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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堂兄还是没有消息传来?”恩梵一身簇新的朱色圆领云缎状元袍,芝兰玉枝一般立在厅下,一面看着母妃核对礼单,一面不死心的又问了一旁的赵娴一遍。


    赵娴今日上身也一件石榴红的金线缠枝对襟比甲,下头配了一条绣了百蝶穿花的亮面马面裙,再加上挽的高高的双凤流珠金发冠,便连素色面纱更如琵琶半遮面一般,俏生生立在垂花门下,越发显得俏丽高挑。


    “当真是没有。”赵娴这一头又要对礼单,又要招呼客人,正与安顺王妃忙的是不可开交,头也没回的撂下了这么一句。


    今个是恩梵往她未过门的妻子王小姐府上行纳征之礼的日子,因着顺王府一向安分低调,府内下人就不多,何况又是几十年里都没遇上过这般喜事,本就忙不过来,再加上恩梵又不同与寻常的王府公子,乃是圣人金口赐下的金玉良缘,得以按亲王的规制迎亲,礼部与宗人府里都各有章程,再加上王府添到一处,饶是顺王妃请了颇有章法的赵娴过来帮忙,也照旧是忙的恨不得多长出几只手来。


    也正是因此,即便是提起自个最放在心上的亲弟弟,赵娴竟也顾不得多加理会,细细瞧过了两方妆台,转身间一眼瞧见了恩梵竟还在门口立着发愣,便又忍不住给他派了个差事:“你若无事不如去外头迎迎宫里来的人,那也是你今个的媒人。”


    文定之礼,按着规矩是要男方带着礼单聘礼,再请上两位全福人与媒人一起送到女方家里去的,女方这边收了聘,便只等着男方定下日子,便可真正迎亲过门。


    两位全福的太太自由顺王妃请了相熟的诰命夫人,只是这媒人却是有些麻烦,毕竟真说起来恩梵这门婚事是由当今皇后与圣人一并做的媒,这两位自然是不会从宫中出来去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家里提亲的,不过是由宫里派来两位钦差代替,便已是天大的脸面。


    来的虽是宫人,可背后却代表了朝廷皇家,在场的人里,既没什么事身份又足够去迎的确也就剩恩梵一个了。


    这会儿已是深秋,眼看着就要立冬,离铁勒犯边之日越来越近,眼瞅着满朝上下竟无一人有所察觉,恩梵当真是有些急了起来,自然也没多少心思忙活自个的亲事,奈何她这担忧却又是着实说不出口,见赵娴与母妃都是一副嫌她碍事的样子,只好应了一声,左右一瞧,便连怀瑾都带了何畔那小丫头在一旁忙着,只得带了中元中秋两个小子一起出了二门。


    王府正门素日里是不常开的,可是恩梵的文定之日,又要迎天使,自然是个例外,从前几日起,便里里外外将大门上的铜钉朱漆、金粉匾额,连带着门下的石阶石兽都清扫的焕然一新,阶下又有几十余个府中的侍卫仆从分两排立着迎客,皆是一身利落喜庆的短衫长裤,今个才刚刚上身,光亮的绸面上一丝褶皱也无,格外精神。


    只是文定之礼,还不是大喜之日,安顺王妃便只请了几家相熟的宗室亲眷,这会儿时辰又还早,恩梵被众人簇拥着在门口立了两刻钟,也只等着了早早过来小胖子带了小半担的干腌海货来凑热闹,恩梵干脆拉住了他,两个一并在门房坐着喝茶闲聊,又等半刻钟,果然远远的便看到了钦差的仪仗。


    皇后娘娘那边来的倒是个熟人,身形清隽,眉目精致,正是身量渐开之后,愈发掩不住浑身风华的内总管绮罗,可承元帝那边来的却着实叫人有些震惊,直到行到了近前,不敢相信的恩梵才终于确认了,竟当真是皇叔跟前的贴身大总管魏安!


    “见过梵公子,公子大喜了!”魏安也不摆架子,一见面就笑眯眯的朝着恩梵道贺问安,便连一旁的小胖子都没拉下,也笑着夸了几句风采依旧,也难为他记性好,一年都见不得一回的人物都清清楚楚的记得名字出身,怪道是圣上一刻也离不得的御前大总管呢。相较之下,年纪尚轻的绮罗就显得沉默寡言了些,见面后只是规规矩矩的传了话,便只是落在魏总管身后静静立着,不过他面色白皙,眉目绮丽,比女子尤甚三分,便只是立在那也叫人忍不住多瞧个几回。


    有这么两位媒人,尤其是魏总管在,当真已是满京城里谁都寻不出的体面了,等得魏安进了王府,见过在场的宗室众人之后,更都是暗暗心惊,以往对安顺王府的三分熟络也都架了柴火一般猛然窜成了十分,便连一向稳重的赵娴也是满心思量,对着顺王妃越发亲近上心了起来。


    顺王妃心下担忧,面上却也不敢有丁点纰漏,见过之后也没叫两位天使多等,点清聘礼之后,便叫齐下人,请了魏安当前带着钦差仪仗,一路路吹吹打打的动了身。


    之后的纳征之礼自也不必多说,王姑娘不过是个国子监祭酒之女,虽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但对上宗亲王府总是有些底气不足,更何况还有天子钦差在前,莫说王大人都只会连连应是,便连一向态度诡异的王夫人都没再朝着恩梵说什么,只是面色严肃的收下了恩梵送来的聘金聘礼,对着顺王府这边定下的下月初四的大婚之日也是一口应了下来,当真丁点磕绊都未曾遇着。


    有了魏安奉旨,亲自出宫做媒,为恩梵带来的自然不止是婚事的顺畅。这倒仿佛是一个信号,等的又过几日之后,宫中便又下了一道旨意,令他卸了工部差事,自明天起,日日上朝听政,自然,除了恩梵之外,一同收到这圣旨的还有一个在奉常寺内一心做学问的叶修文。


    无职无衔,却可日日上朝听政,这向来是当朝皇子甚至太子才能有的特权。承元帝这道圣旨下的很是不合规矩,可奇怪的事满朝文武却是没一个对此表示出反对,那几个以往力挺福郡王的,自然恨不得告个大病丁忧,将头埋到坑里去,便连以往一封封上奏请圣上早早过继太子的人,这会也忽的忘了这事一般只字不提,一个个在朝堂之上遇上了恩梵与叶修文都是远远见了个礼便匆匆而别,倒像是慢了一步便担上结党逢迎的名声一般。


    恩梵心里也清楚,能够上朝的官员们最低也是四品往上,能升到这一步的自是个顶个的老奸巨猾,形势未明之前,自是自矜身份,轻易不会将注下在他们两个宗室子身上。倒是外头许多没什么身家背景的,反而很能豁得出去,不到半月功夫,安顺王府上收到的礼单荐贴,便已足有半人身高,这还是有叶修文在,许多有门路的都往公主府那边投去的缘故。


    恩梵并不自满,私心里反而越发小心谨慎,再加上有皇后娘娘的告诫,非但在朝堂之上谨言慎行,轻易不发一言,私下里也多是闭门谢客,准备婚事,只对着小胖子与赵娴几个还略微亲近些,平日里有了空闲,也多是进宫与张皇后那边请安说话,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做了什么手脚,这么一来二去,宫内宫外,倒是给她传出了一个纯孝之名。


    反观叶修文那一边,许是公主府里自有幕僚在后谋划,这几日竟也是安安分分,照旧一心向学,一时间,朝堂之上倒反而诡异的安稳了下来。


    只是随着日子越来越近,恩梵最近担忧的事终究还是到了眼前,多亏她如今日日上朝消息灵便,冬日刚至,羌门关便已送来了加急奏报——


    铁蛮犯边,西北大败!


    第52章


    虽知不该,但朝堂之上的恩梵听到这个消息时却还是忍不住长长松了口气,西北大败的事在她心里悬的太久,如今终于落了下来,固然是沉重,却反而比悬在半空时还要来的更轻松些。


    只是叫恩梵诧异的却是她的堂哥赵恩禁,有了她的叮嘱,远在西北的赵恩禁虽然提前有了防范,但他非但没有按着恩梵的嘱咐远离羌门关,反而奋勇上前,自请守关,铁蛮破关之后赵恩禁更是带了百十来个精兵强将并带去的王府亲卫,趁夜偷袭,活捉了蛮子可汗的亲弟。


    羌门关虽还是破了,但之后的瀚城却还未丢,且有了这一场小捷,又活捉了铁勒可汗亲弟,大焘也不至于与上一回一般,彻彻底底的颜面扫地。


    承元帝闻报之后果然对这个以往从不在意的侄子大加赞赏,当朝便亲封了五品征西校尉,令他领兵抗敌,甚至连在京的瑞王都得了几句夸赞,说他教子有方。


    之后的军情安排,自有六部长官与内阁众人留下与承元帝细细商讨,军情要紧,这一回的承元帝也并未再起什么兴致叫恩梵与叶修文两个留下听政,恩梵自然也不会主动多留,见状也是满面的忧国忧民跟着众人退了下来。


    出殿门时,恩梵有意慢了一步,让了身旁的叶修文先行,叶修文没有推辞,却也很是有礼的朝她微微颔首示意。


    鬼使神差的,恩梵便忽的朝他开了口:“在下的亲事定在了下月初四,到时表兄定要赏脸来瞧瞧才是。”


    叶修文略微一顿,便也微微笑着,客客气气的应了下来:“定会上门恭贺表弟大喜。”


    “却不知表兄的亲事如何?可订下了人家?”恩梵一刻不停,紧接着问道。


    “这……自是,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叶修文果然一愣,回的有些迟疑。


    说来叶修文比恩梵大了近三岁,已然快过十八的生辰,这岁数着实是不算小了,可这会儿恩梵连成亲的日子都已经定下,叶修文的亲事却是丁点眉目都没见着,这情形着实是有些诡异了,便是高宜公主心思再大,再诸多挑剔,也总不至于真的耽搁了自个儿子的终身大事。


    只是叶修文既然这么说,恩梵倒也没再表现出什么异议来,只是笑了笑,敷衍一般应了一句:“原来如此。”


    叶修文便有些惊慌一般,匆匆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恩梵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背影,却是将这事记在了心里,也没在宫中多留,出宫上马回了府。


    因在宫中处处不便,恩梵凡是上朝的日子出门便一向不用早膳的,水自然更不敢喝,至多是早起更衣之后,抿半口清茶润润喉,吃一口点心垫腹,文华偏殿内虽有茶水备着,可恩梵哪里敢用?有时早朝事多,一两个时辰都完不了,就也只能忍着腹中干渴硬撑。


    怀瑾知道其中内情,也不能劝阻,又怕她这般长久下来坏了肠胃,便只得吩咐膳房一早熬好了细细的浓粥,装在套了小手炉的竹筒里,叫侍卫带了,好等她一出宫门便能先喝上几口暖暖胃。


    而申岳雷几个都觉着大老爷们儿抱着个手炉太过女气,几个人推来让去的,便一起以苏灿细心的由头将这差事推到了他的身上,苏灿一向脾气好,倒也不恼,便干脆连恩梵的斗篷等杂物都一并带了,加之他满面斯文,白白净净的,立在宫门外一众的粗汉莽夫里,若非身着王府侍卫的衣裳,怕是会叫人当成了内侍小厮一流调戏了去。


    这一回也是一般,目力极好的苏灿第一个瞧见了恩梵出来,远远的便迎了上来,一面将挡寒的青豆绸棱斗篷与温粥依次递了过去,一面开口道:“瞧公子面色不好,可是今个有什么事?”


