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梵心中既存了这样的念头,接下来自然就格外留心。
王佳坐在下手的四足包锦圆小凳上,微微垂眸由着张皇后仔细打量。而以皇后娘娘的眼光来看,王氏充其量只是清秀的五官面庞显然就略有些不能入眼了。
而以皇后娘娘的身份,对着恩梵两个自然也无须遮掩,将王氏上下打量一遭后,张皇后便面上便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来,侧头朝恩梵笑道:“巴巴的过来求我下旨赐婚,我还以为是什么人间绝色呢。”
虽是实情,但这话对一个初次进宫的新嫁女来说,也足够叫人暗自琢磨,张皇后说罢了,有意回头去瞧王氏的反应,本想着她但凡能不形于色,周全下来便算可用,可谁知一回头瞧去的却是一双清透见底的双眸。
“若是比起夫君,妾身的容貌的确差了许多。”王佳只赞同的点了点头,又看向了站在了绮罗,话中满是格外真诚的赞叹:“说起来,妾身见过的人里,也只娘娘身边的绮罗公公,比起夫君来都丝毫不逊了。”
王佳面貌虽非绝色,但胜就胜在一双杏眼格外的干净平和,当这么一双稚儿般的双眸盯着你的时候,便显得格外至真至纯,不带丁点掩饰。如果说赵娴的热情是八面玲珑,处处周到,那王佳的亲近就是真正的满含善意,不加掩饰。
更何况以张皇后的身份,寻常的作伪又岂能瞒得过她?加之皇后对王氏也本无恶意,见状面色也是真正和缓了下来,长辈一般问了几句在安顺王府里住的可惯,恩梵对你可好之类的闲话,便叫绮罗端了几盒子点心,叫王佳去前头尝尝。
等的王佳去了,张皇后再对着恩梵就显得随意了许多:“虽容貌寻常,可到我跟前,不畏不乱,性子还大气,以她的出身,也算差强人意了。”
她心里怕是拿你和绮罗都当一样的看,自然是不会胆怯慌乱了,恩梵在心里这般想着,只口中自然也不会说出来,反而笑着为王氏周全:“见到娘娘这般温柔敦厚的人,还有人会惊慌不成?”
虽明知是奉承,张皇后也听的开心,她一生无子,这会儿有了过继恩梵的念头,私心里就早已将恩梵当成了自己半个儿子看,看见“儿子”大婚娶妻,竟也如寻常妇人一般想到孙辈上去:“娶了妻就是大人了,都说女儿像父,你也赶紧的与你媳妇生个女娃娃抱来,若能像了你,定然也是玉雪聪明的很。”
恩梵闻言暗笑,王氏相貌分明也称得上清秀可人,可在娘娘这里竟还这般嫌弃。只可惜,王佳生下的孩子,却是无论如何也像不了我,若要像我,那便只能等我日后有机会自己来生了,且这孩子的父亲也需找个好看的才行。却不知周遭的人里哪一个适龄的男人相貌上能入得了娘娘的眼?
唔……若平心而论,大堂哥的相貌称得上是器宇不凡,仪表堂堂,可他自然不行,怀瑾也称得上是明眸秀眉,五官精致,绮罗就更是绮靡艳丽,只可惜这两个都是内监,剩下的……姿美面白,斯文俊秀的,苏灿?
许是在想的这么几个人里,竟是只有苏灿真正的有这个可能,恩梵想到这心头就是一跳,连忙暗暗摇头抛去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与皇后娘娘说起了正事:“不知掖庭那边……”
这说的自然就是叶修文与那陆采女了,自从东陵事发,福郡王失势之后,恩梵一面防范着大堂哥,一面便也将心思转向了仅剩的叶修文身上,而有当朝皇后站在身后,恩梵自也不会单打独斗,早在她决意下场相争之时,就早已将其中内情都假借她在太后千秋宴上的见闻告诉了张皇后。而有了采女、陆氏、南方口音这么多线索,凭着中宫皇后的势力,自是早已看在了眼皮底下,之所以没有一举拿下,不过是在等一个好时机罢了。
“出了宫,到底没有在南五所时方便,倒是有些日子没见过面。”提起这事来,张皇后话中也带了几分冷意:“陆氏相思成疾,前些日子病了一场,叶修文瞧也没瞧过一回,倒是本宫吩咐了掖庭总管给她延医问药,处处尽心,瞧那意思,怕是还以为是那情郎帮她打点呢。”
“麻烦娘娘还要操这等心。”恩梵连忙倒了一盏热茶在恭敬的送了上去。
张皇后低头浅浅啜了一口:“倒也无妨,也亏得有你机警发现了,若不然,要过继这么个家伙,也是恶心。”
恩梵与张皇后又低声商量了几句,又过一阵,王佳回来,两人便又转了话头,提起这最近朝中百姓都在热议的和亲事宜来。
“娴姐姐可是已定下了?”恩梵说起来还依旧有些为赵娴叹息。
“嗯,左右就在这月里了。”张皇后揉了揉眉头:“你有些日子没上朝,不知道前些日子里铁汗又上了一份国书,要以朝贺之名亲自进京与圣人商定瀚海城事宜,顺道亲迎公主回去,在他来之前,也不能拖太久,这公主总是要封下的。”
“那孩子我见了几次,是个好的,本宫也已答应了,等她和了亲,便去请圣人下旨,封她的弟弟赵恩禁为世子,也算是了她一桩心事。”
许是因为上一辈铁蛮势如破竹的缘故,并没有铁汗进京的事,和亲议和的事也比这一回晚了许多,恩梵沉默了下来,与王氏一起陪着说了几句闲话,等皇后一盏茶用罢了,便一起告了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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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大婚之喜,按例恩梵是有十日的假,不必上朝的,这些日子里恩梵倒也没做什么旁的事,除了夜里分房而居外,白日里的空闲大多都用来了陪伴王佳与母妃。
话说的多了,恩梵便也得知自己妻子有这性子的缘故,王佳出生之时生母便去了,又不知为何,自出生起便不得王夫人喜欢,刚满月之时便以八字之由,让两个婆子带去了庙里常住,说是用佛法高深来化解她娘胎里带下的煞气,之后七年,都没再回家过一次,直到王大人眼见的不像话,以“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圣人之言,才在她七岁那一年将其接回了家。
王佳自小长于古刹之中,教于高僧只手,旁人玩的是拨浪鼓,她自小敲的是木鱼,不会说话时便已会跟着师父合十说阿弥陀佛,略微大些之后,更是常常跟着僧人研习佛理,因她是自小就如此,待佛反而比许多半路出家的师父都要纯粹,而回家之后所知的上下尊卑,嫡庶礼法,于她而言反而是不应有的怪事,自然不会如寻常女人一般将其奉为金科玉律。
至于王佳待人不论上下都一般无二的态度,自然也是因为她打心底里便坚信佛家所言“众生平等,”地位身份不过是境地不同,并不觉身为侍从便天生卑下,帝王宗亲便天然尊贵的缘故了。
不过,也正是因着这份在庙里养出的佛性,让王佳天性宁澈,很难因外物而悲喜,即便三日回门时面对的王夫人的诸多刁难,王佳也格外平和,言谈之间甚至有隐隐同情之意,像是恨不得能渡去嫡母这怨憎会之苦,也怪不得大婚之日时,王氏会对恩梵讲出“我倒不苦,倒是苦了她”这样的话了。
自然,面对这样的天性处事的王佳,除了王夫人那般实在不知缘故的,正常的人都很难对其生出恶意来,第二日就来串门的小胖子,只一顿炙羊腿的功夫的就打心底里喜欢上了这新弟媳,恩梵与顺王妃自不必说,便是外间李嬷嬷与怀瑾何畔等人,也只觉新夫人是当真平易亲人,一时之间,倒是满府上下都对她格外满意。
就在这难得的平静日子里,铁勒可汗进京朝贺的消息也已在京城传的内外皆知十月下旬。
等到十月下旬,牵动大焘社稷的嗣子之事还无定论,但宫中却是下来了一道预料之中的旨意——
瑞王府赵娴记进中宫,加封公主,封号安平,赐居安和宫。
作者有话说:
之前好像忘了说,最后和亲的人并不是赵娴:),她是我给恩梵日后准备的好帮手,
什么?你说公主?哦,那是娴姐姐白捡的233
对了,感谢【king桑】的地雷~
第62章
属国朝觐,这在什么时候都能称得上一件大事,更何况如今大焘与铁勒的这般情形,更是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一时间,礼部连一直在暗暗筹备的过继册封太子的大典都停了下来,转而忙起了铁勒的朝觐庆贺之礼,因为大焘并无属国国主亲至的先例,许多更是需翻看古籍旧例,以求稳妥。恩梵重新上朝之后,朝臣上奏的十件事里,便有六七桩是与铁勒有关的,承元帝案头摆着的奏折,更是要为了铁勒专门腾出一排来。
就在这般忙碌里,伴着京城今年的第一场初雪,铁勒汗王一行,也终于到了大焘京城外。
这一日的大朝会,不只宫中都早已准备了大半月,便连远在安顺王府的恩梵,也是久违的刚过寅时不久,便让怀瑾叫了起来。
降雪之后,天气渐寒,屋里早已烧了地龙,恩梵犹嫌冷,左右王氏过门时并未带什么家具过来,新房里的家用摆设还不如恩梵之前住惯了的寝室舒服,天冷之后她们夫妻两个便干脆一并换了屋子,恩梵睡暖烘烘的火炕,王氏则许是在庙里清寒惯了,照旧睡的拔步床,燃了地龙之后,甚至连火盆都不怎么点。
“天儿这么冷,你何也这么早……左右母妃那也不用你这么早请安。”恩梵披着厚实的棉袍,一面就立在寝室里拿牙刷子蘸了牙粉刷牙,一面有些含糊的朝一边的王佳道。
“妾身已习惯了,便是不起躺着也睡不着。”王佳摇摇头,神色间也的确要比恩梵清明的多。
恩梵擦了擦嘴:“晚间的宫宴你是第一回,早些起来准备也好,若有什么拿不准的,就去问母妃。”
王佳点头应了,这么些日子来她早已看惯了恩梵逢上朝时便不用早膳,只开头问了一回后便也不再多言,将恩梵送出门口便转道去了后院王妃处。
而恩梵,而是裹着一身厚实的鼠皮大氅出了门,等在外头的也自原先的骏马换成了大红车帷的黄盖亲王府马车。
苏灿则还是如以往一般骑了马,虽已降了初雪,却依旧是一身玄色的窄袖云纹劲装,黑发则用布带捆了,格外精干的扎在脑后,这样的天气里,他竟还没换毛裘,但也丁点不觉畏缩之态,修长的身躯挺的笔直,倒似是一根清俊的新竹。
自从在张皇后宫里突的起了那般的念头之后,恩梵再看苏灿时,便总忍不住多瞧几眼,平添了几分在意。而这越看便发觉里在府里几十个侍卫里,苏灿在其中显得格外不同。
府中侍卫皆来自西北边军,在那地方待的久了,不论长幼,气质之中便多少会带了几分悍然的“匪气,”若说白些,就是一看就是粗莽之人。
而苏灿就并非如此,古人曾赞男子曰“如珠玉处瓦砾间,”而苏灿站在一众侍卫里,便好似是仙鹤立于猛禽中,处处都格格不入。
若是能换身衣服打扮,比起护卫旁人的侍从,他本身则更像是个受人保卫的权贵子弟。但偏偏他又并非是当真文弱,一手百步穿杨的箭术自不必说,除了弓箭之外,苏灿还擅使短匕,言谈之间也能发觉其明礼知典,颇有见地。
再加上苏灿曾经提过的身世,这样的一个人,为何要千里迢迢到西北去当一个军汉?又为何会甘愿沦为侍从?
