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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不过话说起来,那个邪法到底是怎么回事?”朝云给银子喂了两块肉,又转过来问了句,“是真得能把别人的内力都吸光吗?”


    方天曜嫌弃:“你看话本看多了吧?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那么厉害的功法?要是真的那么厉害,那别说我师父他们几个了,就算是全武林的人一起上也不可能打得过啊。”


    这话立刻就让谢衡不满了,那些话本本来就是他提供的,他比朝云还相信它的存在呢。


    “切~”谢衡横他一眼,“头发长,见识短。”


    被无差别扫射误伤的众人:“……”


    唯一一个头发短到凉爽的了尘看了一圈,然后骄傲地摸了摸脑袋。


    方天曜被这动作逗乐了:“傻和尚,你还嘚瑟上了?你不会真相信见识和头发有什么关系吧?十足十的封建糟粕!要照这么说,世上就只有和尚见识高了?”


    程六点了点头,认同道:“没错,世人多愚昧,兴许这句话一开始也不是这个意思,人口相传就把它改地面目全非了。”


    了尘沮丧地放下手,话题这才又转了回来。


    “那邪功其实南疆传过来的,不过本来也是南疆人明令禁止的功法,但是里面的心法霸道诡谲,能在短期之内将武功迅速提到一个人的巅峰状态,然而这心法反噬起来也快,又快又霸道。”


    了尘这会儿又被吸引住了:“南疆人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禁止的吗?”


    谢衡点点头:“没错,但是有人从南疆把它带了回来,一开始还好,没人发现这功法会反噬,等到练的人多了,江湖上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程六早就放下了饭碗,聚精会神地听着谢衡讲这些往事:“那不是我师父他们决战的那一次吧?”


    的确不是,那一次,江湖上练的人虽然多,却并未有人做出什么大范围的杀戮之举,所以众人只是解决了那些人,忘记了处理祸源。


    等过了二十几年,那本邪法就又阴差阳错地落在了有心之人手中,这一次再练,那人没有贸贸然去冒头,当有人发现时,他已经将那邪法练了一大半了。


    这才有了上一次方朝海等前辈合力压制对方的动荡。


    那一次动荡,死伤何止‘天南地北’,数十位英雄豪杰死的死伤的伤,早已消迹江湖,连他们专门打听事情的百晓生都没有去打听过此事。


    英雄,铭记在心底就好,他们不忍去再打扰他们的生活。


    “那最后邪法毁了吗?”


    “毁了,”方天曜咂了一口热酒,摇头晃脑地说,“全都毁了。”


    谈到邪法毁了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刚刚还兴致勃勃的了尘忽然沉默了下来,他眉头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距离朔州城足足几千里远的万灵阁中心的大殿里。


    昏暗的烛光忽明忽暗地闪曳着,明明是最重要的大殿,却一个侍女护卫都没有,反而隐隐约约传出念佛经的声音,在这样的场景下,竟平白衬出了几分邪祟之感。


    一个穿着僧袍的和尚坐在蒲团上,手里的佛珠缓缓转着,扒拉了一颗又一颗,片刻后,这和尚缓缓睁开了眼,若是不睁眼还好,一睁开眼,他身上的邪气挡都挡不住。


    倘若了尘在这里,他必定能认出,这便是上次一见后数月未曾相见的师弟了凡!


    门外响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大人,忘尘寺的和尚都抓回来了,阁主让我来问大人可要去看看?”


    他口中的阁主,已经因为反抗了凡而卸去了半条命,现在弱到只能忠心耿耿地为他做事了。


    听到这话,了尘转佛珠的手一顿,没立刻说话。


    他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他五六岁大的时候爹娘就去世了,被师父捡到之前的那段时间,他把自己混成了一个乞丐,跟着一群大乞丐每天乞讨捡东西吃。


    在偶然一次,因为他乞讨到了一块金子想要藏起来,却被那群大乞丐发现,他们当街殴打他,七八个成年人,把他按在地上,一边骂一边打。


    没有人敢管,也没有人愿意管。


    除了师父,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他手里拉着一个比他高上一头多的小和尚,他看着他,悲悯地说:“阿弥陀佛,此子与我佛有缘,还望几位施主高抬贵手,莫伤了我佛家弟子。”


    了凡抬起被打肿了的眼睛看过去,老和尚的红色袈裟在他眼里闪闪发光。


    那一刻,了凡觉得,世上若有佛陀,便应当是这个样子。


    后来了凡跟着师父回了忘尘寺,他也知道了那个比他高了一头多的小和尚叫了尘,是他的师兄,寺里每每捣乱挨罚都少不了他、却永远最得寺中师伯师叔师兄们喜爱的了尘。


    寺里的师兄弟们都很好,待他亲和慈善,然而对了凡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师父,他很依赖师父,想得到师父的关注。


    于是,他成了整个寺里最早起的和尚,他早早就去大殿里做早功,吃饭时不浪费一粒米,甚至日日都去帮师兄去挑水、浇菜。


    他想做表现最好的和尚,让师父重视他,关心他。


    然而他渐渐发现,他只能做到前者,至于后者……


    他师父太博爱了,博爱到对他这个亲徒弟和对寺里其他的弟子的态度几乎看不出差别,一份关心,他要和全寺共享。


    哦对,除了他的那位小师兄,了尘。


    他看得出来,师父也最喜欢小师兄,很多时候,很多细节。


    比如小师兄私自爬上树被发现从树上滑下来时,他乖乖站在原地,挨骂完会去看师父,这种时候,两人通常会相视一笑。


    了凡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他总觉得师父对小师兄的态度很奇怪,但他那时太小了,说不上来。


    后来才知道,那叫纵容。


    师父纵容小师兄,同对他的态度不一样。


    后来了凡便常常关注师父对了尘的态度,越关注就越嫉妒。


    即便他已经做得这么好了,师父仍然不能多看他一眼。虽然平常师父也关心他,各方面都做到了一视同仁,但了凡仍然嫉妒。


    他并不稀罕每日吃的东西少不少,多不多,他只是希望师父能够关注到他,看重他,倚重他,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并没有,他一直都格外纵容了尘,不是养废的那种纵容,而是在严格要求之外的温和和看重。


    他心绪不宁,一直在寻找解脱的办法,最后阴差阳错知道了近几年把自己关在房里的五师叔竟然正在练一本外门功法,了凡时常徘徊在周围同五师叔 套近乎,终于在他一时放松警惕时找到了几页手写的功法,那只是一部分,然而了凡被上面写的东西吸引了。


    这功法竟只需要短短数月,就能将一个人的武功提到巅峰状态!


