天也不过五六日功夫了,恩梵顾不得多加思量,只严肃道:“我前些日子曾听崔师傅说起过,铁勒最近似有异动,且如今天气渐冷,等一立冬,蛮子们粮草不济,说不得就会举兵来犯,偷袭我羌门关,堂兄若是在场,定要多加提防,处处小心!”


    在人家临行前说这话着实是不太吉利的,但恩梵说的这般郑重其事,又是满面关心,连一旁的申岳雷与苏灿都不禁正色了起来,就更莫提当事的两人。


    虽心里觉着恩梵一个军营都没入过的人这般信誓旦旦,有些莫名,但赵恩禁倒也还算郑重的应了下来,一旁的赵娴闻言眼中越发担忧了起来,只是还能顾得上有礼的谢过了恩梵提醒,接着又说了几句话两人这才告辞而去。


    闲话了这么久,斋菜早已凉了,何况又遇上了这么一件事,恩梵也没了多少吃斋的兴致,几人又在凉亭中坐了一阵,便一人带了一坛子寺里拿山泉酿出的桂花酒踏上了回程。


    酒足饭饱,回去的路上就行的慢了许多,快到城门口时,田源小声的开口谢了小胖子今日请他吃的素斋,又有些犹豫的问了两人何时有空,可好让他回请一回。


    小胖子早就不喜欢田源的磨叽性子,来前就打算好了日后再不带他玩的,闻言自是立即说了日后都要当差,指不定何时有空,甚至还摆了未来姐夫的架子叫他好好读书考个功名,莫要再天天只想着到处玩闹。恩梵自是更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在旁微笑着附和了几句。


    田源见状后虽然面色失落,倒也没再说什么,安静的跟在两人身后进了城。


    田源年纪最小,又算是顺路,恩梵与小胖子便也是如来时一般,先去了启西街打算将田源送回家去。


    谁知都已到了田御史的家门口,田源却偏偏又出了事——他下马时将脚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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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牡丹宫饼


    田源今年不过十三岁的年纪,身量本就未长足,比恩梵足足低了半个头,且又骑的是中秋换给他的高头大马,恩梵在出城时就担心过他会出了什么差池,特地叫了申岳雷看顾着些。只是没想到看着他骑术还算不错,这一路的来回都顺利下来了,却是在最后下马的一刹那出了岔子。


    好在不过是崴了脚,田源还能站起来,甚至还能一瘸一拐的走动几步,虽然双眼都红通通的,但还强撑着并没有哭出声来,还依旧口口声声说着无事,只回去歇几日就好。


    但饶是如此,人是小胖子叫出来的,马是恩梵让出去骑的,两家又算是亲戚,于情于理,恩梵两人都不能按着先前的打算,就这么把田源放在大门口一走了之了。无奈之下,只得下马叫了门,让人先将田源背进府去再说。


    得了吩咐却还是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出了事,申岳雷也有几分愧疚自责,得令后并不理会田源连连要自己慢慢回去的话语,只一个弯腰,毫不费力的将田源背在了身上,小胖子几人跟在后头一同进了田府大门。


    进了未来老丈人的宅子,再想出来就没那般简单了,小胖子又进了内宅去见过了田夫人,将田源的伤解释了一番,又连连说着要找京最好的郎中来看看,定然不会让妻弟有事。


    好在田源是姨娘生的庶子,田夫人倒也并没有因此怪罪自个未来女婿的意思,还满口安慰着,之后找了跌打的郎中来,看过确实是并无大碍,就更是放了心,只说是家中犬子顽劣,又连声的要请小胖子与恩梵留饭。


    等得恩梵好不容易跟着小胖子坚持推让了,又告辞出来,天光都有了几分昏沉。两人就也不再耽搁,小胖子叹息了几句后就与恩梵分道,往诚王府去了。


    等得小胖子走远,一路上都沉默着的苏灿,却是忽地对恩梵开口道:“方才的田少爷,是故意跌下去将脚崴了的。”


    “什么?”恩梵一愣,申岳雷闻言也是满面诧异,迎着恩梵的目光皱眉解释道:“属下失职,只在路上留心,停了马时倒是并未注意到他……”


    恩梵摆摆手示意并不责怪他,只是又朝着苏灿道:“你确定看见了?”


    “嗯。”苏灿平静的点了点头:“那位田少爷,下马之前还细细斟酌了许久,想了想该是崴左脚还是崴右脚,最后特地先下到一半,才选了左脚跌下去的。”


    怪不得崴的倒是并不严重了,恩梵并不怀疑苏灿的话,只是有些哭笑不得道:“他这是为了什么? ”


    苏灿也难得的露出了犹豫之色,慢慢道:“似是想让咱们将他送进去?”