越是思量,恩梵心中的疑惑就越多,本有意请于先生派人去查探一番,但转念一想,横竖旁人的私事,只要不是那等奸猾不忠的,又与她何干?若当真多此一举特地去查了,便显得她当真另有所图一般。这么一想,便也搁下了。
许是恩梵的目光盯的久了,苏灿也有所察觉一般,在上马之前立在车辕下仰头问了一句:“公子何事?”
恩家回过神来,随意捡了个话头:“看你穿的这般少,不冷吗?”
“自西北而来人,哪里会在乎这点寒气,申大哥他们穿的怕是比我还少些。”苏灿笑的明朗,恩梵随着他的话侧头看去,的确,虽府里早已发了放了冬衣,但申岳雷几个还都是一身夹衣应付着,但许是苏灿显得格外单薄的缘故,恩梵一路行来,竟是单单只留意到了他一个。
叫他这么一说,恩梵也是一笑,放下车帘子挡住了外间的肃肃寒风。
果然,因有铁汗朝见,今日的文武百官都来的很早,就连上朝的地点都变为了奉天殿,显然是提早清扫了许久了,处处都是富丽堂皇,纤尘不染,便连脚下的金砖都显得格外的温润明亮。
承元帝也是一身郑重的朝服龙袍,未着冕,只戴了一顶玄底明珠翼善冠,满面庄严的受了百官见礼。
铁汗一行早已在偏殿候着,朝中心思也大多不在政事上,因此只寥寥几句后,便有礼部官员上前禀奏,承元帝抬手一挥,殿门外内侍便声音悠远的高高唱了礼,宣铁勒国主觐见。
恩梵与叶修文两个上朝听政,并不与文武百官站在一处,而是单独立在玉阶之下的一角,也正是因此,恩梵能一眼就正面瞧见进殿而来的铁勒可汗。
铁勒一族久居西北,大多身材矮小,面深似铜,发髯不修,又不知礼仪,直到如今都有兄妻弟继的习俗,自然也从不讲什么嫡庶长幼之分,只要不是女奴所生,兄弟之间地位便是一样的尊贵,只看谁更勇武,便能继承家族里更多的牛马女人。
这种不通教化的异族,在大焘眼中自是从不放在眼里,非但蔑称其为蛮人,传言之中,向来称其与野兽无异。
可与预想中的粗莽野汉不同,铁勒可汗竟是个看起来还称得上年轻的健硕男人,面色固然要比大焘人士要深一些,但身高已近七尺,一头略微弯曲的黑发也编得整整齐齐,压于帽下,隆鼻碧眼,怪异固然是怪异了些,但任谁也不能背着良心说上一句丑陋难看。
在殿内众人的目光之下,铁汗却无一丝在意,此刻大步行来,目露精光,竟已有鹰视狼顾之相,直到阶前三步之处,虽对着坐上的帝王单膝跪地,但神色自若,中气十足的大焘官话清晰的响彻大殿:“铁勒鍺布衣,见过大焘皇帝。”
身为铁勒汗王,却对大焘的官话学的这般流利,但这一点,就已能看出其心怀“大志,”所图不小,一旁的恩梵眸光一动,心头便已对铁勒一族生出了深深的戒备来。
承元帝不知心中如何,面上也照旧庄严肃穆的叫了免礼,第一次见面的大殿之上,自然是说不出什么要紧话的,见面之后,承元帝便也只让其再好好休息半日,等到晚间,自会赐宴相迎。
晚间的宴会设在了清晏园内,恩梵与王佳一并入宴,因着身份,前头除了朝中几位位高权重的大人阁老,还有宗室之中叔祖长辈,这般排下来,恩梵自然就坐的略远了些,而因太后娘娘身子有恙,没能赴宴,高宜公主也陪在了太后跟前,孤身前来的叶修文还排在恩梵之下,两人正巧挨在了一处。
两人身份尴尬,凑仔一处本也没什么话好说,可今日的叶修文竟连面上的几句客套都说的词不达意,极尽敷衍,显得格外心不在焉。
这样子,别是又打算与陆氏私会吧?这清晏园,与掖庭离得可是有些远啊……
恩梵心内有些不靠谱的正在暗暗琢磨,与此同时,前头首位之上,却是又传来了些许动静。
宴会之上,氛围自然要比朝堂之上轻松的多,除了承元帝之外,主位之上还有张皇后带着赵娴坐于下首,酒过三巡之后,承元帝甚至还特意与铁汗介绍自己这新收的“女儿,”又诸多夸赞,其中含义自是不言而喻。
可铁汗对此似乎并不配合,反而借着酒性,故意一般:“常闻大焘女子皆国色天香,貌美如花,公主为何偏要以面纱蒙面,不令我等一见?”
赵娴面上有斑之事,如今早已是朝野皆闻,可铁汗故作不知,偏偏当众问出了这么一句话,其用心显然有些歹毒。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静。
赵娴闻言先是一僵,继而却又平静了下来,若不近前,任谁也没法从她平淡的口气的察觉她攥紧的手心:“怕是要叫汗王失望了,本宫相貌平平,比起国色天香更是相去甚远。”
承元帝的面色已经显而易见的阴沉了下来,下头的恩梵也是怒火中烧,正想起身为了娴姐姐说些什么,上首的赵娴却是已抬眸盯着铁勒汗王,接着开口道:
“本宫身为公主,虽不可让贵国随意见赏,但我大焘人杰地灵,美女无数,可汗若求貌美,本宫也可奏请父皇,广选出我大焘最国色天香,花容月貌的好女,聘于汗王做正妻可好?”
铁汗眸光一缩。
第63章
铁汗眸光一缩。
身为铁勒近百年第一个率领子民攻破瀚城的汗王,胸怀大志的他所在意的,自然不会是和亲公主的相貌,虽然也听闻了大焘这位新封公主的面貌有异,但他故意说出这话,却不是真的想看脸,而是为了看看这位公主的行事性情。
被未来的丈夫质疑相貌,却是不怒不慌,寸步不让,赵娴只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可汗心中便也瞬间做了决定,为了他的族人,为了翰海城的日后,这般说不得就会在瀚海城他分庭抗礼的公主,铁勒绝不能要!
只是心中虽这般想,但铁汗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大笑着又仰头干了手中美酒:“大焘酒醇景美,我许是已经醉了,冒犯之处,还请公主见谅。”
赵娴极有分寸,闻言便也立即放下了自己方才的话头,抬手轻举杯盏,与铁汗颔首示意,左手略微掀了面纱浅浅沾了沾唇,此事就算揭过。
张皇后心内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赵娴的手心以示安慰,一旁的承元帝面色也和缓了下来,赞赏的看了赵娴一眼,接着对着瑞王的敬酒一饮而尽,显然是很满意他这兄长教女有方。
之后魏安挥手叫了乐师歌舞,承元帝也唤了瑞王近前说话,众人或起身或更衣,起了微微的骚动,伴着婉转的乐声,宴会之上便立即显得松快了起来。
娴姐姐那头暂且没了事,恩梵的目光便又落在了他身旁的叶修文身上,果然,叶修文还是低头端坐着捧着一盏酒樽,自方才起就这般一动不动的,方才承元帝那边的些许风波似乎丁点都没察觉一般。
这幅样子,怎的倒比方才更焦虑了一样,便是真打算去见陆氏,他熟门熟路的……也不必如此吧?