    “铁勒犯边,羌门关已经丢了。”恩梵简洁道。


    苏弦面色也是一沉,继而话中却是带了几分讥讽:“以那一群守关大将的德性,也是迟早的事!”


    恩梵这才记起,苏灿他们几个,本也是西北守军,正是因立了功却被上官们排挤整治,这才辗转经崔师傅关照投奔来的京城,对边关铁勒之事却是知之甚详。记起了这事,恩梵便也将方才早朝上的提起的西北军情一一与他细细说了。


    苏灿闻言却是越发皱了眉头:“铁勒这一代的可汗三年前才初登汗位,正是年轻气盛之时,瑞王府上禁公子活捉的又是那可汗同母的亲弟,情分不比旁人,便是只为了自个弟弟的颜面,也绝不会甘心退让,这般一来,若西北情形还与我们兄弟走前无二,只怕瀚城危矣。”


    上一世的铁勒来势汹汹,连破羌门关与瀚城,恩梵还记得那时朝中竟连反抗之声都少的可怜,径直便叫议和之声占了大半,之后蛮子使臣进京,更是嚣张跋扈,要与大焘划天瀚海而治,且张口便绢帛二十万匹,白银百万以充军费,要公主和亲的要求反而算是其中小事。


    恩梵心内渐沉,她本以为这一回朝中有了反击之意,或许便可守下瀚城,不至于沦至上一回那般地步,可若按苏灿这么说,即便有了些许变数,结局竟也照样不可更改不成?


    说话间申岳雷几人也迎了上来,到底都是从西北军中退下的汉子,听闻固若金汤几十年的羌门关已破,都是一派痛色,有性急的更是指名带姓咒骂起了几个庸官无能,只会误事,还是申岳雷老成持重,沉声喝止了,又朝恩梵告了罪,恩梵倒不在意,只是因着此事,众人再无什么心思闲话,都是一路无言默默回了王府。


    内院怀瑾早已按着恩梵走前的话吩咐膳房做好了四喜虾饺,一直小火热在笼上,听着她回来的信便趁热端了上来,这会儿正在一旁教着何畔在桌上摆着碗筷。


    也不知是何畔知机懂事得了怀瑾看重,还是她身为罪奴之身叫人放心,自前些日子畔儿在恩梵屋里待了多半月功夫后,怀瑾也觉着王府公子年纪渐大,身边却一个侍女丫鬟都没有也着实太不像话,便去禀了王妃,开始教她些屋里伺候的精细活,只是开始还不能放心,这些日子就有怀瑾时时亲自带了身旁,一面教导,也一面细看这何畔的秉性,以免出了什么差池。


    “今日回的倒早,正巧庄子上刚刚送来几尾鲫鱼,娘娘吩咐给您熬了鲫鱼汤,公子尝尝可还入口?”


    恩梵应了一声,不急用先膳,先朝畔儿吩咐道:“你去外头找中元,叫他送你去瑞王府上找府里的大小姐,等见了娴姐姐便告诉她,铁勒犯边,恩禁堂兄平安无事,反立了大功,圣上已下旨封了他五品征西校尉,叫她不必担心。”


    何畔虽才十一,以往却也是官宦之家出身,知书识礼的正经小姐,只听了一遍便利落的重说了一遍,见恩梵点头,才规矩的福了福身,转身去了。


    恩梵这才有空用了膳,一面朝怀瑾闲话道:“畔儿这丫头如何?”


    “很不错。”怀瑾不吝赞美的点了点头:“我本还怕她从三品大员的家小姐沦落至此,会心怀不忿,自怨自艾,这些日子瞧来却是个想得开的,人也懂事,又相貌上佳,诗书礼仪皆通,再看些日子,若她当真是个安分的,不拘是贴身丫鬟还是收做了房里人,也都能为公子掩盖一番。”


    “咳!”恩梵闻言却是猛的咳出了声,一时简直有些惊慌失措。


    莫说恩梵重活一世,便是只照着她现在的岁数也足比河畔大了五岁有余,刚刚十岁出头的姑娘,还是个孩子呢!哪里想得到怀瑾与母妃竟已打了这般主意?


    倒是怀瑾口气平淡,仿佛恩梵这反应是在大惊小怪一般:“这般出身闺秀女儿可不多见,再找也未必有这般合适的,王妃娘娘也是这个意思,不然哪里会这般轻易叫公子身边进人?这会儿岁数小,养个几年也便大了,便是当真有个什么不妥,她一无所靠,悄悄收拾了就是。”


    叫怀瑾这么一说,恩梵一时竟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道理来,好在不过是个屋里人,以畔儿的岁数这也不是近在眼前的事,惊讶震惊之后便也暂且放到了一边,先缓缓用过了膳食,又去后院与母妃说了一阵话,等到了巳时,外院便也传了话,前去瑞王府传话的何畔,与赵娴一并回来了。


    第53章


    许是出来的急,向来细致的赵娴只穿着一身半新的家常豆绿长襦裙罩在石青色的棉棱斗篷内,也未挽髻,只辫了一长条松松的发辫垂在身后,发边堆了两朵小巧的绒花,一双露在外头的翦水双眸明澈水润,这般瞧来倒叫她有了几分少女的娇憨之感。


    “宫里也有人给父亲赏了东西下来,还劳你特地叫人来这一趟。”赵娴话语温文,却还是带着掩不住的牵挂:“刀剑无眼,也不知恩禁有没有受伤。”


    恩梵也笑着安慰她:“军报特意说了他奋勇杀敌、活捉敌寇之功,若受了伤,定是会提起的,折子上只字未提,想来定是无碍。”


    “阿弥陀佛。”赵娴合手念了一句,便又朝着恩梵深深福了一礼:“若非有梵弟诸多提醒,恩禁此次定然是凶多吉少,何谈立功?这份恩情,我与弟弟定会铭记于心。”


    “哪里,都是恩禁勇武,我不过几句猜测,难为他还……”


    “若是旁的且罢了!”不待恩梵说完,赵娴便忽的打断了她,神色间格外郑重:“这几句话,非但救了恩禁的命,更是帮了我们姐弟两个这一辈子,梵弟若不想叫我二人当那忘恩负义之徒,便万勿推辞。”


    赵娴这话并非夸大,就算没有恩梵赵恩禁也不一定就必死,说是救命之恩略牵强了些,但赵恩禁生擒敌首的功劳,以及如今五品军衔,却的确是多亏了恩梵的事先提醒才能拿到了手。


    这官阶虽小,但要紧的却是叫赵恩禁在圣人与满朝的宗室文武面前留下了这么一个好名声,赵恩禁为何放着京中好好的禁军不干,非要去西北卖命?还不就是因为他年纪渐长,瑞王却被继王妃挑唆迟迟不为他请封世子吗?有成了这圣人金口,众人皆知的少年英雄,之后赵恩禁只要不犯什么天大的过错,瑞王府里想要废长立幼就绝无可能!而对赵娴姐弟来说,这瑞王府的世子之位可不就是关乎他们一辈子的大事?也难怪赵娴这般失态。


    想着他们两人的处境,恩梵心内暗暗叹了口气,也不再刻意推辞,只也笑着道:“我们兄弟姐妹一体,姐姐这么客气倒生分了。”


    赵娴果然也是一笑,她们姐弟二人初时投靠恩梵算得上是别无他法,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即便没有恩梵近些日子的风生水起,她也自觉着此人可交,从心底里希望恩梵能得偿所愿了。


    这话一出,两人便好似又亲近了几分,一旁何畔低着头给端上了瓜果茶点,便伶俐的立在了一旁,因为恩梵房里除了怀瑾一向不许有旁人在,赵娴不禁又正色瞧了一眼何畔清丽的面貌五官,朝恩梵带着几分戏谑:“我只当你当真要学那清修之人呢,原来也会要丫头伺候?”


    何畔明显是听懂了这话,不知是不是早有准备,只规矩的低了低头,神色间却平静如昔,恩梵也只是笑,心中却是对母妃怀瑾对畔儿的打算更多了几分思量,的确,她不纳妾狎妓还能说是人品贵重,敬重嫡妻,但无缘无故的,若身边连个亲近的丫鬟也无,的确是惹人怀疑,就连一味贪嘴的小胖子,身边来来回回,通房丫头也有四五个呢。


    不过提起这事儿来,倒叫恩梵记起了今早遇见的叶修文,便朝赵娴打听起了公主府上的打算。


    赵娴微微蹙眉道:“高宜公主本是想着为长子寻一门贵亲,只是叶修文这身份……寻了这么久却总是高不成低不就。”


    这个恩梵懂得,若按公主之子的身份来找媳妇,高宜定是瞧不上的,可若以皇子甚至未来太子的身份找一国之母,那身份家世足够的可又不一定能看得好叶修文。


    “只是修文年纪也的确是大了,这些日子公主眼光也低了几分,也叫我母妃帮着寻了不少王公大臣家好女,也有几家公主相看过也有意的,只是到底也总是不成。”


    赵娴瞧着恩梵的神色,善解人意道:“你若想知道,我回去再仔细问问,总能打听出些消息。”


    赵娴回的是瑞王府,如何能探听出公主府里消息?只赵娴说的轻描淡写,恩梵便也只做不知,两人又笑着说些闲话,午间又一并去顺王妃屋里用了膳,之后留了赵娴陪母妃说话,恩梵则是腾出空闲,又惯例叫了石鱼几个过来,问了问福郡王府上的动静,自大堂哥包庇钦犯之罪事发后,虽面上瞧来心灰意冷,整日闭门思过,可恩梵却并不能十分放心,依旧嘱咐石鱼牢牢盯着,因功夫下的足,时候又久,如今石鱼他们的手已插到了郡王府内院,若再多下几把力气,便是将探子放到大堂哥枕边也是指日可待。


    提起这事石鱼又有些不好意思般的笑了起来:“本是不好再与公子张口的,只是张叔说,暗哨这事若想真整出个模样来,人还是得从小养来,这般半路的和尚,念不出好经的。他也在外头等着,想与公子回几句话。”


    当初恩梵在朱雀大街买下茶馆时,是派了石鱼与张老头一并过去主事,石鱼在军中是斥候出身,张叔却是实实在在长居西北的暗探,若非西北久无战事,不受重用,张叔也不会随着申岳雷等人退来京中养老。


    石鱼虽身手利落,性情机敏,也常常回府回话,但多半倒是因着张叔年纪大了,不愿折腾,到底是术业有专攻,真说起来,暗探这种阴私之事还是张叔更熟悉一些,算是石鱼半个师傅。


    “哦?怎么不早说?”恩梵知道其中内情,待其一向客气,闻言立马叫中元将张叔请了进来。


    张叔虽才年过半百,但双鬓却已是斑白如霜,额角也刀刻一般印着几道深深的皱纹,再加上粗糙扭曲手掌关节,一身褐色的粗布衫套,任谁一眼瞧都只觉着这是个辛劳了一辈子的老农,决计想不到暗探身上。事实上张叔当到王府时,也只说自个在西北时专管养马,之后也当真一直待在了车马房养老,直到石鱼领了差去请,恩梵才知道了张叔出身。


    “见过公子。”许是在西北蛮子的地盘上待的太久,张叔再说起大焘官话来很有几分奇怪的腔调,仔细听倒也能听懂,只是分辨起来到底有些难受。


    张叔显然也明白这个这毛病,见过礼后没有废话,径直问道:“公子养着我们,日后可还另有大用?”


