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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文胜?”恩梵慢慢念出了在册子上拿朱笔着重标出的人。


    “是。”石鱼拱手应了,仔细说道:“这文胜虽勉强算作文将军一族,实际却早已偏远了,且其母父双亡,无人庇佑,二十岁时卖了祖屋,花了大把银子托族人活动入了禁军,至此十余年都毫无寸进,最近却不知怎的入了福郡王的眼,借着福郡王妃娘家的势力借机升了都尉,最近也常常出入郡王府,还得福郡王赠了两名姬妾。”


    “大堂哥还真是处处都不放过……”这一幅礼贤下士,爱才如命的做派,倒是颇有福郡王的风范。


    在上一回里就已习惯的恩梵沉吟着点了点头,便紧接着问出了自己叫他来的主要目的:“他与工部何尚书,又是何时这般同进退的。”


    虽不知道是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但承元帝这般鲜明态度,几乎是个人都看得出恩梵如今已然不同往日,恩梵知道在如今的太子候选中,她算是最没有优势的一个,也并不指望会获得朝臣的拥簇支持,但今早那般她奉旨当差,初次求见,何尚书却这般干脆的拒绝,连一句“公务繁忙,改日再见”的客套话都欠奉的态度,恩梵也着实有几分惊讶。


    再加上之后径直将恩梵交由福郡王指点的行径,这工部的何尚书,竟是这般毫不遮掩的表示了其是完完全全的站在了福郡王这一边,对旁人都不屑一顾了。


    但按理说是不该如此的,就算是有心争这从龙之功,可如堂堂一部尚书这般的身份,便是面对太子,也不至于这么上赶着忠心讨好,毕竟大焘臣民真正的君王,承元帝还春秋正盛的在龙椅上坐着,就更莫提,福郡王如今莫说太子,便连圣人亲子都不是呢!


    石鱼闻言有些犹豫了起来,思索着慢慢道:“我们倒是未曾发觉……工部官衙内如何,暂且还没法子能清楚,只不过从咱们的人开始盯着郡王府开始,福郡王私下里却是从未与何尚书有什么往来,倒是福郡王手下的幕僚邬正,昨日近午时时去了一遭尚书府,待了小半时辰才回。”


    邬正这人,恩梵是知道的,在大堂哥生父还是太子时,就已是东宫的幕僚,虽年过半百却是老奸巨猾,且忠心耿耿极得福郡王重用,郡王府里许多手笔都逃不了这人在后头出谋划策,恩梵一直觉着自己上一回的“意外”落水,借刀杀人的计策,就像极了这个邬正会想出来的路数,其中定然也脱不了干系。


    能让邬正私下走动,看来何尚书与福郡王的关系怕是当真不一般。


    但之前又并未有太多私下来往,毫无缘故的就能另何尚书这般死心塌地……


    再想到这一回至今还没有浮出水面的东陵漏水一事,恩梵觉着自个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她还记得在上一回里,这位何尚书在事发后是第一个被满门抄斩,诛尽九族的首犯来着。


    只不过不知道,大堂哥这一回里为什么会改了主意呢?


    恩梵心内暗自疑惑着,一面随口问道:“最近只昨日这一回吗?邬正除了尚书府,可还去了旁的地方?”


    “未曾!”石鱼这次回的利落:“这邬先生最近似已失宠,日日都总在外院呆着,极少得福郡王传唤,多半月来便只出了这么一回门。”


    “邬正失宠?”恩梵忽的皱了眉头:“此事可确定?”


    石鱼肯定的点了点头:“确实无误,张叔装作京外菜农日日往福郡王外院送菜,这邬正已然不得主家重用,连外院管事最近对他都颇多懈怠,不若以往上心了。”


    张叔便是在西北军中是暗探出身,与石鱼一同出去的老者,论起暗查消息来,比起石鱼还更老练些,既然说的这般肯定,想来该无差池。


    “哦,那如今福郡王手下最亲近的幕僚又是什么人?”


    “似乎……并没有?”石鱼闻言摸了摸脑袋:“又施了一礼道:“属下定会再仔细查探!”


    恩梵闻言默默低头,抬手抿了一口温茶,上一回里福郡王却是一直对邬先生分外礼待,几乎称得上是言听计从的,这情形,又是因什么而变的?


    深吸口气,恩梵按下因越来越多的变故而有些浮躁的思绪,只是心中又一次提醒自己如今许多事都已不一样,莫要太过依仗上一世的经历,否则怕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了。


    “无妨,还是稳妥为要,莫被旁人察觉了。”回过神后,恩梵笑着安抚了几句,又将手中册子细细翻过一遍,捡着上辈子没有注意发现过的事一一问过。


    这般又过了半晌,所有事都交代清楚了,恩梵便又派中秋找怀瑾要了二百两银子来,让石鱼带着回茶馆去。


    因着方便行事的缘故,恩梵为掩人耳目给石鱼几个买下的茶馆在京中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离着福郡王府所在的朱武街也是最近的。


    这地界好,自然用的东西也都贵一些,再加上派去的几个人都不善经营的缘故,虽茶馆里日日的宾客盈门,热闹非凡,但实际上却是每日都在入不敷出,就莫提石鱼探查郡王府的花费。


    全靠着恩梵隔一阵子就往里添上几百两银子才能开的下去,也多恩梵在张皇后那儿得的赏钱丰厚,否则怕是早就得跟母妃开口,从府里支钱了。


    其实偌大一王府,恩梵倒也不是找不出一个能将茶馆经营的风生水起的掌柜来,但这种人物就必定是八面圆滑,交游广阔,若有了异心,将石鱼等人干的事透了出去,就反而是更大的麻烦。


    相较之下,恩梵倒是宁愿先往里头贴着银子,横竖一个茶馆,她这会儿还贴的起,其余的,等得日后实在不行了再说。


    这其中的内情,被蒙在鼓里的怀瑾虽然毫不知情,但他一向掌着恩梵的私房,这银子流水一般的下去却是能看得到的,这前几日才刚刚将历年来年节时攒下的金银裸子去换了银交子,转眼就又要了两百出去,饶是素来恭谨的怀瑾,终是也忍不住的过问起主子的事了。


    “这可还不到一月的功夫,您前前后后已花出去近千两了,若不是公子您,我怕是要疑心是在外头置了个外室金屋藏娇了!”怀瑾一面服侍着恩梵脱了外衫,一面问道。


    恩梵闻言一笑:“我上哪去养外室?只一个王姑娘就已费尽周折了!放心吧,都是正事花用的。”


    见恩梵这么说,怀瑾便也规矩的不再细问,只是带着几分叹息道:“公子您还是快些大婚的好,这些东西好早日交给夫人,也不必我一个侍人操心了!”


    恩梵闻言倒是心头一动,等到日后大婚了,那王姑娘若是个可靠的,倒是的确能把怀瑾腾出来,既细致又稳妥,管钱记账都毫无问题,至于经营一事再不济也不会比现在还差,最主要的是有怀瑾过去看着,恩梵自是也可放心。


    如此说来,怀瑾倒还真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这么想着,恩梵就接着道:“怀瑾可会算账?”


    怀瑾微微挑眉:“拨算盘还是自小学了的。”


    “哦?那可会当掌柜开店?”恩梵继续开口,玩笑般问道。


    怀瑾有些莫名的瞧她一眼:“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时衣裳已换过,怀瑾正抬手为她拆着发冠,恩梵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回道:“等王姑娘过门了,给你日后找的事啊,好叫你早点准备起来,省的嘶——”


    恩梵抬手揉着被扯痛的发根,抬起头就正好看见了怀瑾紧皱的眉头:“公子这是已然容不下小人了?”


    恩梵揉着头皮,虽有几分莫名,却依旧认真道:“怎么会,我只是觉着以怀瑾的本事,做这些事可惜了,该帮我做些更重要的,交给旁人都不放心的事才成。”


    怀瑾几乎不可察觉的松了口气,不再提起这事,只是又转身铺了床帐,催着恩梵赶快着歇一会,若这会儿就能睡着,就还能睡上两刻钟再起身。


    恩梵便也暂且放下了这事,虽睡不着,却也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歇了一阵,等的日后略略西斜,便又起身,叫了苏灿去了工部。


    只是听了石鱼的话后,恩梵却是并未如清早福郡王说的建议,在屋里翻阅历年公文典籍,而是又用了几天功夫,去一一拜访了工部的左右侍郎与几个员外郎。


    按着上一回的记忆,上辈子都牵扯进隐瞒东陵一事,最终获罪的几人,果然都如何尚书一般,虽然不敢明目张胆的将她拒之门外,但神情态度里却都露出了深深的戒备冷淡之色,言谈间提及福郡王时,果然也都是满口的奉承赞扬,甚至隐隐带了畏惧。


    至此,恩梵也终于确定了福郡王并不是没有发现东陵一事,而是发现之后却没有上达天听,而是借此威胁,将工部上下都收服在了麾下。


    这还着实是好算计,尤其恩梵是知道,上辈子就算大堂哥说出了此事,皇叔也并未对他改观事实之后。


    但只可惜,这一回,却是有恩梵在其中横插一脚,若说她之前只是想上奏此事继续得皇叔几分青眼看重的话,到了这时候,却是已在打算一并揭穿福郡王的不轨行径好,令皇叔彻底厌恶这个大侄子,且有理由问罪责罚了!


    只不过恩梵的这打算若想做成却也需好好谋划一番,毕竟恩梵能知道这事,其中九成九的缘故都是靠着上一世的经历,但这事却偏偏是说不出口的,她算是真正的空口无凭,手上毫无证据。


    莫说揭穿福郡王了,便只是东陵漏水这般一旦说来,事实就摆在眼前的事,恩梵若想上奏,也必须得想出一个稳妥的发现过程来才说得通。


    否则,一个对地宫修建丝毫不通的王府公子,如何在重重掩盖之下,一眼就看出了东陵地宫的不对呢?


    万一一个处置不当,在承元帝跟前埋下了她心机深沉的种子,日后才更是大患!


    抱着这样的念头,恩梵在工部当值的日子过得倒是分外安静,除了最开始几日还四处转了转,见了些人,剩下的日子就当真只是窝在书架前,翻着些荡灰的旧文古籍,偶尔起兴趣去了工部正在修缮建造的祭坛东宫之类,也是摆足了王府公子的样子,至多远远瞧上一眼,绝不肯走近几步让鞋底沾满灰尘的。


    只是建在京外山岭间的帝王东陵,恩梵就更是一次都未去瞧过,连提都未曾再提起。


    这般又过了八九日功夫,正逢休沐之时,恩梵在家中却是又迎来了两位素日并不接触的客人——


    诚王府的赵娴与赵恩禁姐弟。


    据侍人们禀报,赵恩禁这是不日就要动身远赴西北从军,特来告辞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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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进了秋日,赵恩禁越发肆意的穿了一身深黛色的窄袖罗衫,整个人瞧来都乌压压的,若是再不言语的沉默立在一边,只显得越发阴沉。


    虽还没有从军,但瞧却已然有种杀人不眨眼的死士风范。


    好在一边的赵娴穿了一条茜红的石榴裙,腰间穿了一块扁平的红宝垂下来压着,上衣也是略淡些的嫣红,更衬着人她脖颈修长,肤色白皙,再配上讨喜的笑容话语,倒是一眼看去就觉喜庆,不至于显得太过沉闷乏味,


    “原来堂兄后日就要动身,倒是失礼了,本该是我登门送别才是的。”虽然关系并不算十分亲近,但对方既已上了门,恩梵倒也满面带笑的客气着。


    赵娴声音清朗的微微笑着,态度中除了之前的有礼亲近,似乎还掺了一点旁的东西,显得有些刻意一般的恭敬:“我们在府里也是闲着,倒是你平日繁忙,哪里还要劳烦呢?”


    “娴姐姐这般说,弟弟日后可是没脸再登门了!”恩梵摇头笑道。


    赵娴闻言仔细看了看恩梵面色,似是瞧出了她这话是真心实意,而非自矜客套,话中便也很是自然的也带了几分亲近之意来:“你如今不同往日,自是要小心些,不能再随意登旁家的门了,倒不如我与恩禁过来拜访,还方便些。”


    这自是在说恩梵入了承元帝的眼,被纳入太子候选一事了。


    这种大事,关系不到一定份上,其实并不好提起的,但偏偏赵娴的话却只如姐弟寻常调笑一般,又起到好处的露出了些许解释关怀来,说起来就很是适宜,丁点也不惹人厌恶尴尬,恩梵便也只是笑笑:“娴姐姐若是不急,便在府里留膳吧?母妃也已许久未见过堂姐堂兄了呢!”