虽然心里是这么胡乱猜测着,但恩梵也情知这事八成不会,不说如今是宴请的铁勒汗王,并非上次更偏向宗室相聚为太后娘娘贺寿的千秋宴,地方离后宫且还远的很,只说自皇后娘娘那得来的信,那采女陆氏可是实打实的病重未愈,还起不来床呢。
“表哥何故闷闷不乐?”心中怀疑,恩梵便也干脆转向左面,带笑试探道。
叶修文回过神来,垂眸开口道:“见我大焘泱泱大国,却被蛮族放肆至此,故而心中悲叹。”
得了这样的回答,竟显得她像是没心没肺了,恩梵面上便是一愣,颇有几分没趣的收起了面上的笑容,本想抬起的酒杯也已默默放了下来,紧紧闭上了嘴。
若叶修文当真是那等忧国忧民的士子倒罢了,恩梵此刻也只会佩服他的忧思情怀,可叶修文这人,平日里分明对西北军情毫不当心,素日言谈之间也只说区区铁勒蛮化未开,若以圣人之训感化使之知尊卑,明仪礼,即可解此疥癣之疾。
因此叶修文如今又来做出这幅心腹之患的姿态来,恩梵便着实不屑理会他,只低头夹了一筷子虎皮凤爪给了自己身旁的王佳。
小胖子说的没错,这种宫宴之上的炖菜,热了又冷,冷了又热,一路送过来都早已没了丁点儿滋味,倒不如这本就是冷菜的,配了热酒还能用上几口。
王佳虽信佛,却并不忌荤食,朝恩梵笑了笑,轻轻咬了凤爪,目光却还一眼眼瞧着一旁的叶修文,像是瞧着什么有趣的玩意般的样子。
果然,恩梵这厢闭了嘴,叶修文却反而更来劲了一般,又是长长一声叹息,继而愁恨难消一般,猛的抬头灌下了一杯酒。
恩梵也不吭气,只冷眼旁观,叶修文见在恩梵这边得不到回应,便又端起酒盏,转而找起了旁人。
高宜公主向来受宠,真说起来在这场过继之争里,看好的叶修文人比看好恩梵的更是只是不少,如今他有意搭话,旁人自然也都给他面子,大多几句话话后,便都郑重了面色,随着叶修文满脸沉重的举酒一饮而尽。
这般几巡过后,叶修文便有些微醺之态,再过一阵,便带了些踉跄的起身出席,朝门外行了出去,旁人只当他是整理更衣,皆并不在意。
恩梵虽看见了,但现如今张皇后早已派了人跟在,并不需她亲自去跟踪查探,便也只做不知,恰好小胖子也上前来与她叙起了话,恩梵便也暂且放下了此事,与王佳一起与小胖子闲话起了冬日里的冻梨子。
而另一头的台阶之上,承元帝也与铁勒汗王说起了台上的大焘歌舞,铁汗对此赞不绝口,又说起了他们族中的舞蹈却与大焘不同,若承元帝不嫌弃,等下可以叫他们族中男儿跳来看看……
两国帝王正在其乐融融之时,殿门外在两个宫女的陪伴下又进来一个步履轻盈的女子,入殿后便径直行到了承元帝阶下,俯身行了一礼:“见过圣上,太后听闻圣人设宴款待铁勒汗王,特为圣人送了一碗醒酒汤,言说虽是国之喜事,但皇帝也需爱惜龙体,莫要多饮贪杯。”
这奉了方太后口谕的人自然就是赵婉了,因为太后凤体违和,一直都在旁侍疾的赵婉也有许久不出现在人前,如今看来,却还是一般的柳弱袅袅,在厚实的白狐大氅的映衬下,倒显得她越发柔顺温婉,乖巧可人了起来。
这般衣着言行,一看就并非寻常宫女,加之她脑后垂着燕尾,显然还是未嫁女,铁汗心头便是一动,不经意一般问起了赵婉身份。
等到得知了赵婉乃是承元帝早逝兄长的唯一女儿,铁汗心头不禁思量更多,等得赵婉去后,便又与承元帝应酬几句,便借着方便之名退了出来。
身为铁勒汗王,只要不是去往那些后宫禁地,周遭的侍卫宫人也并不会阻拦与他,他身强体壮,步子又快,有意追赶之下,竟还当真远远看到了先行一步的赵婉。
而与此同时,赵婉才步履匆匆,刚刚摆脱了方万里的纠缠,自从她的嫡亲兄长福郡王失势,方万里言语之间便越发肆无忌惮,竟连以往面上的几分恭敬都不屑敷衍,随着年底越近,婚期越近,赵婉心头对自己日后的担忧便也是一日甚过一日。
太后与嫡兄是绝不会同意她推去这门婚事的,去向太后哭求,说方万里待她不尊重?太后就是为她做主,也不过是对荣国公府中的女眷教训一二,与她的处境没有丁点改善,不,等到大婚之后,说不得还会遭方万里记恨,故意折辱于她。
如今是在宫中,她又早有防范,特意带着太后跟前有体面的姑姑一道,方万里才有了些许忌惮,暂且退让了,等到日后与他大婚,越发名正言顺了……
难道,她的日后,就只能在那方万里手下小意周旋了不成?想到方才那淫徒上前来拉扯自己衣袖的场景,赵婉紧紧抿了唇,只是拉了衣袖,她已恨不得将自个的袖子狠狠扯下来,丢进火里烧个干净,若是日后他再用那手来碰自己……
想到了方万里那猥琐的面貌,淫/秽的目光,赵婉紧紧闭了眼,下唇都几乎要被自己咬出血来,不提防之下竟是险些撞上了自路边猛然出现的一道身影。
“哎哟,对不住,郡主……”铁勒本是有意的道歉说到一半,抬头的一瞬间话语竟是忽的一顿。
正所谓灯下看花,月下观美,都另有一番韵味。这话说的没说,赵婉刚在方万里那受了一番辱没,心头又正百般思量却是无计可施之时,面上难免带了几分自伤难过之色,如今天色又冷,赵婉面色被冻的发白,却让双唇与眼窝的嫣红在皎皎明月之下越发的引人沉醉,加之那像是被吓到了一般的惊慌神态,都只叫人一见就恨不得挺身而出,替她挡去了这漫天的风刀霜剑。
铁汗生于西北,自小所见的女子不是健壮勇武的族人,便是胆怯卑微的战俘女奴,哪里知道世间竟还有这等真正不卑不亢,却温柔似水的女儿?
并不知大焘还有以柔克刚、水滴石穿之语的西北铁汗,只觉得此刻眼前的赵婉,就如同草原上初生的懵懂绒兔,便是大声说上一句都会惊到了她,本只是刻意的关怀话语,不自觉间便已带了几分真心:“是我唐突,可吓到郡主了?”
赵婉回过神来,认出是方才刚见过了铁勒汗王,连忙退了一步,低头颔首,春风拂柳一般略略曲膝,唤了一声“汗王。”
心怀猛虎,亦愿细嗅蔷薇,看着赵婉满身的戒备,铁汗脚下虽默默退了一步,但心中却烈火,却已在叫嚣着让他一往直前,将这大焘郡主抢回自己的营帐。
月光之下,铁勒汗王碧色的眼眸放佛雪峰之下的孤狼,在心中默默立下了誓言,以天神之名,不论于公于私,眼前之人,必然会是他未来孩子唯一的母亲。
第64章
宫宴次日,寿康宫内一早便已经起了的赵婉在窗前出神的立着,脑中却还在不停回忆着昨夜里的偶遇。
“我出来赏赏景,不妨遇见了郡主。”
“你们这里到处都四四方方的,一眼看得到头,又有什么好瞧?”
“我们西边的翰天海清澈透骨,一眼望不到边际,族中的草场骑着最快的骏马跑上一天也跑不到尽头。”
“有时遇到马群,它们聚在一起,跟着首领风一样的去饮最甘甜的水,只有最勇武的猎手才能将它们驯服。”
“庆典相聚的日子里,不论男女老少,身份尊卑,都围成一团,对着篝火唱歌跳舞,从白日里笑到晚上,又从晚上唱到白天。”
“小孩子们跑来跑去缠着最年长的老者唱天神的故事,男子们比较射箭骑马,女孩子就聚在一团挑选心爱的儿郎,把自个扎好的花环扔到他身上。”
只听汗王说来,那是一番赵婉做梦都不曾想过的自由肆意,热切坦诚的场景,若只是这些,她或许还能只是当作故事,听在耳中,感叹一番便罢,那么铁汗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叫赵婉如今想来,还止不住的震惊——
“这般的美景,郡主,你可愿与我回去瞧一瞧?”
自然,此话一出,震惊的不只是赵婉,她身边跟着的寿康宫女官也是面色大变,慌忙护着她回了太后宫里,若非太后如今凤体还未大安,想必定是要将此事上报上去的。
只是,赵婉人虽回了寿康宫,但心神却放佛还留在了那月色朦胧的宫道上。
与铁勒汗王一起回去?
这话若放在寻常,赵婉只会将它当作蛮人的疯言疯语,与他回去,和亲?还真当这是什么好差事不成?从古自今,送出去和亲的公主有几个是下场好的?几句风吹草低、瀚天浩海,便能将西北的风沙苦寒、蛮人荒野给盖去了不成?莫说铁勒汗王只是如今的寻常相貌,他便是当真貌若潘安赵婉也要在心底暗暗唾回去。
可偏偏,汗王就说在了赵婉才刚刚摆脱方万里,正为自己的将来仿徨失措的那一刻!
出关和亲,固然算不得一条好路,可若是与嫁与方万里比起来呢?
论相貌,汗王隆鼻深目、身形勇武,方万里却是獐头鼠目,举止下流;论身家本事,汗王身为铁勒之主,未及而立之年便已能带着兵马十万攻进翰海、虽为异族,却也称得上一句英才雄主,方万里呢?身为国共府长房嫡孙,却是文不成武不就,空活二十余年,最大的本事便是与美婢狡童厮混床帏;若各自品性,同样是对她心存抢占之念,汗王最起码还会存着几分真心的顾惜尊重,而已有婚约在身的方万里却是这么点时间都忍不得,禁宫之内便恨不得行那猥/亵之举!
赵婉握着雕花牙梳的素手越握越紧,不知是不是天性敏感,她自小就有着能察觉到旁人对的她的真正喜恶的本事,昨夜里她虽在铁勒汗王的身上察觉到了几分真心的善意,可养在太后宫中,自小就不得不乖巧懂事的她并不会全然相信男人的“情意,”更莫提,汗王身为一国之主,自然更与常人不同。
她只是想着,不论如何,人都总是喜欢能让自己觉着舒服的人的,太后娘娘在她还是个只会哭闹的懵懂小儿时,也未必有多在意她,可等的她懂了些事,知道膝下承欢,小意伺候之后,太后娘娘便果然对她一日日的满意疼惜了起来,此刻她虽不知道铁勒汗王为什么会对她有几分喜欢,可她只要能守了身为大焘公主的底线本分,按着他所喜爱的样子接着懂事下去,或许也不会比太后膝下奉承更难?
同样是“听话懂事、”周旋立足,对着铁勒汗王总比对着方万里那等货色要好一些,就更莫提,即便日后两国交恶,她有了性命之忧,至少,她还能在瀚海城内有一座公主府,有大焘兵卫相护,也比在国公府内对着上下几十个内眷舒服些……
“郡主,太后娘娘起了。”
门外的呼喊声打断了赵婉的百般思绪,回过神来,她赶忙起身,匆匆将自己身上收拾妥当后,便带着方太后每早要服的丸药进了太后寝宫。
自从福郡王包庇钦犯之子,被罚禁足思过之后,太后这病便断断续续一直到了现在,时好时坏的,总不见大安,太医也只说是年纪大了,需慢慢调养着。
但自赵婉看来,自从福郡王最后一次进宫,与方太后两个痛哭一场,又谈了许久后,方太后的精气神便已然不知被什么鼓了起来,药汁药膳都是次次不拉,如今之所以还未曾“大安,”固然也有几分是因着身体依旧不甚痛快,但更多的,却是在借此与圣人和好示弱。
没错,自从福郡王出了事后,方太后便像是忽的想明白了什么一般,言行之间不再单纯的将圣人看做自己的儿子动辄反驳,也自此不再提起福郡王的事,而是借着太后病重,承元帝不得不每日来问安的时机,一点点的说些旧事旧人,暖心关怀的话,将本已生疏许多的母子情分,一日日的和缓了下来,否则,也不会有昨晚的送醒酒汤之事。
赵婉将太后的转变都一点点看在眼底,面上却是丁点不露,只做出一副担忧的孝顺样子来日日劝着服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福郡王不在跟前,最近些日子,太后倒是对她这个唯一的孙女越发疼惜了起来。
“面色怎的这般差,可是昨夜里没睡好?”方太后斜斜靠在西北进来的熊毛褥子上,搭了一条锦面厚被,抬眼间就发现了赵婉眼底的青色。
看着太后面上并非作为的关怀,赵婉心头一动,便微微露出了几分哀戚之色,小心试探道:“是昨晚,我又遇上了方公子拦路……”
“可是万里又与你不尊重了?哀家过两日就唤他娘来好好教导他。”看着赵婉面上的欲言又止,方太后也是皱了皱眉,又抚着赵婉的手心:“那孩子也是等你等的太久了,又年轻,沉不住气,眼看着就要出孝,等日后你们大婚,自然就懂事了。你别多想,方国公是你正经的外祖父,有哀家与恩霖给你撑腰,方家也决不敢欺负了你去!”