    恩梵闻言一顿,开口道:“张叔这话是何意?”


    “若是只盯着一个郡王府呢,您就权当我没来这一遭,若是公子另有打算呢……”张叔很是憨厚的朝恩梵笑了笑:“那小人少不得就要与公子分辨清楚,要了人物早做准备,省得到时忙乱不是?”


    恩梵有些明白他的意思:“可是府里头送去的奴才小厮都不得用?”


    “府里派来的都是好后生。”张叔摇摇头:“只是都懂事的早,反而太正经了,公子若将他们养出个样子,怕是不成。”


    “那依张叔看,应当如何?”恩梵来了些兴趣。


    张叔咂咂嘴道:“只第一个,在那茶馆落脚就不成,明眼的一查就知道是公子府里的产业,岂不是放到了人家眼皮子底下?哪里还能算暗?”


    张叔一句句的,尽量说的清楚:“再第二条,这探子的人选,一要聪明,二要忠心,三却也要心有牵挂,心甘情愿,公子从人牙子里买那无父无母的,他们若一个想左,拼着命不要也要反,公子可不是毫无法子?更莫提,这种孑然一身的外路人,素来也最是遭人怀疑,难有大用。”


    恩梵问:“那府里挑出来的家生子呢?没了这些顾及,又有忠心为何也不得用?”


    “这些家生子们,若能在府里当差,岂不比出来干这鬼鬼祟祟的营生有前程?府里有令,他们虽不敢违抗,却都是实在推脱不过的,只心甘情愿四字便做不到。”张叔说着便又别有深意的朝恩梵笑了起来:“何况,都已是府里的家生奴才,又如何能安进旁人的府邸里?”


    对最后这句话恩梵放佛没听到一般,既没否认,也不赞同。


    可这不回应的本身就已是一种态度,张叔越发躬下了身去:“那茶馆公子就还叫石鱼守着掩人耳目,小的则隐在京中,为公子养出一条暗线来,这般一明一暗相互照应,必定万无一失了!”


    恩梵抬头看向了他:“却不知埋这一条暗线我需花费几何?”


    “万事开头难,若要人卖命咱们也只能拿银子去买,何况京城不比别处,柴米皆贵。”总算说到了正题,张叔浑浊的眼珠里都好似闪出了精光:“若想整出个模样来,一开头少说也需纹银万两,若顺畅,往后每月能有个千两的活钱便也够了!”


    第54章


    纹银万两!且之后每月都要一千两的白银,这还是在万事顺畅的时候!


    绕是以恩梵的身家,听到这数目也不禁暗自乍舌,她在朱雀大街那茶馆里前前后后共投了几千两的银子,本以为这就算不少,可谁知张叔这么一说,就竟还有十几倍的数目等着她!


    真凑起来,万两纹银安顺王府倒也不是没有,可却不是这时的恩梵开口就能要的出来的,更莫提就算她这会儿就能拿出来,也没有对方这么几句话立马听信的道理。张叔此人来历如何,是否可靠,若给了这银子日后如何掌控,可有人选看管,这些都是需提早准备好的事。


    恩梵斟酌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张叔闻言便也了然的又躬了躬身,恭恭敬敬的跟着石鱼一起告了退。恩梵则坐在原地细细想了一阵,半晌还是起身回了后院里的清心斋。


    安顺王府主子少,便显得宅子越发的大,单后院就三进的院子,恩梵自长大后便搬进了第一进,出门也方便,之后顺王妃便一人独占了第二进,最后头则让早十几年前便改成了书斋佛堂的清静修行之所,母妃素日的空闲,几乎全都消磨在了这清心斋内。


    “你母妃在时,不是还与陈侯家的孙子戏言定了亲事?你若有意,婶子就替你去问问,趁着这个时候,有你弟弟在,她就是为了名声,也不敢给你找那太不堪的人家。”


    “我倒罢了,有这斑在脸上,本也不指望什么的。”这是赵娴温文的声音:“我倒是担心弟弟,也不知父王那边会不会管上一管。”


    “哎?这是什么话,听……”


    母妃屋里一向僻静,恩梵又拦了外头的侍从不必禀报吵嚷,本是不想打扰的意思,可听着母妃与娴姐姐越来越是清楚的私下闲话却反而不好这么大咧咧的悄悄上前,便只站在屋口的红木镶嵌贝壳花卉四条大立屏后咳了一声,先叫了一句“母妃。”


    因不出门,安顺王妃穿了一身家常的纹锦石青褙子,用两根宽头素钗梳了回心髻,与赵娴对坐在罗汉榻两端,各自揣了一副套手,对着案上的紫砂麒麟小熏炉并几碟子茶点懒懒对坐着,倒仿佛亲母女一般格外亲近闲散。


    因是堂姐,赵娴也未起身,只带笑看着恩梵与母妃见了礼,她又素来八面玲珑,看出恩梵有事,也没多留,几句话功夫便起身告了去,顺王妃留一回,又派了身边的亲近宫女将赵娴送了出去,这才端起了面色,埋怨一般道:“你这大忙人,今个怎的有空过来了?”


    恩梵笑了起来,放着对面的空位不坐,却偏与顺王妃挤到了一起,拉了她胳膊晃着:“哪里的事,实在是外头太忙,母妃可别怪我。”


    王妃却不理她这茬:“说罢,是什么事?”


    恩梵声音低了下来:“想与母亲要些银子用,若有庄子铺子更好,也省得我总与母妃张口了。”


    府里中馈,一向都在顺王妃手里把持着,虽府里从不限着恩梵去拿银子,但上万两,不必说也知道账上定是没有的,必得与母妃张口讨要了。


    顺王妃本就是故作不悦,让恩梵这一番痴缠本已松了面色,谁知听了这话反而当真有几分严肃了起来,扭头推了恩梵正色问道:“府里账上的银钱都由得你提,日常花用尽够了,你不说我倒还忘了,你在外头都忙什么?”


    毕竟担着这么大一桩秘密,因怕小孩子惯坏了会不知轻重,顺王妃对恩梵自小就端庄严谨,见母妃是来真的,恩梵便也不敢再撒娇耍赖,闻言起身站到了下首,默默低了头。


    “当初你在南五所时,便诸多推脱,不肯告病回府,之后围场救驾、工部当差,你也只说是恰逢其会,圣旨不可违,直至今日上朝听政!”顺王妃微微蹙了眉头,语气沉重:“恩梵,母妃只问你,如今朝中种种,到底是机缘巧合,还是你有意筹谋?”


    恩梵张张口,终究还是说了实情:“是……是孩儿有意。”


    “天家无父子,历朝历代,便连那真正的皇子皇孙,都不知折进去多少?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宗室子,你如何敢有意沾染这等事?这且不提——”顺王妃深吸口气,声音虽低了下去,语气但却更显沉重:“装的久了,你自个是何情形,难道你自个都忘了不成?此事一旦败露,你我自不必提,只这满府的身家性命,你可曾想过?”


    这话一句重过一句,可恩梵只是屈膝下跪默默认了下来,母妃这话训的本也没有错,她这一世固然是有无可言说的理由,可上一回呢?明知自己身负全府安危,却只因大堂兄些许小恩便一头栽进去,坑死自己还不算,甚至连母妃的性命都连累进去的人难道不是她不成?


    恩梵低头下跪既是因为认错,也是因为重活一回,其中缘故无法解释,可这不言不语的态度叫旁人看来却更像是无言的反抗。


    顺王妃见状,抿抿唇,手心攥得更紧,半晌,却是缓缓站起了身,沉声道:“你随我来。”


    恩梵起身,跟着出门进了正屋佛堂,王妃脚下却还不停,绕到了正中端坐的白衣观音之后,掀起黄红莲花幔帐,恩梵这才看出这佛像之后竟还有一矮门,前后两世,竟是从未发觉过。


    顺王妃当前弯腰进了帘后,恩梵来不及诧异,连忙跟上,屋内很是昏暗,有烛火的光亮在阁后隐隐透出,处处都弥漫着烟熏檀香,恩梵跟着母妃又过拐一弯,便总算看见了内里乾坤——


    却是一条乌木香案,正中整整齐齐放了一列牌位!


    顺王妃并不多言,上前一步,挽了衣袖,熟稔的上了三柱香,这才朝恩梵道:“跪下,磕个头罢。”


    这时恩梵也借着那香火的光亮隐隐约约看见了牌位上“先夫”“康王”“先妣”等字眼,心内便也有几分了然,利落的跪了下来,恭恭敬敬,五体投地行了大礼。


    顺王妃立在阴暗处,将目光望向案上香炉内升出的袅袅细烟,声音幽远:“正中是你嫡亲的祖母,先帝贵妃,旁边是伯父与你父亲,再边,是你伯父贤王的妻子儿女,他们葬身火海之时,最小的还不过襁褓。”


    恩梵直起腰,随着母妃的话目光自牌位之上一一看过。


    “贤王是你父亲同母的兄长,兄弟两个皆是贵妃所出,自小受宠,连中宫嫡子都及不上。贵妃娘娘本是小户之女,可叫先帝宠久了,又生了你父王与你伯父两个皇子,渐渐的心便大了,又不知受谁挑唆,竟下手暗害了皇后亲子。”


    恩梵倒吸口气,在宫中行走久了,恩梵对她亲祖母——前何贵妃如何受宠的事迹也听说过几句,只是却没想竟嚣张至此,皇后所出的皇子都敢暗害。


    “皇后娘娘虽不受宠,可堂堂国母,又岂容轻辱?知情之后并未吵闹,却是先去抱了宫中一无宠贵人所出的六皇子在膝下,充作嫡出,紧接着便朝先帝请立六皇子为太子,先帝本就自觉亏欠,又为了保住贵妃娘娘的性命名声,想着来日方长,太子能立自也能废,便也准了。”


    这么说来,那被抱去孩子的无宠贵人便是当今的方太后,而那捡了漏的六皇子,自然便是大堂哥的父亲,先太子殿下了,恩梵恍然。


    “先帝虽为了贵妃母子满心谋算,却不知女子为母则强,皇后扶着太子在朝中一步步站稳脚跟,满朝上下皆以为日后太子与贤王且有一场龙虎之斗时,皇后却是兵行险招,带了十余个亲信,趁贵妃请安之迹强灌毒酒,鸠杀贵妃,又当众宣扬出了贵妃九条罪状,事出突然,先帝再如何震怒追究,贵妃娘娘终究是死了,她们母子三人的名声也终究是坏了。”


    虽这么一说,母妃口中的皇后娘娘就是害她父王自尽、伯父赐死的罪魁祸首,但到底隔了几十年的光阴,前人已逝,恩梵对这皇后竟也生不出太多恶意来,反而对其这般谋略胆气颇生了几分敬佩之意,不知觉间也已挺直了身,只听的是惊心动魄。


    “先帝龙体本就欠安,遇此大变之后就更是每况愈下。直至渐渐昏睡不醒,不可临朝,太子出面监国,又放了冷宫中的皇后出来,贤王一派自此大受清洗,皇后以矫诏将你伯父圈禁与贤王府,之后更是不顾人言,一面故意在王府内放火,一面却又派了禁军守在府外,谨守圣旨不许外逃,贤王府上下几百口,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恩梵瞪大了眼睛,心下冒出一词来,却是与母妃想到了一处。


    “皇后这般丧心病狂,你父亲知道自个在劫难逃,只得釜底抽薪,派了你伯父留下的最后死忠,暗杀皇后太子,太子虽死,皇后却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当今推上了帝位,这才有了如今。”


    “先太子是父王所杀?”恩梵瞪大了眼睛,这么一来,大堂哥与她竟还有了杀父之仇?