    申岳雷当真是满面的疑惑不解:“送进去又如何?”接着又忽地想到了什么,拍腿道:“对了!你既是早就看见了,怎的不拦下他?”


    苏灿笑了笑,好似没有听到后一句话一般,只是道:“我不过一介粗人,哪里猜得到这些京中贵人在想什么呢?”


    恩梵闻言,不语扭头的瞧了瞧他干干净净的五官身形,心中暗道,倒是瞧不出你哪里像个粗人了。


    虽说猜不出田源这些行为的目的,但恩梵却也并不十分在意,只想着下回见了告诉小胖子一声,让他心中明白,提防着些就是。毕竟说到底,田源是小胖子的日后的小舅子,倒是与她并没有太大干系。


    将这事暂且放下后,恩梵次日又去奉常寺当了两天的值,便又赶上了过中秋,府衙放假两日。


    恩梵第一日去了坤和宫,为张皇后送了一盒子宫饼来算是节礼,以往她都是送的些摆设物件,但自张皇后露出要帮恩梵争太子之位的意思后,她们的关系便更紧密了些,送吃食就更显亲近了。


    且她送的月饼味道虽寻常,但模子却是恩梵亲手刻出的,并非寻常的福寿字样,而是一面是一朵怒放的绚烂牡丹,另一面则刻了国色天香四字,这图案字样既对了皇后的喜好,又暗合了张皇后的名字,亲手做的又更显心意,果然让张皇后喜笑颜开,毫不吝啬的又赏下了大把财物。


    紧接着第二日便是户户团圆的中秋佳节,宫中也照例设了宴,这一次恩梵并不像太后圣宴那一回要去送礼谢恩,她就也干脆如以往一般,与母妃一起借着祈福之名未曾参宴,打算好好的在府里与母妃两人过一个团圆中秋。


    将心比心,安顺王妃也早已下了令,正是团圆的日子,府里的侍人们想要请假回家的,但凡开口无有不准,便是跟前得用的家生子,过了戌时也都一概放回去,外头今个都没有宵禁,府里也不下匙,一家人想要出去热闹也成,只是要小心着些,次日也不必一大早回来当值。


    宫宴虽不打算去,但到底是一年一度的佳节,府里也是早早就张罗了起来,已谢的花木上堆上了几乎可以假乱真的绢花,府内屋檐下四处都挂了各色花灯,照的四处都亮如白昼,除了照例的赏钱衣裳,花灯上还都有各色谜题,能猜出的都可拿了灯去管家处领赏,常年冷清肃穆的顺王府还真是少有这般热闹的时候。


    恩梵这一回心血来潮,甚至还从京中极有名气的飞天坊,定来了各色的烟花炮竹,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就缠着母妃与她一起出去,瞧着她一起放。


    难得过节,顺王妃磨不过她,倒也答应了下来,便带了着府里的人浩浩荡荡的去了王府后院戏台子前,摆好了桌椅茶点,又陆陆续续有下人们闻讯过来凑热闹,戏台上虽未请戏班子唱戏,竟也如有人吹拉弹唱般热闹了起来。


    恩梵见状不得不叫了几个人在四处守着,腾出一片空地来,免的伤人出事。


    这般折腾了许久,二尺余高的喷花炮竹才刚刚在地上摆好,还未来得及点火,外院的管家就神色匆匆的跑了进来,好不容易挤到了恩梵跟前大声道:“宫里派了人来,瞧着还带了许多东西,要王妃与公子赶紧着,出去接旨呢!”


    恩梵闻言一愣,与母妃对视一眼,却也来不及说什么,只是叫人速速备了香案,正了正衣冠,不到两刻钟功夫,传旨的内监便已到了门前。


    王府正门大开,恩梵跟着母妃在香案前端正跪了,宫中来的内侍见状就当前开了口。


    事实上并不算是圣旨,内监传的只是承元帝的口谕,内容也很是简单,只是承元帝见众人团圆,忽地想到了安顺王府还有一个没来的寡嫂与侄子,便派人挑了些些宫灯宫饼,又让御膳房单备了一席酒菜御酒,着人特地送了过来让他们娘俩好好过个节。


    恩梵闻旨一惊,之前从未有过这般恩典,皇叔为何独独今年中秋给他们赏下了这许多东西来?