    赵娴也笑着应了,一旁的赵恩禁照旧一言不发,只默默点头,恩梵见状便叫了管家去准备席面。


    说来也是有趣,与恩梵同窗五载有余的人分明是一旁的赵恩禁,但这时见了面,与恩梵言笑晏晏的却是并未见过几回的赵娴,以赵恩禁这样的性子,也难怪只能靠从军习武来建功立业,继承王府了,若是入了官场,定也只会是那种丝毫不通圆滑之人,指望上进也怕是更不可能。


    安顺王妃常念礼佛,素来是食素的,见了后辈虽也高兴,但因不甚方便,便也并未与他们一起用饭,只是由恩梵带着去内宅见了一面,见礼闲话了几句,便由着他们几个小辈自去用膳,只是叮嘱了恩梵定要好好招待堂姐堂兄,莫要失了礼数。


    都是宗室的堂姐弟,与自家兄弟姐妹也不差什么,便也只设了一张柳木的月牙半桌,摆在了后院的花厅里,三人净手入席,因要用膳,一旁的赵娴也抬手揭下了面上的轻纱,露出了五官面貌来。


    恩梵这才看见了,她的这位堂姐面上果然是有一块鸡卵大小的红色胎记,正正的长在了左面脸颊上,很是显眼,但若抛去了这块胎记不谈,却依旧能看出其杏眼桃腮,眉目含情,鼻腻鹅脂,口若含朱,兼之身形修长,举止娴雅,当真是再没有可挑剔之处了。


    因着礼数,恩梵并不好多看,但只这略略一眼,却也忍不住在心内叹了一声“可惜!”


    反而当事的赵娴却并不在意一般,面色坦然的迎着恩梵的目光弯了弯嘴角,虽未开口,却似已看出了恩梵心内所想一般开口道:“这天下间,多少人生来便目不能视、口不能言,手不能提,甚者迈不得一步,不过这等小事,我若还耿耿于怀,岂不是实在有些不知足了?”


    恩梵闻言一顿,瞧着赵娴眼内的笑意停了一瞬,便也笑着点了点头,心内竟是当真也丝毫不以为意了。


    世事其实就是如此,有些东西若是你自个都真的不在意,旁人自然更不会因此轻看与你。


    刚过中秋,正是桂菊盛开的好时候,花厅周遭摆满了各色的九月菊,黄白绚烂,远远瞧去人在如在画中一般,倒也颇有闲情逸致。


    俗话说“九月团脐十月尖,”小胖子前日才刚刚送来了一篓子鲜活的雌蟹来,个个张牙舞爪,背甲鲜亮。也不知他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但只说满京里都找不着比这更干净肥嫩的螃蟹来,只他最近腾不出空来相聚,就只叫恩梵自个尝尝。


    母妃不食肉,恩梵一人也懒得费那功夫,倒是一直在厨下养着,今日便正好拿细绳捆了,蒸来当了主菜。


    下头得了吩咐,早已从库中请了铜制的整套蟹八件来,恩梵几个也不待侍人们代劳,都自个挽了袖角,一面闲谈着一面慢慢悠悠的开了蟹壳,这时的雌蟹正是膏香肉嫩的时候,蟹黄甘香流油、蟹肉白嫩鲜甜,略略蘸些酱汁,再配了恩梵自灵殊寺中带回的桂花酒,在水中温热了饮上一盏,当真是满口留香,让人忍不住浑身都松缓了下来。


    这般一人一只蟹下肚,气氛便也更松快了些,三人间关系都仿佛更亲近了些似的,连沉默寡言的赵恩禁都会主动开口说一两句话,对着恩梵的问题回的也更详细了些。


    “堂兄还是多用些,等去了西北军中,怕是再见不得这般美味佳肴了!”


    恩梵面上毫无异状的招呼道,心内却已在思量着赵娴方才的话。


    果然,赵娴与赵恩禁当然不单单是来告别的,这一趟真正的意思,说来有些奇怪,却是在瑞王的示意下,姐弟两人一并来向恩梵投诚示好的。


    若非赵娴话语间的态度实在太过明显,恩梵对此还真是不敢相信,她着实是未曾想到,自打算谋求太子之位以来,第一个站在她这边的,不是朝中的文武大臣,而是瑞王这般的长辈宗室!


    只不过这一份支持,说来都着实是有些可怜,赵娴与赵恩禁虽是听了瑞王的话才来寻的恩梵,但他们两人却并不代表瑞王府的态度,瑞王府也并没有与安顺王府站在一处,同生死共患难的打算。


    赵娴话语间并没有为父遮掩的意思,因此不过几句话功夫,恩梵便也听出了其中缘故。


    她这个伯父瑞王一向是善于迎合承元帝的心思的,且还十分擅长体察上意,也正是靠着这个,在京中的王室宗亲内最是富贵煊赫,也正是因此,瑞王从一开始,就压根未曾理会过被承元帝不喜的福郡王,而是一向都隐隐站在高宜公主与叶氏这一边。


    谁知这事到临头,却又忽的冒出了个恩梵,瑞王心内虽一向看不起安顺王府,但到底恩梵却是承元帝亲自恩赏召见,还特地分派了差事的,着实是说不清她在承元帝心中占了几分重量。


    瑞王便不禁左右游弋了起来,有心两头讨好,但在叶修文那边早已站了这么多年,又舍不得这么久以来费的功夫,何况还怕这般会惹了高宜不快,到时鸡飞蛋打,两头都得罪了,就更是得不偿失。


    这般左右为难之下,瑞王也不知是听了谁的话,倒是灵光一闪,想出了让自个前头王妃生下的儿女去与恩梵交好的主意来。


    这般若日后恩梵当真走了大运被立了太子,有赵娴与赵恩禁这层关系在,也脱不了瑞王府去。不而若当真不成,甚至惹了高宜不悦,正好瑞王儿子还有好几个,早就不甚喜欢这前头的嫡子,借机远远送出去还能为他后头的小儿子腾出位置来,至于那长女赵娴,瑞王便更是想起就觉晦气,丝毫不当回事了。


    而赵娴姐弟之所以这般清楚的将其中内情告诉了恩梵,也是因为瑞王这般打算着实有些冷心薄情,让他们对自个的父亲彻底寒了心,打定主意一心站在恩梵这一边,也算是坦言投诚。


    而更重要的,便是这般提早说明,即便恩梵最后真的被立做了太子,也绝不会对瑞王府有一丝雪中送炭的感激之情了。


    听了赵娴口中瑞王明晃晃的算盘,恩梵还真是忍不住露出了一抹苦笑,这般谋算,还真称得上是煞费苦心,只是为人父母,这般行径,却也是实在过分了些。


    赵娴面上带笑,安静的让恩梵自个思量了一阵,便接着闲话一般开口道:“我与弟弟都并无什么惊天之能,只胜在后无退路,一片丹心,我知梵弟心中想必自有打算,或许并不需我们姐弟多事,只是太子之争,向来诡秘多变,多些助力,总是要好些不是?”


    赵娴这话其实说的没错,有瑞王与继王妃这么一对父母在后,她们姐弟除了一心助恩梵登位之外,还真是再无退路了。


    恩梵闻言静静瞧了瞧她,便忽的一笑,抬手端了一杯桂花酒来,朝着赵娴道:“娴姐姐说的是,日后怕是要有劳堂姐堂兄了!”


    赵娴眸光一亮,也转眼示意一旁的赵恩禁一起,三个一般样式兽耳白玉酒盏就声响清脆的碰到了一处。


    随着温热的桂花酒由口入腹,虽没有谁说出来,但三人之间便好似达成了什么约定一般,言谈间愈发亲近了些。


    虽算是已经结为一党,但这才刚刚开始,却也不会真的立即交心交底,说些什么重要之事。


    以赵娴的心性手段,自是也明白这一点,故而放下酒盏后,便也依旧只是说着些酒水螃蟹味道之类的闲话。


    倒是一旁的赵恩禁,忽的取了湿巾擦了擦手,认真朝恩梵问道:“入冬后铁勒一族入关,可是当真?有几分把握?”


    事实上,前日恩梵在进宫时遇到了赵恩禁时,就忍不住的又开口提醒了一次,让他务必小心。


    之前赵恩禁或许对恩梵的话并不十分在意,但这般来来回回的叮嘱,再加之承元帝对恩梵忽如其来的打算态度,却是让人不得不更重视了几分,赵恩禁今日过府来,其实早已打定注意定要再问清此事了。


    既然已是自己人,恩梵自也是希望赵恩禁能安全归来,甚至趁机建功立业的,就更莫提身为大焘子民,恩梵本身也并不愿意边境遭铁蛮肆虐了。


    因此沉吟一瞬后,恩梵倒也认真的确认了下来:“当真,如今还是秋日,铁勒一族便已在大批宰杀牲畜了,寒冬难熬,蛮人们不会等死,若无差池,该是在今年立冬前后,便会举兵突袭羌门关,直攻麦城,抢粮草过冬。”


    赵恩禁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恩梵这话朝中却是丁点消息都未闻!


    关外铁蛮们都是马上过活的,便连小儿妇孺都骁勇能战,可他们上次大举犯边已是八十年前,前朝动乱之时了。


    自从圣太/祖立国狠狠的教训过一遭后,铁勒便对大焘俯首称臣,岁岁朝贡,虽近年来有些许不安分,也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无论朝中文武还是平头百姓,都已是承平日久,并不觉着些许蛮人会有什么厉害。


    赵恩禁之前也是一般,但他少年英才,此刻听闻却是并不觉畏惧,反而忽的生出了满腔热血来,直想着要借此机会奋勇杀敌,拼出一份能让他与姐姐在府中立足的军功来,思及此处,不禁带了些兴奋道:“西北军中应是早有准备了,我此去……”


    “不,并没有。”恩梵忽的打断了他,声音平静:“朝中没有得到消息,军中也并无准备,边城守将狂妄自大,压根未把蛮人放在眼里,也不会提前戒备。”


    “怎么、那你……”


    那你是如何知道的?赵恩梵张了张口,到底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只是与赵娴一起愣愣看着她。


    若说这消息军中暗探早已查出且上奏朝廷,只不过如今消息并未传出去,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多,而恰好恩梵正是其中之一,这解释还说得通的话。


    此刻这情形就着实是无法说得过去了。


    军中朝廷皆不知情,便连当今龙椅上的圣人都未曾收到消息,但偏偏恩梵却已然断言铁勒会有异动。


    这是从何处知道的?


    直接从西北蛮人之中吗?若当真如此,那么恩梵这个之前毫不起眼的安顺王府公子,就着实是太恐怖了。


    除非,恩梵所说的,并非实情。


    赵娴与赵恩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再看向恩梵的神情便瞬间很是复杂,简直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怀疑。


    恩梵自是无法解释自己消息的来源,见状也并不打算说的更多,只是又一次朝着赵恩梵警告道:“若能建功立业自是最好,可若是事不可为,关乎性命,堂兄还是早日离羌门关与麦城都远一些为妙!”


    终究还是赵娴首先反应了过来,当先开口打破了这略显诡异的沉寂:“是,恩禁你莫要想什么建功立足,只要能平平安安的回来,便是最要紧的事儿了!”


