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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朝云并未松口,她只是让刘锐把人带来,她先看看再说。


    刘锐语气中的绝望提醒了她,如果他一直没能找到她还好,一旦找到了她面前,就像是看到了希望。


    她不能让刘锐这样的高手对神医谷产生‘看到希望又眼睁睁看着它消失’的感觉,谁知道他被逼疯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不能为神医谷招来这种仇家,那样她这一生都会沉浸在后悔的情绪中。


    见到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刘廷,即便朝云有心理准备,也不免被他瘦骨嶙峋的样子惊了惊。


    刘廷脸色苍白,几乎没有半点血色,身体瘦弱,像是大病一场,大约每时每刻都忍受着无边的痛苦,他连睁眼皱眉都颇为费力。


    朝云不是没见过被蛊虫蚕食的人,但他们大多都会在蛊虫发作的前期去找师父医治,而不是拖到这种程度。


    刘锐心里焦急不已:“宋姑娘,怎么样?”


    朝云抿了抿唇,略一思索,道:“蛊虫已经破坏了五脏六腑,他内力尽失,已是回天乏术,即便我师父来也没办法。”


    刘锐身上的绝望登时浓重不已,朝云平静地宣告:“我本来还在想,我从未给人治过病,去除蛊虫的方法更是连看都没看过,如何才能帮到你们。不过现在倒是不用想了,刘廷这个情况,只是配几副药的事儿,我能将他的性命吊住,三个月。”


    “最长只有三个月,”朝云伸出三根手指,补充道,“我保证三个月内你的身体同正常人差不多,只是较为虚弱一些,不会再经历蛊虫撕咬的痛苦。”


    刘锐坐在床边看着胞弟,目光有些呆滞,仍然是那副接受不了的模样。


    朝云往后倚了倚椅背:“我可以保证,你出了这个门,就没人能许给他三个月的时间了,连我师父都不可能,做个决断吧。”


    刘廷费力地睁开眼睛,嘴唇微动,似是想要说什么。


    刘锐难以接受地摇摇头,口中喃喃道:“不,不可能!阿廷不会死的,走,哥哥带你去找更厉害的大夫,他们一定有办法的!”


    他红着眼睛将刘廷抱起来,滚烫的泪水砸在对方的手背上,晶莹剔透。


    兄弟俩越过朝云,朝云坐在原位,没阻拦。


    走到门口时,刘廷艰难地张了张嘴,叫了声:“哥。”


    “我想……”尽管承受着这样的痛苦,比起之前,刘廷却反而多了几分看尽千帆的豁达,他的语气无痛、无畏,一字一顿,“我想,留下来…”


    看着满脸写着焦急与慌张的兄长,刘廷努力地牵了牵嘴角,对他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容。


    刘锐杵在原地,无声大哭,连原本坚毅的背影都透着无尽的哀恸。


    朝云闭了闭眼睛,眼睫微颤-


    茶馆里唯一的一间客房给了禾木睡,刘廷又是病人,可能起码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方天曜便将床让了出来,他和刘锐每晚可怜巴巴地在大堂打地铺。


    朝云从柜子里拿出许多瓶瓶罐罐放在桌上,又去院子里晒草药的架子上挑挑拣拣,了尘惊慌着从屋子里跑出来找她:“朝云朝云,刘廷好像晕过去了!怎么办怎么办?”


    “可能是疼晕的吧,”朝云挑出几株草药,又给几样草药翻了个,随意道,“你若是担心,便给他渡点内力,你们佛家修的心法最为刚正不阿,对这种阴毒蛊虫的压制作用最大了。”


    了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件事,“诶,朝云,你这……”


    话说一半,他陡然意识到茶馆里现在还有其他人,这话不好问出来,便及时住了口。


    朝云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是想说我这不是会治蛊虫吗?”


    了尘颇为老实地点了点头,银子围着脚边乱晃,他便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朝云将挑好的草药放在一旁的簸箕上,面色分外淡定:“在神医谷中也好,下山之后也罢,不救死扶伤,这是我的规矩。对于世上大多数人,我并非不能救,救不了,而是不想救。”


    前两次为方天曜和谢衡配药已经算是小小地踩到那条线了,因此现在帮刘廷配点药,也不是不能接受。


    了尘摸摸银子毛茸茸的小脑袋瓜,似懂非懂地去给刘廷传内力去了。


    银丹草,松离叶……材料拿齐了。


    朝云抱起簸箕,准备回屋,刚转过身,脚步便是一顿。


    初见时谢衡虚弱的身影自脑海里闪过,虽然这些日子了尘的饭将他养得胖了一些,但疾病缠身,他仍旧比常人要虚弱许多。


    左右都是配药,配一份也是配,两份也是配。


    这么一想,朝云便又返回身去,动作迅速地从每层架子上挑了两三样草药,全程完全未加思索,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许多回一样。