赵婉便也低头咽下了未完的话语,转身端了一杯温热的参茶过来,服侍方太后服了丸药,之后正用早膳的时候,外头便又有大宫女来报,只说是高宜公主到了。
“昨儿个天黑了才走,怎么一早又来了。”方太后拿了帕子擦擦嘴角,比起从前对女儿的亲近,如今话中竟是带了一丝冷淡。
这一丝冷淡掩藏在病弱体虚的由头下,高宜公主竟也没察觉出太多,加之她这会儿正是满腔心事,更是顾不得去琢磨太后的态度,闻言只是靠前坐在了方太后跟前,带了几分羞愧一般:“女儿这一大早进宫来,是为了给修文那混人告罪的。”
方太后形容淡淡:“修文怎么了?”
“母后也知道,皇兄昨个在清晏园里设宴款待铁勒汗王,修文那孩子心里不痛快,就与人多喝了几杯,谁知出来醒酒,竟是晕晕乎乎的走岔了道,遇上了千秋园里调来当差的一个小宫女,修文晕晕乎乎的,只把她当成了屋里的丫头拉扯了好一阵,周遭好几个侍从都瞧在了眼里。”高宜公主恨恨的骂了几句叶修文的醉酒误事,宫中失仪,又别有深意道:“也怪我,想着在母后这躲个懒,昨个也没去看着他,否则,是万万不会叫他做出这样的事的!”
说什么躲懒,昨日高宜在寿康宫里可是打了孝敬侍疾的名头的,方太后非但没觉着女儿这话贴心,反而莫名生出一股高宜这是在埋怨自个的怒气来,便也不愿再多听,只不耐烦道:“我当多大的事,不就是一个宫女,给你府里送过去就是!”
的确,只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宫女,又不是承元帝有名分的庶妃,放在寻常人家里,也就是个婢女丫鬟之流,长辈亲戚之间相互送赠也是常见的,何况有了太后出面,母亲给自己女儿送几个丫鬟,女儿再转手送进了儿子房里,就更是无可厚非,对叶修文的名声没了丁点损害。
只是,就这么一件寻常的小事,高宜公主又何至于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一旁的赵婉带了几分疑惑的送了如释重负的高宜公主出了宫,当日,寿康宫里的女官便领了太后的旨意,连叶修文酒醉错认了的几个宫女在内,一齐挑出来送进了公主府。
叶修文倒也当真敢作敢当,次日就纳了那宫女进屋,收做了姨娘,甚至还特意府里开了两桌席,请了恩梵与小胖子在内的几个好友兄弟权当庆贺,言谈之间,更是有意无意的解释了他在南五所里读书时就与这刚纳的美妾见过,那时这小宫女才刚刚入宫,烂漫之时还与他说过几回话,本以为出宫后就再无相见之时,谁知世事这般凑巧,竟还有这般的缘分。
小胖子便立即满面恍然,与旁人一并赞叹此乃天作之合,一段佳话,小胖子更是别有深意的,只说叶修文早该与公主言明,将宫女要回家里来云云……
也只有恩梵,心内冷笑,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看着叶修文母子演出的这一场戏,本以为这就是她们的全部盘算,可谁知,第二日,恩梵便在张皇后处得知了另一个消息——
掖庭之内,身子本已好了大半的采女陆氏忽的又染风寒,病情来势汹汹,几近不治。
第65章
高宜公主都已经出手,想来是叶修文已将他与陆氏的私情告知了自个的母亲,高宜公主知情后心中如何的惊怒且不必提,但如今到了如今这步,不说为了储君之位,便是单单为了自个儿子的性命,高宜也不得不出手,为叶修文收拾这要命的烂摊子。
想必高宜已经细细盘问过叶修文这些年里,与陆氏的私情有没有被旁人察觉过,而在叶修文看来,除了在太后寿辰那一日被恩梵与小胖子偶然撞见外,他这事算是做的天衣无缝,压根无人察觉。
加之恩梵与小胖子“偶然”碰见的那一回里也并没有看到对方的打扮面貌,只是几句女子的声音,说是宫妃也可,说是宫女也行,也正是因此,叶修文纳妾这事,说起来还当真就是做给恩梵与小胖子两个人看的。
这般将千秋园内的女子过了“明路,”即便日后恩梵将此事揭了出来,高宜公主母子便也有话分辨,甚至还能反扣回去一顶栽赃陷害的帽子来。
只是恩梵没想到的,却是高宜公主手段这般利落,一面在宫外头做戏,一面还能派了人手暗害陆氏来杀人灭口。
“哼,他们倒是想的轻巧!”坤和宫内,张皇后一声冷笑:“这还只是个公主呢,手都能伸到掖庭里去了,若真叫她成了太后才了得?”
也难怪张皇后生气,身为中宫嫡后,却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动了手脚,若不是陆氏跟前伺候的派去的宫女机警,察觉中毒之时就用手死命抠陆氏的嗓子眼催了吐,陆采女这会定然早已命丧黄泉,虽说是因着高宜公主并不知张皇后已然知情,才敢在内宫里动手,但饶是如此,在掖庭内毒杀帝王妃妾,又收买层层管事内官把中毒当作病重压下去,高宜公主这般旁若无人的嚣张行径,也着实是打了皇后娘娘的脸面。
张皇后之所以不喜叶氏,一力扶持恩梵,高宜公主在其中其实也占了很大一部分缘故。
下首的恩梵也是一阵沉默,半晌问了一句:“陆氏的性命,可能保下?”
若是陆氏当真救不回来,叶修文这事便几乎算是死无对证。张皇后自然也明白这道理,面上余怒未消,又添了几分烦躁:“还昏迷着,且看她命数罢了,若是能醒,便保下了七成。”
也是凑巧,张皇后这头话音刚落,外面绮罗便小步行了进来,低头回了一句:“娘娘,陆采女醒了。”
恩梵闻言不禁松了一口气,便听得绮罗又低声道:“只是太医说,信粉毒大,宫女催吐之时又捅破了喉咙,她的嗓子怕是废了。”
张皇后对此却是不以为意,话中更透了十分的冷意:“废了又如何,她便是真哑了也不妨事,高宜敢这般大胆不就是仗着她只是个无宠采女么?我倒要看看,若她没今日没害死的小小采女,入了圣人的眼,她还能如何!”
“娘娘是要……”恩梵有几分震惊。
张皇后冷静点了点头,许是想让恩梵早早的就能认清这些后宫阴私,她接下来的谋算倒也没避着恩梵:“我倒不信得知了实情之后,这陆氏还能对叶修文死心塌地,全无怨愤之心!"
恩梵仍旧有些犹豫:“可是皇叔,陆氏又已哑了……”
“无妨,我琢磨了圣人大半辈子,他这个素无常性,又最是个喜新厌旧的,只要能让他起了兴趣,受宠丁点不难。”张皇后说着有带了些嘲讽般的笑:“再者,这后宫里,他还当真没见过哑女呢!”
“此事不急,总要先让她养好身子才能受宠。你且先回吧,这事不必再操心了。”
见皇后娘娘这么说,恩梵便也住了口,只劝了几句便告退,转而去了就在坤和宫左面的安和宫。
“见过公主。”到底是在宫里,看见迎了出来的赵娴,恩梵似模似样的行了个礼,等的赵娴虚虚扶了,才站直了身,跟进殿内唤了一声娴姐姐。
赵娴还是一如既往的娴雅端庄,记入中宫成了公主之后,行动间更是露出了几分大气。
恩梵在旁坐了下来:“我与禁军崔师傅处要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周,一个姓李,都是崔师傅自西北带来的亲兵,都是不错的,只因有家眷在西北,这才乐意回去,我想着过两日走动一番,就将他二人调入送亲的侍卫里,之后也在公主府留下。”
分明是出身于瑞王府,可如今那正经的父王母妃却是真的只当她利利索索的过继进了皇家,对和亲事宜毫不在意,倒反是恩梵与顺王妃,再为了她处处牵挂操心,赵娴心里自然是分外感激的,心中更是打定了主意,等的弟弟回来,定要好好嘱咐他对得起这一番照料,只面上却还不显,只是真心谢过了。
恩梵这边还有些不放心:“铁勒汗王那人,娴姐姐觉得如何?可是个有情义的?”
这些日子铁勒汗王进宫面圣留膳之时,承元帝大多都有意唤了赵娴过去相陪,见了这么五六次,想必以娴姐姐的眼力该是能看出些什么。
说起这事来,赵娴也有几分介怀的样子,犹豫的慢慢开口道:“此人言谈之间狼子野心,怕是所图不小,只是……”
“什么?”
“只是,我观其神色,却是对我丝毫不以为意,偶有圣人提起和亲之事时,汗王也是顾左右而言他,总是避而不答,倒是上次太后在场,他对太后娘娘身边的婉儿诸多关怀殷勤,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赵娴这番话压在心底许久,只苦于周遭没有可商量的人,又恐只是自己看错想差,乱说出去不但唤了赵婉清誉,更显得自己有意推诿,如今见了恩梵,总算能一吐为快。
“你是说,那铁勒汗王有意婉姐姐?”