    由不得恩梵想的更多,圣上的口谕不过几句话功夫,恩梵俯身谢恩后,便也立即带了满面的惊喜笑容,朝那内监问起承元帝今年为何会有这般赏赐下来。


    那内侍威风凛凛的传罢了口谕之后,便也立即弓下了身,对着恩梵也很是恭谨,但闻言也只是说他笨嘴拙舌,素来都只是在外头伺候,进不得殿里,只是从大总管那领了差就赶紧带人过来了,其中过程到底如何也实在并不清楚。


    恩梵见状,也只得塞了荷包,客客气气的送走了宫中来的人,又在母妃面前不露声色的劝了几句,只说许是皇后娘娘记起了她,甚至是方太后想起了母妃抄经的功劳,提了一句,皇叔高兴之下就顺势赏了东西下来云云。


    虽对着母妃这么说,但恩梵心里却也明白这压根只是自欺欺人罢了。方太后会感念母妃抄经,特意赏下东西?这简直是个笑话。


    就是皇后娘娘,恩梵之前也早与其一起商量过,如今形式,有福郡王与叶修文在前,她正是该养精蓄锐,低调谨慎,尽量不做不错的时候,皇后娘娘便是真想起了她,最多私下送些东西过来,而绝不会主动给她求这种风光!


    只是这个时辰,却也实在没地去打探消息,恩梵也只是暂且压下了心中的不安疑惑,与母妃一起用了宫中赐下的席面,剩下的还分给了府上众人,让他们共沐圣恩,飞天坊的烟火也有小厮们闹闹腾腾的放了,若只在外头看来,这一日当真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中秋佳节。


    只是次日一早,恩梵得知了宫中赏赐的详情后,便发觉了她昨日隐约的不安当真成了现实,昨夜里并没有谁出言在皇叔面前提起她,宫灯宫饼,如意宴席都是承元帝自己想起来一一吩咐的,且还是在宫宴刚刚开始不久时,当着群臣百官,宗室众人的面前,清清楚楚的下了口谕。


    第38章


    无论如何,前一夜领了圣上恩赏,后一天都是需入宫求见的,若是得了召见自是可面圣谢恩,若是未得召见,也需在宫门口遥遥拜过,才算完事。


    而一夜之间“圣眷正浓”的自是得了召见的,事实上,是她才到了光武门,就已有宫中的侍人在候着,连回禀都未曾便径直将她迎了进去,显然是早已得了吩咐。


    恩梵见状忍不住的皱了眉,倒也没再问什么只安静的跟着那侍人一路到了养心殿外,等着通传。果然也如在宫门口一般,未等多久,便有御前总管魏安亲自出门,笑呵呵的请她进了殿内。


    今天并不是上朝的日子,承元帝只穿了一身常服,姿态随意的坐在殿内罗汉床上,恩梵跪地请安后,也是面容温和的叫了声起,甚至还很是熟稔的当前开口问道:“可用过膳了?”


    恩梵心内暗惊,面山却是丝毫不显,只越发恭敬道:“回圣上,已用过了。”


    承元帝爽声一笑:“如何就这般小心,修文那孩子私下里还叫我一声舅舅,你也叫朕叔叔便是!”


    瞧这样子,恩梵也隐约明白了承元帝的意图,也知道怕是不可避免了,心内叹了一口气,面上却也平静了下来,抬头叫了一声:“皇叔。”


    承元帝果然很是满意的样子,抬手一挥,朝魏安道:“赐座!”


    魏安闻言点头哈腰的为恩梵搬来了一个锦凳,恩梵谢过恩后坦然坐了,静静等着承元帝开口。


    见她这般沉得住气,承元帝倒是也颇有几分欣赏之意,果然,皇后虽性喜好颜色,却也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绝不会推一个除了长相一无所长之人作为过继人选。


    这么一想,承元帝倒是对恩梵更生出了几分期待,面色都更温和了些:“朕这几日倒是听闻,你觉着奉常寺的差事枯燥无趣,整日没什么心劲儿?”


    这话说的,若不是你派人查问了,我这种无人在意的小人物,又有谁会为这种小事跑圣驾跟前告状?


    恩梵暗暗翻了个白眼,配合的起身请罪:“皇叔恕罪,都是恩梵才疏学浅,愧对皇恩,这便回府日日苦读,好好上进!”


    虽说知道承元帝叫她过来绝不是要让她回家去的,但无论如何,她在承元帝面前已开了无意相争的头,这个姿态就总是要摆正。


    “无妨,”承元帝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奉常寺的差事,你这性子本也并不适宜!”顿了顿后,又接着道:“朕想着,赶明儿起,也叫你如福郡王一般,去六部历练一番。”


    恩梵闻言似是一愣,接着就合适的露出了些担忧惶恐之色来:“这,只怕恩梵无能,会有负皇叔……”


    “能不能,都是朕说了算。”承元帝忽的收起了温和的面色,平淡的打断了她的推辞之语,接着又面色难辨道:“朕已老了,等不得那么久,大年祭祖之时,总要带着子孙告太庙,祭苍天,这等大事,自不能因你一个耽搁,若不试试,怎知你能不能呢?”