    朝云满意地点点头,抱着簸箕回房间了,路上还在嘀咕:“最好再加一点人参才好,也不知道哪个庸医给他开的药,茯苓草怎么能做主药呢?真是的…”


    天色暗了又亮,朝云的房间一大早便打开了,她打着哈欠走出来,手里拎着几包药和几个瓶子。


    走到齐端他们的房门口,她正想抬手敲门,刘锐穿戴整齐地从大堂过来了。


    看见她手里的药,刘锐分外惊讶:“配好了?这么快?”


    朝云掩嘴打了个哈欠,眼底乌黑一片,抬手把药递给他:“喏,正好你来了,一共三天的量,纸包的每日一包,瓶子里的药丸每日两颗。”


    刘锐有些疑惑:“没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了?”


    “没了,这药就是给蛊虫吃的,等三天的药都吃完了它就会睡着了,估计再醒来的时候睁开眼就能看见你了。”


    刘锐握紧了手里的药材,他自然是听得懂对方话里的意思的,蛊虫再醒过来,阿廷已经死了。


    朝云转身往屋里走,却再次被对方叫住:“还有什么事?”


    刘锐张了张嘴,迟疑着问:“宋姑娘,你真的不会驱逐蛊虫吗?”


    朝云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说了不会就是不会,你想让我怎么证明才满意?”


    说完,没等刘锐回答,她紧接着说:“你也用不着怪人怪己的非要找出个罪魁祸首来才能消停,我告诉你,这世上的大夫都不欠你的,就算是我会,就不给他治又能怎么样?难不成因为我不治你就要杀了我不成?”


    刘锐站在原地,冷不丁被她戳中之前的心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朝云也不在意他的反应,她早猜到了:“你弟弟的寒丝蛊不是我下的,我就是不治你也没资格杀我,当然,你如果能杀的了我也是你能耐,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要我说,谁下的蛊你就找谁去,欺负大夫算怎么回事?怎么?因为对方太强大杀不了?你就只能杀杀没什么本事的大夫或者自杀?”


    刘锐被狠狠地钉在了原地。


    “看你这个表情就知道你没法把对方怎么样,这蛊虫不会是他自愿被下的吧?”


    刘锐眼中震惊一闪而过,朝云嗤笑一声:“那你还跟我折腾什么?当初既然是自愿的,那落得这般境地也是他合该承受的。”


    “你知道什么?!”刘锐不悦地皱起眉,极力为胞弟辩解,“他那时候还小呢,如何知道此事有这般后果?”


    “停,”朝云抬了下手,问,“你花多长时间找到的我?”


    刘锐不明白她的意思,却仍是思索答了:“三个多月吧。”


    朝云又问:“那刘廷身上的寒丝蛊距离第一次发作已经多久了?”


    刘锐声音渐弱:“……三年。”


    “所以啊,”朝云耸了耸肩,似是无奈,“他自己做的决定,自然要自己承担,你凭什么拉着无辜的人一起呢?”


    刘锐愣了愣,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许久都不曾离开-


    “近日可觉得好些了?”朝云将厚实的披风披在郑子远身上,等他系好后推他出了房间。


    郑子远慢吞吞地系着披风,朝云又帮他拢了拢,直至围得密不透风才放手。


    郑子远仰起脸看她,笑容比之前开朗阳光了一些:“谢谢长姐的药,我感觉身体好多了。”


    确实是好多了,从前即便是盛夏时分也是全身冰凉,如今竟感觉回暖了不少,可能也是因为如此,他才感觉心口常年郁结的一口气舒缓了不少。


    都是长姐做的啊。


    朝云冷淡地颔了颔首,转而谈起其他话题:“怎么今日决定出门了?做好心理准备了?”


    郑子远又笑了笑,显然是想开了不少:“那日事发突然,后来仔细想了想,长姐的朋友,阿远总该去见一见的。”


    更何况……


    “昼夜尚有交替之时,我总不能因为看不见想看的,便永远不睁眼了吧。”


    少年笑容明朗,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竟像是与他融为一体了一般。


    朝云轻轻笑了笑,嗯了一声,推着他往前走了。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14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啊啊呜!”


    茶馆里爆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哀嚎。


    方天曜扔出自己的手里剩下的叶子牌,一张大脸摊在桌子上,哀怨道:“什么啊?我今天手气也太差了吧?”