    赵恩禁回过神来,默默点头应了,之后几人间便好似压根没说过这些话一般,又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几句周遭的菊花品相,赵娴便起身与赵恩禁一并开口告辞了。


    话已至此,恩梵也无法再说更多,见状也只是应了,开口留了一回,又用了一杯清茶,便也宾主尽欢的起身讲两人送出了门去。


    第43章 东陵地宫


    赵娴与赵恩禁姐弟来与恩梵告别后,没过两日,赵恩禁便当真领旨动身去了西北从军。


    而留下的赵娴在那之后也当真按着那日说的一般,常常往安顺王府上走动了起来。


    恩梵未曾开口,赵娴便也并未主动做些什么,只是在恩梵得空时,与她说些叶修文最近的动静之类。


    因着瑞王十余年来,都隐隐支持着叶修文为太子,倒是与公主府的关系一向亲近,对叶修文最近的情形都要比旁人知道的多些。


    按着赵娴的说法,自恩梵去了工部后,叶修文照旧在奉常寺里日日当差,不得不说叶修文的性子倒是极其适合纂写祭文的差事,这几个月功夫下来,凭着他的文采风度倒是颇得奉常寺上上下下的赞誉,甚至已然定下了今年大祭上承元帝祷天的告文就由他来编写,算得上是极大的重视了。


    而高宜公主这边,见承元帝一直未曾开口,也终于忍不住开始为长子挑选妻子了,只不过来来回回看了许多家,风声流言传出去很多,至今却是还未最终定下。


    恩梵对叶修文的动静倒是并不如何关心,更何况赵娴显然有所保留,说的还都只是些这明面上的琐事,却是显得没什么诚意。


    只不过赵娴不说,恩梵便也不去问,更何况她还要去工部当差,到底不像赵娴一般日日都有空闲,更多时候赵娴过府时,都是见不着恩梵的,便只得去与安顺王妃说话礼佛。


    王妃本就心疼赵娴自幼丧母,继母又攻于心计,这便罢了,且好好的姑娘,偏偏面上又带了红斑,但饶是如此,且并不自怨自哀,正是安顺王妃最喜欢的那一类姑娘家,再加之赵娴又极会说话,蓄意迎合,这般没来上几回,母妃已是真心心疼起了这个侄女,若是有几日不来还是念叨几句,若单从面上看,简直比对恩梵还要看重几分。


    恩梵却是顾不得理会这些,她每日除了在工部翻看卷宗公文外,最近又到了与王姑娘行问名纳吉之礼的日子,饶是有母妃、最近又添了一个赵娴帮着准备,她自个却也有不少事要干,并不能当个甩手掌柜。


    除此之外,恩梵还日日加挂着要要如何揭穿东陵一事,偶尔得了空闲,还得叫了石鱼来,瞧瞧她的生死仇人——福郡王最近过的如何。


    随着石鱼的茶馆花费日多之后,又派了身边的性子细致的中元去管钱管帐,并不阻拦石鱼花用,但每一笔都要记得清清楚楚,定期回禀,不知是不是账目清楚了的缘故,茶馆经营也不再是日日亏损,慢慢的也勉强算是收支相抵,正常营业了起来,倒是总算救下了恩梵的私房。


    只不过效果也是不错的,恩梵如今已弄清了福郡王此次在都借着这个把柄,除了何尚书外,还收服了一个侍郎与一个员外郎,如今都已是死心塌地的福郡王一党,但或许是为了谨慎起见,面上却还是不显,福郡王暂且也并未让这几人替他做些什么。


    这般情形,即便东陵之事事发,获罪的也只会是这几人的亲族,却是丝毫不会连累到福郡王。


    恩梵初时还暗自忧虑过如何才能找到福郡王知情不报的罪证,但立即却也忽的明白了,这又不是大理寺卿断案,何必要人证物证俱全呢?


    她要做的,其实只不过是将这事告知承元帝,再将这种怀疑种到承元帝心里。


    剩下的,龙椅之上的皇叔自会查个清清楚楚,哪里还要需要她来操心?


    而多亏了承元帝对对福郡王的不喜厌恶,再加上帝王的生性多疑,让皇叔怀疑自己的大侄子,事实上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想通了这一点,恩梵倒是不着急了,安静的又等了多半月,果然,宫中便传来了承元帝要亲自移驾东陵查看的消息,这一回虽出了许多变故,可这件事,倒是并没有变,倒是省的恩梵去请张皇后在承元帝耳边提及了。


    圣上要移驾东陵,最紧张的自然莫过于工部的何尚书,只是有几十年的官场沉浮,面上到底还撑着住,并未露出什么马脚来,还能平静的吩咐了工部侍郎最近都亲去东陵呆着,在圣驾到来之前,务必要将诸事都准备妥当!


    也已牵涉其中的左侍郎自然明白上官的言外之意,次日便赶忙去了东陵地宫,责令东陵的工匠民夫们再将整个地宫都先细细的看过一遍,又在地宫地砖上都铺上一层吸水的白灰,直到圣驾来前两日,再清扫干净,其中渗水最厉害的主殿,自是又派了心腹之人特意铺了厚厚一层,又将地上的白膏泥都重换了一回上好的,丝毫看不出潮气。


    好在雨季已然过了,这般一来,该是无碍吧……


    分明是在阴冷的山间地下,左侍郎却是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在心中这般安慰道。


    无论何尚书与左侍郎心内如何不安,一月之后,承元帝也是依旧带着浩浩荡荡的侍从仪仗,按着日子到了东陵。


    恩梵与福郡王都提前借了口谕伴驾,等到了东陵地宫门前之时,天色便已近正午。


    看自己日后的坟地,无论对谁来说都算不得一件让人开心的事,但对帝王来说却是尤甚,承元帝今日一早面色便已很是难看了,颠簸了一路,到了地宫时就越发算得上是阴沉,跟着的魏安都是分外的心惊胆战,小心翼翼。恩梵与福郡王几乎都不愿凑上前,未得传召,就只是在后头远远跟着。


    说来也真是奇怪,承元帝因着心情不好,对前头与寻常宫殿无疑的陵寝神门、瑞草神兽全都不屑一顾,倒是一眼就叫了近前的何尚书过来,径直开口问道:“朕日后的棺椁停在何处?去瞧瞧罢!”


    第44章


    “朕日后的棺柩停在何处?带路去看看罢!”


    承元帝这话说的随意,但闻言的何尚书却是听的心头一跳,险些要跪下地去,一时间心中也忍不住怀疑起了圣人这莫不是已然知道了漏水一事,今日是特地来问最发落的?


    只不过也就一个眨眼的功夫,何尚书就想的清楚,以这为主的脾性,若真是早知道了,哪里会由得他好好站在这儿?更不会这般隐忍试探了!


    想清楚了这一点,何尚书心内也总算冷静了下来,当即恭恭敬敬的应了,面上倒是也看不出丝毫异状。


    从东陵门口到停棺的正殿,其实还有不短的一段路,侍人们本是准备了步辇的,只是承元帝觉着自个这时候就让人“抬进去”着实有些晦气,便并未坐轿,只是步行,跟着的卤簿仪仗之类自是留在了门外头,只随行的官员侍从浩浩荡荡的跟了一长串。


    平心而论,这东陵地宫的确是庄严大气,美轮美奂,外有城垣、内有宫殿,虽这会儿到处都还是空荡荡的,却也称得上一句空旷而威严,但只可惜,再精美壮丽的地宫,也是陵寝,就不会如地上的宫殿一般待之。


    路愈行愈低,方一入地宫,便是眼前一暗,一股子地下独有的阴冷之气也铺面而来,当前的承元帝让这寒气激的一颤。


    一旁的魏安早有准备,见状立即将备好的织锦披风拿了出来,为承元帝披在了肩头,承元帝晃了晃神,眯眼望去壁上燃着的松香灯盏,声音越发沉了下来,简洁道:“带路!”


    因着圣人的面色着实是难看的很了,何尚书本来准备了一长串的夸赞介绍这时竟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只是恭敬应了,便在前默默领路,前前后后二十余人的队伍,却是连个稍重些的喘气都没有,只有略显杂乱的脚步在昏暗的地宫中闷闷的响着,分外令人压抑。


    这般行走,穿过明殿,紧接着便到了最终停棺的寝殿之中,虽是陵墓,却也是处处雕梁画栋,四面的墙壁都镶了许多圆润的夜明珠,再加之四角的灯盏与众人们带来的灯笼火把,不说亮若白昼,却也不像廊道那般昏暗了。


    恩梵方一进来,目光便朝着正中看去,殿内周遭都铺了地砖,唯有正中空出一片四方的土地,拿了上好的白玉砌成了台阶围着,内里却只是泥土。


    按着焘国的规矩,入柩之处,不可铺石,定要直接挨着土地才算叶落归根,故而这一块四方的空地上只是平整的垫了五色土,以示圣人厚德。


    这便是最容易露馅的地方了,别处都拿着白灰吸过了好几遍潮,最后还在地砖下厚实的铺了一层白膏泥,没个两三月功夫,是决计渗不出水来的,但偏偏这最要紧的地方,却反而只能铺一层五色细土。


    要知土这东西,是最易吸水的,在这地方,干干的一层撒上去,不用一夜功夫,便会受潮变湿,不说挤出水,起码抓起一把来能攥成了团。


    而圣驾亲临,为了圣上安危,禁军早在昨日就将东陵里外都围了个严严实实,工部之人也绝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做什么手脚,恩梵早已仔细查探过,若想当中揭穿渗水一时,还非得靠着这正中的一块不可。


    之前从未想到过漏水的可能性,承元帝这会儿自不会忽的让人上去摸一摸土湿不湿,虽然面色依旧阴沉严肃,但却也并未说出什么质疑之语。


    恩梵对此早有准备,在何尚书还在小心翼翼的解释介绍时,就装作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凑到了玉阶旁边,等得承元帝看罢,准备开口回返时,便趁着众人转身不留意她的功夫,忽的发出了一声惊呼,一头栽倒进了土坑之中。


    因是为停棺备的,这坑自然挖的极浅,五色细土才刚刚没过了恩梵脚踝,自然不会摔坏了人,至多弄脏了衣衫而已。


    恩梵今日又是特地穿了一件淡水色的长袍,内里是锦州的新棉,外头则又铺了一层掺了银丝的薄雾纱,雾纱轻透,但掺了银丝不至于飘起,且在日光下微微轻闪,很是漂亮。


    恩梵自然不光是为了好看,这薄雾纱因为轻透,一旦湿了水便很是明显,且会紧紧贴在里层的长袍上,她今日穿的颜色又这般浅淡,这半湿的泥土糊上去,众目睽睽之下,谁都会不自觉的多看几眼的,倒是自是能顺势带出帝陵漏水一事了。


    只是恩梵方一摔倒,手心刚刚按在五色土上,心内便是一沉,一时间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这五色土分明是干的!


    莫说湿润成团了,恩梵将其握在手中竟细沙一般几乎要从指缝中流下,哪里有丁点渗水的痕迹!


    这么大的动静,此刻众人的目光已然都转向了殿内正中,便连承元帝都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情形,实在是没有给恩梵细想的功夫。


    恩梵顾不得更多,连忙正了面色就在原处跪直了身,便欲开口请罪,只是这时膝盖之下却觉着有些不对,顺势将十指插/入土中,恩梵本欲出口的请罪之语便也咽回了口中。


    原来如此!


    恩梵心内恍然,面上却依旧是一幅疑惑不解的神色,愣愣张了张口,觉着又很是明显的伸手在土内插了插,再抬起头看向承元帝,面上就带了三分震惊,三分愤怒,还有几分不可置信一般,当真是分外复杂。


    承元帝果然注意到了恩梵的动作,但见恩梵久久未曾解释,却是有些不耐,一边的魏安极有眼色,见状立马躬身上前,跪在玉阶旁,也小心的将手探了下去。


    这一摸之下,魏安也是大惊失色,高声道:“这下头是硬的!”


    一边的何尚书与左侍郎在方才便已是面色惨白,冷汗阵阵,魏安这话一出,便再也忍不住的双膝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那头魏安惊呼出声后也明白了什么,连忙低头又拿手拂起了坑内的五色细土,恩梵也在一旁帮忙。


    五土本就铺的不厚,恩梵与魏安两人齐心之下,也不过几息功夫便露出了土下的东西——


    一层隔水的白膏泥。


    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停棺之处,本是什么都不该铺的,若是其中没有问题,何必要这般多此一举?


    恩梵见状默默起身立到了一边,这个时候她实在是不必再多说什么,反而显得刻意。


    “说说吧,怎么回事?”怒极之下,承元帝的面色却反而平静了下来,可一字一句却直叫人胆战心惊:“你们自个的性命定是保不住了,若是说的好听,说不得还能保下九族。”


    左侍郎资历尚浅,依旧只是浑身颤颤,发不出一言,到底一旁的何尚书是经过事的,闻言却是跪直了身,以头伏地开口解释了起来。


    其实细论起来,何尚书也算是倒霉,十年前刚刚发现了地宫渗水渗的厉害时,他还不过是个一司之长,小小的五品郎中,自屯田司的账目之中发现了些许蹊跷,那时他也是年轻不知事,便径直将这不对上禀了长官。


    他本是想借此谋些功劳奔个前程,谁知却是被当时的老尚书一把也给拉进了这浑水里,他不过一介寒门,毫无依仗,若是将此事揭发,其长官不过抄家流放,但其背后的家族姻亲却不会放过他这个毫无背景的生死仇人。


    这般深思熟虑之下,何尚书虽心内不安,却依旧是跟在了当初的老尚书身后,一心一意的为其隐瞒起了这事,几年之后,倒是反而因此得了老尚书看重,告老之前大力举荐了他做了侍郎,之后机缘巧合,更是一跃成了一部尚书。


    但官位升的再快,这东陵之事也是需继续隐瞒的,毕竟事情本就是如此,当时刚发现这事时东陵不过修了两年,若是那时就上奏请罪,工部不过是个失察之罪,清查之后再找精通青囊之技的术士重寻一块风水宝地来都也来得及。


    但如今这么耽搁了十余年,之前耗费了多少人力财物且不说,只承元帝若是想再百年之前再建一个帝陵出来,还就非得劳民伤财,大征民夫不可了,就更莫提他们隐瞒此事,不顾家国社稷,甚至不惜帝后的棺柩泡在污水烂泥之中,这罪责就只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已然是罪不可恕,十恶不赦了!