    恩梵忽的屏住了呼吸,她自然知道上一回里皇叔就是在冬日里过继了叶修武做太子的,但却没想到他现在就会将这打算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她,且将这话说得这般直白!


    在大年之前,皇叔就会定下过继的人选,而刚才这话,便也已清楚了说了皇叔也已看到了她赵恩梵,这时也要她进场相搏,好能让皇叔按着他们的表现,在这几个候选之中决定最终的人选。


    至于恩梵之前表现出无意相争的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也并不屑于分辨,因为无论真假,对承元帝来说都没什么所谓,就算是故意装相拿乔,可若这赵恩梵的表现真能合他心意,便是过继也无不可,而若是反之,就算是恩梵再纯孝真善、与世无争,承元帝也并不会因此而善待她几分。


    一言以概之,在这件事上,皇叔才是君王,是主宰,是稳坐江边的渔者,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只有跪地承受的份,并没有置喙不愿的资格。


    想到这儿,恩梵不禁觉着自己之前与皇后娘娘的谋算示意简直有些可笑,不,倒也不能说是毫无作用,毕竟她表示无意的这行为本身就是在讨皇叔欢心,否则,一个贪恋权势,觊觎皇位的罪人之子,怕是在皇叔那连纳入太子候选的资格都不会有吧?


    虽说的确是这样没错,但恩梵想明白这一点后心中反而越发苦笑了起来,前后两世,空活几十余载,她竟还是第一次这般清楚的认识到了什么是天下共主,什么是天子之势!


    脑中转了这么多念头,但实际上,在承元帝眼中恩梵看起来也不过是停了一瞬而已,且紧接着便收敛了神色,郑重起身应道:“是,恩梵定然尽力一试!”


    承元帝也是一乐,这般应答倒是比方才的推辞谦让更符他的心意,当即便也点头道:“好,那明个起,你就去……”说到这又忽的停了下来,心血来潮一般又对着恩梵微笑道:“六部之中,你想先去哪个?”


    虽说如此,恩梵却并不后悔挫败,闻言抬头看向承元帝,慢慢道:“工部。”


    福郡王如今就在工部,承元帝是想看他们相争,想必也是打算将她送去工部的,既然如此,恩梵倒不如自己开口合了他的心意。


    至于为什么承元帝不依旧叫她在奉常寺,与叶修文争个长短?恩梵隐约倒也能猜个大概,因为叶修文有一个与皇叔自幼亲近的母亲——


    远近亲疏,不外如此。


    承元帝果然很是满意她的识趣,点头笑道:“可,明日起你便去工部点卯,领个主事的职!”


    恩梵起身领旨,承元帝至此似也没了旁的吩咐,总算开口让她去了。


    依旧是由御前的魏安亲自送了出来,事已至此,恩梵倒也不再小心翼翼,神色自若的与魏总管笑谈了几句,又将腰间挂的蝠形玉佩递了过去,魏安果然笑着收下了,又恭敬道:“小人谢公子赏!”


    等得恩梵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魏安这才挺直了身,吩咐一旁的小太监去茶房将承元帝的茶水端来,他好一并送去。


    以魏安如今的身份,这些不露脸的杂事自有手下的小内侍们去干,他在殿外伺候徒弟也立即殷勤的扶着魏安进了角落的隔间,揉腿上茶,一面小意伺候着,一面低声问道:“那顺王府的公子是哪个牌面上的人,也值得您老人家这般客气!”


    主子跟前伺候的,茶水并不敢敞开了喝,魏安只眯着眼睛浅浅润了润唇,撇着杯里的浮末道:“狗眼看人低的玩意!莫看这会儿只是不受待见的王府公子,日后这天大的造化,且不定落在谁头上呢!”


    “您的意思?”小徒弟倒吸了一口冷气,忍不住越发压低了声音:“怎么会呢,就是最大那位不成,这不是还有亲妹妹的!”


    谁说不是呢……可主子最后的心思,谁又能摸的透的?只要是主子现在还看重的人,他就需越发恭敬的客气着罢了!这么想着,魏安冷哼一声,将杯子放了下来,教训道:“这是你该操心的事?干好你的活儿,别整日的给老子丢人!”


    “是是是,您老放心!”虽得了训斥,小徒弟却也不怕,只是连连答应了,又去茶房催了一回,端到了魏安跟前。魏安见状,起身接过,重新躬下腰往殿内去了。


    而另一头的恩梵,却是养心殿外略停了停,果然看到了有坤和宫的侍人在外头等着,看见了恩梵后便立即迎了上来,只说皇后娘娘请公子过去说话,恩梵对此倒也是早有预料,点点头跟着去了。


    张皇后看着就是已等了许久的样子,见着恩梵后立即摇头道:“之前说都没说一声,昨个节宴上,我竟是想拦都开不了口,今早本想先叫你到我这儿来安置几句,只是魏安那已奉命叫了人在宫门口守着,倒是没能来得及,如何?他叫你去说了什么?”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恩梵闻言一五一十的将方才的事与皇后说了出来。


    张皇后听后沉思良久,半晌倒是忽的露出了一抹苦笑:“倒还真是他能做出来的事,倒是我想的简单了!”