赵娴默默点了点头:“我私下里想着,婉儿性情温柔体贴,甚我良多,怕是汗王会觉着这般性子的妻子更好拿捏,也未可知。”
恩梵闻言一顿:“不至于此吧……”
赵娴见状便也摇了摇头:“也是,或许,是我自个想多了。”
只是,接下来的事却实实在在的证明了,赵娴所发觉到的苗头,并非空穴来风。
次日,承元帝当面提及将安平公主嫁与铁勒以结两姓之好时,铁勒汗王先是谢了恩,后又双膝跪地行了大礼,只说他已与赵婉郡主两情相悦,求大焘天子换一换人,将赵婉郡主赐给他为妻。
第66章
什么与异族“两情相悦”的混话,赵婉是决计不肯认下的,但诡异的是,对于铁勒汗王的求娶的要求,赵婉却也并未表现的惊慌失措,抵死不从,而是表现出了一种诡异的静默,似乎她自个并不十分在意,只要承元帝应允了,她便也能俯首遵旨一般。
不过说来也对,和亲这事,本就与和亲女子个人的意愿没有多大干系。承元帝与满朝文武也并不在乎送出去和亲的究竟是赵婉还是赵娴,但他们却在意这送出去的公主到底能不能在铁勒的虎视眈眈之下守住翰海城。
因着这般缘故,承元帝初时自是拒绝了的,毕竟是他眼皮底下长大的侄女,性情都看在眼里,着实不像是能与夫君周旋,守住一城的女子。相较之下,自小的情分,太后的意愿,以至于方国公那边的婚约,倒反而都是小事了。
只是铁勒汗王对此却是格外坚持,只说无论如何,都定要娶赵婉郡主为妻,甚至言之凿凿,只要和亲的是赵婉,铁勒即刻退兵,自此对大焘俯首称臣、世代友好,甚至过冬的粮草都可少要两成。
这等虚话信不信且还两说,可比起铁勒的有恃无恐,大焘却是已实在拖不得,铁勒汗王此刻已在大焘待了十余日,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再过一月大雪封了路,不光铁勒汗王要在京城中留着过年,就是远在西北的十万铁蛮都要留在翰海城内安家落户、生养生息起来,翰海城内本有的大焘子民怕更是找不回多少,若真到了那般地步,莫说只是赵娴,怕就是送去一守城大将去和亲也已于事无补了。
无奈之下,就在十一月初,承元帝便也终于下了旨意,加封赵婉为瀚城公主,封地自然就在翰海城,这会儿也着实拖不下去了,好在和亲的护卫队伍早已准备了许久,三日后,便动身西去,至翰海城与铁勒汗王大婚。
铁勒汗王欢欢喜喜的应了,至此,也终于不在日日进宫纠缠不清,承元帝有了些空闲,也亲自见了赵婉几面,言谈间无非是教导赵婉认清自个的家国祖宗,莫要丢了根本,这几日里又叫了安平公主赵娴来寿康宫内与赵婉同吃同睡,让赵娴将这些日子里做的准备教导都一一教给赵婉,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时日虽短,但这短短的两日时光里,倒叫她们两个无话不谈,彷佛几十年的至交好友。
直到这时,一直沉默的方太后才终于趁着晚膳前的空闲使人将承元帝请进了自己宫里。
想到赵婉与方太后的情分,承元帝只觉自己此去定然又要费一番口舌,本是耐着性子进了方太后的寝殿,可谁知一进殿门,看到的却并非记忆中威风凛凛母后的质问,而只是一个躺在深色的皮毛褥子上,面带疲色的老妇人。
“可用过膳了?来,快把外头衣裳脱了,母后怕冷,屋里头热得很。”
看着方太后面上泛黄,还带着几分虚弱,却还在如寻常母亲关怀儿子,绕是已承元帝的冷心也不禁一愣,心头便有些讪讪,几步上前握住了方太后的手心:“母后面色怎的这般差?可召了太医?魏安,速宣柳太医过来!”
魏安自是躬身应了,另一头方太后咳了两声:“不妨事,只是年纪大了,略遇了点事,就经不住了。”
方太后越是这般,承元帝反而越有些愧疚:“婉儿那事,本是想与母后商量,只是那些蛮子……”
“哀家知道皇帝辛苦。”不待承元帝说完方太后便摇头止住了他的话头,接着远远看向殿内的地砖,神色有些怅然:“你大哥英年早逝,留下的这一双儿女也都坎坷,这都是命……”
先太子一向算是承元帝不愿提起的存在,即便是眼前的方太后说起,承元帝心头也生出了一阵不喜,只还顾及孝道没有表现出来。
“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欢你大哥,只恨不得坍儿从来没存在过,其实,母后又何尝不想!”方太后此刻却看不见承元帝的面色一般,只是絮絮念叨道:“你大哥这一辈子都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小时候有我这么个不受宠的娘,兄弟间谁都看不起他,十几岁上记进中宫,成了太子,旁人都当他是一步登天,可谁知道,在那疯女人手下,坍儿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大哥,病成那副样子,却还叫那恶妇灌了虎狼之药逼着上朝,坍儿,他是活活被逼死的啊……”
方太后颤抖的说完,眼角的一滴浊泪缓缓渗了出来,不是嗷嚎大哭,可其神色之悲怆,却是连承元帝见了也忍不住有些动容。
“坍儿的一双儿女,婉儿跟着我这么多年,却是落得个这般下场,这是为了国事,哀家也无话可说,可是恩霖……哀家放心不下的只剩这一个了。”方太后说着又伸手抓住了承元帝手心:“皇帝,哀家如今也想明白了,太子事关社稷,本也不该因哀家这等私情如何,哀家只求,等的日后哀家去了,恩霖还能在京中好好过着,莫要,让你的亲侄子,反而沦落到比旁的宗亲都不如的地步。”
刚刚说起福郡王时,承元帝还以为方太后又要旧事重提,逼他立赵恩霖为太子,却没想到病了一场,方太后反而想开了,只为福郡王求一场安然富贵,这要求就简单了许多,为了方太后,权当是在尽孝。
“母后放心,等立了太子之后,朕就放恩霖出来,再过阵子,就封他为一等亲王,总不会让他叫旁人欺负了去。”
方太后闻言便很是欣慰一般笑了起来,正想说什么,却又忽的一阵猛咳,刚刚与方太后解开了母子间最大的疙瘩福郡王,承元帝正是满腔孝心的时候,见状有些担心的扶着喂了一杯温水,又厉声催起了魏安:“朕让你叫的太医呢!怎的还没到?”
魏安跪地谢罪,赶忙退出去亲自去催了,倒是方太后连连摆手,只说自己并无大碍,缓下来之后又关心的问了一番承元帝近日的衣食起居,眼看着时辰不早,又说她这边都是药膳,便不留着一起了,只催着承元帝赶紧回去,莫要饿过了时辰,承元帝几番推辞不过,自个虽回了,却还是留了魏安在寿康宫等着,直到太医诊过了脉,问清病情后再亲自来回。
魏安自是应了,恭恭敬敬的先将承元帝送出了门后,这才重回殿内,躬着身在方太后身下垫了两方靠垫,扶着方太后款款坐了起来。
“怎么,皇帝心中可有定论纳谁为太子?”
在魏安面前,方太后便收起了方才的悲怆慈爱之色,话音很是冷淡。
魏安在脚踏前跪了下来:“圣人心思一向难以捉摸,恕奴才瞧不出。”
方太后神色冷厉:“你是当着瞧不出,还是在与哀家装傻充愣,魏安,莫以为你如今是御前大总管,就忘了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坍儿去了,恩霖还在呢!”
魏安是自小就跟在承元帝身边的内监,而当时承元帝与高宜身边的亲近侍人,本就都是当初的太子殿下一手挑出来的亲信,本意是爱护弟妹,却没想到因缘际会,竟会成了如今的局面。
魏安闻言连忙伏下了身,将头磕在地砖上:“殿下对小人恩重如山,魏安一刻不敢忘!圣人心思小儿着实看不出,绝不敢欺瞒太后娘娘,”
方太后便也缓了面色:“好了,你还记得就好,快起来吧,磕青了头,还怎么去御前当差?”
而如此同时,丝毫不知自己身边的大总管还另有其主的承元帝,则正坐在他最近还算宠爱的一个贵人宫里,一面享受着美人侍膳,一面听着对方莺声燕语,与他笑谈着宫内琐事:“掖庭有个陆采女,陵州人氏,本唱的一首好曲子,臣妾听了一回,回来便想了三日,谁知,前些日子生了场病,竟是哑了,圣人说说,这多可惜!”