    那时了凡立刻就下了决定。


    有了实力,他想做什么都可以,既然老老实实做个乖徒弟没人稀罕,那他就不听话这一次。


    他佯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去打听了五师叔练到了哪一步,对方说,他困在现在这个层次已经两年多了,因为到他现在这个程度,只要他想再往上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有股邪气在自己丹田里乱窜,搅得他暴躁嗜血。


    五师叔好歹活了这么多年,他自然猜得出,这俨然是要走火入魔的趋势,他并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因此一直闭关,没再轻易尝试过这一层。


    了凡动了心思,便设计哄骗于他,说自己找到了不走火入魔也能够让他功力更上一层的方法了。


    五师叔当然不信,但他只是以为这小徒侄还小,只是找了个不好用的方法,他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谋杀师叔,窃走秘籍。


    之后,就是了凡翻出秘籍连夜逃跑,了尘也因此事被列为怀疑对象,寺里将他顺势逐出师门。


    啊呸。


    这种破说辞,了凡才不相信,先不提这件事始终没有被外界知晓,他师父能把自己的宝贝徒弟给逐出师门?


    他才不信呢!


    思及此,了凡猛然握紧了佛珠,站起身。


    这一次,他就要向他证明,他比他一直看重的宝贝徒弟还要有潜力,没有人能否认他的能力。


    看,即便他已经这么厉害了,还是日日勤勤恳恳念着佛经,未曾有一日荒废。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后来没加内容,因为写多了,一千多字不好在后面加,我就直接把他放到这一章了。


    那个功法是毁了,但是在毁之前被人手抄下来了一份,阴差阳错就到了五师叔手里,没有bug,其实写了暗示的。不过我连名字都没有说,就意味着他叫什么不重要哈。


    嗯……对了,打个广告:专栏里开了本《惊悚逃生直播》,暂定也是类似群像的那种,无限流,文案暂时还没想,感兴趣的读者可以收藏一下,非常感谢【鞠躬】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冬天一般人都不爱出门,即便茶馆里放了许多个火炉,整个大堂都暖洋洋的,茶馆生意还是冷清了许多。


    但是只是相比于从前客人少了一些,实际上每天也不算清闲。


    谢衡的声音在大堂里回响着;朝云结账的空隙偶尔看看话本、沉迷沉迷自己的倾世容颜,方天曜扫着后院的雪,以免过几天堆积起来到时候化成冰;大灰二灰一猴一个坐在堆好的雪人脑袋上,两只脚愉悦地晃来晃去,时不时踢到雪人的胡萝卜鼻子。


    了尘在厨房准备午饭,袅袅炊烟最有人间味;程六就近坐在二楼,偶尔也能在干活和听书之间省下点时间喝口茶水;齐端惬意地摇着折扇,银子就老老实实地在他腿上趴着,不吵也不闹,只是时不时去叼块小鱼干吃。


    齐端喝了口热茶,舒服地叹了口气:“舒服啊。”


    真舒服啊。


    这就是他想过的日子啊。


    晚上吃完饭,酒足饭饱,谢衡懒散地坐着,才闲闲说起一件事:“万灵阁那些组织越来越过分了,现在他们已经开始无差别屠杀了,连忘尘寺的方丈们都被抓走了。”


    “忘尘寺?!”了尘猛然拔高声调,一脸都是没反应过来的震惊,“他们抓我师父他们做什么?”


    师父他们不会已经遭到毒手了吧?


    了尘思维一个发散,就想起前不久他才中过蛊虫,那也是万灵阁的招数,这群人惯会用阴招,难不成他们是奔着各个寺庙的和尚来的?


    杀光天下和尚?


    “你先别急,”程六皱了下眉,“此事蹊跷,必定有隐情。”


    这件事情太不正常了,从头到脚没一处正常的。


    万灵阁都强横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就开始动作了?


    忘尘寺的和尚和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万灵阁抓他们做什么?


    还有,如果是想要杀人,那为什么其他人都是眼都不眨就杀了,唯独忘尘寺的和尚们,不仅没杀,还抓走了。


    这件事的背后必定有一套合理的逻辑支撑,谢衡想要劝他先冷静一些,毕竟关心则乱。


    然而他正说着,方天曜忽然警觉地掀开眼皮,第一时间握上了寒水剑。


    紧接着,一句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忽然响起——


    “说得不错,此事确实处处都是疑点!”


    程六眨眼的动作慢了慢,谢衡则神色未动,仿佛并不惊讶。


    唯独了尘一听这声音,先是怔了怔,然后便听出了来人是谁,一脸兴奋地扭头看去,叫道:“三师叔!六师叔!”


    他急忙去开门,众人跟着看过去,门口确实站着两个和尚,见到他们,合掌行了个佛家礼:“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各位施主。”


    齐端反应迅速地朝他们抱拳行了个礼:“二位高僧,快请坐。”


    过了一会儿,八个人围坐在桌子旁,两位师叔将自己来这里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这件事还要从五师叔身死被发现,他们奉命去捉拿了凡开始说起。


    原来了凡之前来到茶馆,是刚甩开两位师叔,恰好途经朔州城。逃命的时候,了凡简直用上了一切自己能够利用的,每次貌似陷入绝路了,他总能说服遇到的人出手帮他。他一边跑,一边还要给两位师叔挖坑,让他们不得不陷入麻烦中,暂缓追他的时间。


    为此,两位师叔一路风餐露宿,已经数月不曾回过寺里了。


    他们在外面又找了了凡许久,发现确实再查不到他的踪迹了,才返回寺里。然而这一返回,等待他们的竟然是被清空的寺庙。


    里里外外,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一开始也着急,担心,但是担心过后,他们便仔细思考了整件事情,竟意外地得出一个惊悚的猜想,于是两人便连忙来到茶馆来找了尘了。


    了尘原本以为两位师叔都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万灵阁将师父他们抓走可能只是个谣言而已,然而整个寺里,只有两位师叔因为一路捉拿了凡被甩下而没能回去忘尘寺,因此逃过一劫而已。


    “师父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这个万灵阁究竟要做什么?”了尘有些冲动,他恨不得现在就去万灵阁救师父他们。


    “真相如何师叔不知道,但是经过这些时日一路追拿了凡却一次次地被甩开,师叔才算重新认识了凡这个人,他心思复杂,反应机敏,颇有一些小聪明,而我们最后跟丢他的地方,就在万灵阁界内。”


    聪明如谢衡,自然瞬间便明白他的意思:“师叔的意思是,将寺里的师父们抓走…是了凡做的?”


    邪法的事情,两个师叔讲的时候刻意掐头去尾模糊了过去,给了凡安的罪名也只是杀了五师叔而已。然而谢衡是什么人?他手里的消息几乎和眼前这两个和尚基本是对等的,只要稍加联系,他很快便将整件事拼了个大概。


    “了凡修炼了什么功法?”谢衡试探着问,“能够短时间内让武功得到大幅度提升的那种?”