    说着顿了顿后,张皇后又接着皱眉正色道:“圣上还是更心疼叶修文,你去了工部与福郡王相斗,倒是帮了他叶家的大忙!”


    恩梵点点头,倒还能平静的开口道:“既是皇叔的意思,我去就是了,反之我与福郡王本也就不合,如今不过是摆到了明面上,至于叶修文……日后总会有办法。”


    “嗯,也不必担心。”张皇后虽不知恩梵说这话的底气,但闻言却也带了丝笑容,安慰的拍了拍恩梵肩头,傲然道:“既是我先将你带了进来,便是不成,本宫也总能保你一世平安富贵!”


    作者有话说:


    更新~今天还有一章在晚上,不过估计会很晚了,建议明早起来吃???


    第39章


    承元帝在昨夜宫宴上忽的做出了那般举动,这宫内宫外,满京城的人们自是对这突然冒出的顺王府赵恩梵都分外关心了起来。


    恩梵这头还未出了坤和宫大门,京内城西的郡王府内,还休着节假的福郡王便忽然得了消息,虽不至于将养心殿里发生的字字句句都探听的一清二楚,但有当初亡父与现如今方太后的支持在,得知承元帝欲让恩梵入工部当差的打算,却是毫不费事。


    “真是岂有此理!赏东西就罢了,竟还叫他与王爷一起当差?他算是什么东西!圣上莫不是糊涂了?”正满面震怒,拍桌大喝的是正满头珠翠的福郡王妃,说罢还又转向了福郡王:“王爷,咱们这就递牌子去见太后,倒要请太后她老人家问问!谁才是圣人的亲侄子!”


    福郡王默默扫了一眼,看见屋内伺候的都是信得过的下人,便也没去阻止自个王妃的大呼小叫,甚至面上还能带了一丝宽慰的抚了抚妻子的手背,温言道:“祖母自是明白,只是这种事,她又如何强得过圣人呢?”


    被夫君这般安慰,福郡王妃的面色也略微好看了些,只是口中尤自愤愤不平:“便是圣人又如何,也总不能忤逆不孝吧?”


    福郡王闻言眉心一皱,彻底息了与其说明分辨的念头,只强忍了面色哄又温声劝了几句,便转了话头问道:“夫人前几日回将军府,将那事与岳父商量的如何了?”


    郡王妃闻言一顿,便面露难色,犹豫道:“爹爹说,族里文胜资历不够,在禁军之中武艺又只是平平,都尉之职实在是轮不到他,还,还说……”


    福郡王似乎并不意外一般,照旧柔声问道:“还说什么呢?”


    “还说我们不该这般妄图插手朝政军事,这般总是……”虽然福郡王丁点没有露出不满之色,但郡王妃却有些说不下去了一般,连忙道:“都是爹爹随便说的,不听也罢!”


    福郡王便也没再追问,只是忽的叹息道:“我与文兄弟不过偶然结识,只不过觉着这人古道热肠,对我又有恩,却是因为性子直莽得罪了上官才一直这般不得志,想着帮他一把罢了,”说着顿了顿,又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苦笑来:“倒是我多事了……”


    福郡王妃便是一愣,连连摇头,直晃的发间金钗上的珠坠都叮当作响了起来:“爹爹并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年纪大了,做事总是想东想西,”说着顿了顿,又拍手道:“王爷放心,我明个就回去求娘亲,让娘亲劝,爹爹肯定会答应,再不成我妾身就去托外祖家的兄弟们!”


    广威将军年轻时出身低微,若不是借助了妻家的势力,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这也是他们夫妻多年虽只得一女,却依旧对妻子爱重,得了庶子后便立即将妾侍打发了出去,抱了孩子到正室屋里,且反而对独女更加疼惜的缘故。若是郡王妃能求得外祖家出面,便是广威将军依旧不松口,只靠她外祖家,反而更利索些。


    福郡王闻言却是又说着夫人不必为难的话又让了几句,最后也勉强答应一般,面带感动的开口道:“好,夫人明日也不必着急,回家中好好坐一会,我下值后去将军府接你回来。”