    区区半个时辰,他已经输掉了一个月的零花钱了。


    朝云冷哼一声:“你少来,别给运气扣黑锅,分明是你玩的太差,你看禾木多聪明?”


    禾木坐在桌旁,脸上笑意盈盈。


    一开始来的时候她还不会玩这些东西,可看着他们玩的次数多了,她渐渐便学会了,后来加入之后,常常都能赢得盆满钵满,很少有输的时候。


    她玩这种东西玩得是得心应手。


    把爹爹救出来之后,说不准能靠这项技能发家呢。


    禾木认真地思考。


    齐端比他输得少点,但他坚信自己的手气被方天曜影响了,因此赶他下去:“你快下去吧,再玩两把输得倾家荡产了,赶紧换和尚来。”


    和尚正在一旁抱着一盆枣取枣核,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到时候他们茶馆要提供月饼的,其中就有枣泥馅的。


    方天曜被推搡着下来,自然就接过了取枣核的任务,只能在一旁幽怨地看着他们继续玩。


    桌上几个人绞尽脑汁,宫心计牌友计全使上了,就为了让自己手边的银子堆越堆越高。


    街道上有些昏暗,茶馆里亮着烛光,时不时还会传出声音“播报”打牌的进度。


    “方天曜!你是不是给齐端换牌了?!”


    “什么换牌?我没有啊!”


    “你少来,我都看见了!禾木,快,他肯定把牌藏到身后了!”


    “我天呐,天曜你怎么还把牌藏到屁股下面了!”


    “……”


    “方、天、曜!”-


    “谢衡哥,临国信奉以孝为先,但这世上的父母也不都是爱护子女的,若父母自私自利,品行不端,再孝顺不就相当于愚孝了吗?”


    房间里,谢衡与郑子远面对面坐着。


    甫一见面,郑子远便与谢衡一见如故(单方面的),他脑子里经常会有许多的问题去问对方,因此往谢衡屋里跑得特别勤。


    朝云倒也和他提过几次做城主的事情,问的次数多了,郑子远便不太能张得开口拒绝她了。


    他的犹豫和动摇都被朝云看在眼里,因此也不多逼他,甚至总是让他找谢衡,说不准谢衡劝几句他就同意了呢?


    但是谢衡的回答每每都是利索地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一股脑塞到郑子远怀里:“把这些书看了就懂了。”


    郑子远眨眨眼:“如果我看完了还是没懂呢?”


    谢衡淡淡道:“那就……吃好喝好睡好。”


    “……”郑子远立刻低头看书,不再说话了。


    后院里的那棵大树落叶落得极快,它枝繁叶茂,夏日的时候能将整个茶馆都笼罩在阴翳之下,而到了秋日,叶子朔朔飘落,也能在后院里铺满厚厚的一层。


    方天曜最不注意形象,动不动就和大灰二灰一起去叶子堆里滚着玩,笑声飘荡在茶馆内外,简直震耳欲聋。


    朝云嘴角抽了抽:“这是人干的事吗?”


    齐端:“自古逢秋悲寂寥,你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破坏意境啊。”


    郑子远没忍住露出一个笑容。


    放在往常这个时候,他真的能感觉到无边的孤独,秋风萧瑟,总能把人也影响得十分称这个季节。


    他没想到世上还会有方天曜这样的人,如此看来,他从前的确是太过悲观了,错以为目光所及便是世间,实际上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方天曜摘掉头顶的叶子,朝他们招手:“快来啊,真的很好玩的。”


    程六嫌弃:“你是猪吗?还在地上滚?”


    齐端一脸平静地收回自己刚刚悄然无声迈出的腿。


    话音刚落,程六便遭到兜头一堆叶子的袭击。


    方天曜略略两声,格外……嘚瑟。


    哦不,是欠揍。


    下一瞬间,整个后院便宛如捅了落叶窝一样,满天都是纷纷扬扬的落叶,方天曜和程六便在其中摔跤,动不动就倒在地上,然后两个人光凭拳脚功夫较量。


    朝云几个人翻了个白眼,然后就四散开各干各的了。


    齐端抱着银子,看着两个人摇了摇头,颇为无奈。


    了尘只是喊了句:“你们俩打完架别忘了去打水啊。”就走了。


    反而是郑子远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等到两人打够了,方天曜呈大字型被埋在落叶中,像是睡着了。程六狼狈地站起身整理衣裳,看见一旁看得饶有兴致的郑子远,动作顿了顿,然后抱起自己的剑往井边走。


    程六单手拎着绳子将水桶往外拽,神色自然,毫不费力。


    郑子远羡慕地看着他,问道:“程六哥,你们为什么每天都能这么开心啊?”