    “推了一把力罢了,太子本不过是寻常伤寒,若能好好养着也无大事,可那时皇后疯了一般,大事一件借着一件,逼着太子不得休息,日日殚精竭虑,不过叫太医在方子中略微动了些手脚,便落得个不治而亡。众人反以为都是皇后逼的太过,压根无人察觉,不然当今方太后如何能放任你我活到现在?”


    恩梵便也松了一口气,果然,若承元帝知道此事,即便他再不喜自个的亲哥,也总是会斩草除根给兄长报仇的。


    顺王妃这时才将目光转向了恩梵:“今上登基,你父王情知自个活着只会是你们兄妹的拖累,上奏血书认罪自尽,只求能保下你们这一对血脉。前有贤王之死已然震惊朝野,今上果然不敢再赶尽杀绝,你父王料的本不错,可谁知……”


    恩梵也垂下了头,听出了母妃的言外之意,谁知,她的孪生哥哥,真正的“赵恩梵”竟没能活的下来。


    第55章


    饶是已恩梵两世为人的阅历,听了这话也不禁生出了一股自伤来,若是当初死的真是“赵姝,”活下来的本就是“赵恩梵,”是否此刻,也就没有这诸多麻烦了?


    恩梵正自悲哀之时,头顶却忽的抚上了一只温热的手心,顺王妃语调柔软,放佛恩梵还是个懵懂小儿般轻声抚慰道:“你与你哥哥,皆是母亲此生的珍宝,你们两个一同出的痘,你哥哥去了,母亲固然痛心,你撑了下来,母亲也只觉庆幸,终此一生都从未起过不甘之念。”


    话说的这般清楚,显然王妃是看出了恩梵心中所想,恩梵上辈子溺水病重,奄奄一息之时都没掉过金豆子,可这会母妃不过几句话,恩梵却已是眼眶湿润,紧紧咬了嘴唇,只怕自个一个不小心,便有珠子砸了出来。


    “只是以当时情形,若实情上报,顶好不过封你作个郡主,等你成人嫁人,京中便再无安顺王一说,母亲之所以叫你女扮男装,一则是不愿你父亲拿命换来的爵位空落,好有人能继承王府。另一则,却是当初墙倒众人推,你伯父父亲先后仙逝,当时莫说朝中势力,便连门下死忠,甚至外头的管事庄头都心思浮动,便是府里若再无男嗣,连王府都不存,只怕他们要越发叛主,莫说如今的些许体面,怕是连你,母亲都要护不到成人。凑巧那是为你们兄妹诊治的杨太医便正是被你父王收买,在先太子汤药里动手脚的那一个,以此要挟,也不愁他不听。”顺王妃的声音更柔了几分:“不得以,也只好委屈了你。”


    恩梵摇摇头:“母妃做得对,世事如此,若叫我选,也是宁愿如此的。”


    听了恩梵这话,为此事纠结十余年的顺王妃也是松了几分,只是这会有正事要提,却是还由不得她松懈下去,顺王妃深深吸口气,面色反而更严肃了几分:“只为了这事。母妃杀了知情的乳母嬷嬷,又陆续害死了你们房里的宫女侍人,在你懵懂不知事时,母妃也曾买过眉清目秀的男娃娃,带其出入宫廷内闱,掩人耳目,这些孩子,事后也没能活的下来。便是自小为你诊脉的杨太医,若非要留着大夫以防万一,本也是活不到今日的。”


    恩梵眸光微沉,正待劝慰。安顺王妃却摇头阻止了她:“你的奶娘,是我自娘家带来的陪房里选出来的,待我忠心耿耿,你屋里的侍从,也大都勤恳得用,更莫提那等懵懂稚儿,更是无辜。”


    “我纵是日日吃斋念佛,给他们在庙中点了百盏千盏的长明灯,却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这杀孽终究是要落在我头上。”王妃低着头,手里的佛珠都仿佛重若千钧一般,一粒粒拨的格外沉重,只话语还是一般沉着:“等我死后,这罪孽自会在地狱业火中偿还,母亲唯一所求,只是你能平安无事,太太平平的生儿育女,长大成人。”


    恩梵猛地抬头,明显的在母妃话中发现了一丝颤抖:“可你,可你如今告诉我,你要不顾自己安危,以这罪人之子,用这女儿之身,汲汲营营去求那太子之位?”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倒宁愿你只是闺阁女儿,便是落魄困顿些,也总能太太平平的活着!”


    听着母妃这话,恩梵心中也是坠了千斤巨石一般的生疼,可饶是如此,恩梵却也发现自己心中所想,只是如何劝慰、说服母妃,好让母妃改念接受自己的选择,而非如母亲所说,自此放弃一切,安安分分的在府中生儿育女,无疾而终。果然,野心这个东西,一旦生了出来,掐是掐不去的吗?


    恩梵狠心揉了揉还带湿意的眼睛,先起身扶了母妃在一旁坐下,自个则端端正正跪在了王妃的面前。


    “母妃十月怀胎,养我成人,又为了孩儿担上如此罪责,每一桩都恩重如山。”恩梵端端正正的磕了个头,并不像以往般撒娇耍赖的哄骗,可每一句都是格外认真,发自心声:“可若说孩儿最最感激母亲的,却还是您觉委屈了我的,叫孩儿充作男儿这一条!”


    恩梵止住母妃的疑惑:“这世间女子太过不易,民间那等一面生儿育女、还要操劳田间地头的自不必提,只说我们再富贵不过的皇家宗室,娴姐姐天性豁达,聪慧机敏,却只能等弟弟建功立业,为她撑腰,否则便一生坎坷难过,宫内婉姐姐,天性纯良,因生父早薨,就只能在太后膝下小心奉承,凭人摆布,哪怕是宫中的皇后娘娘,方太后,乃至母妃才说过的先皇后,地位再尊崇,样貌性情再如何上佳,失了圣人的护持,也是是一副好看的空架子。孩儿常想,这是为何?母妃,皇后,赵婉,赵娴,乃至那黑心恶毒的瑞王妃,天资谋略,当真是生来就不如人吗?”


    恩梵摇摇头,说的平淡而坚定:“并不是,只是因礼法如此、世情如此,她们生作了女儿身,纵有万般才干,也只得困于深宅,百年苦乐由他人。”


    “母妃若自小叫就女儿长于闺阁便也罢了,可偏偏女儿不是,女儿有幸能借着这男儿之名出来了,又明明遇上了这样的机缘,我也想试试快意恩仇,试试逍遥一世,也想爬到那再也不必受人摆布的地方去,若是能行,女儿还想变一变这规矩礼法,这千古世情!”恩梵眸光闪亮,放佛摄进了万千星光:“母妃,女儿已见过了这内宅之外的美景,可如今您要女儿再回去?”


    “母妃,女儿回去便是能安然一世,可这一辈子,也再无法快活!”


    终于说罢了心中所想,恩梵深吸口气,不再多言,只仰头静静看着母妃面色。


    若她是个真正的男儿,自然也如旁的男子一般只觉理所当然,若她自小就如旁的姐姐妹妹们一样长大,或许也不会起这等离经叛道的念头。可她身为女子,却偏偏能以男儿之名行走世间,闲暇之时会琢磨这些也是极正常之事。只是她上辈子浑浑噩噩,听旁人说“天地纲常,本该如此,”她也就不再深究,可如今重来一回,历经生死,前后加起来已是而立之年的她却忍不住又想在心底里问一句,为什么?


    自来如此,便对吗?


    张皇后的话为她铺下了一条通天之路,纵然艰辛坎坷,可一旦功成,她便是九五至尊,人间帝王,若她身为圣人,便是无法颠覆这所谓世情,可春风化雨,温水慢熬,十年二十年,总是能改变一二的吧?


    恩梵希冀的看着安顺王妃,她盼望着母妃能改变念头,可却也打定了主意,即便母亲不同意她也不会放弃,或许,再想别的法子瞒母妃一阵?


    只是,恩梵轻估计了自己的母亲,对于恩梵的高远之志,安顺王妃所关注的重点就要更切合实际的多,只是面无表情的问道:“想要过继登基,你有何凭仗?”


    能问出这话就说明母妃已然有几分松动了,恩梵心内一亮,起身将自己在南书房起,所经历发现的事都细细道来,包括从不曾对人提起过的大堂哥在练武场暗害叶氏兄弟,叶修文与陆采女的私情,皇叔的默许,皇后对她的看中帮扶,赵娴姐弟的投靠,张叔石鱼方才的回话……为了叫母妃明白自己心意,恩梵甚至想要把自己重活一辈子的事情都一一解释,只是思及上辈子的惨状,不愿让母妃在伤心,到底还是将这事压回了心底。


    不过这也已经足够,眼看着母妃的面色随着自己的话渐渐缓和,恩梵的话里也渐渐坚定:“与母妃要银子也正是因此,我比不得叶修文、大堂兄的势力背景,为叫圣人放心也不能营党勾结,如此一来若想做个什么事,便也只能使这等鬼魅伎俩,钱财的确不可少了。”


    安顺王妃平静的转着手上念珠:“钱财且不必提,只那张叔,你凭什么信任?”


    “的确,他底细不明,只是这会儿也没了旁的办法,我本想着,派个信得过的人过去看……哎?母亲,您同意了!”恩梵说到这忽的一顿,总算反应了过来,激动的拉住了母妃手心。


    “你都拿一生不得欢颜来胁迫了,我如何敢不同意?”


    虽然母妃的口气依旧有些不善,但恩梵这会儿哪里会在意这个?闻言反而笑的越发开心起来,配着还有些泛红的眼眶,倒当真有了些少年人的明朗无忧。


    想到最近越来越是“老成持重”的“儿子,”顺王妃心内也是忍不住的一声叹息,本以为恩梵是年少无知,受人蒙骗,这才一脚淌进了这要命的浑水里,可既然并非如此,她也并不打算做那拉后腿的老顽固,想到方才恩梵眼中那灼人的光彩,除了震惊之外,王妃心内也难眠生出了几分不可言说的骄傲,不愧是府里仅剩的孩子,贤王的慷慨志气,康王的谋略风骨,她竟是一样不缺!如此说来,自个当初遣散门属,蜗居一隅,倒反是错了。


    “你那若没有信得过的,母妃这儿倒是还几个人,若是那张老不可靠,你也莫要勉强,母妃这儿的人,也未必比他差。”


    恩梵瞪大了眼睛,还未开口询问,便看见了母妃带着傲然的面色:“破船犹有三分钉,当年贤康二王圣眷煊煊,权倾朝野,又岂会没有丁点手段?”