作者有话说:
承元帝:老娘媳妇都想害朕……
第67章
陆氏虽貌似柔弱,但被心爱之人下了狠手,又搭出一副嗓子才能死里逃生,便是再软的心肠也要冷了下来,加之她身边有皇后娘娘派来的宫女劝解着,陆采女便也算彻底对叶修文死了心,甚至打心底里愿意配合张皇后的谋算,想着日后扬眉吐气,好朝叶修文报仇雪恨的。
陆氏之前的风寒本也就好了大半,这一回纯是因为中毒,经太医诊治了,让她吐过余毒,之后又养了七八日,便也基本养回了元气。能引的叶修文对她一见钟情,陆采女自然是颇有几分姿色的,如今经了这么一番事,双颊消瘦,满目忧愁,就更露出几分弱不禁风的娇怯神态来。
因承元帝一直都无子嗣,年轻时选进宫的大都是些好生养的健实女子,虽年纪渐大后品味慢慢变了些,但这种娇怯单薄,还是个哑女的病美人还当真没见过,加之陆采女嗓子虽坏了,但并非真的丁点都发不出声,只是因伤了喉咙发声格外嘶哑难受才不再说话,但陆氏听了张皇后派去的嬷嬷教导,用着这么一副嗓子,床笫之间着实受不住了,轻哼娇/喘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承元帝经李贵人提起,召见后试了一回,果然觉得别有趣味,连着好几日都丢不下手去,不只日日带在身边,且不过半月功夫,便将陆氏连升两级,晋了贵人。
要知后宫中因妃嫔皆无子嗣,寸功未立,位份高的一直不多,除了坤和宫皇后娘娘外,妃位上都只有两个,还皆是论资排辈熬上来的,早已色衰无宠,陆氏不过半月功夫便能升为贵人,就已称得上是难得的盛宠。
虽说略有些出格,这事也并没有多少人在乎,承元帝的宠幸向来都是来得快去的也快,圣人宠谁不是宠?反正也没人能怀的上龙嗣。
而在这众人皆都不以为意的平静里,高宜公主与叶修文的焦灼就显得格外明显,不提叶修文最近的心神恍惚,连朝中对答都有些词不达意,失了分寸,便更莫提将满心指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的高宜公主,这些日子也是连连进宫,多方打探,唯恐陆采女,不,现如今是陆贵人与叶修文的私情会被皇兄察觉。
不过张皇后在其中所做的的手脚很是隐蔽,便连陆氏自个,也只以为李贵人为了固宠才拉拢的她,周遭的宫女嬷嬷则是为了忠心上进才对她操心进言,虽私心里也隐约觉着自己最近的运气太好了些,但在周围人的哄劝之下,也只当是她否极泰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缘故,丝毫不曾怀疑过旁人。
陆氏自个都是如此,高宜公主在后宫中虽有几分势力,但比起执掌中宫的张皇后自然是不够瞧,陆氏在掖庭时,高宜公主能收买管事宫人下毒暗害陆采女的性命,但如今陆氏成了正受宠的贵人,高宜虽是连日撒了大把银子,却已连更详细些的消息都查不出来,就莫提出手暗害了。
事已至此,公主府里便也只得暂且安静下来,指望陆氏为了自己的性命,不会暴露此事了。
到了这般地步,张皇后在恩梵再来请安时,便屏退了旁人,打算寻个时机,将此事揭出来了。
张皇后抱着鎏金的鹤穗千年小暖炉,斜斜倚在榻上,面上露出几分郑重来:“圣人早有打算,过了大年,就要过继嗣子,我听那话头,像是今年拜祭之时就要你们当中定下一个来……”
“娘娘可知圣上中意哪一个?”问话的却并非恩梵,而是在一旁陪坐的赵娴,最终和亲的公主虽是赵婉,但赵娴已然过继成了公主,自然也没有退回去的道理,如今便还依然养在张皇后宫中,赵娴本就与恩梵站在一头,如今又记在皇后膝下,自然更是死心塌地,希望恩梵能登上大宝。
“不知。”张皇后说着又冷笑一声:“圣人这性子,便是此时知道了也不顶用,谁知事到临头时,他会不会又改了主意反悔,只是,凭本宫看来,恩梵怕还是抵不过高宜那厢几十年的兄妹情分。”
恩梵想了半刻后,却还是摇了摇头:“娘娘,若要我说,倒不若此时再等一阵,就让叶修文出了这个头。”
之所以这么想,恩梵大多还是在戒备着福郡王赵恩霖那一边,上辈子的福郡王费尽心机,处处妥帖,却只因皇叔的一已之好与太子之位失之交臂,但饶是如此,他却仍旧在暗地里百般筹谋,甚至害去了恩梵的性命。
虽说这一次,东陵之事除了差池,让福郡王看起来已是志气全无,整日只一心沉溺书画之道聊以度日,但恩梵私心里却总觉得大堂哥不会这般轻易放弃,指不定就在暗地里憋着什么坏招,这个时候,越是张扬,只怕越是危险,她倒是宁愿暂且退上一步,让叶修文去出这个头。
虽觉着恩梵的思量也有几分道理,但张皇后闻言皱起了眉头,却还是有几分犹豫,一旁的赵娴见状便也劝了起来:“便连婉儿临走前,都隐约提起过福郡王与太后娘娘怕是另有谋算,嘱咐我们万万小心些。梵弟这担忧倒也并非空穴来风。”
虽说和亲的公主临时换成了赵婉,但恩梵对赵婉这人本也并无恶意,加之她为赵娴备下的侍从人脉本也已经准备好了,便干脆转而都送给了赵婉,又真心嘱咐了几句,赵婉也感动恩梵与赵娴的关照,这才在临去之前将赵恩霖与太后的异状告诉了赵娴。
见张皇后面色有些松动,恩梵继续道:“再者,便是当真揭穿了叶修文与陆氏的私情,圣人转而认下了我,私心里也难免会有些许怀疑,倒不如顺其自然,叶修文父母俱全,叶氏一族又是尾大不掉,我们只要私下使些手段,让叶氏族里出几个不安分的,皇叔春秋正盛,自然会忌惮于他。”
赵娴听着也是眸光一亮:“不错,叶氏族人甚多,总有几个会仗着叶修文是太子便嚣张跋扈,梵弟则是全无亲族所累,又懂事退让,此消彼长,到了圣上也心存不喜之时,娘娘再揭出陆贵人来,岂不万全?”
听了恩梵与赵娴两人的劝说,张皇后终究还是缓缓点了头:“既是如此,也好,我们如今只以不变应万变,圣上若当真选了叶修文,我们便暂且退让。”
这话的言外之意,自是如果承元帝万一选了恩梵,事情便要另当别论了。
恩梵自然应了下来,告别之后出宫回了安顺王府,自此之后果然也安分下来,按着日子上朝回府,只等着承元帝的旨意。
而等的到了这一年的年关,承元帝果然还是选了叶修文伴驾祭祖,恩梵见状,懂事的上奏告病,意欲推去上朝听政之责,承元帝准奏。
再过几日,新年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承元帝便当众下旨,过继叶修文为皇子,改名赵修文,只等大典之后,便正式册封太子,入主东宫。
或许是为了补偿恩梵的一场空欢喜,安顺王府次日也收到了旨意,特封赵恩梵为安郡王。
相较之下,虽是在承元帝治下出下的第一位亲王,但有意无意之下,加封福郡王赵恩霖为一等亲王的消息便显得有些无人问津。
作者有话说:
今天事情有点多,请假一天,明天继续~
第68章
“咻——”安顺王府内,一道白羽的长箭流光一般穿过庭院,正中挂在石挡上的圆靶红心。
一旁的身着箭袖棉袍的苏灿笑着拍了拍掌心:“公子的箭术最近大有长进。”
恩梵甩了甩发酸的胳膊,也带些畅快的笑了起来:“多亏了你这师傅教的好!”
苏灿倒也没谦虚,只是上前一步制止了恩梵想要继续开弓的举动:“公子且歇一刻钟再来,当心明日胳膊要疼。”
自从朝中立了叶修文,哦,现如今该叫赵修文为太子,恩梵便一直告病不朝,虽说明眼人都知道她这“病”是假,但既然已经拿这借口上奏了承元帝,就是为了不担上欺君之罪的大名恩梵便也需做出一副病重的样子来,最起码,是不能再没事人一般出门到处乱转了。日日在王府里待着看书写字,一半日倒还好,但时候久了,恩梵就难免有些无聊,想着找些事情来活动活动身子,这么一来,跑马练拳架势就都太大了些,倒还是练些弓箭之道最合适,也不必找多大的地方,只在府内院子里设一箭靶,站在屋门口就能开练。
而要练习射箭,府里自然要数苏灿的本事最强,这些日子便又找了苏灿兼了恩梵武师傅的职,日日都进内院一趟,通常都是上午时分来教恩梵一个时辰,近晌午时便回去歇着,便连今日的元宵节都没落下。
因为告病,恩梵连这一遭宫宴都告了假,想着晚间只与母妃王佳于先生几个亲近的私下小聚一番,这时想到了苏灿在京城无亲无故,便也顺口邀了他:“晚上一起喝两杯?申侍卫与石鱼张叔几个也在,大过节的,也热闹一番。”
苏灿闻言却是一愣,继而摇头道:“不巧,属下今晚约了几个故人,怕是不好失约。”
故人?苏灿从西北军中来,在京城有什么故人?恩梵张了张口,但转念又想着或许苏灿只是不愿赴宴随意找的借口,即便不是,府中侍卫的私事她也没什么必要去查根问底,最后便也只是点头应了下来,歇息一刻钟后,又开了十箭,便算结束了今日的练习,转身回了屋。
屋内的王佳穿着家常的半旧棉袄靠在窗前的美人榻上,腿上搭了一条正方的白底牡丹团纹毯,正姿态闲散的翻着手中一本古籍,只是那古籍却并非寻常的话本游记,而是前朝传下的一本《六祖坛经》,宁澈的面容映着冬日里难得的薄阳,显的很是空灵缥缈,连带着一旁额上带着红痣,正低头描花样子的何畔,都有几分画卷中的仙童。
只是恩梵一进门,这静谧的氛围就立刻消了个一干二净,何畔抬头叫了一身公子,匆匆放下手中画笔出去端了热水帕子,里间的怀瑾也拿了宽袖的厚实长袍,一起围着恩梵更衣洗漱,屋内便换了热闹的人气出来。
相处了这些日子,恩梵王佳之间也是算很熟了,说起话来便也没有了初时的拘束:“庄上的年货,才刚送来了几篓子刚捞的冬鱼,今个就先来两条,趁着新鲜。”
王佳也笑着点头:“我想清蒸一尾用,大冬日里,也别炒煎了,王爷炖个热锅子吃可好?”
王佳叫夫君还一直有些不顺口,正巧恩梵封了郡王,王氏封了郡王妃,先顺王妃则晋爵为太王妃,她便与府中一起径直改口对恩梵叫了王爷,以往的顺王妃则改为了太妃,至于王妃自然便随之换成了王佳自个。
王佳向来吃的清淡,与恩梵的口味并不相同,但她却也没蓄意掩饰,通常都是两头兼顾着,每回叫膳都给自个点一道清淡的菜肴,剩下则都按着恩梵的喜好来。
“极好。”恩梵点点头,便与怀瑾一起进了内间,准备换去刚刚练箭时出了汗的衣裳。
这个时候,是一向不需王佳与何畔进去帮忙的,王佳眨着眼睛看着恩梵怀瑾两个进了隔间,合上房门,便忽的扭头问起了一旁的何畔:“王爷身边是一向都不许旁人旁人贴身伺候不成?”
何畔闻言一惊,在屋里待了这么久,她自然也清楚王爷夫人从不同床共枕,这会儿心里便越发小心,低着头千斟万酌的慢慢回道:“奴婢来的晚,并不知,是否……历来如此。”
王佳见状也是一愣,连忙安抚般拍了拍何畔手心:“我没旁的意思,你别怕。”
只自从家破人亡之,为人奴婢之后,何畔却已摆脱不了小心谨慎的性子,这会虽应了下来,但却依旧低头,再不肯与王佳多说一句,王佳便也不再多言,只与恩梵一起用过了午膳,便又与顺王妃一起张罗起了晚间的私宴。
因顺王妃是寡居之人,不便扰了清净,今日王府的元宵晚宴设在了靠外院的专用宴客的正厅内,人不多,再从库房里搬来了两三张梨木雕花八仙桌就足够,厅下四处都提早点了没有丁点烟气的银丝炭,将厅内熏得暖气洋洋,正是新年,庄子上送来的年货还留着许多,为了今日还特地留了一整只健壮的公鹿,就架在阶下随炙随割,再加上寻常的鸡鸭鱼肉、香茶美酒,对面特意请来的戏子优伶,吹拉弹唱,虽是私宴,却也格外丰盛。
随着天色渐沉,前来赴宴宾客也都陆续而至,最先来的多是本就住在府里的申岳雷等人,他又老成持重,进内请安之后便只说他们粗人不知礼义,远远的坐在了离门口更近的末位,西北来的军卫又是以他为主,见状便都跟着坐到了靠外的一桌,恩梵这一边除了母妃与王佳外,便是于先生带了一家妻小,最下首的握瑜也恭敬陪着。
早在于先生做先康王幕僚之时,与顺王妃便算相识,之后康王府变成了安顺王府,府外诸事都靠着于先生张罗,两人便见面更多,故而这会儿也并不生疏,顺王妃笑呵呵将于先生不过一岁的幼女抱在怀里逗了一阵,给了两个小孩子压岁的金银如意裸子,又对于夫人夸赞她将孩子教的好。
于氏乃是于先生家里落难之后才娶的小户女,对着顺王妃还带了些忐忑:“哪里,都是只顾玩闹的泥猴子,等到王妃日后生下小王子,那才是真正凤子龙孙,聪慧伶俐呢。”
提起这话来,恩梵便是一顿,一旁的王佳也转头瞧了恩梵一眼,抿唇一笑,倒仿佛是早已与恩梵心照不宣一般,太妃面上倒是没有丝毫异色,只几句闲话就岔开了这话头。
另一头于先生几句话后便也说起了正事:“来年开春便是吏部五年一回的大评,各地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都需进京述职,其中有些贤王爷与先主子的旧故,王爷不若趁着这一回见见?”