    好像外物无法影响。


    程六怔了怔。


    这个问题他还没想过。


    水桶到达井口,程六将它拎出来,才随口说:“想开心就开心了,如果连心情都不能自己做主,那你为什么要在这世上活一遭?为了受苦吗?”


    说完,程六便提着水桶进了厨房,留下郑子远一个人坐在井边。


    如果连心情都不能自己做主,那你为什么要在这世上活一遭?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又转,响了又响,简直直击内心。


    郑子远脸色震撼,


    是啊,我来这世上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朝云拎着刚买回来的草药回来,一边将要晒干的药材摆在架子上,一边用目光找着人。


    “阿远呢?”


    她这话是问树叶堆里埋着的人的,方天曜慢吞吞地答:“谢衡把他送回去了。”


    朝云有点惊讶:“这么早?”


    不怪她惊讶,郑子远这些天可是来到茶馆之后就不愿意走了,不到天黑他什么时候回去过?


    方天曜打了个哈欠:“他可能是想通了吧。”


    “那感情好,”朝云碾了碾草药尖,并无惊讶,“城主继任是要游街的,百姓们还不知道姓郑的死了,到时候城里肯定很热闹。”


    “热闹?!”方天曜一下子蹦起来,“有多热闹?那可太好了!”


    “兴许还能赶上中秋节。”


    方天曜转了转脑袋:“中秋节有什么习俗吗?”


    朝云想了想:“猜灯谜吧,靠才华的,总之不是你的主场。”


    “……”方天曜又呈大字型直直倒了下去,无聊哀嚎,“啊啊啊!”


    朝云没理他,晒完草药就要走。


    方天曜欠欠地问:“你去哪儿啊?”


    朝云脚步未停:“去看看躺在床上那个。”


    占我床那个?


    方天曜黑眼珠转了转,也跟着进去了。


    刘廷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虽然还没醒来,但看得出来,他的情况已经有好转了,好歹不像是之前那样连睡觉都是一脸痛苦了。


    刘锐坐在床边守着他,见到朝云进来,他颔了颔首打招呼,然后老实地给她让了地方。


    朝云也不客气,坐在椅子上搭上刘廷的手腕,第二个疗程马上结束了,刘廷的脉象依旧虚弱,但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


    最关键的是,他身体里那只蛊虫已经沉睡了,睡得很稳。


    “行了,”朝云收回手,“明天他应该就会醒过来了,醒来之后就算是好了,等我再开几服药稳定一下,好好养几天,他就会和正常人差不多了,顶多虚弱一点。”


    刘锐点点头,心头酸涩:“宋姑娘,多谢你了。”


    朝云不在意地扬扬手,打量了他几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一脸心痛地走了。


    留下方天曜和刘锐面面相觑,刘锐礼貌地点点头,眼神有些闪躲,大概是因为之前飞镖那件事有些心虚。


    然而方天曜倒是心大,毫不在意,自从见了岑寂这座更高的山之后,他就对其他人没兴趣了,打得赢岑寂才是他现在最大的梦想。


    “无所谓啦,你当初伤得到我也是你的本事,我早就不在意这事了。”


    刘锐汗颜,他真没想到这茶馆中还有这样心胸宽广的人,反倒让他觉得自己太卑鄙了。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13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第二天,刘廷便在刘锐的紧张注视下醒了过来。


    他濛濛睁眼,便看见床边围着一群人。


    刘锐一脸惊喜庆幸,朝云就满脸的意料之中,反应也平淡许多:“好了,治疗顺利。”


    刘廷反应很快,他立刻起身向朝云道谢:“刘廷谢过宋姑娘救命之恩。”


    朝云拦住他,纠正道:“我没救你的命,不过是用药物多吊几日罢了。”


    刘廷有些固执,坚决为自己之前做的事情道了歉:“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宋姑娘,让我没有痛苦地活三个月,总要比我痛苦地死去好得多。”


    朝云没再拦他,只点了点头:“好吧,那你们兄弟俩好好聊聊吧,我去煎药。”


    刘锐哪能让她去做这种事?急忙阻拦:“宋姑娘,在下来就可以了。”


    他话没说完,朝云已经摆摆手,出去了:“我正好还有其他药要一起熬。”


    朝云也没撒谎,她确实有其他药熬,而且还往里面放了几根人参须,到了刘廷的药罐子上,她又骂骂咧咧地薅了根人参须扔了进去。


    真是,她这辈子就没做过这么亏本的买卖,不仅免费给人看病,药材自备,现在连人参都得慷慨奉献出去了。


    赔了赔了,赔死了!