    何尚书也知道他这一家子的命是定然保不住了,因此说罢之后五体伏地,只说自己罪该万死,但老家的九族宗亲都是远在千里之外,只是日日耕作与田舍之间,靠着圣人圣明得以温饱,实在无辜,还请圣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承元帝闻言一声冷笑:“倒是好一个义人,好,朕便成全了你,来啊,打入天牢,不日,凌迟处死!”


    凌迟!何尚书闻言一颤,但心中知道这已算是最好的结果,竟也咬紧了牙关,将重重将头磕在了地上,叩谢圣人隆恩。


    一旁的恩梵见状不禁对这何尚书生出了几分佩服之意,上一回也是如此,事发之后皇叔也只是另他一人受这千刀万剐之刑,未曾殃及九族,便连妻女都只是没籍为奴,无论如何,总是保住了性命。


    倒是当初真正为了自个前途做主瞒下漏水之事的前尚书,因为死的早,承元帝再气也只能是开棺鞭尸,挫骨扬灰罢了,反而他还活着的的后代亲族,却是遭了无妄之灾,只径直被斩的便已近百人,就更莫提被其牵连获罪的宗亲奴婢,就越发不计其数。


    但无论对地上的何尚书再佩服,恩梵心中也依旧记挂着另一件事,他虽说了这么多,却是对也在隐瞒此事的福郡王,一句都未曾提起。


    是不想再多加牵连旁人?还是指望着福郡王会借此,对他充作官奴的妻女家眷照顾一二?


    恩梵立在一旁,侧目瞧了瞧站在承元帝身后的大堂兄。


    不知是心机深沉还是早已料定何尚书不会供出自己,福郡王面上没有丁点惊惶担忧之色,只是微微皱了眉头,恰到好处的带了一丝怒色,彷佛也是刚刚知道此事一般。


    等到何尚书被侍卫们拉下去,福郡王竟也越众而出,跪在了承元帝面前,俯首认罪道:“臣奉旨于工部历练,这般大罪,竟丝毫未察,实在失职,还请圣上降罪!“


    恩梵见状,也不得不跟着跪到了福郡王身旁,一起在工部学习当值的也有她一个。


    因低着头,恩梵看不到承元帝的神情,只是她在地上又跪了有十几息功夫,才听到了头顶有声音响起来:“罢了,都起来,你们两个便将功赎罪,回去好好查查还有多少人胆大包天,包庇隐瞒,三日之后写个折子上来。”


    承元帝既然这么说,恩梵倒也并不急于当下,闻言只是恭敬应了,退了下去。


    出了这样的事,承元帝再也没了看下去的兴致,说罢后,便挥手转身,当前出了地宫,众人也只是越发小心翼翼,默默跟在身后。


    福郡王却是并未急着跟上去,而是等着众人都行的远了,才慢悠悠的举了步,忽的朝身旁的恩梵开了口:“梵弟这一跤,摔的倒是当真巧。”


    恩梵也是心有余悸的样子,满面震惊道:“是啊,真是没想到!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福郡王毫无笑意的抬了抬嘴角,便也不再多说,他步子大,不过一会就将恩梵甩在身后,恩梵倒也不在意,跑了几步追上了众人,一并出了地宫。


    圣驾没在东陵继续停留,承元帝午膳都未用,便下旨回宫,这般一刻未停之下,未到申时便也到了朝午正门前。


    恩梵抬头看了看天色,便也没先回府,而是干脆转道往张皇后所在的坤和宫行去。


    第45章


    坤和宫内,张皇后自恩梵口中听到了今日东陵之事后,却是并不愤怒,反而有几分幸灾乐祸般的笑意。


    “难怪圣驾这么早便回来。”张皇后说着又忍不住的笑了起来:“想必他当时的脸色定是好看的很!我没看着倒真是可惜了!”


    恩梵有些奇怪了,她本以为皇后娘娘在这事上是会与皇叔同仇敌忾的,毕竟百年之后,张皇后也是需葬在东陵,躺在承元帝身边的。


    似是看出了恩梵的疑惑,张皇后笑了一阵,与她解释道:“死后之事,我是向来都不在意的,陵寝建的再好又如何?总不过是枯骨一副,有这心力,倒不若活着的时候肆意快活些!”


    恩梵皱眉打断了她:“娘娘春秋正盛,长命百岁呢!”


    张皇后闻言就又笑了起来,扭头对着绮罗摆了摆手,绮罗知趣的略一躬身,领着殿内侍人退了出去,自个也守到了外间。


    张皇后见状,这才对着恩梵提起了正事:“你是怀疑,这事福郡王早已知情?”


    “是,以大堂兄的能耐,在工部待了这么久,不至于一点都没发现才是。”恩梵没法说明自己重活一世的事,便只是将工部与何尚书之前的不对都一一说了出来。


    这便已然够了,张皇后沉吟一阵,慢慢开口道:“若当真如此更好,便是并不知情也无妨,想要将福郡王拉下水,这事还需从那何尚书身上下手,本宫这便叫人查查他家中可还有什么人。”


    这是不计真相如何,都要想法子另何尚书供认福郡王的意思了。


    没想到皇后娘娘比她还要果决,恩梵带了几分玩笑夸赞娘娘有勇有谋,接着又道:“我想着便是问不出什么证据也无妨的,总之我这几日面圣,时时提上几句,能另皇叔心里有根刺就成。”


    “你这小子,倒是愈发奸猾了!”张皇后瞧她一眼,却是忽的正了面色:“不过你这两日就莫到宫里来,没事也别往圣人跟前凑,便是他召了你,你也小心应对着,话能少说便少说,能不说就不说!”


    恩梵有些莫名,她自觉在发现东陵漏水一事上算是立了功,正打算一鼓作气,在承元帝面前留个深刻印象,讨个好呢,却未想到皇后却好似她做错了什么一般。


    彷佛看出了恩梵的疑惑,张皇后面色难辨:“所谓伴君如伴虎,你这个时候去他跟前,讨的可不一定是赏。”


    说罢似乎怕恩梵不信一般,又强调道:“莫要不当回事!便是我这皇后,你以为我便当真无所顾忌,可以随意惹怒于他吗?瞧着厉害,也不过是在他划下的圈里威风罢了!”


    恩梵闻言一滞,张了张口,但看着皇后眼中的自嘲,却又是一时无言。


    好在张皇后说罢后也摆了摆手,便略过这事说起了要留恩梵在宫里用膳云云。


    恩梵便也只作不知,答应这两日都乖乖在府里待着后,便顺着皇后的话头说起了御膳房近日的菜色,又点了两道菜,两人一面用膳一面闲谈了几句,张皇后起了兴致叫了两个宫中乐师,席间也算得上是其乐融融。


    近一个时辰的功夫转眼而过,膳已用过,恩梵瞧着时候差不多,便欲起身告退,正好此时门外的绮罗躬身入内,对着张皇后低声禀报道:“娘娘,丽贵人御前失仪,圣上方才已下令杖毙了。”


    进宫的次数多了,恩梵也清楚这丽贵人是宫中新宠,本只是一教坊司的舞女,后被帝王看中封为选侍,承宠过后便一跃升为了贵人,之后也恩赐不断,当真称得上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只没想到这么快就丧了命,直接杖毙,皇叔还真是一丝活路都没给丽贵人留……


    张皇后听了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毫不在意的接着对恩梵道:“不早了,你跑了一天,也回去歇着吧。”


    恩梵起身应是,转身后,还能隐约听见皇后娘娘那平淡的吩咐声:“再往后怕是不止这一个……,先叫他们挑出几个好的来备着……”


    秋日渐凉,猛一出了和暖的内殿,恩梵禁不住微微一颤,心内却是明白了皇后之前要她这几日少进宫来的意思。


    皇叔喜怒不定,她赵恩梵,甚至于皇后娘娘的分量,不知道在帝王盛怒之下,能比丽贵人重多少?——


    次日,恩梵起的比往常还早了些,按着承元帝的旨意,她今日要好好审审已然入狱的何尚书,查清东陵之事从上到下到底还有多少人知情不报,甚至代为隐瞒。


    知道她要往天牢去,怀瑾特意给备下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又给两条帕子都细细的熏过了香:“若是受不了,就拿帕子捂了口鼻,好赖能挡一阵。”


    恩梵故意压低了声音:“这么姑娘家的动作,叫旁人见了,怀疑起我怎么办?”


    怀瑾不为所动的将帕子叠进了恩梵胸前,叹了一口气道:“这么多年,连我都只当自个伺候的是公子了,谁会怀疑?”


    恩梵也不介意,又言笑几句,便出门找了苏灿几个府内侍卫。


    满面书生气的苏灿还是照旧一身精干短打,只是今天身后却并未背弓,只是在腰间配了一把短匕,发现恩梵的目光后,主动解释道:“天牢逼仄,弓箭施展不开,若有个什么,倒不如短兵器方便些。”


    虽觉着自己在天牢内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苏灿这是一片忠心,恩梵倒也并不说什么丧气话,只笑着夸赞了,便起身上马,一并往天牢行去。


    天牢虽说是建在地上,但进入其中,却反而比昨日深藏山下的东陵还更阴森可怖一些,两回加起来空活几十余年,恩梵倒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这地方,昏暗阴潮且不要紧,只整个牢内四处弥漫的疯狂死气,却直叫人难过的紧。


    “福郡王可曾来过?”恩梵开口问道。


    “未曾,您是第一个来提这罪人的,地上不平,公子小心些!”牢头是个满面凶悍,却偏偏低头哈腰,努力作出一副恭敬讨好样子的壮硕男人,也直叫恩梵看的阵阵难受。


    故而等的何尚书被带到刑室之后,恩梵便立即不在理会他,对身着囚服的何尚书伸了伸手:“何大人请坐。”


    只隔了一夜,何尚书衣衫虽难免凌乱些,身上看起来倒是还没遭什么罪,只是有凌迟之罪等在前头,整个人瞧起来都有些失魂落魄的恍惚之感,恩梵让坐,就一言不发的坐到了刑凳上。


    之后不计恩梵开口问什么,也都只是坐着,一声不吭。


    “嘿嘿公子,像这种人,刚进来还不知道天高地厚,等的上几遍刑就老实了!”牢头在旁讨好的笑着,搓着手满面都是跃跃欲试。


    恩梵顿了顿,想到何尚书昨日里宁愿自个受千刀万剐的凌迟之苦也要为乡下九族们求情的志气,到底还是摇了摇头,只开口道:“罢了,去,将他的妻女带过来!”


    牢头似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不敢说什么,低头答应了便转身去了。


    何尚书出身贫寒,之所以能一路走到今日,除了自个的坚忍志气之外,也少不了他娶了一个家有薄产的富商之女,有了岳家出的钱物,这才能安心的不事生产,一路考上来。


    真说起来何尚书的岳家不过一商户罢了,家财也不过在镇里乡下还算能数得着,以何大人之后户部尚书的官位,之后是完全可以不将糟糠之妻放在眼中的。


    但何尚书却是个知恩图报的,从始至终都与妻子相敬如宾,便是这许多年,膝下只得了一女,也至今未曾纳妾。


    恩梵之所以此刻对他这般客气,多少也是因着知情之后,对其有几分欣赏的缘故。


    听到了妻子女儿要过来,何尚书面色一震,总算抬头看向了恩梵,双唇颤个不停,却只是欲言又止。


    恩梵这次却并不理会他,反而也缓缓坐了下来,甚至与身后的苏灿说起了闲话。


    这般未等多久,门外便有了动静,一个鬓发散乱的妇人便紧紧护着一个幼小的身形被推搡了进来。


    “老爷!”“爹爹!”


    这两声呼喊一起,何尚书终是忍不住的站了起来,一手拉了一个,一家三口抱头痛哭。


    恩梵在后头静静地立了一阵,等着场面略微平静了些,便满面真诚道:“我知道何大人已是不畏生死,只是妇孺何辜?我今日此来是为了何事你想必也清楚的很,若大人能老实交代东陵之事到底还有谁牵涉其中,旁的不说,你的妻女我赵恩梵还是能护得住的!”