    两位师叔对视一眼,眼里不约而同跃起几分震惊。


    未免二位师叔继续隐瞒徒增尴尬,了尘小心翼翼指了指谢衡,提醒道:“师叔,谢衡是百晓生的徒弟,亲传弟子。”


    “百晓生?”两位师叔惊讶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怪不得,若是百晓生的徒弟,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倒是正常的。”


    两个师叔正想继续说话,其中那位三师叔又眼风一掠,无意间扫过方天曜放在椅子上的剑。看到剑的时候,他还没什么反应,然而当看见那剑上的红穗时,他反倒愣了愣。


    三师叔定睛看了看那红穗,又立刻抬眼去看正噘着嘴吹着热气的方天曜,脸上神色几次变化,最终归于平静。


    他没有开口问,万一不是呢?


    好像只要不问,他心里就相信眼前的少年就是李俞李大侠的徒弟,是南通剑的传人。


    李大侠的传人还在,江湖便如同多了一根定心骨。


    三师叔朝谢衡点点头:“谢施主,既然你知道,那贫僧就直说了。”


    六师叔一脸牙疼的表情:“我们怀疑了凡将万灵阁控制起来了,不光如此,这段时间的大动静都是他弄出来的。”


    三师叔点点头,望向睁大眼睛面露惊讶的了尘:“最重要的是,了凡的最终目标,很有可能是你。”


    这下,整个茶馆都震惊了,连方天曜都不喝茶,扭头看向了尘。


    了尘本尘也惊讶地抽抽眼角,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地确认:“…我?”


    为什么是他?


    他为人纯善亲和,尊敬师长,礼让师兄,爱护师弟,简直是忘尘寺里的模范标杆小和尚好的伐?


    简直完美,没有一丢丢缺点。


    哦不,现在有缺点了,有点自恋。


    然而标杆本人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六师叔肯定:“了凡一直对你有敌意,只不过你心性单纯,没意识到罢了。”


    心性单纯这个词,方天曜也用来评价过朝云,毫无疑问,他用的时候是褒义词,然而当这个词用来形容了尘时,方天曜眨了眨眼,他又觉得这个词可能也有另一个意思。


    然而了尘倒是完全没多想,他确实觉得自己心性单纯,于是他问道:“他为什么对我有敌意啊?我从没伤害过他啊。”


    岂止是不伤害。


    了尘这人善良,同情弱小是常事,了凡被师父领进门时被群殴的样子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那段时间可以经常把自己的饭菜偷偷匀给了凡,冬日的僧袍也挑布料最好、最暖和的给他。就连了凡偶尔不知规矩无意中犯了错,也是了尘爬上树帮他吸引的火力,以免他刚来没多久就挨罚,心里会不好受。


    当时看着师父通彻的眼睛,了尘还朝他笑笑,也没将这事说出去。


    他已经做到了他那个年纪最大程度的友善了。


    即便后来了凡变得沉默寡言,而且同他渐渐生疏,他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不亲近而已,又不是势同水火,这再正常不过了。


    可他没想到了凡竟然对他有敌意。


    为什么呢?


    了尘理解不了。


    不止他,其实方天曜也理解不了,他没接触过同龄人,虽然学东西的能力比较强,但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见,没什么经验,不可能无师自通。


    比起他们俩的‘纯真善良’,朝云他们就能很容易地理解了。


    嫉妒这种情绪,真是太平常了。


    正常人或多或少都会产生这种情绪,只是像了凡这种情况,其实就是有些偏执了,自己没调整过自己的心态,师父师叔开解他也没有,半点没领悟到佛法的精髓,这么多年的早功晚功都白上了。


    当年了尘的师父怎么会引这种人进入佛门呢?


    这个了凡真的与佛门有缘?


    这个问题如果让了尘的师父来回答的话。


    那就是:也许没有。


    这个问题放在当年他是不知道的,每一个孩子入空门时,他都不知道他们的悟性、佛性、或者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了凡同佛有没有缘,他不知道。


    然而他也从未想过这个弟子会性情偏执到这般地步。


    了凡正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牢房的木栏墙,他坐得端正,亦如从前每一日早晨上早功的样子。


    “师父,徒儿让人给您安排的是最舒服的牢房,您可满意?”


    德高望重的无妄大师神色未变,仿佛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了凡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你连话都不愿意同我说一句了?好、好、好,没关系,等我带你去朔州城,亲手把你最看重的徒弟杀了,你就愿意说话了。”


    无妄大师缓缓抬眼看他:“你们都是我最看重的徒弟。”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了凡的心结。


    但他解不开。


    了凡嘲讽地笑了一下:“事到如今,师父竟还想哄骗于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师兄的评价有多高?他生性纯良敦厚,悟性强劲,我就是尚有成长空间,没有悟性,只有努力!”多年积攒下来的怨气一经释放,了凡立刻便红了眼,“最难练最厉害的功法你只给了他一个人,你还敢说你最看重的不是他?!”


    无妄无奈地轻叹一口气,他已解释了许多遍,但了凡根本听不进去:“了尘心地善良,最能与人共情,于佛法上的领悟力更是远超于我,别说是你们,就连师父这一辈,也没有哪一个有这样的悟性。”


    “你心性与佛家思想不同,悟起来自然困难一些,但只要长久坚持下去,也必定能够成大器。”无妄深觉自己冤枉,即便了尘有这般悟性,他也从未对他有半分偏颇,甚至在他察觉到了尘凡心颇重的时候,他还将人放下山了,以后能不能回来都是个问题。


    怎么落在了凡眼里,他就是偏向了尘了?


    他最多是对他期望高一点,但这也是难免的,毕竟对方悟性太高,让人望尘莫及。


    “分给你们的功法都是为师仔细考虑过的,这是最合适你们的选择,至于那一本最难的给了了尘……一是因为他悟性高,这功法在他手里能发挥最大作用;二是因为那时我已经察觉到了尘凡心未净,料想他往后必定是要下山的,学会了这功法他也能防身。这如何能称得上你所说的…最看重?”