    福郡王妃面色一喜,想到了明日娘家母亲弟媳们欣慰艳羡的眼神,心中不禁更是决定了明日定要将这事办的漂漂亮亮,不过一禁军都尉的值,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此事,福郡王便好似忽的想到了什么事般,只说去书房与人商量些事,让夫人回屋里休息一阵,他晚些再回。


    这是正事,福郡王妃也没有拦着的时候,闻言利落的转身去了,剩了福郡王一人在厅内,缓缓往后陷进了椅中,静静伸手揉起了自己眉心。


    半晌,才沉声吩咐道:“去,请邬先生到书房一叙。”


    郡王府后院腾出了一片客房,专为福郡王养着的幕僚军师,以及他资助的辛寒学子们居住,叫起来也的确是方便的很,侍人领命去了,未到两刻钟,便来回禀邬先生已在书房候着。


    福郡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猛然起身,出门时便又是那个风度翩翩,毫无疲色的贤良郡王。


    福郡王其实已有好一阵子都不找邬先生议事了,邬先生匆匆赶来,眉头皱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写满了忧虑,见到福郡王后略略行了一礼,便立即沉重道:“王爷,属下听闻,圣人今日下旨,令顺王府公子去工部当值?”


    “嗯,邬先生所言不错!”福郡王平静点头。


    邬先生眉心越发皱的简直要竖起来:“怎可如此!叶修文那里,我们本已查出了些蛛丝马迹,只要耐下性子再细致些,不愁扳不倒,如何这时候又推出了个赵恩梵来!”


    “我早已说了,只要圣人并不青眼看重,我们便是扳下去多少个都不顶用,又不是亲儿子总是有数,宗室子弟繁多,靠这法子,总是应接不暇的。”福郡王开口道。


    邬先生深深叹了口气,认真建议道:“王爷不若将东陵之事揭出?总能让圣人对您改观一二。”


    这个邬正!果然只会让他忍忍忍!求求求!他什么时候能明白,如今情形早已不是当初父亲还是太子之时!


    “东陵之事本王已然出手按下,就没有反悔的道理!”福郡王强自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此次找邬先生来就是为了此事,还劳您去何尚书府上走一遭,说明此事,让他万万小心些,莫要让那赵恩梵看出了端倪。”


    福郡王其实在春日里,就发觉了东陵地宫漏水的事,之后又用了几个月功夫暗中将此事查清,若非福郡王后来改了主意,本是早该上奏请查,拿这事来讨承元帝欢心的。


    只是自福郡王想通之后却是改了主意,非但没有将此事上报,反而拿着这证据摆在了牵扯到的工部众人面前,十年功夫,当初做主瞒下此事的工部尚书早已告老归乡,如今的尚书,正是当初负责地宫之事的何侍郎,就更莫提当初知情的几人里,便是十余年前毫不起眼的小小给事,如今也已然是从五品的员外郎。


    有了这事做把柄,福郡王就几乎等于将六部之一,整个工部上下牢牢握在了手中,虽不若吏、户两部那般紧要,但再加上其背后的宗族同门势力,这般买卖,可不是要比上奏彻查,让这些人被诛尽九族,来讨好早已厌恶他的皇叔欢心,要划算的多?


    至于漏水的地宫,福郡王一想到这儿,就要简直忍不住的弯起嘴角,等得过些日子,承元帝驾崩,他登上大位之后,他还就定然要大礼安葬,就将他的好皇叔风风光光的葬进东陵寝宫!就让他的棺柩在那臭水生生世世的泡着,这下场还真是再好不过!


    看着福郡王面上阴冷的神情,邬正张了张口,却又慢慢合了起来,福郡王最近对他的疏远冷落,邬正能看得出来,他也的确是年纪不轻,犯不上来拼死上谏那一套,毕竟,当初对他有知遇之恩的是先太子,他为福郡王思虑这么多年,也只求无愧于心罢了。


    这么想着,邬正便也只是起身应了,恭敬的朝着福郡王施礼告退,便出门朝着工部的方向行去。


    等到次日一早,恩梵提前到了工部,客客气气的与福郡王见礼,满面带笑的说着“日后还请堂兄多多指点!”时,福郡王也照旧是满面温和,好不介怀一般温声应是:“那是自然。”


    作者有话说:


    昨天码到半夜一不小睡着了😂,希望现在发出来还不迟,为表食言的歉意,从现在起到中午十二点前在本章留言的菇凉们,都有红包相送???~


    第40章


    “工部,掌天下百工营作、山泽采捕、陶冶、屯种、榷税、河渠、织造之政令,下辖四司。”


    福郡王坐于首位,满面温和,如数家珍一般的与恩梵侃侃而谈:“营缮司,分掌宫府、器仗、城垣、坛庙;虞衡司,分掌天下山泽采捕、陶冶之事;都水清吏司,分掌川泽、陂池、桥道、舟车、织造;屯田司,分掌屯种、坟茔、抽分、柴碳之事。”