    恩梵说罢,看着何尚书的面色,想了想,又对着两人怀里那至多不过十岁的小女孩,叹息的加了一句:“这么好的岁数,大人怎么舍得看着她沦入教坊司呢?”


    罪臣妻女,除了赏与有功之臣为奴婢之外,便的确是只剩下没入教坊司这一条路了,尤其如眼前这女孩这般岁数的,扔进去调/教个几年,等得到了豆蔻年华,出来之后会如何便更不必多说。


    甚至于还不如外头寻常的青楼女子,起码外头的妓子运气好了还能赎身,教坊司中的罪奴,却是要在其中耗尽一生,甚至生下孩子来也要继续为奴的。


    何夫人显然这其中的干系,闻言紧紧攥住了何尚书的衣袖,语带哀求:“老爷!”


    何尚书面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次,却是缓缓伸手摸了摸女儿发心,声音嘶哑的吓人:“畔儿你记着,我何家的女儿,只有清清白白的鬼,没有忍辱偷生,败坏门风的人!”


    第46章


    “我何家的女儿,只有清清白白的鬼,没有败坏门风的人!”


    这话的言下之意,竟是宁愿女儿自尽来保全清白门风,也不愿答应恩梵的条件了。


    何尚书此言一出,恩梵还没来得及皱眉,一旁浑身落魄的何夫人便是一声尖利的惊叫:“老爷!畔儿可是你的亲闺女!你怎么敢!”


    何尚书的指尖也在轻颤,却还是沉默的掰开了妻子的手指。


    女人满面惊慌,见激愤怒骂不成,面上又换了哀求:“老爷,老爷!妾身去便去了,可畔儿才八岁,虽是女儿可也是我们唯一的子嗣,你怎么舍得啊老爷!求求你了,救救畔儿,妾身下去伺候您还不成吗……”


    妻子字字句句都如泣如诉,何尚书却只是深深低了头,拉了身旁的女童,声音一字字重重的砸了下来:“畔儿,这一回都是爹爹连累了你,等下辈子,若是……”


    “爹爹,女儿懂得的。娘,你别哭,咱们一家子死也死在一块。”


    何尚书话音未落,地上女童清脆的回话便响了起来。


    恩梵闻声看去,才发现了名为畔儿的这女童浑身稚嫩,至多不过七八岁年纪,眉目只算清秀,但额中略偏的地方恰巧长了一枚红痣,便瞬间为这张脸添了几分灵动,再加之遇到了这样的事,竟是不哭不闹,还能这般冷静的安慰父母,浑身的气派倒也让人不容小觑。


    何尚书显然也是一般震撼,面上又是纠结又是悔恨,半晌忍不住一声哽咽,继而也再说不出什么,只是跪在当地将女儿搂入怀里,一句句的连声道“是爹爹对不住你”云云。


    恩梵平静的看了许久,半晌忽的开口道:“看来何大人是宁愿搭上妻女的性命,也决计不肯交代实情了?”


    何尚书闻言一颤,将另一膝也放了下来,仰头看向恩梵道:“犯下如此罪过,罪人还有什么可瞒?却不知公子还要我交代什么?”


    恩梵面色不变,甚至还干脆将话说的更清楚了些:“东陵之事,福郡王之前是否已然知情?”


    何尚书也是回得毫不迟疑,满口哀伤:“确是不知,我如今已沦至这般地步,自顾不暇,又何必为了旁人朝公子隐瞒呢?”


    “求公子开恩!”何夫人闻言也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立即转了方向,朝着恩梵连连叩首,不过几下功夫额上便已见血痕,又拉了一旁的女儿也跪了下来。


    何氏夫妇声声哭泣哀求,女童澄澈的双眸里也带着几分不安,几分期盼,睫毛颤颤,恩梵一瞬间竟是有几分不敢看她。


    此情此景,若非是重活一世,恩梵此刻定然是已要相信了,答应下来了!


    但只可惜,她偏偏早已确定了大堂哥早已牵涉其中,且面前这何尚书早已知情!


    大堂哥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能让这何文方连自个妻子女子的性命都不要,也要代为隐瞒?自个的性命,妻女的性命都比不过,那还能为了什么?钱财?权势?总不至于是君子一诺!


    恩梵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在何尚书紧紧攥着的拳头上,沉默良久,终是不再说什么,只是带了苏灿转身而去。


    回程路上,恩梵依旧是眉头紧皱,苏灿骑马在后,看了她一阵忽的催马上前行到了恩梵身旁,开口道:“公子还在想刚才天牢之事?”


    恩梵略略一愣,继而点头,迟疑道:“你说,何文方都已沦落到这般地步,还有什么,能比他自个的性命,妻女的安危更紧要的?”


    这几日一直跟在恩梵身后,苏灿对这事也算是知根知底,闻言慢慢道:“或许,福郡王那边,也早已答应过会护他家人平安?”


    只是不待恩梵回答苏灿便又摇了摇头,自己否决了这个理由:“也不对,便是福郡王那边答应了,他总也要顾忌公子插手阻拦,况且瞧那何大人的面色也不是作假,倒真是不顾妻子女儿了一般……”


    苏灿说了又是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面色忽的沉了下来:“他是只有这一个女儿吗?”


    恩梵尤不察觉,点头道:“嗯,据说他贫寒之时,妻家对其助益良多,从得中至今都知恩图报,便是何夫人至今都只生下一女,他也从未纳妾,家中连个屋里人都没有,相熟的人家都清楚。”


    苏灿张了张口,一时间倒是没再开口说什么。


    恩梵也不在意,一时间之间在心里琢磨着,若最后当真查不出福郡王早已知情的证据,她在皇叔面前还是否要“巧言令色,”将大堂哥也拉下来。


    之前她的确是这般打算的,但经了皇后娘娘的警告,恩梵却是又有了几忧疑,皇叔想必也乐意看着福郡王吃瘪,但她这种小心思,皇叔不在意也就罢了,但偏偏他这几日正在气头上,最是喜怒难测的时候,倒不如还是安生规矩一些,省的因此得了皇叔厌恶,那才更是得不偿失。


    恩梵这边念头刚定,一边沉默了半晌的苏灿便沉声开了口:“旁的属下不知,只是那何尚书这般言行,倒似是除此以外,还有旁的后代亲人一般。”


    恩梵脚步一顿,猛的抬头:“你是说,她还有旁的儿女未现人前?可是何夫人……”


    恩梵本想说何夫人产女时便已伤了身子不可能再有孕,只是话未说罢,便已然想到了何夫人是不能生,未必别的女子也不能,更何况,何尚书若诚心隐瞒,何夫人一个内宅女子能否察觉都不一定。


    “心中担着这么大一件事,他定然整日牵肠挂肚,唯恐东窗事发,”苏灿嗓音低沉:“凡是有心的,总是要设法给自个寻条后路,自个若活不成,能留个后也是好的……”


    恩梵深深吸了口气:“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话音未落,恩梵心中便已决定了要让石鱼顺着这条路子好好查查,若当真查出了自然好,便是查不出也不碍什么事。


    一事不烦二主,恩梵回府后便干脆让苏灿去找了石鱼,嘱咐他们朝着这个方向去查,若有端倪,立即来报。


    不过到底只是猜测,便是再有道理,无凭无据的恩梵一时之前对此也没报什么指望,皇叔给的三日期限不多,恩梵便也只是继续按着之前的打算日日去天牢点卵,从何尚书开始,按着官职大小一个接一个的审下去,倒是也摸出了几条漏网鱼鱼虾虾,只不过无论身份还是罪名都不值一提。


    这般直到了三日期限最后一晚,恩梵都正欲歇下时,府里下人忽的来说苏灿在外求见,只说有要事要报。


    这般晚了,想必是当真查出了什么?恩梵这时发冠已拆,怀瑾也都已回去了,恩梵便只拿了丝带自个在脑后随意系了系,两边面颊还散了几缕青丝,也懒得再整,便这般只穿着家常里衣,披了一件外袍悠悠行了过去。


    “见过…公子。”苏灿立在书房门口,远远看见恩梵迎了上来,只是话到一半,看清楚恩梵装束后便忽的一顿,接着莫名退了一步,只低了头不再说什么。


    “这个时辰,怎么了?”恩梵推门进来,入座后便径直问起了正事。


    苏灿这才记起了自个来意一般,自怀中掏出了一份口供呈到了恩梵面前。


    苏灿来的太晚,侍人还未曾在桌上点灯,恩梵拿起这两张薄纸见字迹晦暗不清,便起身行到了一旁的一旁灯架下。


    四面皆昏,只红烛之上一灯如豆,映着五官眉目如画,分明是烛光莹莹照着恩梵,瞧来却好似恩梵如仙人一般照亮四方,烛光颤颤轻晃,苏灿瞧着竟只觉着自个的心也随着那烛光跳动了起来。


    “好一个何文方!”屋内昏暗,恩梵也未曾注意到苏灿神情,匆匆看过后眉心紧蹙,忍不住一声怒喝:“我还以为这是个伟丈夫,没想到竟是这种般小人!”


    何尚书一门家眷皆囚在天牢,但府里的死契约下人却是都关在府衙内等着发卖,石鱼与苏灿便是从这些下人们入手,从尚书府以往最的脸的当差管事们一个个的查过去,威逼利诱,还当真让他们问出了其中内情——


    何尚书除原配夫人生下的何畔外,还在京外养有外室,育有一子,如今已然五岁!


    难怪,难怪他这般狠心的对妻女性命无动于衷,甚至劝着八岁的女儿自尽,只为了不让她沦入教坊司辱没了门风!


    屁的清白门风!


    恩梵面色难看,一面是为了被何文方欺瞒的自个,另一面却也是为了还在天牢中全心信赖着自个父亲的女童何畔。


    “这外室子现在何方?”恩梵深吸口气,抬头看向苏灿,气愤之下目光灼灼。


    苏灿便又低了头去:“我与石鱼已按着这管事所说的地方查过了,早已不见踪影,问过周遭邻里,只说两月前便被人接走了,之后去向不明,石鱼还在连夜查验探,属下先来禀报。”


    被接走了?那时东陵之事还未曾事发,何文方此刻又这般维护大堂兄……


    恩梵重新坐了下来,缓缓道:“这接走何文方儿子的人,八成便是福郡王派来的了。”


    知道这话并不是在问自己,苏灿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立在一旁。


    “交代此事的管事,此刻在哪?”恩梵敲了敲案上的供词。


    “还在牢内,一家子都在。”


    恩梵又垂眸思量一阵,缓缓开口:“你且先回去,明早之前,想法子让他再按一份口供出来,便说——”


    “何文方的外室子,两月前是被福郡王府的人接走的。”


    苏灿利落点头:“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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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让苏灿与石鱼两人连夜从何尚书府里获罪的管事处要了这么一份供词,恩梵自是打算进宫呈给承元帝御裁的,她这回也算是从福郡王那学了个乖,为防再出什么变故,要了供词后,干脆也叫苏灿拿了王府的帖子,又支了银子,干脆将这管事一家子都买了下来。有这么一家子在手,莫说福郡王本就私下收留了何尚书的私生子,就是本来没这回事,恩梵叫这管事作伪证爬也能成。


    今日正逢五日一回的大朝会 ,恩梵并无品级在身,只一个工部行走的差事显然是不够格上朝的,故而这一日虽起的了个大早,等真正准备妥当,动身进宫,却已是辰时之后。


    好在恩梵是领着承元帝派下的差事的,今日又是奉旨述职,下头内侍早得了魏大总管的吩咐,并不敢得罪怠慢,将她恭恭敬敬请到文武侧殿的隔间坐了下来,奉了茶,又小心解释了奉先殿内朝会未完,等着圣人得空了便会立即禀报。


    都到这一步了,恩梵自是也不着急,捧着茶安安静静的坐着,只是还按着惯例一口未用,等着手中的清茶凉过了两回,便终于有小内监急步跑来,请她前去正殿面圣,恩梵抚了抚胸口的供词,缓缓舒了口气,便也不动声色的起身跟了上去。


    似乎是刚刚下朝,还未来得及更衣,承元帝还是一身御冕龙袍,高高坐与座上,额前道道珠帘遮了脸,瞧不清面目,竟越是显得天威难测。


    案下一旁立着赵恩霖,显然也是一下朝便被叫来了这,身穿绣着蟒纹的郡王常服,头戴善翼冠,下穿皂长靴,长身玉立,甚至在恩梵见礼起身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端的浑身的君子风范。


    “都查的如何了?说说罢。”


    刚刚在朝堂之上,承元帝与满朝文武说的便是这东陵之事,无论如何,之前修成的漏水陵寝是决计用不得了,可之后的,百年之后,帝王要葬于何处?