    如他所料,了凡并未听进去这番解释,在他眼里,他认为的就是真实的。


    在听了无妄的一番解释后,他也只是撂下一句“你等着看吧,我一定会让你知道,我样样都比他强,你当初的眼光是错的!”,然后甩了甩袖子,走出了牢房。


    无妄微微叹了口气,很难理解,多年的佛法教导,竟没软化掉他半点偏执戾气。


    在无妄陷入深深的思考中的几日,外面又是一阵天翻地覆。


    以万灵阁为首的一群人乌泱泱地朝着东南方向,也就是朔州城逐渐逼近。


    现在临国已经马上被齐端他爹打下来了,这群人浩浩荡荡地前进,导致临国百姓都感受到了腹背受敌的感觉,一时之间,只觉得风雨飘零,哪哪儿都不安全。


    尤其是万灵阁这一群人不仅明目张胆,而且极其嗜血残忍,一路上见人杀人,下手毫不留情,即便陆续有正义之士想要拦下他们为江湖武林除害,最终也极为容易地被了凡拧断了脖子,恶名远播,令人闻风丧胆。


    他们前进速度再快不过,几乎日行千里。


    茶馆几人围在桌旁,谢衡的手指在羊皮地图上点了点:“区区三日,他们已经行至一半,距离朔州城,也不过三千里罢了。”


    若说之前了尘还能说了凡未必是朝他来的,那么现在,其实就很明显了。


    这个路线,这个方向,除了朔州城,别无可能。


    了凡是想要全方位地打败了尘,当见到了尘在茶馆里认识了一群身手厉害的人之后,便决定不再单独挑战他。


    他要赢,不仅自己要赢,还得让他现在的手下赢过谢衡等人。


    齐端皱了一下眉头:“若真让他们来了朔州城,这满城的人恐怕都会遭到毒手。”


    都已经牵扯进去多少无辜的人了?难不成连朔州城的人都要牵扯进去吗?


    方天曜没做声,这种时候,总能让人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安心的稳重。


    程六知道,他这是在脑海里考虑应对这件事情的方法。


    这件事情于他们而言本就是无妄之灾,要知道,了尘可什么都没做。但连累了许多人,他们其实仍然内心有愧。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救不了那些人。


    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解决此事,不让更多人被此事波及。


    虽然方天曜没有说话,但程六清楚,这就是方天曜所说的需要。


    这个江湖需要他们,而且只能是他们。


    纵使万死以赴,他们也定要还天下一个海清河晏。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个三四章,争取这周日之前完结。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方天曜并没有沉默多久,这件事他早就做好了决定,只是他不知道其他人的决定是什


    么。


    他在朔州城待了快一年了,对这里产生感情是难免的,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件事能够少连累无辜的人。


    最好生死都在外面解决。


    了尘是整件事里无辜的中心,容不得他选择,显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于是了尘最先表态:“我自己去吧,了凡只是朝我来的,你们没必要去冒险。”


    程六抱着剑,满脸的不以为意:“这早就不是你们师兄弟之间的事情了,倘若不早些阻止他,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谢衡点点头,他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束手旁观:“我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也会去。”


    朝云沉默片刻,她其实也想去。齐端盗走兵符那一日,她已经舍弃了朔州城一次,她不可能再让朔州城受到半点波及了。但是她身上半点武功也无,顶多是手脚灵活点,会点暗器,平常都是能躲则躲,以免拖后腿。


    可现在这种情况,她去了不是也是拖后腿?


    但是她就是想去。


    齐端也考虑到了这点,问道:“我和朝云能做点什么吗?”


    朝云连忙点点头,意思是她也想问这个问题。


    方天曜把寒水剑放在桌上,抬眼去看谢衡:“既然都去,那就商量一下怎么办吧。”


    硬抗是不可能的,别说他们只有四个战力,就是有十四个,也不可能在解决掉了尘的同时拿下万灵阁那一帮帮的人。


    朝云和齐端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如果安排得当,他们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谢衡微微一笑,拿起手边的毛笔在地图上、了凡未到的前方横向一段距离外的一个地名上画了个圈。


    众人低头去看,只见那地点上写着:华田坡。


    地势恶劣,鲜有人迹,且距离刚好。


    倘若他们立刻出发,在了凡错过此地之前通知到他,想必两方人马能够前后脚到,这样合适的地方,这样短暂的时间差,了凡也不会心怀警惕便拒绝前来。


    而且他们先去,也不怕他不去。


    就这么定了-


    一旦下定了决心,事情就变得简单许多。


    朝云在房里准备毒药和暗器,齐端去街上买马,谢衡在部署作战计划,了尘在厨房准备干粮,程六和方天曜则分别去准备谢衡点名需要的东西。


    小摊前,摊主将一袋子绳索递给对面的人:“方老板,你要这么多绳子做什么啊?”


    方天曜将袋子背在肩上,一只手还抓着根糖葫芦吃:“哦,没什么,就是买回去编着玩。”


    他这话纯属扯淡,然而那摊主还真的信了,毕竟方天曜平常就吊儿郎当的,脑洞清奇,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


    “走了,老板。”


    方天曜扬扬手,往另一边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摊主无奈地摇了摇头,新城主上位之后,城中事物井井有条,而且经常有规律地让人发米发面,流落进来的难民也能很快安置好,任谁看了,都不得不说一句安心。


    尽管外面大乱,他们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惶惶度日了。


    这是好兆头啊,兴许这战乱明天一早醒来就结束了呢。


    摊主笑呵呵地吆喝生意,今日赚了不少银两,晚上回去的时候可以给夫人买身她喜欢的新衣裳,再给小女儿买一根冰糖葫芦。


    这段日子不好过,老婆孩子跟着他一块没少吃苦,他可不能在她们身上扣着省银子了。


    其实他的随便一想倒也离真相差不多了,他没出过朔州城,自然不会知道现在外面早已没有前几个月那么混乱了。


    齐端他爹,也就是启国的昭王殿下,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接连打下临国的十五座城池,大获全胜,势如破竹。


    可以说,临国,已经破了。


    然而昭王忙着收整兵马继续去收服其他国家,只是简单对临国……前临国进行整顿,并未刻意昭告天下,因此朔州城百姓还对此事全然不知而已。


    除非启国国灭,否则朔州城不可能再陷入战乱之中。


    此时,启国的另一只大军正在与黎国进行激烈的厮杀。


    谢衡画完最后一笔,长吁一口气,气定神闲地收起了地图。


    他挑的地点果然没错,华田坡往西不远处有一处沼泽地,草地上芦苇横生,移动都要小心翼翼。


    这地形于他们而言是优势,但是对于乌泱泱的万灵阁众人,就是连走一步路都要无比警惕的劣势了。


    天刚黑下来,茶馆便关了门。


    几人纷纷上马,齐端将了尘写好的字条绑在信鸽的小细腿上,然后拍了拍它的脑袋,往天上一扔。


    信鸽扑腾两下翅膀,然后回头瞪了齐端一眼,咕咕叫了两声。


    有信白天不送,非要让我晚上加班,什么人啊,能不能尊重一下帅鸽的作息规律啊?你不睡鸽也不要睡啊?


    还扔鸽!


    你就放开翅膀我不就自己分了吗?非要扔我一下,你当我刚学飞吗?


    白痴人类!