    第56章


    “这……都是府里的产业?”恩梵坐在榻上,拿着手里的账册还有些不可置信。


    榻下立着的是一个留了八字胡,一身细锦夹棉长衫,比起商人更像是教书育人的举人先生一般的中年人,刚刚第一回见,便朝恩梵五体投地行了大礼。


    恩梵听母妃提醒过,这于先生少逢大变,痛失满门,是父王救下了他的性命,又为其报仇雪恨,之后便立誓一生效忠,康王在时就是府里的幕僚,之后门客散的散、跑的跑,也只有于先生还忠心耿耿,留着为王府打理外头产业的大管事,母妃都一向称呼他为“先生,”故而对方虽以家奴自居,但恩梵待其倒也格外尊重。


    于先生点点头,回起话来也是不急不缓:“是,当初主子在时,单京城内外,连圣人赏下的良田皇庄在内,本是如今的十倍有余,主子出事后如今十不留一,也只剩这些了,公子若要现银,小人只带了三万两,若还不足,还请公子宽限些时日,容小人回去凑凑。”


    虽然于先生是这么一副惋惜惭愧的口气,可恩梵翻着手里的明目,却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来。


    城中最繁华之处有一云来居,算是京城最热闹气派的酒楼,已是百年的产业,其中有状元宴很是有名,非但味道好,更要紧的是意头上佳,可说每回春闱之后的三甲学子,都在这定上一桌酒席谢师谢会友,便只小胖子,虽不怎么读书,却也非带着她去吃过不下五次,可恩梵却从未想过那竟然就是她自家的产业!与此类似的,还有京内的几座老宅,朱雀大街上门面最大的当铺,京外的良庄良田……


    这还不计不在京城,在大焘四处开花的其余地方!


    也怪不得自小到大府里从未限制过她的花用,恩梵还记得她之前上街,瞧上了前朝的一对古砚,店家断言少千两不出,她虽当真心爱,却因价钱太贵“懂事”的没有买下,之后母妃偶然听中秋提起来,第二日她的书桌上就摆上了这方砚台,她虽高兴,却也暗自担忧,总怕母妃为了她会暗自筹措,令府中困顿,如今一看,爱子之情固然是有,可却并非她以为的那般,而是那一对古砚,对母妃来说本就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恩梵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若是早知如此,她这十余年里定然要过的松泛的多,要知道她一直以为府里处处艰难,之所以从不叫她知道是母妃不想叫她操心呢!


    像是看出了恩梵的心思,于先生解释道:“当初贤王爷权尊势重,行事向来不屑遮掩,倒是主子性子谨慎,私下里置了些家当吩咐小人看管着,出事之后,明面上的大多倒了,倒是小人这儿的都还留着,只是没了主子的暗中照拂,小人面上又只是个无权乡绅,这些年受人排挤,有些强不过的,也盘出去了些。”


    的确,于先生递上来的只是一份府里所有产业的名录,最后两页则是详细记载了这十几年内卖出去的所有产业与价钱,许是京中权贵太多的缘故,被抢去的多都是京城内外,远在外地的反而大多安然无恙,恩梵粗粗扫过,甚至还发现了就在前面,她的大堂嫂娘家,广威将军府借着福郡王的势,只以半成的价就强买去了他们在京郊的二百亩良田!


    于先生等着恩梵看罢了,间或回了几句问话,等得都问过了,这才又叫了跟在他后头的一个年轻人过来磕头。


    “听王妃说,公子想要一个妥善人探听消息,这是握瑜,当初本是想与怀瑾一起送到公子身边伺候的,只他粗陋,不如怀瑾入公子眼,王妃便将他送了回来跟小人做事,公子若不嫌弃,就留他在外头跑腿。”


    怀瑾握瑜?这个恩梵倒是当真听母妃解释起过,当初母妃叫于先生选了两个人进来,只是相处几日之后她都明显更喜欢怀瑾,为防人多口杂,便干脆只留了怀瑾一个,她女儿身的内情也是之后才透露给了怀瑾,并未告诉过旁人。


    原来另一个是叫做握瑜?怀瑾握瑜,倒当真是好名字。恩梵闻言起了些兴趣,叫他抬头,看过之后便有些明白了自己小时候为何会更喜欢怀瑾一些,这握瑜面貌平平,充其量算是齐整,但比起怀瑾的俊秀来显然就差的远了,自己小时候显然是靠脸选的侍人。


    只不过,能与怀瑾一起送到她身边,本身就已证明了他的可靠,恩梵点头应了下来,因这事并不急于一时,倒也没记着吩咐他什么事,只是叫他暂且在府里住下,留着听用。握瑜又磕了个头应了便利落的退了出去。而于先生则是留了下来,陪坐一旁与恩梵细细说起了除了钱财之外,康贤二王给她留下的旁的东西。


    当初何贵妃宠冠六宫,宫中上下趋于奉承者不知凡几,内监宫女莫不以能为“贵妃党”为天大的体面,贵妃娘娘落罪失势了,她身边得用的亲信管事自然也遭了连累,具都下场凄惨,可剩下的许多宫人,自然不可能都一个不留,有受了牵连地位一落千丈的,自然也有置身事外甩脱了了干系的,甚至不乏反手卖主投靠了先皇后爬的更高的,这些人里有的受过何贵妃的恩惠,有的则叫贵妃握了要命的把柄,这么多年过去,受过恩惠的不一定能记得恩,可当初要命的把柄如今也是一般的要命。


    与此同理,贤康二王当初兄弟一体,权倾朝野,若非先皇后以命相拼如今早已问鼎帝位,朝中又岂会无一拥簇?即便经过了先皇后与当今圣上的清洗,其中也未必就没有漏网之鱼,而这些还留在朝中地方的官员,只要谋措得法,也未必不能再回如今的安顺王府门下。


    于先生说起这些还有些感慨:“当初,王妃执意避让,我本以为这些东西再无用处,只是一心经营这些俗物,想着让公子富足一世勉强得报主子大恩,谁知公子人中龙凤,这些旧帐竟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因为她是女子,母妃自然不会有这想头,能有财物安然一世便已足够,事实上,就算她是真正的“赵恩梵,”若非皇叔一直无子,这些旧账也的确是并无大用。恩梵想起其中纠葛也是一时叹息,只是又一回赞过了于先生忠心不提。


    之后几日,恩梵除了三日一回的大小朝会,剩余的时间也大多都消磨在了处理父王留下的这种种人物来,张叔所说的暗探,也由他与握瑜一并开始建了起来,握瑜并不直接管事,只是掌着银钱,对张叔每一笔的花用去向都记的清清楚楚,连同进展一并向恩梵禀报,张叔也只说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并不十分在意,两人各管一摊,倒也干的红红火火。


    这般又过几日,西北便又有军情传来,虽比上一回晚了十几日,可瀚海城依旧是丢了,铁勒一族也依旧在城内停下了铁蹄,派遣使臣与大焘求和。


    作者有话说:


    收遗产,美滋滋~


    第57章


    西北之所以大败,提前毫无防备只是明面上的冰山一角,更要紧的,却还是大焘承平日久,疏于军备,西北边军又贪腐横行,吃空饷之事更是习以为常,本就是敌强我弱,而铁勒处心积虑筹备良久,又是以有心算无心,能有赵恩禁这一变数拖个十几日便已然极不容易了。


    恩梵虽私心里盼望着西北边军能英勇善战,大胜铁蛮,但她又非真正的无知少年,因为素日留意,熟知西北边情,知道大势不可违,听到这消息时也并未如何震惊。


    可朝中重臣与龙椅上的皇叔显然并没有这般准备,自太/祖开国之后,大焘已太平太久了,昔年被太/祖赶至极北之地的手下败将,胆敢犯羌门关就已经够叫他们吃惊了,谁也想到铁蛮竟能攻破翰海城,还敢这般大大咧咧的坐地起价,与大焘议和。


    虽说比上一回迟了十几日才攻下瀚海城,但铁勒议和的条件,却与上一回没什么差别,依旧是要钱要粮要物,要入关,要翰城,要公主。


    当然,因着恩梵上辈子从不留心这些朝政大事,她倒真不知道上次铁蛮的送来的国书具体写了些什么,总之这一次,铁勒使臣上奏的国书里写的就很是好听,只说他们犯边是逼不得已,铁勒愿对大焘称臣,岁岁上贡,求降公主也是为了恩宠荣耀,以示臣服,而索要的钱粮财物,更是哭诉了一番边外如何苦寒,子民饥寒交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如何如何可怜,求大焘皇帝慈悲,让他们能渡过这个寒冬,至于翰海城,自然也只是希望能有一略广阔些的草场能叫他们放牧牲畜,不至于年年麻烦上国。


    而事实上,瀚海城可不止是一片略广阔些的草场这么简单,瀚城之后,有一极广阔的大湖,周遭水土肥沃。大焘称其为瀚天海,而铁蛮语则通译过来,则是“天神的眼睛,”在铁勒代代相传的神话中,他们的祖先,最初就是在这湖边出现繁衍,也只有在这湖边生活,才能得到天神的庇佑,只是几十年前,太|祖军功卓著,将瀚海城纳入了大焘的版图。


    若将瀚海城还了他们,就是不说能给铁蛮人心里多少激励鼓舞,便只这么这么一片肥沃的水土,让他们随意打渔放牧,恐怕不出二十年,铁勒一族的战马青壮便都能翻上一倍有余!


    而就是这么要命的要求,朝中竟还有人不知是奸是蠢,提议答应下来,权当为子民赈灾,好显我大焘恩德!好在朝中到底还是聪明人更多,立即将其驳了回去,在一旁听政的恩梵虽没有说话,但闻言却也面无表情的抬眸瞧了这提议赞同的官员一眼,默默记下了这人的姓名官阶,在心中将其划上了一道重重的黑叉。


    而御座之上的承元帝自也不用提,便是不提给出瀚海城的后患,只这在他手中丢疆裂土的千古骂名就是决计不会去担的,朝中上下只如菜市口般一番吵嚷之后,承元帝金口玉言,给出了他的底线——


    钱财粮草可以给,公主也可以封一个去和亲,让羌门关可以商量,但瀚城绝不可丢!


    可铁勒使臣又哪里是傻的?虽然表面上姿态恭敬,可言语间却也是绝不退让,只说粮草财物公主都可商量,可这瀚海城却一定要有,不然他十万族人誓死守城,绝不退兵!