    按着承元帝心里的意思,这最好的,自是能重则良地,广征民工,在他驾崩之前重新修一处不逊于东陵的帝陵出来,可这种劳民伤财之举,绕是任性如承元帝,也是不敢这般乾坤独断,留下千古骂名的。


    这般一来,承元帝能选的竟是只剩两个选项,一是日后还葬于东陵,只是重新改建修缮,将漏水的寝殿移至他处,第二个,便是新陵虽重建,可不急于这一时,承元帝归天之后暂且先找个地方安置着,等着百八十年过去,新的帝陵修的差不离之后再将他的棺柩迁进去。


    这第一种的委屈自不用提,便是这第二种,人走茶凉,百年之后,新帝给他这个“先皇”修的寝陵到底如何又有谁人能知?更何况,承元帝膝下还没有亲子呢,便更不打算指望后人。


    因着这般缘故,承元帝这两句话说的语调低沉,显然此刻这位天下之主的心情并不大好。


    恩梵没有拖延,闻言便立即抢先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将怀内的供词呈了出来,低头沉声道:“臣欲奏福郡王罪不容恕,暗中收留罪人何范文外室子,其心叵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魏安不待吩咐,立即上前接了恩梵手中的两张薄纸,转而恭恭敬敬呈到了承元帝手上,承元帝一声不吭,低头翻看,虽有道道玉藻挡着不见面色,但任谁也能猜出他此刻绝不会是兴高采烈。


    恩梵趁着这个时候抬目瞧了一眼身旁的赵恩霖,历经两世,她这还是第一回在大堂哥的脸上看见了一丝慌乱无措。


    只是恩梵还来不及惊讶暗喜,赵恩霖的面色便又忽的成了平静淡然,其转换之快,只让恩梵疑心自个是不是看错了。


    恩梵送上的供词不过薄薄两页,也并未蓄意夸大其词,只是将福郡王在月前便私下收留何尚书外室子的事一一交代清楚,至于旁的怀疑揣测,恩梵谨记着皇后娘娘的提醒没有多提。上位者多疑已是本性,承元帝又非不知世事的幼主,他心中想到的只会比恩梵想出更多。


    果然,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承元帝便已看罢了这两页供词 ,对着福郡王缓缓松手,轻薄的供纸是轻飘飘的落到了地砖上,可帝王面色语调却是重若千钧,阴沉得吓人:“赵恩霖,你有何话说?”


    福郡王闻言低头跪地,膝行两步上前,捡起供词匆匆看了,竟也并未分解辩驳,只是深深俯身,以头触地,径直认罪道:“梵弟所奏,无一字虚言,臣,认罪。”


    承元帝猛地拍了身侧扶手,怒声喝道:“乱臣贼子!”


    恩梵与座后的魏安一起也默默跪了下来,只是这时屋中的两人哪里顾得上理会他们?福郡王闻言又是深深一个头磕下去,满腔的赤胆忠心道:“臣罪该万死,甘愿受罚,只望圣人息怒!”


    见他这般样子,承元帝反而一声冷笑,接着质问道:“好,朕倒要问问你,此举居心何在?”


    福郡王闻言直起了身,恭敬回道:“臣奉旨于工部当值,又听闻何范文素有才名,又善书法,这才心中神往,私下也多有讨教,一来二去,便比旁人多亲近了些。”


    “月前何尚书私下请臣相聚,直言他少不更事,一时糊涂,私下在京郊养有外室,还育有一子,此事令他无颜相对家中糟糠之妻,深觉愧疚,这才拜托给侄儿,只求将其远远送走,能衣食无忧便罢。”


    恩梵闻言似有所悟,睁大眼睛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背影,果然,福郡王口中不停,又继续道:“那时侄儿未曾多想,劝了几句,见何大人说的坚决便也应下了,谁知……”


    顿了顿,福郡王又是满面的悲怆自责:“三日前出了东陵渗水之时,侄儿虽明知应将罪人之子交出,一时又觉受人之托便当忠人之事,两厢难全,这几日里当真是食不下咽,夜不安寝!”


    “还好梵弟机智大义,此时才叫侄儿得知自己如此行径,着实是为臣不忠为友不义!当真是万死莫赎,只望圣人重重责罚!”


    恩梵皱眉听着他这一番巧言令色,张了张口,想到张皇后的话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依旧规规矩矩跪着。


    而座上的承元帝闻言果然也是一声冷哼,没说信不信,只是径直吩咐道:“押至宗人府。”


    这么大的动静,外头早有宫中侍卫候着,福郡王倒也没等着人来逼,只是又深深低头,行了一礼,便站起转身,跟着禁卫往外行去,这两个禁卫不明情形,虽听了承元帝吩咐,但对这满朝皆知的当朝郡王也不敢太过得罪,只是在后跟着,乍一瞧来,不像押送,倒像是护卫一般。


    竟是这般嚣张……恩梵心中暗暗疑惑,这谎言只需与何尚书一对便知真假,如今外室子都已暴露,郡王府想来也已是护不住了,大堂兄又何把握何尚书此刻还能为他隐瞒?


    “传周正昃过来。”承元帝也牢牢盯着赵恩霖的背影,忽的又说道,瞧不见目光,只是声音听着越发骇人。


    周正昃,是当朝镇抚司指挥使,这个官职历来都是帝王信任的心腹之臣。一边的魏安闻言赶忙应了一声倒退着出去了,倒是把殿内仅剩的恩梵给显了出来。


    承元帝便也好像才想起了她一般,沉声道:“你查的不错,暂且回去罢!”恩梵自不多言,便也起身一礼,跟着魏安出了殿门。


    今日正逢十五,也正是皇后娘娘召见宫嫔的日子,恩梵这会儿已到了该避嫌的岁数,便也没去添乱,一路沉思着出了龙武门,谁知出门一瞧,竟是迎面便撞上了等候良久的苏灿。


    “怎的过来了,不是叫你们好好歇着?”恩梵皱了皱眉。


    “习武之人,不妨事,闲着也是闲着。”苏灿摇摇头,的确,分明昨夜里为口供之事忙碌了一夜未睡,可此刻瞧来依旧是脊背挺直,嘴角带笑,甚至还有余力关心恩梵道:“属下驾了马车来,公子也是半夜未眠,不若乘车回府?”


    不过是昨天晚上睡的迟了些,恩梵还不至于连马都骑不动,只是苏灿既已这般上心,她也并未推辞,点头上了车内,想着苏灿昨夜的劳累,便也叫了他一并进了马车。


    王府的车把势自是还有两把刷子的,马车驾的极稳,这时还未出宫墙,外头自然也很是安静,苏灿微微垂头,倚着车厢摇摇晃晃的,瞧着倒像是当真起了些困意。


    恩梵瞧着,便与他开口道:“何尚书竟是当真在外头留了子嗣,也多亏你能想到,实在是立了大功!”


    苏灿闻言先是一愣,继而面上却是露出了几分怅然之色:“若是旁的我也未必会清楚,不过是……凑巧罢了。”


    恩梵只当他是自谦:“还是你思虑周全,这事还有碰巧的?”


    “的确是凑巧,属下幼时也经过一般的事,主家遭难,为防仇人赶尽杀绝,将家中最聪慧的小少爷远远的送出去,又将仆从之子养在膝下掩人耳目。”苏灿笑了笑,面上却透着苦涩:“只不过,属下乃是用来掩人耳目的那一个。”


    恩梵闻言一愣,张了张口,有心安慰,一时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像是看出了恩梵的为难,苏灿低了低头,再看向恩梵时便露出了毫不介怀的笑意:“都是旧事了,早已忘了。”


    虽是如此,恩梵也是不自觉的放轻了声音:“你,是何时得知实情的?”


    “八/九岁吧,主家瞒的紧,小时候便连照顾我的仆从都不知其中内情。”苏灿笑了笑:“其实也是好事,这主家早已家破人亡,只几个不知情的忠仆带着我东躲西藏,还一门心思想教我手刃仇人、重振家业,直到慢慢仇人查的松了,暗地里的人带着真正的小少爷找过来,知道了正身,我也算松了一口气,索性离家去西北从了军,跟军中师傅学了几手射箭的功夫,后又辗转投到了公子门下,倒也痛快。”


    原来如此,也难怪苏灿瞧着丁点儿不像是寻常的军汉莽人,恩梵心内恍然,能有这般波折的主家,在败落前定然有些家财势力,况且又提早留了后手,苏灿自小的教导该是不逊于寻常的世家子,神射手这本事,说不得与他而言都并不起眼。


    只是不知,他幼时得知真相后该是如何错愕迷茫了。


    恩梵思及此处,心内瞬间很是复杂,缓声道:“不知你之前的主家是遭了什么变故?如今如何?若有还有什么为难之处,我或许还能帮上些忙。”


    身为当朝亲王独子,恩梵只靠着安顺王府说出这话来都已算是分量不轻,就更莫提她背后还有张皇后青眼,便是承元帝那里也算能略微说的上话,想来无论那追杀的仇家是何来路,恩梵都自认有些把握。


    “咳,”谁知苏灿闻言却是露出了有些莫名的神情,顿了顿,方侧头解释道:“多谢公子,只是时日已久,也不必再提了。”


    恩梵没有多想,只当他或是不愿麻烦,或是当真不愿再牵扯旧事,倒也没再多说,只是接着提起了放在在宫中的事,末了道:


    “福郡王这反应,我有些不放心。”


    作者有话说:


    回来啦!暂且恢复……周更,努力提速中【抱头跑开?


    第48章


    “福郡王这反应,我有些不放心。”


    苏灿闻言也是一阵沉默,建议道:“公子不若再去天牢一趟,看看那何尚书怎么说。”


    恩梵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时辰不早了,不如先寻个地方用些东西再去?”知道进宫前都不敢随意吃喝,苏灿劝着,接着又道:“这一回,何大人怕是对公子难有好脸色了。”


    何止是没有好脸色呢?恩梵这一状,虽说本意是在福郡王,但何尚书煞费苦心留下的血脉也定然是保不住了,就更莫提出了这般变故,连皇叔当初承诺过的不追究何大人家中族人的话也不知还能不能当真,这事一出,说恩梵是何氏一族的生死仇人也不为过,说破天也没有一边让人断子绝孙一面还叫人感恩戴德的道理。


    “那也难免。”只是既已下定决心做了这事,恩梵也只能认了,想了想,又开口道:“过几日,你拿了府里的帖子去教坊司一趟,看能不能将何尚书的妻女接回来。”


    恩梵上一回曾答应过,只要何大人供认出大堂兄,便护他妻女脱离苦海,如今这局面虽不是何尚书的功劳,但恩梵依旧打算履行这个承诺,不为让何尚书如何,只求自个能问心无愧。


    苏灿自是应了,又出去吩咐车夫就近寻一食肆不提。


    知道自家公子不是那等处处讲究的王府公子,车夫最终在苏灿的指引下将车停在了一狭小的巷子口,恩梵又下车随着苏灿最终行到了一极不起眼的馄饨摊前。


    摊主是一对鬓发斑白的老夫妻,这个时辰正在慢悠悠的准备收摊,还是苏灿叫的及时,好赖留下了一张小桌,两个矮凳。


    苏灿先是叫了两碗肉馄饨,便自怀里掏出了一方帕子,上前张开铺在了那油腻的矮脚凳上,才请恩梵坐了开口道:“这儿的馄饨味道不错,而且从巷子底拐过去就是天牢,不耽搁事,公子凑合用些。”


    恩梵虽不会嫌弃,不过在这种地方吃东西却也当真是第一次,这会儿颇有几分新奇的看着那老婆婆颤颤巍巍的给她端了一方还有豁口的大瓷碗,碗里是几个小巧玲珑的馄饨在飘着葱末的浓汤里里沉沉浮浮,碗沿上架了一双油腻腻的竹筷子。


    看着另一边的苏灿已然开始动筷,想了想自个也掏了帕子出来用力擦了擦那一双竹筷,见似乎是没什么用,便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将巾帕扔到了一边,低头夹了一个馄饨迫不及待的塞进了嘴里。


    若认真比起来,这巷子的馄饨自是比不上王府里的东西手艺,可架不住恩梵一早起来到现在几乎什么都没吃,当真是饿了,加之第一次吃自是有几分新奇的野趣,恩梵这一顿早膳倒也当真是吃的是大快朵颐,分外舒坦。等的恩梵举碗喝起了汤,抬头一看,一旁的苏灿竟也是刚刚将最后一个馄饨放进了嘴里。


    苏灿吃相虽算不得粗莽,但比起恩梵来还是要快几分的,更莫提恩梵开始的还晚了一些,如今竟是一同吃完,恩梵打趣道:“怪了!一同要的馄饨,你的碗里怎的就比我多这么多?”