    “咕咕,咕咕。”


    信鸽悠悠飞过,身形消失在夜幕中。


    朝云利落地翻身上马,齐端买回来的马都是好的,纵使不是千里马也能勉强支撑得起这段路了。


    “好了,”方天曜握着缰绳,偏头朝茶馆看了一眼。大灰二灰还有银子暂时都送去了城主府,郑子骞兄弟俩会帮忙照看,想必不会出问题。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一次离开,是否还有归来时。


    十八年了,方天曜今日才真正明白当日爹爹和师父究竟是以何种心境面对此事的。


    惶恐?他没有。


    茫然?他没有。


    纵使他没有日日在江湖漂泊,也没怎么做过什么劫富济贫锄强扶弱的事情,但他从未迷失过自己的本心。


    倘若这一身滚烫热血能为江湖而洒。


    那么。


    荣幸之至-


    五匹马自城门而出,迎风奔跑飞驰。


    啥?为什么是五匹?


    因为谢衡不会骑马,只能被方天曜带着。


    驭马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如破风而出,嘹亮无畏。


    少年的发梢擦风而过,掠过垂下的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


    一张张面孔坚毅果敢,眼神笔直清明,即便明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他们仍然无所畏惧,甚至越挫越勇。


    齐端:父王,此行乃我愿,虽死然不悔,请恕孩儿不孝。


    朝云:师父,若朝云此次能活着回来,必定接手神医谷给您老养老赔罪。


    谢衡:师父,徒儿谨小慎微这些年,只不管不顾地莽撞这么一次,你会理解徒儿的吧?


    程六一只手紧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无声地抚了抚往生刀。


    他走出国都时,便已经与过往决裂,除了茶馆几人,以及他那个素味蒙面的师父,他便再也了无牵挂了。


    他的信念从未改变,只不过是换了种方式,也更通彻灵活一些了。


    往生刀。


    他要斩尽世间的一切魑魅魍魉,送一切罪大恶极之人入往生之门。


    至于死后如何,是消弭还是新生,皆与他无关。


    了尘一往无前,在心底无声呐喊:师父师叔,师兄弟们,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了尘马上就来!


    马蹄疾驰,夜幕中的星星一闪一闪。


    “咕咕!”


    了凡及万灵阁等人休憩的地方,一只白鸽逃命似地飞上天空,叫声惊恐不已,活像身后有鬼煞追赶一般。


    吓死鸽了。


    这个丑和尚想掐死鸽!


    “呵。”


    了凡嘲讽地勾勾唇角,眼里却并无笑意。


    他将手中的纸条徐徐展开,看清里面的内容后,就连嘴角那点假模假样的笑意都没了。


    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了凡将字条狠狠地揉碎在手心里,面色阴沉,一时间,邪气更盛。


    “了尘,你真是找死!”


    第二日一早,万灵阁一行人改变了方向,路线清晰地指向……华田坡!


    百晓生脸色一白,往日只知谈笑风生的人第一次流露出慌张的神色,他匆匆走到桌前,握着笔极其迅速地写了几个字,然后将纸张交给身旁站候的人:“快!快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一个时辰之内,务必要让江湖几个门派以及各大高手都知道此事!快!”


    那人接到任务,急急去了。


    片刻后,百晓生又碎碎骂道:“这个孽徒!都没和人提前商量好,万一没人愿意去他不是死定了?!”


    说归说,骂归骂,百晓生心里门清,这事来得突然,现在能反应过来已经不错了,谢衡也是没时间了,这样的安排已经是他目前的上策了。


    若是叫正在赶路的谢衡听到这句话,他必定会懒散调笑一句:知我者师父也-


    白雪皑皑的路上,冷风吹了又吹,有时活像刀子一样。


    朝云裹紧了披风,甚至用帽子将脸颊也挡得十分严实。


    虽然很冷,但她心里热切,像有个火炉在烤一样。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一天两夜,茶馆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华田坡。


    视野里大片沁着雪的芦苇摇曳,几乎铺满了华田坡。


    几人连忙下马,时间不等人。


    谢衡扬声说:“大家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弄,动作要快!”


    几人连忙拿好自己需要用的东西散开去准备。


    方天曜拿着绳子分别绑在两棵树之间,朝云拿着网设在树上,另一端连着方天曜绑的那个绳子。


    齐端和了尘找到那片沼泽地,用薅下来的芦苇轻轻盖在上面,直到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出里面的玄机。


    程六跟在后面为他们遮掩痕迹,以免对方有人察觉到异常。


    然而他们才堪堪弄到一半,便听见远处传来浩浩荡荡的马蹄声。


    了凡来了。


    方天曜等人停下了动作,都离开了自己现在站的位置,没布置完不要紧,只要布置完的能发挥好作用就行。


    了凡是骑马过来的,乌泱泱的人将他围在中间,却又仔细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似众星拱月。


    只看这些攒动的人头,齐端的心便往下沉了沉。


    这比他预料到的还要夸张。


    了尘第一时间去用目光寻找自己的师父,一眼都没朝了凡多看去。


    方天曜的手轻轻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并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了凡坐在马背上,扫视着周围环境,眼神扫过,任谁都能感觉到邪气。


    心已经不正了,自然就染上了污泥味。


    他看了一圈,似是发现了什么,却没说话,而是正过头来看了尘,见他神情忧心焦急,忽的嗤笑一声:“师兄真是孝顺,见到师弟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急着去找师父,这份孝心,师弟实在是望尘莫及。”


    了凡找了一圈,也没看见无妄,只不过那些人最后面还拉着一辆盖着黑布的马车。


    一辆……


    了尘眼里泛起怒意看向了凡:“师父师叔他们怎么样了?”


    了凡闻言一笑,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即便修炼了邪法,他依旧穿着从前在寺里那样的僧袍,若不是今时今日的情形,恐怕很少有人会觉得他真的杀过师叔,修过邪法,还抓了自己同门的师父师兄弟们。


    “师兄啊,师父有我照顾,你就放心吧,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照顾他的,谁没了谁不能活呢?”


    了尘气得牙痒痒,他怒问:“我自问一直真心待你,你何故如此恨我?竟走上这般歪路?”


    了凡这回没笑,邪气横生的眸子睨着他,语调里的虚情假意陡然卸了下来:“真心?”


    “什么是真心?”了凡悠悠地说,“是你给我的冬衣?还是分给我那一点少得可怜的饭菜?就这?你也有脸同我谈真心?”


    了尘皱着眉,分外不解地看着他。


    “你是师父最看重的弟子,是忘尘寺上上下下的开心果,是师叔们喜欢、连一向刚正不阿不留情面的十八罗汉都能对你网开一面,师弟敬爱,师兄袒护,你说你是真心待我的?”了凡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一样仰头大笑,等到笑够了,他才抬手擦掉眼角的泪珠,“你得到的是整个寺里的宠爱,而回过头来像是施舍乞丐一样施舍给我一丁点,就说是待我真心了?”


    他每说一句,了尘面色便冷上一寸。


    他并不恼怒于对方的无解,他生气的是了凡侮辱了寺中执律的公正严明。


    十八罗汉何曾对谁网开一面过?更别说师父师叔他们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忘尘寺里何曾有哪位师叔偏袒过谁?