    “后头的屋子里,是工部这几年来的公文存档,你若一时定不下这四司之中,想哪一处里行走当值,也可先翻翻旧典,了解一二。”


    奉旨当差就是这般自由,承元帝只说了叫恩梵来工部领个主事的职,却并未说明叫她到底干些什么,这当差的具体地方,自是就可由着她心意来,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已有了些钦差的意思。


    而恩梵自是打算去负责皇陵修建事宜的屯田司,好抢先上奏东陵漏水一事的。


    毕竟,在这东陵百年之后也是张皇后的安眠之所,便不看在办成这事后其中的功劳,只想想对她诸多照顾的张皇后,恩梵也决心定要揭穿这事,恩梵便是能放任承元帝的棺柩烂在泥水之中,也决计不能让张皇后身后也这般凄惨的。


    只不过,为了防止福郡王有所怀疑,恩梵自也不能就这般直接开口,这会便也装的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很是认真的细细听了福郡王的话,又垂头思量一阵,才仰起头不好意思一般笑道:“嗯,我年少无知,诸事不懂,怕是要再麻烦堂兄一阵,过些日子才定的下呢!”


    这便是打算先挨着转一遍的意思了,福郡王也不在意一般,照旧笑着应了:“好。”


    “只是我最近忙着晋江建坝事宜,怕是没什么空闲,梵弟平日若是有什么事,便找崔给事开口便是。”福郡王说罢,一旁一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便应声而出,笑呵呵的朝着恩梵见了礼。


    能让大堂哥派来跟着自己,看来这崔给事也算是他手下心腹了,恩梵也笑着应了,接着两人又闲话几句,福郡王就开口转身去了。


    能不用在面上强撑着笑容应付仇人,恩梵多少也是松了口气的,接着便也不慌不忙的捧了茶盏,与对面的崔给事闲话了起来。


    恩梵有一句没一句的,问的内容既多且杂,称得上是面面俱到,只不过却都并没有什么不好回答的隐秘之事,不过是些工部除了尚书外,有几位侍郎几位员外郎,都是贵姓,多大年纪?到这工部占地多少,前后左右的屋子都是做什么用的,甚至于茶房,净房都在何处的琐事,其间甚至还参杂了一些街角的馄饨摊子味道如何,骑马从朱武大街过来要用多少功夫之类,与当差毫无干系的闲话。


    崔给事虽觉着恩梵身为王府公子却这般呱噪着实有些烦人,但顾及着恩梵的身份,到底还是客客气气,事无巨细的一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好官衙有待客的杂役不停换水上茶,才不至于让两人口干舌燥。


    这般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恩梵才状似无意一般问道:“这般说来,现如今东宫的修缮也是由咱们屯田司来干?”


    崔给事心内叹了口气,解释道:“非也,凡是天子的宫殿亭台,祭坛庙宇,便都是有营缮司主管,只有皇陵地宫这种坟茔之事,为显郑重,才是屯田清吏主司,公子方才许是记差了。”


    恩梵便恍然大悟的样子,不好意思一般转移了话头:“原来如此,说起来,东陵已修了快二十年,这会可是快要成了?”


    “陵寝之事,乃是百年之业,世代不停,倒也算不得是成。”虽然已被问的有些心烦,但听到这对面的崔给事还是显而易见的立即换上了郑重的面色,很是谨慎的说道。


    恩梵不语的细细看了看他,直到对方已有些慌张之色,才忽的笑道:“崔给事真是能臣,这工部上下,怕是没有您不知道的事吧?”


    崔给事干笑着,面上的神情换的太快,一时间瞧着竟有几分怪异之感,偏偏恩梵还在继续玩笑般道:“既然尚书大人官务繁忙,想来我是见不着了,如此等我日后得召入宫,定要在圣人面前为崔给事美言几句!”


    “哪里哪里……公子玩笑了!”崔给事的神情越发难看了几分,这话就说得有些奇怪了,以崔给事的身份,便是再能干也不至于到了上达天听的地步,就更莫提他实际并未干什么事了。


    只不过恩梵一早来工部求见工部尚书时,却是被大人一口拒了,反而径直被交给了福郡王带着。这举动背后的意思,还真是一眼可见,难不成这顺王府的公子,是因着这事迁怒于他?