    恩梵不过是打趣,苏灿却是一顿,继而不动神色道:“属下要的是大份。”


    瞎说,恩梵记性可没那么差,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方才苏灿只说了来两碗馄饨的!


    “属下常来这家,店家都记得了。”恩梵还待说些什么,苏灿便又解释了一句,接着又起身匆匆道:“迟则生变,公子这便往天牢去罢?”


    这的确是正事,恩梵闻言便也忘了这馄饨多少的小事,起身应了下来,便跟着苏灿顺着小巷往天牢行去。


    苏灿方才的迟责生变只是随口一说,不过恩梵到了天牢门口后还当真瞧见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天牢大门外,赫然立着两对腰挎长刀,身着镇抚司玄色官服的差人。


    镇抚司乃是先帝所立,明面上虽有巡查缉捕之权,自设诏狱,不过轻易不出,只有圣人亲口亲旨,才派遣的动。


    想到自个出宫前皇叔传召镇抚司指挥使周正昃的话,恩梵对此他们出现在这儿倒是并不诧异,只是没想到竟是这般快。


    就在恩梵愣神的功夫,门内又已阔步走出了一行人,当前的正是当朝镇抚指挥使周正昃无疑,出门后无意一般环顾四周,便一眼瞧见了了不远处的恩梵两人。


    能坐在这个位置的,素来都是从不结党的纯臣,无论王公贵胄,还是文武百官,满朝里没一个敢和这位周大人交好的。恩梵自然也是一般,只是为了何尚书之事,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上前招呼了一声。


    “圣人有旨,提钦犯何范文一家至诏狱问审。”周正昃果然也依旧是一脸的铁面无私,话说的掷地有声:“公子若想见,还请进宫请了旨,再来诏狱见人!”说罢后也不管恩梵如何,又拱手一礼,便领着身后的人浩浩荡荡的去了。


    “当真好大的气派!”苏灿远远的瞧着,感叹道。


    恩梵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镇抚司的人,一向都是这样,看这样子,何范文也见不着了,且先回罢。”


    苏灿点了点头,见恩梵似有所虑又安慰道:“既是已派了镇抚司出手,福郡王的话也定是能查清楚了。”


    这话听起来不错,可这么明摆着的事,福郡王提早难道就预料不到不成?恩梵心底依旧带了几分隐忧,点头道:“但愿如此。”


    因为这三天都奉旨查案,恩梵已有一阵子没去工部当差,正巧今日交了差事,恩梵便打算正好转道去工部转一圈,开口又一次打发了苏灿回去歇着,苏灿这回倒是没再坚持,低头应着,见恩梵依旧坐马车便顺道将她的马骑了回去。


    出了这样的大事,整个工部上上下下关了十来名官员,其中伸直还包括最顶头的尚书侍郎,工部众人自然人人自危,便是之前不知情的,惊诧震惊过后也都在暗暗担心,唯恐落下个疏忽值守,麻痹大意的罪名,甚至被牵连其中获罪,自然也有些心思灵便的,也在暗暗琢磨着,这么好的时机再使把劲说不得能顶上这许多空出来的位置。


    而无论抱着哪种想法,见到恩梵后便都是心中一动,这会儿众人还不知连福郡王都栽到了恩梵手里,可只三日前一举揭发东陵的功劳便已足够,一时间打探消息的,巴结奉承的,甚至站队献忠心,一个个纷至沓来,直把恩梵当差的小屋都挤的密不透风,就这外头的杂役还在一趟趟的往过跑,传着某某某大人求见的消息。


    恩梵当真是被这阵势烦的不轻,来的虽都官职不大,可在工部待了这么久也算脸熟,又都是满面的恭敬小心,总不能冷脸赶人,强撑着应付了两拨后,见时间还早,便借着方便之名偷偷溜了出来,也不敢走大门了,绕了一圈从南边进出杂役的小门快步行到了街口,才算松了一口气,又花了几文钱雇了个闲汉将马车叫了过来,这才终于回了府。


    已然立秋的天气,恩梵却是让这一番折腾生生的出了一身汗,回府后换了一身松快衣裳,便打定主意下午除非皇叔吩咐,否则在尘埃落定之前她是再不去工部上值了,这乱糟糟的,着实是不像话。


    可等得恩梵在府里用过午膳,歇了晌午,安顺王府便又迎来了一位客人,自瑞王府来的堂姐赵娴。


    这一回的赵婉却并不是来找安顺王妃闲话礼佛的,上门之后便径直寻了恩梵,为她带来了一很是不寻常的消息:“镇抚司内的何尚书,服毒自尽了。”


    恩梵闻言一惊,立即发现了问题:“他哪里来的毒/药?”


    钦犯在进天牢之前,是要拆发搜身,里外都脱的干净,换了囚服的,更莫提素有威名的镇抚司,想来查的只会更严,绝不可能让犯人将毒药藏在身上这么久,除非是旁人探监带去。


    难不成……是大堂兄?若真是如此也太过嚣张了!他真当有太后娘娘护着,便能不将皇叔看在眼里不成?


    “定然是叫旁人带进去的。”穿了一条天青色马面裙的赵娴摇了摇头,显然也与恩梵想到了一处:“不管是谁的手笔,且八成是关在天牢送进去的,否则……这手也伸的太长了些。”


    这话倒是真的,若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在皇叔眼皮子底下就将人插进了镇抚司,它也不至于叫文武百官闻名色变了。


    “父王只告了我这些,更多的我也不清楚了。”赵娴带了些歉意:“若是公主府那头有了什么新的消息,我再派人来。”


    赵婉姐弟虽来自瑞王府,可地位一向尴尬,更莫提瑞王实际并没有将本钱都押在自个身上,恩梵对此知道的一清二楚,闻言便也了然的点了点头,认真谢过了,又起身送了赵婉出去,约定好了若有什么消息便第一时间送来。


    只是次日一早,恩梵等来的不是赵婉,却是满面严肃的周正昃,来向她询问前几日在天牢审问何尚书的经过。


    恩梵初时还有些怔愣,停了一瞬才忽的反应过来,原来在天牢见过何尚书好几面的自己,也有暗送毒药的嫌疑。


    第49章


    “太后您且缓缓,太医早说了了您万万不能这般动怒的!”赵婉带着满面的担忧,拎着裙角跟着方太后的步子,又是劝解又是送茶送药,只忙的是团团转。


    赵婉话音刚落,方太后便好似印证一般步子猛然一顿,接着摇晃几步,捂着额角在榻上软了下来,只是口中扔是满腔的焦灼记挂:“我还哪里缓的下来!恩霖可是已然病倒了,皇帝他,竟是连个太医都不肯派!”


    眼看着母亲这样子,一旁的高宜公主也不得不上前来,一面在方太后背上顺着气,一面安慰道:“母后莫急,这事到底如何还未查明呢,皇兄也未曾就这么断了福郡王的罪,何况,不是派了人去宗人府瞧过,只说是寻常风寒吗?”


    “定罪?定什么罪?真要说恩霖是大逆谋反不成?他敢!”不说还好,高宜这话一出,方太后反而怒从心起,拍着榻上木案扬声喝道:“寻常风寒?恩霖都烧的烫手了,你们是当真要逼死他不成!”


    “哎,您别动气啊,婉儿,太医刚开的平气丸呢?快拿来。”到底是生身的母亲,高宜看着方太后涨的通红的面色,也是唯恐她真叫这口气憋住了,赶忙扬声招呼着,伺候着服了丸药又轻声慢语的解释着:“收留那何氏外室子的事是恩霖亲口认了的,他总是做错了事,又赶上皇兄这阵子心情不好,一时气盛罢了,且等他缓过了这几日,咱们再一并去求求,都是一家人,皇兄总不至于亲娘亲妹子的话都丁点不顾,真把亲侄子怎么样了不成?”


    这话总算是叫方太后得了几丝安慰,又在赵婉的小意劝解下配着疏肝解郁的玳瑁花茶服了几枚丸药,瞧着便已平复了不少,只是低声抱怨道:“恩霖是做了错事不假,私下里罚了便是,再如何也不能将他押至宗人府啊,何况还病着,等日后……提起这事来可叫他怎么做人?”


    这“日后”两字,方太后虽说的含糊,高宜与赵婉却都已听出其中的言外之意,无非是指福郡王日后登基,或被这事损了声誉。赵婉还罢了,高宜绕是心中自有计较,闻言却也是无奈了起来。


    侄子做了些错事,当叔叔的原谅了,还在面上为侄儿圆全过去,省的日后侄儿当家了在下人面前没脸。若单是如此,这事听起来的确是再寻常不过,可若这做叔叔的乃是当今皇帝,天下之主呢?做叔叔的可以原谅侄儿做了错事,做皇帝的,又凭什么要原谅臣子的一对糊涂?


    更莫提……高宜低头想到了刚刚自镇抚司里传来的消息,何范文刚刚服毒自尽,他这儿就这么恰好的病倒,谁知道他是真的一时糊涂,还是忤逆不忠呢?母后这是这辈子都顺风顺水惯了,直到如今,还只觉着皇兄只是她不听话的小儿子,却从未意识到他也是执掌社稷的九五至尊了!


    “不行,高宜,婉儿,你们两个随我一起去见见皇帝,总要让他先把恩霖放出来再说。”方太后说着又站起了身。


    “母后!”高宜公主这回再也忍不住了,提了声调喝道:“您快歇会成吗?难不成只有大哥、只有恩霖才是您的亲儿子亲孙子,剩下的就都是没脾气的?”


    方太后先是一愣,继而面上便露了更大的怒意:“好,好,好!你这是怪我偏心你大哥了?”


    “你们就只记得你大哥是太子,只记得我一味疼他,不顾你们了?”方太后气的嘴角都在微颤:“你以为你大哥一下生就是太子吗?你们有谁知道你坍儿年幼时宫内是个什么情形?有谁知道你大哥为何自小体弱?若不是我们娘俩相依为命,拼了性命的铺下了路,你,还有你那好二哥,又如何能痛痛快快的活到现在!还能登基称帝!”


    高宜闻言便是一顿,先太子比她大了九年有余,比当今的承元帝也足足大了七岁,对她来说太子哥哥放佛天生就是太子殿下,被人众星捧月,高高在上的。几十年前宫内的情形自然也没人会特意告诉她,只是母后当初并非皇后,只是一寻常妃子的事她还是知道的,看着母后这般神情,却是也能猜出一二。


    这会儿听了方太后这话,高宜心中也是一愧,只不过没经过的事总是疼不到自个心里,可自个生下的儿子却总是比早逝的大哥重要的多,更何况只是个侄子?


    这愧疚也不过是转眼的功夫便又换成冷漠坚定,高宜立起身猛一甩手,便不再理会浑身颤抖的母亲,转而往承元帝所在的乾元殿行去,都已与母后闹成了这样,这气也不能白白生了,总是要借此与皇兄卖个好,越发同仇敌忾才成。


    看着自个女儿大步离去的背影,方太后竟是没再动怒,反而异常安静的低了头,分明是世间最尊贵的太后,只是那面色,却是如所有子女不孝的老人一般,透出了一股萎靡的绝望凄凉。


    还从来没在太后身上感到过这种气息,赵婉看着害怕,在害怕中又生出了一股子同情来,轻轻上前,本想再劝几句。


    “呵,孩子大了,都有自个的主意了。”方太后忽的笑了笑,伸手回握了赵婉,那手心凉的刺骨,可面上却隐隐透出了一股誓撞南墙的坚决来:“太子也好,皇帝也罢,本就都是你父亲的,你父亲不在了,便该是你哥哥的,落不到旁人头上去!”