    无稽之谈!


    了尘往日的好说话一扫而光,他遥遥看着对面的人,面色凝重而认真:“你钻进了牛角尖,看事情的角度带有偏颇。我只问你一句,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回不回头?”


    朝云几个人都站在他身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归根结底,这还是人家师门里的事情,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掺和进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了尘说得干脆,实际上他本也不是话多的人,平常更是从未对谁说过重话,可脾气好不代表没脾气,既然好意遭人误解成这种程度,他不可能再傻到还想着要用温情感化对方。


    事实上,这句话问出去的时候,他便已经有答案了。


    事情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哪还会有人愿意走什么回头路了?


    果不其然,了凡百无禁忌:“不回。”


    他语气坚决。


    不成功便成仁,他早八百前就没再想过回头路了。


    说不上意外,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总之了尘和了凡两人猛然一跃、在半空中対掌时,在场的人才回过神来。


    了凡一开始并未使出全力,准确的说,他就像是在刻意收着力,戏弄对方。


    从前他是打不过他这个师兄的,只是面子上碰过那么几招,了凡就知道这件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就算是无妄都打不过他,更别说年纪轻轻的了尘了。


    了凡还没使什么力,两人将将过了几十招,了凡便神色凝重,似困于眼前之状了。


    相反,了凡气定神闲,面色满是轻松,即便风雪呼啸,他眼里也皆是多年夙愿即将达成的快意。


    后面的黑布已经掀开,了尘看见他师父被关在牢车里,双眼通红。


    了凡可不会在意他的情绪:“师父说你悟性强劲,天赋绝伦,我今日便让他好好看看,你我之间,谁更厉害一些。”


    他这些年的郁结,都在这八个字上。了凡手掌翻转,眼眸阴冷渗人,看着了尘的目光带有一股疯狂。


    快了。


    他梦想了这么多年的事情,今日终于要成功了。


    他要让师父亲眼看着,他和了尘相比起来强了多少。


    思绪翻飞到这里,了凡便再没有刚刚那种猫捉老鼠的耐心了,他出手狠辣决绝,每一掌都带着强横的气势,每一下都是奔着要他性命的目的来的。


    砰砰砰。


    了尘被打得连连后退,他此时脑子就如一团浆糊一样,这一场动荡是由他而起,知道这一点后,其实一切的疑惑便迎刃而解了。


    了凡唇角掠起一抹得意的笑,掌风朝着他迎面袭来时,其实不过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了尘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被震在了原地,一时竟没有躲开,只站在原地让他打!


    危急关头,一刀一剑自两边同时而来,利落一挑,将了尘从那人手里救了下来。


    了凡往后退了两步,避免自己被利器所伤。三方对峙,他似是不屑地扬了扬眉,并未将面前的人放在眼里。


    当然,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他运气好,练了邪功没几个月,只开始时艰辛痛苦一些,后来便一路平坦,甚至阴差阳错地连五师叔困了许久的大关都无声无息地迈了过去。


    当然,其中也多亏了从五师叔那里搜刮过来的诀窍,他琢磨了几年才有那么些为数不多的成果,最后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自然看出了这里的处处不对劲,但这不对劲并不能把他怎么样。他也确实没把眼前的几人放在眼里,邪功之所以被称为邪功,可不仅仅是因为它是旁门左道。


    谢衡站在他身后,袖口中露出一截刀锋。他当然了解了凡的实力,打他不能硬打,下毒也难以实施。


    一来此人武功高强,轻易不会让人近身;二来此人已在万灵阁浸润多时,也不知道下毒对他是否有作用。


    最好是用阵法。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把他们的攻击力发挥到最大。


    这么长时日的相处不是白相处的,谢衡一个眼神,程六他们三人便立刻领会到了他的意思,速度极快地移动,四人摆成了一个牢固的阵。


    四人同时动作,了凡刚打完这个,另一个便又打上来,此起彼伏,一时间,竟真将了尘逼得有些束手无策的感觉了。


    另一边,了凡带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人也一拥而上,齐端带着朝云跃到树上,树枝遮掩间,他们一手拽着一个绳子的末端,等那些人往树上蹿想要来抓他们的时候,朝云立刻扯了下手中的绳子,一张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网立刻兜头将那些人罩了起来。


    一时惊慌中,那些人抓着网想要掀开这网,却在触及网的一瞬间皮肤溃烂,由一小片范围扩大,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啊!”


    地面上响起一声又一声的尖叫痛呼。


    另一边也有人因为涌过来而没注意到脚边的绳索,兜头被网扣住。


    这些人都是有武功的,若非朝云的毒和事先设计好的暗器,他们是不可能这样轻易地倒下的。


    但纵使如此,对方也没有折掉多少人,齐端拉着朝云往远处跑,有意将他们往西面带。


    朝云还时不时往身后射着银针,那针只要一射中人,中间那根细而坚硬的线丝就会划向中间的人,血流如注,场面不可谓不乱。


    然而无妄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囚车里眼睁睁地看着了尘他们艰难应对这些人。


    寺里其他人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了凡只把他带了出来,为了防止他出手,还特地封了他的内力。


    “啊!”


    沼泽地上陷进了一片人,齐端带着朝云在空中跃过,一脚又一脚踩在那些人的脑袋上。


    这个时候,齐端的轻功就显得尤为重要,至少他带着朝云绕圈也能甩的开这些人。


    快到囚车的时候,齐端提醒:“自己小心。”


    朝云点点头,齐端也不多话,着手就将她往前一送,朝云便被推到了囚车旁边。


    “阿弥陀佛,施主小心,”无妄匆声提醒,朝云一个弯腰,刚好躲过拦腰砍过来的剑,她一个旋身,手腕间的银针直直射去,那人反应不及,已经教银针穿了腹部,毒发得十分迅速。


    朝云捡起他掉下的剑,从木栏间隙递给无妄:“大师,你应该砍得动这个囚车吧?”


    作者有话说:


    “不患寡而患不均”出自孔子《论语季氏》


    “解铃还须系铃人”出自曹雪芹《红楼梦》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无妄拎起剑砍碎了囚车,他只是内力被封,不是不能动弹。


    和尚过得清贫,很多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即便是他这种地位的人每天也会练功以及强健体魄,砍碎木质的囚车于他而言着实算不上什么难事,难得是后面的事情。


    “施主,我看你没有内力,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为好。”无妄提醒道。


    其实还有那个轻功很好的施主,他在一旁看着还有点心惊胆战的,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被人砍了。


    朝云眼角跳了跳,半个字都不多说,直接抓上无妄的手腕把脉,无妄眼皮一跳:“施主这是何意?”


    老和尚,简直和了尘如出一辙,朝云腹诽一句,然后收回手说:“用的五绝丹是吧?”