    铁勒骁勇善战,却是马背上长大,并不善于守城,可就算如此,大焘此刻却也依旧没有将其赶出的把握,这般两厢都僵持不下,也不知是哪个“聪明人,”竟是想出了一个各退一步的好法子,按大焘例,在瀚海城内建公主府,和亲的公主居于公主府内,铁勒可汗身为驸马,自可带了贴身亲卫在公主府里随意出入,这般一来,瀚城还是大焘的领土,但铁蛮可汗却也可常进常出,至于最后谁能真正的占下瀚城,就只凭各自本事了。


    铁勒使臣自个显然不能决断这般大事,一面假作坚持拖延着,一面却已派人给可汗送了信,承元帝虽面上不显,但僵持之下,听了这主意心中却也有几分意动,一时之间,本来异常紧张的氛围倒是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直到这时,朝中众人才似乎恍然惊觉一般,发现说了这么半天的和亲,可大焘这会儿压根还没有公主!


    莫说当今膝下并无女儿,便是有,自古也很少有拿真正的金枝玉叶去和亲下嫁的,前朝时,多是找个小官之女甚至在宫中寻个宫女便封了公主送去,便算是结了亲。只是如今铁勒势大,不能这般应付,怕是最少也需寻个真正有皇家血脉的宗室女。


    京内的宗亲之中心疼女儿的,都已在担惊受怕,自然,也有那等为了荣华富贵,将家中庶女甚至嫡女带出来往中宫张皇后那递牌子求见的,这其中就有京中最是煊赫的瑞王府,而他们送出的女儿自不必说,正是与上辈子一样的赵娴。


    且因有了在瀚海城内建公主府的念头,这送去的公主便不能太过柔弱无用,不求能执掌一城吧,起码在那般复杂的情势之下也能与外敌周旋一二,否则若叫铁勒步步紧逼,便也不是朝中本意,这般一来,素有才名,又果决聪敏的赵娴便几乎是脱颖而出,至于面上的斑?那有什么要紧,娶妻娶贤嘛,更何况身为和亲的公主,其用处本就不在相貌身段之上,带上几个美貌的丫鬟侍妾就不就行了?


    如此多方斟酌之下,虽说铁勒那边还无回应,封公主还不急于一时,但张皇后得了承元帝的示意,已是频频召见了瑞王妃母女,又夸了赵娴淑敏端方,多次赏赐,仿佛封赵娴做公主和亲,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虽然恩梵之前早已多般提醒,又告诉了母妃请她多为娴姐姐的婚事操些心,可赵娴父母俱全,这婚事却着实由不得顺王妃一个婶娘来做主,更何况,瑞王已然面圣言谈间只说要为圣人分忧,为国和亲是忠,听从父母之命是孝,这忠孝两座大山压下来,莫说安顺王府了,便是前头的瑞王妃还在,怕也是除了悲苦,也再想不出旁的法子来。


    “公主府上的叶修文的婚事,如今已打听出了,倒不是姑姑的眼光,而是修文自个都不愿意,修文向来听话,可为了这事已和公主闹了好几次,东西都砸了许多,加上公主心底里也有些瞧不上那些姑娘的家世,这才拖到了现在。”


    赵娴本是来给恩梵送叶修文的消息的,可是安顺王妃一听说赵娴来了,便心疼的把她叫到了身边,与恩梵一并关心起了和亲的事。


    赵娴心中不知如何,但面上竟也能一夜之间便恢复了素日的豁达冷静,甚至还能反过来安慰起了顺王妃与恩梵:“这事是我父亲定下的,不容我反抗不愿,说不得我日后还能住在瀚城,这比以往的公主直接嫁去铁勒族里已是强了许多,和亲也好,天高地远的,起码落个清净,便是没了这事,家里给我寻的,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亲呢?”


    虽是安慰,但恩梵听了,反而更是心酸,一旁的顺王妃更是满心忧愁:“边外苦寒,你孤身一人,方一成亲便要与自己的丈夫各怀心事,勾心斗角……”


    “便不是异族,也未必能同心同意,相敬如宾,不过靠自己罢了。”赵娴拉着顺王妃的手:“婶娘别难过,其实这么一来,弟弟有擒敌之功,我又为国舍了己身,我父王那便是再偏心可决不能再将王府传给旁人了,这也是好事了。”


    顺王妃虽私心里依旧在为这个侄女伤心不值,但心知事不可违,倒也没再做出忧愁之态来徒惹赵娴烦心,便只与恩梵一起改说起了赵娴动身时要准备的东西来,又想起自个家中的几十个家丁侍卫都是来自西北,便叫恩梵选几个能干的,让赵娴走时带上,有个熟悉当地情形的,总是好些。


    恩梵自是应了,又暗自打算着过两日去崔师傅那边问问,看看他在西北边军的亲眷友人是否能传个信去,托他们对娴姐姐照料一二。


    这般说了半天,赵娴似有些不习惯恩梵母子的照料关照,便有意笑了一声,说了话题:“可快别提我了,梵弟的婚期已近在眼前,不知婶娘这可准备好迎媳妇了没?”


    的确,就在这一派忙乱之中,日子已悄然进了十月,恩梵的大婚之日,已就在三日之后了。


    第58章


    若说旁人家的大婚是添丁进口,大喜之日,对恩梵与安顺王府来说,她大婚这件事除了开心,更多的却还是担忧与麻烦。


    安顺王府的下人少,能进内院的就更不多,本就是外松内紧的情形,凡是能在内院贴身伺候的,都是精挑细选,确保忠心可靠的积年侍从,可为了恩梵的婚事,安顺王妃却还是不放心的将内院里的人筛子一般细细筛过了一遍,将那素日里不安分的,蠢笨嘴碎的、心思活泛就爱四处打听的,都寻了由头打发了出去,虽因着新夫人过门,最近的内院里瞧着进进出出,侍人不少,但那大多只是白天才领了差事进来收拾准备的,过了时辰,就要赶回去外院。


    虽说为了不惹人怀疑,顺王妃又从外头多挑了几个身家清白的进来伺候,但几乎都是外头进来,还没留头小子丫头,且大多都还放在了王妃的院里与清心斋那边,恩梵这边只进了几个最老实不过的丫头小子在外头洒扫,不许进屋。


    但即便如此,直到大婚之日的前一晚,恩梵还依旧有些担心的难以安眠,躺在床上,就着帘外八角琉璃灯内的光亮与怀瑾闲话:“府里可都备好了?”


    “嗯,迎亲的车马,公子的喜服,宴客的流水酒席……府里都已细细对过好几遭。”因为明日迎亲事多,怀瑾今夜就打算就近歇在外间的罗汉榻上,这会儿还没睡下,闻言声音低沉的回了话。


    “那王姑娘那边呢,要瞒她一辈子吗?”


    “实情相告这会儿是绝不成的。”提起这事怀瑾也正了面色,压低了声音:“过门之后公子先与夫人分床睡,王妃娘娘也只与夫人说公子身上素有隐疾,先叫她死了这份心,之后的事慢慢再提就是。”


    “这倒也妥当,只是……我有隐疾这名声,也决计不能传出去。”恩梵想了想,皱了眉头道。


    传出去之后旁人的议论嘲讽都且罢了,只是她如今正是过继的要紧关头,皇叔自个就吃够了无子的苦,若叫这名声传到了宫里,她怕是要再无丁点胜算了。


    “那是自然,前些日子,王妃已派了教养嬷嬷去看着,那王姑娘的嫡母又有意将王姑娘身边的贴身丫鬟都嫁了出去,等进了府,身边都是咱们府里的人,便是想传都找不着人。”怀瑾赞同的点了点头:“何况这名声传出去与她又有什么好处?凭她的身份家世,还能嚷出去与公子和离不成?说不得也只能认了,为了颜面反还需为公子掩盖才成。”


    听了怀瑾这一番话,恩梵对那没见过几次面的未婚妻子生出了几分愧疚,但知道事关重大,却也不会生出无谓的妇人之心,只是缓缓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好叫自己养精蓄锐,应付明日的一对琐事。


    _______________


    仿佛才刚刚闭上了眼睛,恩梵就又被怀瑾叫了起来,瞧了瞧外头的天色,竟还是漆黑一团,也不知是什么时辰。


    “这也太早了些……”起的太早,恩梵的头还有些昏昏沉沉。


    怀瑾却是起的比她更早,听了这话,也不多言,只拧了一块沁凉的帕子给恩梵抹了一把脸,等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怀瑾又马不停蹄的催她方便洗漱,手下利落的在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内帮恩梵换好了中衣里衫,这才大开房门,吩咐早在外头等候的何畔去叫丫鬟喜婆们进门来。


    这么十几个人一进来,一时间屋内便变得灯火通明,格外热闹,一边有人在外间摆了膳食,一面已有人来给她穿衣着靴,腰带还没系好,另一边的丫鬟就又在为她梳头整冠,身边还跟了两个喜婆子,一个在一刻不停说着吉祥话,另一个则不厌其烦的跟恩梵交代着今日流程,一会让她先试试弓箭,别到时出了差池,一会又问他催妆诗可备下了,一会又殷殷切切的请恩梵今日一定要听话,仿佛她今日就是个痴傻的小儿一般,时辰风水,站的地方,要说什么话都各有讲究,听从喜婆与礼赞的嘱咐。


    恩梵只听得是昏头涨脑,只是连连点头,起的这么早,本就没什么胃口,更何况一旁还有一堆人看着,请她用膳千万小心些,莫要坏了肚子,在婚礼上更添麻烦,最终也只是配着茶汤硬塞了连个油豆皮包子便停了口。在怀瑾与几个嬷嬷侍从的簇拥下去后头求见母妃。


    安顺王妃今日也是全身的圆领大衫王妃常服,只深青色的两条风纹霞帔,与沉重的九翟冠在一旁放着,等着有客上门时再穿戴。


    “孩儿见过母妃。”因今日母妃屋里的人也比往日多了许多,恩梵没向往日一样随便,先规规矩矩的请了安,又低头客气道:“孩儿不孝,劳累母妃了。”


    恩梵今日除脚下踏着一双白底金纹长皂靴,身上是一色的大红礼服,便连额前的发冠上,都镶了一颗水润的红宝,张皇后早在多年前就说过恩梵底子白,正红才与她相衬,如今看来果然不错,穿上了这么一身,便当真更显得其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立在厅下只如一根挺拔的新竹一般,一旁的喜婆都忍不住连连夸赞这般的人才世间少有,便是去年的探花郎,也比不上公子的好相貌!


    自个生出的孩子,安顺王妃瞧着又哪有不高兴的?饶是最近都满心的牵挂,此刻也不禁喜笑颜开,拉了恩梵的手心看不够一般的瞧来瞧去,心内更是只觉着恩梵是“男儿”简直是再对不过的,若不然这样的孩子送去旁人家里岂不是要叫她伤透了心?


    “知道今天事忙,顺王妃倒也没多留,几句话后便扭头问了一边的喜婆:“外头的可都备好了?”


    “早就备好了,只等着公子出门呢!”