顺太妃在旁听见了也点了点头:“有几个有心的,前几回进京还私下往咱们府里送了节礼,这几个你都该见见,也别寒了他们的心。”
恩梵自是应了,又与母妃商量着提早被下些新奇赏物,等的见了这些以往还记挂这安顺王府的旧臣时再回些东西过去……
几人正随口商量这些琐事事,外院长史管事便又带着宫中天使匆匆进了内院,后头还跟着五六个小太监带着半人来高的食盒。
看着这有几分熟悉的场景,恩梵心中便已有了些猜测,起身一问,果然是宫中圣人皇后特意给她赐了宴,那奉了口谕的天使更是满面的殷勤笑意,只说奉了圣人口谕,安王爷身子不好就不必跪了,只好好保养身子为上,天气寒凉,明日也不必再一大早的去进宫谢恩,省的再中了寒气,言谈之间,仿佛压根看不见恩梵在府里喝酒吃肉的样子一般。
宫中虽这么说,恩梵却也需满面恭敬,又解释自个最近身子已好了许多,明日定会进宫跪谢圣人隆恩云云,那内监也笑呵呵的应了,只说回宫之后定会将王爷的孝心回禀圣上,等的恩梵将他送出了门,临行前方才压低了声音又小声说道:“娘娘口谕,说太子宫宴之上与叶驸马略亲近了些,惹了圣上不高兴,请王爷明日进宫时小心些。”
恩梵心内恍然,皇叔这也不是第一次对太子有意见了,当初赵修文开詹事府,就因他所选的詹事府官员十成里便又四五成皆是叶氏一系而有些不喜,只是一开始,不好下自个刚立的太子面子,这才没说什么,之后还是高宜公主看了出来,有意让赵修文换去了几个,这才算是过去。
有了这般的前车之鉴,赵叶修还能在宫宴之上如何与叶驸马亲近?还敢当众叫爹不成?
心头这般思量着,恩梵口中已应了下来,手上也又送出去一份红包,客客气气的将人送了出去。
再回去厅内时,众人便也差不多都搁下了筷子,准备告辞,毕竟有主仆之分在,当着太妃王妃的面,也的确不太可能真的通宵达旦闹的太过。
石鱼年轻些,话中还带了些跳脱:“今个是元宵佳节,没有宵禁,听说外头灯会很是热闹,这会儿时辰还早,王爷若不累,不若与王妃太妃一起出去逛逛?”
许久不出门了,恩梵闻言还当真有几分意动,横竖她已经与天使解释过病已好了大半,便是真撞上什么人也无妨,这会儿便转身看向了母妃。
太妃带着笑摇摇头:“我有些乏了,你与佳儿出去转转就是,记得多带几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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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京城中每年一回的元宵灯会,不光是没了宵禁,更是闺中女子们少有的,得以大大方方出门闲逛的日子,的确是热闹非凡,素日里就最是繁华长街庙会上,今夜里更是熙熙攘攘,摩肩擦踵,任凭你再多的护卫,也没法子帮着挡出一条略松泛的路来。
在街口时申岳雷石鱼几个还尽力护在恩梵左右,等的越发靠里,便已是被人群冲的松松垮垮,几乎要散开一般,恩梵见状便干脆叫身后侍卫自去闲逛,等转的差不多了,便去街头牌坊的石狮子下头等着,一并回府。
申岳雷还有些不放心,只说这般闹市里,三教九流的人物也是最多,担心恩梵几个人,不是弱质女流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小厮,离了人会被人重装。
“挤成这样,无非是些拍花子之流,我这般岁数,至多被人偷些银子去,也不妨事!”恩梵扬声说着,说起拍花子来,又想到了与她一起出来的十一岁何畔,便又道:“不过畔儿还得你们看着些,这般好看的小丫头,真叫花子抢了去我可不一定能护得住她。”
似乎也是第一回见这热闹景象,何畔正高兴的双颊通红,在这热闹的氛围里多少卸下了素日的规矩,听见恩梵这话也没羞恼,还带了几分娇憨一般笑了笑:“那我跟着侍卫大哥一起。”
申岳雷闻言,又见身后几个年轻的也的确都是跃跃欲试,便也没再拦,只将何畔交到了身后最警醒的石鱼手里,又一一都细细嘱咐了,这才放了他们自去,他自个却还是跟了恩梵王佳以防万一,两个小厮里中秋与何畔说笑着去了,中元则也留了下来,只说万一王爷有什么吩咐也有个跑腿的人。
只余了四个人同行的确是轻松了许多,恩梵便也没劝,由着旁人去了,自个护着王佳又行到了一处卖花灯的小贩前。
“这个莲花的好。”灯会嘈杂,说话若想听的清,除了大声喊叫,便只有相互之间凑的近一些,王佳略微仰头挨着恩梵耳边,外人瞧来的确已有些耳鬓厮磨,伉俪情深的意思,身后的申岳雷中元两个都很是识趣的离远了一步。
素日里两人相处相敬如宾,格外有礼,成婚几个月来,这般亲密竟还是头一回,恩梵自小都从未与旁人亲近过,一时略有些不自在,只是转念想到都是女子并无什么妨碍,加之王佳的态度又很是自然,转瞬的功夫便也抛开了这念头,低头与王佳说了几句,便买下了那莲花的花灯让王佳提着,两人相携着继续向前。
说起来,这民间小摊贩上的卖的东西,自然不及王府宫中呈上的精巧富贵,但难得的却是自有一种野趣,加之又是自个亲自逛亲自选,便又凭添了几分意思,恩梵逛了多半时辰,倒也买下了不少诸如泥人竹编之类的小玩意,就连花灯都捡着那造型有趣的定下不少,叫他们一会送到安顺王府去,想着明日进宫带上给张皇后与娴姐姐瞧瞧。
这一条街并不太长,但人实在太多,这么逛了近一个时辰也有些累人,正巧前头遇上了有卖热元宵的棚子,恩梵察觉到王佳的目光,便低头问了一句:“可要来一碗?”
王佳笑着点了点头,四个人便一并上前寻了一张空桌子,都不太饿,便只各要了一分十文钱的元宵上来。
“我在庙中时,每年元宵师父都会给大伙分十个白圆子,没有府里的花样多,就与这个一样的只灌了糖,那时吃的却反比现在香甜的多。”王佳一面吃着,一面挨着恩梵说起了自己幼时的琐事,听她说来,长这么大最平静的日子反而是自小在庙里住的几年时光,等的回了家里,反而处处艰难,便是她自幼受佛法熏陶,七岁的孩子,被家中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另眼相待,心中岂有不难受的?更莫提,便是心中能有佛法安慰,衣食是上委屈困顿总是难免。
恩梵听着,心中便也有些同情之意,又有几分疑惑的问道:“你可知,岳母,为何只对你这般仇恶,当真是因你八字与她相冲不成?”
说起来,恩梵对此已疑惑了许久,她与母妃都打听过了,王佳的兄弟姐妹里庶出也有三个,但王夫人对这几个庶出的子女不说有多么视如己出,但面上却也还算过得去,只有王佳,却这般格外不同,若说只为八字相克,也的确有几分不可理解。
王佳沉默了一阵,径直坦言道:“大约知道些,只是事关长辈,不好说与王爷知道。”
听了这话恩梵便立即点点头:“嗯,有理,是我多话了。”
“除了养我长大的师傅,这世上也就数王爷待我最好,若非有王爷与母妃,妾身也不会有如今的清静日子,不为俗世所扰,我的事,旁的只要王爷问,我都会实言相告,王爷的事,不论谁人探听,我都绝不会透露分毫。”王佳抬眸看着恩梵,清澈的双眸仿佛一眼能到底:“所以王爷的事,王爷若不愿让我知道的,我不会问,王爷不愿叫旁人知道的,我不会说,无论何事,王爷都不必对我费心隐瞒,徒添嫌隙。”
恩梵闻言一滞,对着王佳的这般坦诚她一时竟有些无颜以对,正无言间,另一边的申岳雷忽的“咦”了一声,扬声开口道:“那不是苏灿吗?”
这倒仿佛是个台阶一般,恩梵闻言立即抛下王佳,顺着申岳雷的方向抬头看去。
不远处头戴纯阳巾,长身玉立的男子的确正是苏灿,身边还跟着一对身形佝偻的老夫妇,苏灿在站在正中,左右相互着,若非这一对老夫妻年纪着实都有些大了,且相貌打扮都差过苏灿良多的话,这般瞧来,倒有些像是儿子带着老父母出门逛灯会一般。
恩梵皱了皱眉,这一对老夫妻,倒似乎有些眼熟的样子。
灯会上人多,不知何处又凑巧响起了一阵鞭炮声响,苏灿并没有听到申岳雷的招呼,只需几息功夫,苏灿三人便也消散了拥挤的人流之中,再难找寻。
申岳雷便也重新坐了下来,随口道:“那是苏灿什么亲戚不成?倒没听他提起过。”
一半是不知如何回答王佳的话,一面也是当真存了几分好奇,恩梵开口问道:“苏灿不是与你们自西北来的,在京城还有亲戚不成?”
“嗯?苏灿本就是京城人士,两年前才到了西北,军中骁骑将军偶然撞见了,看他箭术不错,才特招进了军中,他也与我们这些军汗不同,一从军便是将军亲兵,之后将军辞官归乡,本想将他留在身边,他不愿,这才跟着我们回来。”申岳雷几句交代了苏灿的来历:“路上只听他说是京城人士,父母双亡,我们与他并不太熟,倒是也不清楚他在京城还有没有旁的亲戚朋友。”
原来如此,这倒是明白苏灿说话间毫无西北口音,且对京中道路这般熟悉了,只是为何言谈之间也从未听他说起过?