    五绝丹是万灵阁的特制药,相传没有解药,不过鲜少有人知道这药最早出现是在神医谷的医书记载上。


    都失传好多年了,她师父都没琢磨明白,却让她给研制出来了。


    她还不光研究了毒药,顺手连解药一起给研究出来了。


    此言一出,无妄的眼神瞬间变成震惊:“施主会医术?!”


    小小年纪,竟然把一下脉就能察觉到他身体的情况?!


    朝云没把他的惊讶放在眼里,她伸手在腰间找了找,没找到。然后又想起什么,脸上带着一脸恍然的神色:“哦对,在这里才对。”朝云抬起左手在袖口里找了找,终于找到一个袖珍锦囊,她从里面拿出一粒绿色的药丸递给无妄。


    “喏,吃完就好了。”


    这是让了尘放心交付后背的人,况且刚刚还放了他,无论如何,必定是没有恶意的。无妄半信半疑地吃下去,这药丸入口即化,没过两息,他便觉得五脏六腑都有一股暖流流淌,无妄试探着用了用内力,竟然能用了!


    无妄震惊了。


    还是朝云看不下去,提醒道:“大师,你别震惊了,快上去帮忙吧,你再震惊一会儿就可以给你徒弟收尸了。”


    这老和尚怎么这么大岁数了还和了尘一样呆呆傻傻的?难不成这是忘尘寺特色?


    不过好在无妄还没头脑发昏就去帮忙打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了凡的心结就在于他师父和了尘两人身上,他本就愤怒于师父偏心,这会儿无妄要是上手帮忙,那他心里的偏执就更重了。


    无妄去帮齐端收拾那些杂兵了。


    他的武功都是这些年实打实练出来的,一脚过去能把人踢得起都起不来,了尘在前面不断放暗器,与无妄相互配合着,一时半会儿倒也算天衣无缝。


    方天曜四人配合得当,这会儿程六的往生刀正从了凡膝盖处划过,谢衡醒木上利刃距离他的背部不过三寸,可了凡察觉到背后的危险,侧身躲了过去,往生刀也因他的动作滑了一下。


    程六被了凡的掌风一下拍了出去,他直直往后滑出了十几米才将将站定,往生刀的刀刃上竟然出现了一条极小极小、微不可查的裂痕,然而程六看见了。


    他的往生刀……裂了?


    程六神色明暗变化,在原地愣了几息。


    “程六…快点来!”


    方天曜紧紧咬牙,寒水剑抵着了凡的手掌,一时难以再进一步。


    “嗯。”程六很快回过神来,连忙提刀再次上去。


    他们打得很艰难,不到一刻钟,四人便已经统统负伤,方天曜抬手擦了一把脸颊上的血,那里有一个长约一寸的伤口,他急促地喘着气,眉头不自觉皱着,对方太难对付了,他从没有经历过这样力不从心的时候。


    不过他们也未必算是处于绝对的劣势,毕竟同样的情况,他爹他们早就遇见过了,若说一丁点经验都没教给他,那怎么可能?


    方天曜将寒水剑握得紧了紧,正因为他学到的经验,他们四个才在了凡手下坚持了这么长时间,然而实际上也没什么意义。


    都快半个时辰了,他们各个负伤留血,反观了凡,除了几处衣袍破损之外再无伤处,别说流血了,就是连皮都没受一下。


    谢衡脸上也难得地浮现出几分忧虑神色,他自然也意识到,这样下去即便再打三个时辰,他们大约也只是体力耗尽而死。


    可是有什么办法?


    他们打了这么久,近身都不得,更别说摸清对方的弱点了。


    程六闭了闭眼,他的胸口被打了一下,痛感很强,但他咬牙挺住了,没让自己的注意力涣散。


    弱点,弱点。


    程六深吸一口气,思路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往生刀用什么材料做的他再清楚不过了,用了这么多年,何曾被破坏过?


    今日竟然被血肉之躯弄裂了!


    应该是这邪法的问题,类似于金刚不坏之身一样。


    只是不知道他是全身都刀枪不入,还是只有膝盖那一块,毕竟谢衡刚刚要袭击他后背的时候,他躲得可利索着呢。


    程六弹指敲了下刀身,发出锵的一声,了尘三人齐齐看过去,目光落在他手指落在的地方——那个细微的裂缝旁边,眨眼的功夫,也不知道懂没懂,三人都回过了头,然后一起上去对着了凡发起激烈的进攻。


    程六拖着刀再次加入战局。


    拼了,搏命而已,他们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没什么可犹豫的。


    了凡在四人猛烈的进攻中翻转腾跃,可以称得上是游刃有余。


    齐端他们一时间也没拖后腿,倒真得将这群人暂时钳制住了。


    然而人多的优势在于车轮战,一个人的精力是有尽头的,但是一群人没有。


    齐端刚用扇子划破几个人的喉咙,趁着空隙连忙扶着树喘息一下,他额头上布满汗珠,体力已经快要达到极限。


    然而朝云纵观全场,了凡带来的人简直连绵不绝,他们打了这么久,倒了那么多人,也没见压力小上那么一星半点。


    程六那边也没有分出胜负,这场争斗,仿佛根本没有尽头。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还能做什么?


    朝云焦急地想,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她循声望去,只见一群穿着蓝色衣袍的年轻人快马而来,看样子像是哪个门派的人。


    应该是来帮忙的。


    那群人到了附近,利落下马,看清眼前的局势,面上都是一惊,估计是没想到这么多人。


    朝云不动声色地数了数,来的其实不过二十人左右,也没有特别多,不过总比没有强。


    领头的那人看着年纪更大一点,行事也更成熟点,知道此时正是危急时刻,话不多说,直接拔剑,扬声道:“千盛宫弟子,诛邪祟,扬正道,杀!”


    一群人立刻热血沸腾地冲了上去,而那个领头的年轻人毫不犹豫地朝了凡冲过去,竟是去帮助方天曜他们去了!