    顺王妃点点头,笑着道:“好了,便去接亲罢,别误了时辰。”


    恩梵应了一声,再施一礼,便领着跟她来的十余个人浩浩荡荡的退了出来,去了王府正门外。


    这时候天色就已然大亮了,门外的礼部备好的彩舆凤轿、旌旗缀灯,教坊派来的吹鼓铡锣都已守在门前,宫中张皇后派来的女官也已等在了凤轿之南,虽圣旨特令可已亲王制迎亲,但恩梵本身到底并无爵位在身,甚至连王世子都还不是,王氏女自然也没有玉帛、册案可接,女官只得将圣人赐婚的圣旨金雁,与皇后特意赐下的凤冠霞帔请入了彩舆车内以示皇恩。


    见恩梵出了门,宗人府来的主婚使一声令下,礼乐声起,仪仗当前,将马上的恩梵拥在当中便欢欢喜喜的上了路。


    安顺王府距离王姑娘的所在的“王府”自然不会太近,毕竟一个国子监祭酒的官员家里是不会与亲王府挨在一处的,可说远倒也没有远的太多,起码恩梵若是一人骑马出门,至多两刻钟功夫便也能到了王姑娘府上,但这会儿跟在仪仗之后慢慢悠悠,足足过了多半个时辰却才行了一多半路程。


    且周遭围着他们看热闹的百姓却是越来越多,大喜的日子,又不能驱赶,反而还有王府的小厮端着竹筐一把把的撒铜钱,旁人就越发不会散去,都围着迎亲的队伍指指点点,还有那见多了的更是大声喊着吉祥话,或是夸赞恩梵仙人下凡,好叫铜钱多往自个身上撒点。


    恩梵刚出门时还有些新鲜趣味,可这么越行就越觉着分外的难熬,尤其周遭百姓的围观夸赞,她听着非但不觉欣喜,反而觉着自己像是庙会之上的猴子一般供人热闹取乐,若非强子忍耐着,怕是早已将心中的不耐带到面上来。


    一旁的苏灿见状策马朝恩梵这儿靠了几步,解了腰间的水囊递了过来:“公子且喝口水再忍耐些,我特意换新水囊带的玳瑁花茶,最是清郁解火的。”


    恩梵扭头看去,因今日陪她迎亲,苏灿也换了一身格外精神的红青布甲侍卫服,腰配金刀背负长弓,乍一瞧去倒像是戏文中的玉面小将:“这一路都是闹市,人自然多些,等接到夫人回府时,属下请主婚使走南边的信元街,虽绕了一节却略偏,没什么人,应当会比去时快些。”


    “好。”恩梵喝了一口花茶,微量的茶水入喉,果然略微舒服了些,恩梵面上露出一丝笑意:“我都不知从哪边回去更偏些,你虽没来多久,可倒是比我这个京城人士还熟路。”


    苏灿也笑了笑:“哪里,是属下不像公子事忙,最近有空时常出来乱转罢了。”


    恩梵只是随口一说,倒也并不当回事,有了苏灿在一旁闲话,时间倒好似过的快了些,且出了最热闹的街道,前进的速度果然比方才更快了些,又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在一派的吹吹打打中,恩梵今日要迎的新妇,王姑娘的府上,便也终于到了。


    第59章


    还在路上虽然耗费的时间久了一些,但迎亲的过程却很是顺利。


    也不知是顾忌着赐婚的圣旨,还只是因为王姑娘嫡母的毫不在意,女方的拦门为难都已近乎敷衍一样,催妆诗刚一念完,大门旧豁然洞开,红包铜钱刚一撒出来,拦着恩梵一行人的亲戚下人就立刻笑嘻嘻的让了路。


    等到进了大门就更是如此,国子监祭酒王大人还与恩梵客套了几句,说了些“小女愚钝,贤婿多多包涵的”的场面话,可等轮到了王姑娘的嫡母王夫人时,恩梵的这位岳母几乎是立马就接下了茶杯,然后紧接着恩梵的话头就开口叫人去请了三小姐出来,随夫君过门去,又对恩梵笑道:“这孩子从小就不懂事,日后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女婿只管教训,教她知道什么是卑顺之道。”


    莫说哭嫁不舍了,那副架势,比起嫁女来,简直更像是迫不及待的送什么仇人。好在王府无论上下,对恩梵本身倒是都格外客气亲近,否则,这倒不像接亲,倒像是结仇了。


    恩梵这边虽都在暗暗诧异,但自然也没有不长眼的会说出来,都笑呵呵的说着些“丈母娘看女婿、”“夫人心疼公子”的好听话,依旧热热闹闹的围着恩梵去了王府后宅门口接新娘。


    没等恩梵这边三催四请,刚到二门口,里头的新娘子便也捧着御赐的如意,在嬷嬷喜娘的簇拥下被送了出来。虽然王姑娘明明还有别的兄弟少爷,可早已习惯的恩梵却也权当不知道新妇该由兄弟背出来的风俗一般,毫不在意按着流程将自己未来的妻子迎到了门口的凤轿之前。


    好在王姑娘家中虽情形奇怪,但也只是小处里的敷衍,明面上该有的礼节倒还没失礼,送嫁抬着的嫁妆也有十几台,不算太没脸。恩梵几乎是松了一口气,拜别了岳父母,便又吹吹打打,抬着凤轿踏上了回府的路程,这会低头一算,她在这府里头耗费的时间,竟还没有这一路上花费的多!


    经过了这半天的折腾,恩梵算是彻底没了新奇的意思,回程时便按着苏灿的建议特地却寻主婚使摆脱了几句。


    本就只是早完早了的差事,连恩梵自个都发话了,主婚使又岂会拦着,当下就乐呵呵的应了,吩咐众人转了方向,这一路果然清静了许多,只礼乐的声响欢快悠扬,连脚步都显得轻快了些。


    等回到了安顺王府,自然就不会再有王姑娘家里遇到的尴尬,顺王妃为了恩梵的婚事准备已久,恩梵此刻又是承元帝眼里都有一席之地的侄儿,更是有可能的未来太子,门前的来宾贺礼都络绎不绝,满口祝贺,鞭炮噼里啪啦响的震耳欲聋,以小胖子为首的几个相熟的兄弟朋友更是凑到最前,扯着嗓子调笑不停,在众人的恭贺之下,射花轿、踏火盆、拜高堂、谢宾客,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格外喜庆。


    等的王姑娘被送进新房,恩梵自是在前院里敬酒待客,顺王妃则是带着满面笑意应付了满屋的亲近宗妇,这才终于借着更衣之名腾出了一点空挡,叫了从王大人府上一起来的李嬷嬷问话。


    李嬷嬷已算是顺王妃心腹的陪房嬷嬷,也正是顺王妃送到国子监王大人府上,“教养”王姑娘的嬷嬷,可她对恩梵的实情也并不知情,顺王妃只在其临去前,将恩梵“身患隐疾”的事在私底下极郑重的说与李嬷嬷听。


    饶是如此,李嬷嬷只觉这已是惊天的大秘密,又感动于信任的信任,大惊之后只对着顺王妃赌咒发誓,自个定会尽其所能,细细劝好了新夫人,便是死,也决计要将这事烂死在自个和未来夫人的肚子里!


    “新夫人自小不受父母喜欢,性子倒是个安静的,也听得进去劝。”顺王妃本意是再问问王氏的情形,可李嬷嬷只这么几句话后,却是面色有些奇怪的先送上了王氏的嫁妆单:


    黄花梨攒海棠花顶箱柜一件,楠木多宝格一对、沉香木镶玉如意一柄、岫玉如意一柄,金银首饰一盘、青玉白玉各式佩四件、水晶各式佩两件、金珀各式佩两件、湖珠十二颗,米珠四十颗、琥珀四块、红宝石四块,蓝宝石两块,绿宝石两块。织金彩瓷瓶四对、郎红玉壶春一对、子冈白玉和合二仙摆件一尊、三层绿玉熏球一个、玉辟邪一对、玉马一对、玉璧一对、玉璜一对……


    这单子倒是算不上浅薄,可是顺王妃越看,就越觉着有些熟悉了起来,瞧了一半,便忍不住抬了头:“这些,不就是咱们送去的聘礼?”


    李嬷嬷叹息的摇摇头:“可不,除了那纳定的大雁四点没法带,这王夫人是把咱们送去的,能带的都给她带了,可别的却是一样没准备,别说金银了,就连一副架子床都没打!“


    按着时下的规矩,高门嫁女,嫁妆里除了这些金银珠宝,布匹摆件,还要带上女方日后要用的家具物件,大到床榻箱柜,小到梳篦镜台,有那讲究的甚至连日后的碗筷净桶都要准好了陪过来,以显示我家姑娘自有娘家供着,不必花用你家一针一线的意思,好显得矜贵。


    即便是没有财力这般供给的,最起码的,一张床,几条被子铺盖总是要有的。就更莫提,这么把男方的聘礼直接充作嫁妆送回来又是什么意思?便是有些嫁女如卖女的,也顶多只是扣下大半去,就是为了为了颜面,也得拿聘礼换成银子再重添些新东西呢。


    顺王妃虽知道这位王夫人一向厌恶这个庶女,但也没想到她竟能将事做到这般地步,当真是只差明明白白告诉男方,这女儿我是丁点不当回事了。


    “新夫人的那位嫡母,倒当真是个狠人,瞒着王大人就将这事这么办了,她也没旁的意思,只与奴婢私下里说,她天生就与新夫人八字犯冲,这般不添不留,干干净净的送出门去,日后就与她再无瓜葛,不论咱们府里待她如何,日后是荣华富贵还是……都与他们王府没何干系了,只请您与公子都莫要见怪。”


    “实在是王夫人说的太迟了些,若不然奴婢是定要先往府里传个信的。”李嬷嬷面上还有些愧疚。


    可不,按着常理,如今给恩梵夫妇准备的新房还空了大半,只等着女方的铺盖过来填床呢,这么仓促的闹了这么一出,哪里还来得及准备?


    加上刚一过门就给夫家闹了这么一出麻烦,娘家这么明目张胆的不当回事,哪一家里能不对这新媳妇生出几分嫌隙,在心底里暗暗琢磨是不是这闺女当真有什么不妥之处?毕竟天地纲常,旁的庶出子女都好好的,若不是这个女儿本身就有毛病,否则如何会遭了嫡母这般对待?而只要叫婆母存了这般的疑惑,叫这新妇日后又如何在夫家立足?