    崔给事这厢满心的犹疑,恩梵却只做不知,说过这句后便不再提及,又过一阵后,抬头看着外头也差不多到了时辰,便干脆起身与对方告了别,不慌不忙的出了工部大门,打算先回府用个午膳歇一会,等的下午来了,再去慢慢按福郡王说的去翻翻来年的公文典籍。”——


    因是要去当差上值,并不好有太大派场,今日恩梵就只叫了苏灿一个跟着。


    恩梵出来的有些早了,苏灿还在工部外街角的茶摊下乘着凉,只不过目光却是在一直盯着门口,几乎还未等恩梵下到石狮旁便快步迎了上去,从腰间解下了宽檐的棕叶箬笠,上前唤了一声:“公子。”


    虽已是秋日,但正午十分的日头却好似更强了几分,只要在太阳下呆的久了恩梵照旧需带上箬笠以免晒伤,倒是面白无须,满面书生气的苏灿,日日立在太阳底下,却是丁点不受影响一般,连晒黑都未曾。


    “你叫石鱼回府一趟,我有话问他。”恩梵一面带着箬笠一面朝苏灿道。


    苏灿闻言顿了顿,开口建议道:“公子今日出门没带旁人,不若让属下先将公子送回府后,再去叫石鱼回来?我们行的快些,应也不会误了公子的事。”


    苏灿的个头要比恩梵高了许多,这般仰头看去,恩梵只觉着他的面上眼中的忠心担忧都分外真诚,加上本也不是多么要紧的事,恩梵想了一瞬,便也答应了下来,也让苏灿也不必着急,等到府里午膳后,石鱼能回府出现在书房内便可。


    自从知道了承元帝下旨让恩梵去工部当值后,饶是恩梵百般哄劝安抚,恩梵的母妃多多少少也感到了些许不对,只不过自父王自缢后,王妃母家便已牵连获罪,她自个又自此紧闭门户,一心礼佛,朝政大事,这会儿还真是想知道都没处去探听,这般情形之下,便反而越发担忧不安,除了害怕恩梵牵连进太子之争会有危险,也是担心“儿子”身份会有个万一暴露,令全府获罪,真真是食不下咽,夜不安寝。


    恩梵见此,也不得不多多费些功夫,小意劝慰着些,因着这般缘故,一顿午膳,倒也是用了多半个时辰才完。


    等的恩梵腾出空来,石鱼早已在书房候了好一阵了,手中还拿了两本册子,见过礼后,不待开口恩梵开口,就先将两本一厚一薄的册子奉了上来。


    恩梵低头翻了翻,上头薄的一本是账册,记着恩梵送去的银子都是如何花用。


    恩梵在这事上很是舍得花钱,为了掩人耳目甚至给石鱼几个另买了一间茶馆落脚用,但因他们几人都不甚懂得拨盘记账,这账本也是记得乱七八糟,只是零零散散,记着些某月某日做何事花费多少两,这还只是记了些类似买人交租之类的大宗,连个结余多少都没有,就更莫提那茶馆每日的流水节余。


    饶是恩梵本着用人不疑的心,很是干脆的将自个大半的私房银子都贴在了这事上,但这会儿看见这账本子也着实有些头疼,之前是仓促之下顾不得想那许多,但这会儿恩梵摆摆手将这本册子放到了一边,心里已在想着,还是要尽快寻一妥当之人过去管起这一摊。


    这会儿那一边除了石鱼,与一个在军中暗探出身的张姓老者之外,剩下的就都是些府里挑出来无亲无故的,跟着石鱼两个学本事、干杂事的半大小子,虽说恩梵并不怀疑石鱼在其中一家独大,偷懒贪墨,但南书房里姜老头这么多年的课,恩梵也不是白上了的,自然知道这用人之法,不是这么干的,忠心人性虽可信,却也是最禁不得考验的东西。


    比起账本来,下头的册子翻开,就显得利落整洁的多,恩梵当初钱人都供给不缺,对石鱼的要求就只有一个,本就只有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紧盯着福郡王府的所有动静,事无巨细,越多越好!


    这册子就很是忠实的贯彻了恩梵的这一要求,最开头便是福郡王详详细细的母父出身,外家妻族,竟连福郡王的亡母方氏,是荣国公府里的几房几女,有几个姑舅,都担了何职,嫁娶何人,福郡王与其各自关系远近,都一一标注了出来,有暂且不清楚的,也都拿朱笔在后标了蚊虫般的小字——“待探,”就更莫提福郡王府里的王妃侍妾,亲近的幕僚门客,也都是一一列了出来,各自都有朱笔另外做了标注。


    饶是恩梵上一回与福郡王那般亲近,其中竟也有许多都未曾听说,此刻不禁也很是认真的看了下去,偶尔还能提起笔来,借着上一世的记忆往册子上的“待探”两字旁补上几句,倒是让石鱼暗自心惊。


    这般细细密密的二十余页翻过去,才终于是福郡王近些日子的行踪动作,以及福郡王府最近的新鲜动静,恩梵一一看过,果然未过多久,便发现了不对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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