    朝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禁有点惊讶,这些江湖正派居然没有她以为的那么迂腐嘛。那领头人一看就实力更强一点,他就去打大头,剩下的人武功弱一点,他们也不傻乎乎地去送死,而是去对付相比之下更容易对付的那一堆。


    没等她惊讶多长时间,便又有几拨人马相继而来。


    一时间,无论是齐端他们还是方天曜他们,压力都减小了许多。


    谢衡握着醒木,刀刃擦着了凡的耳朵过去,明明已经划到了,却仍然毫发无损,就像只是在铁皮上划了一下似的。


    他后退几步,迅速地在左臂上点了两处穴道,暂时止住血。谢衡稍微缓了缓,看向前面打成一团的人。


    师父办事果然利索,这么快就把救兵搬过来了。


    来的这些人他虽然不是都见过,却也差不多都能对上号。


    最先到的那位是千盛宫年轻一辈的二师兄,平素鲜少与人打交道,论精明程度、待人接物都不如他那位大师兄,然而于武功上却是颇有天赋,练功练得又扎实,他来了对他们的帮助的确不小。


    后面两位分别是无双阁和朝暮派的大弟子,武功不及前面那位,但总归也是不差就是了。


    还有嵩山派,天纵殿……很多很多。


    平日里他们也是扬名于江湖的正派弟子,是师弟师妹们尊敬崇敬的师兄师姐,是师父长老看重栽培的弟子,每一个人,都有着光明灿烂的未来。


    然而在这种时候,他们这些承载着最大期待的人,没有一个是贪生怕死的。


    这一战过后,无论是生是死,他们中都会有人的名字被后世遗忘,一如十八年前那一战中不知所踪的侠士们,不是所有人隔了十几年都会说出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的贡献。


    但他们依然还是来了。


    围着了凡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足足有十几个,他渐渐也会疲惫。越疲惫就越暴躁,了凡手下的章法都乱了,他早就起了杀心,可以这些人滑不溜丢的,他顶多能打伤他们。


    了尘烦躁地皱起眉头,在那千盛宫二师兄妄想从侧面捅向他的时候,用尽全力一掌打算一掌打死他。


    “让开!”


    了尘反应很快,他连忙撞上那人,导致了凡这一击半落空下来。了尘受到波及,没撑住后退两步,血流自唇边淌出来,将他的脸色衬得格外苍白。


    几人相互配合,很快发现了凡身上的确刀枪不入,他们的攻击对他半分作用都没有。


    因了凡的躲闪,方天曜只刺中了他后颈的衣领,剑尖轻轻一挑……没刺进去???


    方天曜眼底闪过一丝怀疑,他继续上前,十几招后,他卯足力气,终于一剑将了凡的衣领挑了起来,露出一块与其他地方的皮肤毫无区别的后颈。


    他观察到,自后颈露出后,了凡身体十分短暂地僵了一下。


    一块什么东西飘飘掉在地上,方天曜上前捡起,握在手中,是一块金丝软甲。


    只要一小块,被缝在了衣裳里面,护着后颈那处。


    方天曜满意地扬了扬眉,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正派人士加入的数量数不胜数,万灵阁那些人很快便顶不住了,现在已经打得差不多了。


    而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一声中气十足的喝声:“臭小子,这种大事都敢瞒着你师父我!你回去就给我按门规受罚去!”


    “就是!趁着我们这些老东西商量事儿的时候自己就先跑过来了,必须得罚!”


    朝云回过头,看见几道矫健的声音自远处而来,轻功使用得得心应手,半点看不出年纪。


    “嚯,这些年轻人不错啊!”


    “是啊,坚持了这么久还不见退缩,咱们先别动手,让他们放手去解决,等他们真解决不了了咱们这些老家伙再帮忙就是。”


    朝云皮笑肉不笑,交涉一番才知道,原来这些掌门长老们原本都凑到一起去商讨怎么消灭了凡以及他那些手下的问题去了。百晓生散播消息的时候只传到了门派中,如此一来,只有那些年轻的弟子们知道此事,这些老家……啊呸,掌门长老们是不知道的。


    后来商讨完出来才知道这事儿,紧赶慢赶才将将赶上。


    千盛宫的大长老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胡子,伤感地说:“我师父和大师兄当年就是因为这邪法强横丢了性命,如今再看,这和尚看起来虽然年轻,却比当年更胜一筹!”


    起码当年那人,可没练出金刚不坏之身啊。


    程六一个后空翻站定,明明内伤外伤不断,眼神却无半点灰败,反而陡然亮了起来。


    那了凡自从后颈露出来后便更加暴躁,招式强横,容不得他们近身半步。


    这样下去可不行。


    方天曜和程六对视一眼,两人颇有默契地抬起兵器,刀剑在空中交织,两人相互配合着在空中腾跃,身法竟有些窥视不得。


    他们这样的攻击就像是在逐步逼近了凡的底线,一张张牌被掀起,了凡疯狂地叫了一声,逐渐被逼得失去理智:“杀!杀!杀了你们!”


    齐端和无妄站到朝云身边,他有点惊讶:“他们这是什么时候练的?配合得挺默契啊。”


    朝云其实也不知道,但是她灵机一动,说:“在你每个酣睡至死的每个早上?”


    “……”


    他们看不出,但现场的这些掌门长老可全都看得出,当年李俞和方朝海以一己之力搅弄武林大会,一夜之间天下皆知,那一手行云流水的刀法剑法令多少天之骄子深受打击,从此闭门不出,潜心练武。


    无妄惊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齐端偏过头问:“大师?什么原来如此?”


    无妄摇摇头:“原来这二位少侠是天坤刀和南通剑的徒弟!”


    无妄看着那两个无畏无惧的身影,仿佛与十八年前的那一幕严丝合缝地重叠了起来,剑法、身姿、精神……


    还有谢衡等人……


    这仿佛是十八年前那个天南地北的时代,又不只是他们的时代。


    程六眼神无波无澜,往生刀映出清晰真实的世道,他已经知道了。


    是眼睛。


    了凡的弱点是眼睛!


    最后一个剑招落下,程六一脚踩上了凡朝他袭来的手臂,往生刀笔直向前,目标明确地朝着他的双眼而去。


    “噗嗤”


    “……啊啊啊!!!”


    在程六抽出刀的那一刻,方天曜的寒水剑也刚好刺入了凡后颈处,剑身浸着鲜血,从脖子的另一端出来。


    朝云急忙扬声提醒:“快让开!”


    话音刚落,程六便往后跃了足足十几步,方天曜也一把抽出剑,翻身跃到了身后的树上。


    与此同时,淬着毒的飞镖精准地插入了方天曜留下的剑孔中,毒素迅速蔓延,切断了了凡的最后一线生机。


    看着那个迅速灰败下去的了凡,了尘倒在一旁,两只手有略微的颤抖。


    ‘不成功,便成仁。’


    师弟,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一路走好。


    无妄双掌合十,闭眼呢喃了一句:“阿弥陀佛。”


    至于经此一遭,这位佛家大师心里有何感悟,就先不说了。


    了尘被程六小心扶起来,他们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伤,可这事到底是解决了,而他们还都完完整整地活着。


    了尘抬头,朝关切望着他的几个朋友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见此,茶馆众人提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下来,纷纷会心一笑,一如从前。


    方天曜抬头望了望远方,染着血的寒水剑被他牢牢握在手中,他在心底轻声说:


    爹,师父,我们赢了。


    作者有话说:


    “不成功,便成仁。”出自《论语》


    下本开无限流《惊悚逃生直播》


    另外还有一本武侠待开《不臣》


    年少者,不臣天地,不臣鬼神,不臣山海。


    此为少年。


    愿,少年永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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