    “你放心,等你哥哥登基,哀家便作主封你作长公主,叫你们一辈子都快快活活,什么赵恩梵叶修文,都抢不去。”方太后的脸色很是温柔,只赵婉却是用尽了浑身力气才忍住了手心的颤抖,努力的在嘴角扯出了乖巧的笑:“是,婉儿谢您厚爱。”


    ——————


    而于此同时,恩梵则是正坐在名声在外的镇抚司内,对着一脸严肃的指挥使周正昃。


    “公子还请一一告知您自十月一十七日起至今,与钦犯何范文几面?都在何时?说了些什么话?”即便是对着最近颇有几分风生水起的恩梵,周大人也照旧是满脸的铁面无私,目光中甚至带了几分审视。


    好在恩梵算是问心无愧,按着他的要求一一说了,有什么不记得的也直言有的已记不太清,周正昃倒是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挑了几个乍看起来毫无干系,且很是琐碎小事来回问了几遍,之后还叫了苏灿进来一一验证。


    这且罢了,恩梵只当他是为人谨慎尽忠职守,只是等的周正昃又开口说恩梵可以走,可她进天牢时,一直陪着的苏灿却要留下,在镇抚司内住个几日之后,绕是恩梵素来好脾气,也忍不住心中怒意,猛的站起了身来。


    “周大人,毒/药的来历,嫌疑最大的那个是谁你不会不知道,我倒想问问,福郡王你可找过了?正主儿你不去审,尽盯着我安顺王府是什么意思?真当小爷是个软柿子好欺负不成!”


    周正昃年前的面庞依旧石刻般纹丝不动,沉默了片刻,只是用词客气了几分:“下官奉皇命查案,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公子见谅。”


    恩梵盯着他看了半晌,见其还是没有松口的意思,反而忽的笑了出来:“好,你既是口口声声的皇命,有本事就去讨了圣旨来我这要人!”说罢又扭头看向身后的苏灿,冷声道:“跟我回去。”


    苏灿朗声应是。


    周正昃眉头紧皱,一旁镇抚司的两个差人也是上前一步,手握刀柄,虎视眈眈,似乎只待长官一声令下便要直接拿人,丝毫不会顾及恩梵是何身份。


    相较之下,苏灿与恩梵进门时便已被卸去了身上利器,称得上是手无寸铁,可苏灿却依旧拳头紧握,挡在了恩梵面前。


    恩梵却是面色平静,对屋内屋外无处不在的镇抚司差只如看不见一般步履稳健,甚至有意无意的,与苏灿紧紧挨在一处,不给镇抚司丝毫单独拿下苏灿的机会。


    虽面上丁点不显,可恩梵实际也是在留神听着身后的动静,好在不知周正昃到底是何打算,直到恩梵两人一步步出了镇抚司的大门,身后也并未传来打杀声。


    镇抚司大门口立着两座镇门的石兽头,一边睚眦,一面狴犴,皆是威风凛凛,凶神恶煞,恩梵立在狴犴的底座旁,一面依旧余怒未消,一面却也是不易察觉的暗暗松了一口气。


    “欺人太甚!”马上的恩梵面色还是绷的紧紧的。


    苏灿见状开口告罪:“都是属下麻烦公子了。”


    “怪不得你。”恩梵深深吐了口气,摇头道:“你与石鱼去宗人府打听打听,堂堂镇抚司诏狱,不至于顾忌福郡王势力。”


    苏灿恭敬应了,也没拖延,等的送恩梵回了府便立即叫了石鱼往宗人府去。


    这许久以来,按着恩梵的吩咐,石鱼他们的力气大多花在了福郡王赵恩霖身上,虽一时还安插不了什么重要人物,可福郡王府内,从外院的马夫杂役到内院的婆子小厮,都有的是人为了些小利给石鱼暗送消息。


    相较之下,宗人府里石鱼苏灿倒是从未接触过,这会儿也只能从头开始,照例从最好收买的杂役差人里慢慢打听。


    好在不是什么机密的事,再加之郡王府里传开的消息对照,恩梵第很快便也知道了赵恩霖在宗人府病倒的事,且这病似乎还越来越是厉害,不过两日功夫,郡王府里便有传言说赵恩霖已然昏迷不醒,险些仙去。


    当日,福郡王妃便布衣木钗进宫求旨,连夜住进了宗人府去。


    第50章


    福郡王赵恩霖到底是平安无事的出了宗人府,说是平安无事其实也不甚对,据说福郡王被抬出来时已是形销骨立,昏迷不醒,方太后惊惶之下只叫了半个太医署的太医过去,日夜不停看着两天,才将他从阎王爷门口生生拉了回来。


    方太后都为此哭的犯了眼疾,福郡王这会又瘫在床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承元帝心中便是有再多的怒气,对着自个的亲娘也是发不出去了,一时之间,福郡王心怀不轨,私交钦犯的罪过竟像是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一般,再无人提起。


    只不过就算能全身能退,众人却也都清楚,福郡王在承元帝心内,到底是逃不出一个乱臣贼子的论断了,赵恩霖心内许是也知道这一点,在家中躺了小半月,才刚刚能起身,便立即朝宫内递了牌子求见君王。


    承元帝倒也没将自个这个大侄子拒之门外,只是让他在偏殿等了多半日功夫便宣了进来,见礼后也不叫起,忘了他这么个人一般自顾自看起了手中奏折。


    赵恩霖也不吭声,照旧低着头恭恭敬敬的跪着,还是一边的魏安见他大病初愈,跪着身子都有些晃了起来,怕太后那边不好交代,才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提了一句太后近两日身子不好,太医嘱咐了万万不可忧心动怒。


    承元帝淡淡抬眸瞧了魏安一眼,面上分明未曾动怒,可魏安却是心头一沉,不敢再多话,双膝一软也跪了下来,额头紧紧磕在了御案下的秘色飞天短地毯。


    承元帝面无表情,又低头批了五六份折子,直到案下的赵恩霖都忍不住的双手撑地、微微颤抖,方才抬头瞧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什么事?”


    赵恩霖大病初愈,又足足在下头跪了小半时辰,面色已是惨白的吓人,额上的冷汗都已一滴滴在金砖之上砸下了一小片痕迹,此刻闻言却依旧不曾怠慢,先是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方低头道:“臣之前犯了大错,虽皇叔宽宥,不再追究,臣自省已身,却自觉愧对圣上,愿辞去六部之职,自此在家中诚心悔过、日夜祈福,只愿圣人龙体康建,大焘国泰民安。”


    承元帝嘲讽一般扯了扯嘴角,话语阴鸷:“为朕祈福便罢了,回去无事便多看看书,学学什么是三纲五常,莫把你父亲的颜面都踩到地下!”


    听到承元帝提及亡父,赵恩霖指尖一紧,面上却是丝毫不露,甚至反而越发恭敬顺服:“臣,遵旨。”


    赵恩霖没在承元帝面前多留,虽说等了多半日的功夫,可最终也不过是说了这么几句话,便被打发了出来,殿外方太后那边早已派了人在门口等着,见了福郡王这般的狼狈形状,很是吃了一惊:“知道您进宫,太后那已是等了许久,王爷这是怎么了?可要小人去叫轿撵过来?”


    可赵恩霖却是严词拒绝了,只是扶着这侍人的胳膊,一步步慢悠悠的行到了方太后所在的寿康宫。


    这时节已是深秋,一路的冷风吹过来,赵恩霖面上的冷汗是落了,只是面色却是越发难看,等到了寿康宫时,便连嘴唇都已惨淡的一丝血色也无。


    方太后见状只心疼的满眼泪水,见孙儿到了后还要朝她下跪见礼,更是几个大步便亲自上前扶了他,一触之下,手心冰凉,方太后更是又气又恨,一面叫连声叫赵婉把早就备下的热参汤端来,一面抹着眼角着急:“怎的就成了这般样子?不是说一早就进了宫,皇帝这是就叫你在冷风里等了半日不成?风寒才刚好,哪里受得住这份罪?你也是个傻的,皇帝不见你,叫人给祖母这传个信也不会不成?”


    赵恩霖咳了两声,却还在连声安慰方太后自个无事,只是话还未说完,行动间便又叫太后发现了他的腿脚不便,掀开一看,双膝早已肿了。


    太后见此更是手心都颤了起来:“他,他已是丝毫情分都不顾,当真要逼死你不成!”


    “皇叔是君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哪里来的逼不逼?”赵恩霖倚在长迎枕上,颓然苦笑:“皇叔能绕过孙儿一命已是君恩浩荡了。”


    “什么皇帝君王,若不是你父亲……”


    “莫再提父亲。”赵恩霖忽的开口打断了方太后的话头,顿了顿,神色间露出刻骨的痛苦,话中又有几分无力凄然:“父亲已然薨逝,如今皇叔方是天下之主,孙儿以往想多了,这会却已认命,刚才我已向圣人辞了六部历练的职,自此以后便谨言慎行,只盼能安安稳稳,不祸及妻儿便已是侥天之幸,表弟也好,堂弟也罢,孙儿绝不敢再奢求其它,太后您也莫再为了孙儿与圣人争执了,您日后还要看着圣人过日子,莫要叫孙儿连累了您。”


    太后闻言大恸,抱着赵恩霖失了浑身的力气一般几乎痛哭出声:“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早在太后提起先太子之时,赵婉便已带着周遭宫人退了出去,只自个亲自守在宫门口,这会儿听着殿内隐隐约约的哭声满心担忧,却也并不敢进内打扰,只是低头紧紧攥着手心默默留心听着,渐渐的哭声低了下去,换做了安慰一般的温言劝解,再往后隐约的说话声音便越来越低,直到在门口丁点不闻。


    赵婉就这般等了一个时辰,方太后要服的药都热了两回,内殿的大门才终于悠悠开启,露出了赵恩霖分外苍白的面色。


    “不必送我了,进去瞧瞧太后吧。”福郡王身形单薄,话语间却比平日里更加温和:“我日后怕是轻易进不得宫,太后身子不好,还劳妹妹受累,多多留心了。”


    赵婉抬眼看了自个嫡兄一眼,便又赶忙低下了头,温温柔柔的应了下来,照例先立在原地等赵恩霖走远了,方转身进了内殿,本还在心底琢磨着如何劝太后先用了药,谁知一进门,便看见挺直了身子坐着,当先朝她问了起来:“哀家记得该是要服药的时辰了,可备好了?”


    “好了的!”赵婉连忙叫了外头的嬷嬷端了药碗进来,方太后接过后一言不发的抬手一饮而尽,接过了赵婉送上的漱口清茶缓缓抿了一口,面色间分明透着几分老人的疲惫,可眼中却仿佛年轻的战士一般透着谁也说不出缘由的光亮:“明日与来请脉的太医说一声,方子里也不必顾忌苦不苦,凡是对身子好的,尽管说出来,哀家都照办便是。”


    赵婉心头一凛,低头应是。


    而与此同时,宫外另一头的安顺王府内,恩梵正换了夹衣,低头看着立在门前的幼小女童。


    一月前东陵之事的主犯何尚书便已于无门之前凌迟处死,何氏一门也都已抄家流放,而何夫人不堪受辱,在得知何尚书养有外室子的那一日便与牢中撞墙自尽。虽说何范文并未朝恩梵交代出福郡王赵恩霖,但恩梵听闻这消息后,记起牢中那对可怜的女童,还是派了怀瑾去教坊司将何尚书的女儿接了过来。


    不过几日功夫,但历经大变,从教坊司中回来的女童也早已不复天牢初见时的坚毅灵动,进门后虽也在怀瑾的教导下老老实实的磕头谢恩,可神态之中却是透着几分木然的死气。


    恩梵心内有几分叹息,朝着她开口:“我记得你母亲叫你畔儿,何畔,你若是不愿待在我府里,或有什么旁的去处,我便派人送你出去,日后……”


    何畔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奴婢已是公子的奴仆,日后如何,奴婢都听凭公子吩咐。”


    也是,何畔不过十岁出头,这般小小年纪,又能有什么打算?恩梵这般想着,便又开口道:“那你便留在我院里罢,你年纪小,我这也没什么事,你先跟了怀瑾,在府里待上几年,日后若有什么打算只管找我就是。”


    何畔安安静静应了下来,临走前却又听了脚步,回首朝恩梵道:“公子,可知我父亲那外室子如今如何?”


    这个恩梵倒是当真留心打听过:“已追了回来,净身入宫了。”


    何畔愣了一瞬,眨眨眼,朝恩梵福了福身:“谢公子告诉奴婢。”


    恩梵瞧着她这样子心头忽的生出几分不忍,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如他这般的罪奴,在宫里也是最受欺辱的,他岁数又小,怕是熬不了几年,你若在意,我倒是能帮帮他。”


    “公子不必麻烦了。”何畔忽的笑了笑,因近些日子受苦,面颊消瘦了下去,虽不复女童的般的圆润喜人,倒更显得双眸黑白分明,衬着额间的红痣,隐约可见几分之前的莲台童子的灵气,只是话语之间却是冷漠的吓人:“不过是死罢了,父亲拼着我们一家子性子留他活路时,可并未在意过我与娘亲能活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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