    顺王妃活了大半辈子,还当真没见过对庶女这般恨之入骨,为了叫庶女不好过,连正室体面都不顾的嫡母。


    好在安顺王妃不是一般的婆母,比起对儿媳妇秉性的怀疑,她对王氏这般无依无靠的境地反而更添了几分放心,闻言想了想,也只是吩咐人从库房里挑出些红亮喜庆的被褥喜帐,先将新房布置出来,剩下的妆匣柜台等家具,也都先抬一套差不多的出来,总要先将这一日应付过去再说。


    至于李嬷嬷,则是还叫她回王氏身边去,尤其这一两日,更是要紧紧盯着。李嬷嬷自以为明白王妃深意,躬身应了,并不敢有一丝松懈,自是越发打紧了精神不提。


    前院的恩梵则是对后院的这些官司毫不知情,她拿着一壶口味清淡的黄酒,刚刚喝半壶下去,就已经满脸通红,步履踉跄,等得又被连逼带哄的喝下了一整壶,就已经大着舌头晕晕乎乎,连都说的磕磕绊绊,再说几句,就干脆将酒灌进了衣服里,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这幅样子,就谁也没办法了,早就被恩梵拜托过的小胖子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代替恩梵接下了酒盏,至于恩梵,则早在怀瑾的搀扶下回了内院去换衣裳。


    等到进了里间,恩梵混沌的眼神立马清明了起来,怀瑾也松开了搀扶着手:“公子装的真像。”


    恩梵拍了拍自己通红的面颊,坐下来先灌了几口水:“多亏我一喝酒就脸红,不然还难有这么像的。”


    怀瑾只笑呵呵找出了一身朱色长袍给她换了,之后两人也没再出去前院,而是就在榻上继续躺着,又成功骗过了几个不死心过来“探望”的客人,好在冬日天黑的早,直到天色都渐渐有些发沉,外头宾客也都散去。恩梵这才起身,在喜婆的簇拥下入了洞房。


    闹了这一整天,恩梵还当真有些累了,加之她也早已见过自个的妻子,并没有多少好奇,因此只平静等着喜婆的吉祥话说罢,便上前一步拿了金秤杆,挑去了新娘的盖头。


    距离上一次相见忽然隔了多半年的时光,昔日的王姑娘似也又长大了几分,加之今日浓重的装扮,乍一瞧去难免显得过分成熟,倒有几分陌生了。


    恩梵正诧异间,仰头瞧着她的王佳却是忽的一笑,清澈的双眸流转间便露出了曾经明快的影子:“公子?我等了你好久啦。”


    第60章


    与君初相识,似是故人归。


    虽说恩梵与王佳算是第二次相见,可这一句明快的话语一出,两人便像是从各怀顾忌,至亲至疏的夫妻转为了许久未见的旧友,即便难免有几分生疏,但到底还是亲近松泛的。


    恩梵也是微微笑了笑,放佛这一日里满心的疲惫谋算竟都松了许多,只是当着这么多人在,许多话都不好说,恩梵便也只是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按着规矩共饮了合卺酒,又吵吵闹闹的吃了半生不熟的饺子,直到屋内人都散了,只留了怀瑾何畔与李嬷嬷在屋里伺候,这才总算能送快几分。


    恩梵在窗下的座椅上坐下来,怀瑾与何畔都过来伺候她更衣换靴,新夫人那就只剩了一个李嬷嬷帮着她卸满头的钗环首饰。


    母妃身边的李嬷嬷恩梵还是认识的,顺王妃又还没来得及与她说过其中内情,因此这会儿还只当是对方初来乍到,不好意思叫人,便开口道:“你带来的丫头呢,叫她进来伺候吧,总用惯了的顺手些。”


    王佳扶着沉重的凤冠摇了摇头:“王妃送了李嬷嬷来,母亲就没给我准备侍人。”


    先前恩梵听怀瑾说起时还只当是贴身的心腹没留下,外头的小丫头总该留了几个,没想到竟是当真一个侍从也无。


    “你母亲……”恩梵张张口,到底还是将指责长辈的话咽了回去,只随口道:“岳母这般性子,倒是苦了你了……”


    “我倒还好,母亲心结不消,才是饱受怨憎会之苦。”相较之下,王佳反而没有丁点遮掩的意思,说着还与恩梵歪头笑了起来:“何况,如今不是已有公子了吗?”


    虽然肩负着看管之责,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李嬷嬷倒是当真不讨厌这位新夫人的性子,加之知道她在娘家时的境地,更存了几分同情,这会儿就有意帮她亲近恩梵,含笑插言道:“夫人,都已过门,该改口就夫君了!”


    王佳闻言一愣,张口试了试,一时间却好像还是叫不出来,便也没勉强,只是冲着恩梵抿着嘴笑了笑,倒还透着几分小姑娘的腼腆。


    恩梵自然也不会在意这个,只是一笑,便吩咐了一边递衣裳的何畔:“去伺候夫人更衣吧。”


    的确,女子衣饰繁复,比男人要更麻烦些,何况何畔在恩梵这儿也并不上手,倒还不如去帮帮王佳那边。


    何畔福身应了,因不知新夫人的脾气行事,加之素日里受了怀瑾的教导,只当王佳就是自己日后的主母,反而比伺候恩梵时更添了十二分的小心,先在下首规规矩矩的跪下见了礼,顺从道:“奴婢何畔,叩见夫人。”


    王佳正卸着凤冠不能动弹,但话里的笑意与方才无二:“刚才我就看见你了,你额上的红痣是天生的不曾?极有佛像呢。”


    看新夫人面上的和善不似作为,何畔心内也松了一口气,起身回了,便小心上前服侍。


    恩梵下午时分就已换过了常服,在怀瑾的伺候下脱了长袍,只在中衣外拿了一件单层的夹棉衫披着洗漱,好在冬日穿的多,恩梵胸前又玲珑的很,倒也不担心隔着衣裳被人看出来。


    比恩梵略晚了些,但也不过两刻钟的功夫王佳便去隔间洗漱完,穿了一身桃红色的中衣回了屋,这时天色就早已黑的很了,屋里高高燃着一对红烛,烛火熠熠的跳跃着,平白添了几分暧昧。


    恩梵坐在椅上,看着屋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便径直开了口:“不早了,你歇下吧,我睡外间榻上。”


    “公子不与我一起睡吗?”王佳似有些疑惑道。


    恩梵有些惊诧于对方的大胆,新婚之夜,这种话寻常女子都说不出口的,更何况自己“身患隐疾”的事第一次见面时就与她说过。


    “我知道公子……”王佳看着恩梵的面色停了停,方又道:“可妾身以为我们同居一室还是无碍的。”


    恩梵闻言便也停下了欲走的步伐,想着索性说个明白:“我不近女色,既是如此各不如分开歇息痛快些,你既已嫁入我家里来,这事上没有旁的法子,可你只要听话本份,我与母妃也不会亏待了你。”


    “府里的意思嬷嬷都与我说过,公子放心,我明白。”王佳眨着眼睛点点头,又开口道:“那公子夜里歇好,若是在榻上睡的不舒服,就叫我起来,咱们换一换也使得的。”


    上一回只是匆匆一面,到底不会瞧出太多,这会两人在一块待了这么小半时辰,恩梵便也明显的察觉出了自己这新婚妻子似乎与自个预想的有些不同,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可这么一时半会儿的,这不对劲也说不出来,恩梵应了下来,吩咐了何畔在里间伺候,接着便转身出了外间。


    恩梵的新房是顺王妃里特意备下的,说是外间,可屋子大门靠中,本就更像是隔成了左右两边,那罗汉榻又很是宽大,只将中间的小炕桌一收,摆了铺盖,除了没有里间暖和,其余与正经的寝室也不差什么。


    怀瑾早在角落里点了火盆,又在被褥里放了手炉子暖着,见恩梵要歇下,怕夜里中了烟气又将木窗小心开了一条缝。


    因是第一夜里放心不下,怀瑾也在脚踏上打了地铺,打算如小侍人一般守着值夜。


    “天儿这么凉,你睡地上当心身子受不住。”恩梵坐在榻上,打着哈欠。


    怀瑾低头翻了翻火盆:“第一夜里,就这么凑合着吧,明儿个我再使人抬两条春凳来。”


    既怕冷又畏热的恩梵进了热乎乎的被窝,话里带着舒服的叹息:“要不你也来榻上睡?我瞧着摆上炕桌分开,睡两个也尽够了。”


    怀瑾闻言有些无奈,不说规矩,就算他是内监,也万万没有睡在女子旁边的道理,公子怕是装的久了,竟是当真全无男女大妨之心。


    心里是这么想着,可如今隔墙有耳,怀瑾只得将话咽在了肚子里,只是道:“不必,隔了一层木头,也无大碍。”


    一早起来,忙了一整天,加之下午时分又喝了酒,恩梵本也困的很了,闻言倒也没再多劝,因有怀瑾守着,不必担心,只几句话功夫便已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再醒来时天总算是亮的了,只王佳却起的更早,早已换好了衣裳坐在了正中的小厅内等着恩梵来用早膳。


    脱去了昨日里的浓妆,今日的王佳就更有几分恩梵记忆里“王姑娘”的样子了,恩梵细细瞧了几眼,看对方一身嫣红的长褙子,明眸皓齿,面色明朗,眼底也并无黑青之色,便知道了她昨日定是睡的很好,并没有满腔心事,忧虑难安。


    那便是当真并不在意了。


    恩梵心内松了口气,虽府里已经诸多准备,并不怕王佳如何,但若能和和气气的,谁又乐意有个满腔怨气的妻子,待在身边日日防范?


    或许是她年纪还小,并不十分通人事吧……可无论如何,这总是件好兆头,果然,还是母妃的眼光老辣,那么一叠子候选里,就这么慧眼独具,挑出了眼前的王佳。


    刚刚新婚,膳房里送来的都是些“百子千孙、”“瓜瓞绵绵”的好意头菜样,只是刻意讨了口彩,味道上难免要逊色两分,恩梵只是随意捡了两口用了。


    倒是王佳,配着“白头到老”的凉拌白瓜丝,不急不缓的用了两碗梗米粥下去,这才罢了手,与恩梵一起动身去了后院母妃处请安。


    安顺王妃自不会难为自己的“儿媳妇,”也是一派慈爱的和了茶,给了丰厚的见面礼,甚至还赶了恩梵出去,留她们“娘俩”说了半刻钟的话。


    知道母妃说的无非是些安抚解释,恩梵也没心思去听,只在廊下坐着等了一刻,便又与王佳一起出门准备进宫。


    不说张皇后对恩梵的看重,就只看在赐婚的懿旨上,恩梵夫妻两个进宫谢恩也是应有的规矩,恩梵已有些日子没来坤和内请安,知道她们今日要来,绮罗一早就奉命在宫门口等候,不必通传,可径直带进来。


    “公子夫人新婚大喜。”因是第一次见王佳,绮罗朝着恩梵二人单膝点地行了个小礼,恩梵自是立即扶了起来,又朝王佳介绍了绮罗的身份。


    王佳闻言,也跟着恩梵口称“公公,”言谈间并无丁点轻视之意,只是皇后早有吩咐,绮罗也并不敢拖延,不过两句话后便领着恩梵两人匆匆进了殿内。


    张皇后今日是一身银红撒花的半旧大袄,只衣襟上细细的镶了一层银鼠毛,倒衬的面色仿佛都年轻了几分,第一次见面,张皇后对恩梵的请安都几乎视而不见,不待两人跪定,就直了身子叫起了王佳:“好孩子,快过来让本宫看看。”


    虽是面对着一国之母,但王佳面上竟也毫无紧张之色,闻言起身行到张皇后下首,依旧是亲近明快的面色声音,继续了方才的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直到这时,落后一步的恩梵才猛然明白了自己从昨夜起就觉得不太对劲的缘故,是态度!


    从昨夜里到现在,王氏与她一起见过了怀瑾何畔、母妃皇后,这些的身份尊卑可说是云泥之别,而王氏,她虽按着各人的身份或跪别人,或受别人跪,礼节都上未错丁点,可她的神情态度却分明都是同样的平等善意,对卑不见屈尊降贵,对尊也未曾恭敬小心,仿佛对她来说,身为夫君的自己,身为侍从的怀瑾何畔,甚至身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娘娘,都并无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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