冬日天凉,碗内热气腾腾的元宵没过多少功夫便已凉了下来,剩下的几个恩梵便叫王佳停了手,看着时候不早,便起身准备去街头汇合何畔等人一并回府。王佳倒也没再多说什么,也随之起了身。
街上这一面除了元宵还有许多旁的小吃食,恩梵几人刚刚吃罢了元宵摊子对面卖的便是馄饨,恩梵偶然扫了一眼,心中便忽的记起了方才与苏灿一起的老夫妇是在哪里见过一面。
那分明就是苏灿与她一起在天牢外不远的巷子里,吃过一次馄饨的摊主夫妇!
第70章
虽说昨夜里是承元帝亲口赐的酒菜,但第二日一早恩梵进宫谢恩时,却也并未得了承元帝的召见,而是就叫她在宫门外磕了个头便打发了回去。
恩梵对此倒算是早有准备,昨个还是元宵佳节,宫里闹到半夜才歇,今日又无朝会,恩梵这么守着宫门一早进宫,皇叔八成是还没醒呢,自然更不会特意起来去见她。
恩梵本也不愿意去见昨夜刚刚与赵修文生了一场气的皇叔,得到了预料之中的回答,恩梵利落的跪地拜了,便转身瞧了坤和宫的方向行去。
时辰太早,张皇后果然也还没起,绮罗出来请了恩梵到内殿等着,直过了两刻钟功夫,皇后娘娘才与赵婉一并出来。
自从告病,恩梵这还是第一遭进宫与张皇后请安,一边绮罗放了软垫,恩梵便上前屈膝,行大礼朝张皇后拜了大年,又起身抱拳朝赵娴问了好。
恩梵的压岁钱坤和宫里自是早已备下了,张皇后当下就带笑给了赏,话中还带了些困意道:“怎么来这么早?”
对着张皇后,恩梵没有遮掩:“这不是娘娘昨个派宫人传话说皇叔心里不痛快吗,我想着早些来,能躲着点。”
一旁的赵娴一笑:“你倒警醒。”
绮罗奉上了一杯热茶,恩梵接过,行至榻尾不客气的坐了下来,:“太子殿下是又怎么了?”
“他哪里还有胆子如何,不过是与他亲爹敬了一杯酒罢了。”张皇后有些不屑一般:“就这他还看不过眼,倒是有能耐自个生亲儿子出来。”
恩梵听了这话一时哑然,这般大逆的话,便是张皇后也只敢私下无人时说上两句,就更莫提她,更是连应和都不能开口,一旁赵娴看出恩梵的尴尬,解围一般几句话解释过了昨夜里的情形。
真说起来的确是没有什么大事,经过了詹事府上选用官员惹的承元帝不悦之后,赵修文已经很是小心,昨日的宫宴上也不过是见着了叶驸马后便朝自个的生父敬了一杯酒,怕是说话都没超过三句。
但架不住赵修文最近对承元帝着实是又惧又怕,日日相处回话之时都是小心翼翼,便是承元帝身边的近侍都要比他来的亲近些,自然就更别提“父子”间的情分。
而赵修文与叶驸马那近二十年的父子情又岂是作假?不过几句话,身姿神态,便都与平日里承元帝平日所见大为不同,再加之一旁的赵娴与皇后娘娘在一处,却是对瑞王夫妇连一句招呼都欠奉,两厢对照之下自然就是显眼。
赵娴一个公主,还是为了和亲才过继来的,都能这般恭敬孺慕,仿若亲女,你叶修文被过继来还封了太子,还是委屈了你不成,整日的做出一副如履薄冰的样子给谁看,岂不是在拐着弯的怪朕不慈?
承元帝才懒得去想赵娴与叶修文身世如何不同,身为帝王,过继来的太子让他这般不喜,自然便是太子的过错,再有了敬酒这小事添了一把火,承元帝便也懒得再顾及赵修文的体面,随意找了个由头便在宫宴上将他一顿申斥,又吩咐给了恩梵赐宴的荣宠,显然是在借此敲打太子了。
一旁的张皇后一声冷笑:“圣上倒是想的轻巧,以为过继了人家合该拿他当亲爹待不成?”说着又看向恩梵:“你退了这一步也好,这种爹,也不是是个人就能伺候的了的。”
恩梵闻言默默倒了一杯茶递到了张皇后手里,自从承元帝立赵修文为太子后,皇后娘娘的心里就也一直不快活,毕竟若是旁人也罢了,生母至多一个亲王妃,也越不过中宫去,但圣上却偏偏过继了高宜公主的儿子,高宜公主那是什么人?
太后的亲女儿,皇帝的亲妹子,便是寻常时候宫中小住个十几日,宫人都诸多逢迎,丁点不敢怠慢,如今又添了未来皇帝的亲母亲这么一重身份,等到日后赵修文真的登基,高宜公主再于宫中久住了,宫中又还有谁会将张皇后看在眼里?到了那时,莫说明面的身份,只怕宫内宫外,都会只认高宜这么一位真正的“太后娘娘!”圣上若是有丝毫为自个的发妻考虑几分,便不会过继高宜公主的子嗣。
虽然以往也有了准备,但太子的人选当真定下了,张皇后还是为承元帝这般一句商量也无的行径寒了心,她当着旁人又没法露,也只有四下无人时,在恩梵与赵娴跟前方能冷嘲热讽的抱怨两句。恩梵体谅皇后娘娘的不快,此刻便也只作不知,与赵娴一并小意劝慰着,又岔开话头说了些旁的事。
好在皇后娘娘也不是那等想不过来的,承元帝既然对她的体面毫不顾忌,她便也放下了最后的一丝情分,反而能对承元帝做到面上毫无芥蒂,费尽心机,到了如今这一步,皇后娘娘便是不说私心里对恩梵的喜爱,便是只为了自个日后太后的尊荣也越发全意想要助恩梵得登大宝,几句话后便又与赵娴提起的她的弟弟赵恩禁:“可是准备回来了?”
赵娴点点头:“因天气已等了多半月了,传信说若不再降雪,这几日就该动身。”
远在西北的赵恩禁本是在西北议和之时就已该回来,只是那时都以为和亲的公主是赵娴,赵恩禁便未曾动身,想着要等着赵娴过去,亲眼看着姐姐成婚,帮着赵娴在瀚海城站住脚下来再走,若非知道赵娴必定不会同意,赵恩禁甚至都有抛去王府,自此留在西北与赵娴相依为命的念头。
之后和亲公主虽变为了赵婉,但西北千里迢迢,传信不易,之后又遇上了大雪封路,赵恩禁便索性等着赵婉与铁汗成了婚,又帮着赵婉安顿下来,一来二去便又耽搁到了现在。
张皇后点点头:“回来也好,按着圣上的意思,等的你弟弟回来了,便让他进禁军,让他好好干,日后未必没有用处。”
这个“用处”二字细细想来便很是叫人心惊了,饶是已赵娴的心性,听了这话也愣了一瞬,方才有些失神的低头应了下来,张皇后却不多说,事已至此,皇后便越发记挂恩梵本身的安危,接着道:“你回去之后躲着些,不成本宫给你派个太医过去,让你再告病一阵子。”
除了太医署里早已与王府绑在一条绳上的杨老太医,旁的大夫,恩梵是一向不看的,闻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等的过几日天好了,母妃就要去大乘寺里还愿上香,我到时一起跟了,就在庙里住一阵子就是。”
大乘寺在京外的雾灵山上,虽不是京中香火最鼎盛的,但也算有几分名气,离的又远,一直都是安顺王妃最喜欢去的寺庙,当然,重来一回,恩梵也知道了这大乘寺本来就是母妃上下打点了十几年的地方,若不是这一回出了变故,安顺王妃甚至早已准备好了一切,大乘寺就是恩梵以养病为名在常住一年,悄悄生下子嗣的地方。
自然,这一回有了不少人留心的恩梵,在大乘寺悄悄的怀孕生子是不可能了,但安安静静的过去住上一阵子,还是放心的。
张皇后虽不知其中内情,但听了这话倒也应了下来,之后便也没叫恩梵多留:“无事便早些回吧,昨个是十五,因闹太晚圣上就在养心殿里睡了,今日定是要过来与本宫用一回膳的,你见了说什么都不好。”
恩梵闻言应了下来,只用了一盏茶便起身去了,走时身后跟了两个内监,抱了张皇后赏下的“压岁礼,”除了寻常的金银珍宝外,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株三尺来高的红珊瑚树,上头丁零当啷的挂满了各色金银宝石做成的松鹤穗蝠,称得上是收获颇丰。
只是自从见过于先生,知道了自个的家底,恩梵的眼界便也不同以往,比起这些东西本事,她如今更在意的反而是赏赐所代表的看重,恩梵一面行着,一面心底也在思量着等回府就寻一些宫中没有的珍奇之物给皇后娘娘这送了来,毕竟以往没有就罢了,如今家中分明不缺,她又已然成家立室,再拿这些民间的小玩意玩礼轻情意重那一套总是不像话。
宫门外等着的是一架双辕红盖马车,车下等着的是申岳雷几个侍卫,昨夜里告了假苏灿却还没回来。
这也是寻常,昨日是一年一回的元宵灯会,不只宫中闹了半宿,民间在这难得的没有宵禁的日子玩个通宵达旦的也不在少数,何况苏灿这阵子因为教她修习弓箭,也算是过大年都没怎么休息过,昨日恩梵都说了叫他今早不必着急回来,大过年的,便是歇个几日都行,只是苏灿言说不是什么大事,明日便回来。
因此此刻恩梵也并不当回事,想着等的苏灿回来后再说起昨夜见着了他的事,当面问问看他在京城还有无亲朋,那卖馄饨的摊主老夫妇是怎么回事。
抱着这般打算,恩梵回去见了王佳后便各自睡了个午觉,下午又出去与小胖子见了一面,一并用了热锅子,等的再回府时便已是夜幕低垂,自然也顾不得再去想苏灿,等的再过了一日,恩梵记起这事叫中秋去叫苏灿进来时,方才得了回话,苏灿自从元宵那一夜走到今日还没有过来。
这么一来,连上元宵的那一晚,苏灿便已去了两天了,恩梵闻言,虽有几分不喜苏灿未曾提前与她告假,但倒也不算是太大的事,便只是吩咐了申岳雷等的苏灿回来便叫他进来回话,谁知这一等,便又是十几日,转眼已到了山道解冻,太妃定好要与恩梵夫妇同去大乘寺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哈哈,失踪人口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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