    啊啊啊!


    虽然做赔本买卖让朝云心情十分低落,但好在还有其他好消息能够中和一下。


    “你真决定了?”


    朝云看着面前的人问。


    郑子远面色平静,眼神十分坚毅:“我决定了,长姐。”


    “我想试一试,我来这世上一遭,总有些事情是该由我来做,而且只能由我来做的。”


    朝云凝视他许久,终于莞尔。


    她正想开口说什么,方天曜突然就蹦了出来,一阵欢呼:“游街!游街!中秋节!”


    郑子远看着他,瞠目结舌。


    他总莫名觉得方大哥越来越……猴化了?


    是错觉吗?-


    这天,城里的百姓都起了个大早。


    “你起的挺早啊,看来你也知道今天有大事儿了。”


    “那当然了,满城谁不知道今儿是城主交接的大日子啊!据说新任城主不是之前那个纨绔少城主了,是城主另一个儿子,不过听说腿有点毛病…”


    “管他呢,只要城主是个好的就行了,外面打仗打得正激烈呢,我可不想掉脑袋,之前那个城主倒是个腿脚利索的,可他干的那些事有一件好的吗?”


    “那倒是,听说这位新城主是被上上任的城主女儿承认过的,想必再不济也比前一位强吧?”


    “城主女儿?谁?大小姐不是早就走丢了吗?你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


    “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听得了,也可能是听错了吧。”


    “肯定是你听错了,嗨呀,这什么消息别乱传啊,宋城主多好的人啊,你怎么能拿人家女儿造谣?”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官兵来了。”


    街道上叽叽喳喳地,百姓们三两成群,交头接耳,好不热闹。


    时间稍晚,城主府官兵开路,面貌白净的少年坐在露天轿子上,目视前方,神色镇定沉着,难得地是,此人一看便是那种正气凛然之辈,与前任城主的伪善截然不同。


    他们并没有看见,他们新任城主衣袍下的两只腿正在小幅度地颤抖,郑子远僵硬地眨了眨眼,咽了口口水。


    他被困在那方小院子里的时间太长了,正经有意识起便在那里,这些日子见过的人已经比前十五年还要多好多。


    再往前,瞥见前方的几个人影,郑子远双眼一亮,惊喜依赖之色立刻浮现在脸上。


    朝云站在一边的人群中,浅笑嫣然地望着他,对上他的目光挑了下眉,然后将手里的鲜花朝他砸过去。


    朔州城中一般都是少城主继任,在少城主正式继任时百姓已经熟悉对方了,在游街当天,百姓们通常会往轿子上砸东西。如果他们喜欢新任城主,便会往上面扔鲜花,如果不喜欢,那砸得就多了,可能是臭鸡蛋,可能是石头,可能是烂果子。


    但这个习俗在上一任城主那里便被作废了,毕竟那个老滑头的城主之位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他可不敢喝出面子来给百姓消遣,更不可能让自己陷入“不受欢迎”的地步中。


    而郑子远来得也比较突然,这导致百姓们就算是记得这个习俗,也不知道自己该带点什么。


    带鲜花?谁知道他是不是第二个郑扒皮啊?


    带臭鸡蛋?万一这个城主是好的呢?人品这东西可没有连坐的说法。


    因此,两边凑热闹的百姓虽然很多,但几乎没有人手里拎着东西。


    朝云这朵花扔出去算是开了个头,将在场百姓们的记忆都唤醒了过来。


    郑子远稳稳地接住了花,神色微怔。


    紧接着朝云的声音隔着几层人传过来:“你会是个好城主的。”


    郑子远仍是怔怔地看着朝云,脸上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但眼里已经湿润了。


    他到底不是小孩了,又是在这样的场合,郑子远使劲眨眨眼,又把眼泪憋回去了。


    但还没等他调整好状态,另一边突然传来方天曜响亮的声音:“新城主,接着!!”


    话音刚落,郑子远一扭头,一大把花劈头盖脸地朝他砸过来,花香近在鼻尖,他倒是没感觉多疼,就是惊了惊,没想到天曜哥这么喜欢他。


    郑子远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他抱着花,朝方天曜的方向挥挥手,露出一个干净亲切的笑容:“谢谢。”


    这一笑可不得了,他才十五岁,长得又有些瘦小,容貌干净,笑容乖巧而灿烂,直击中老年妇女的内心。


    转眼间,刚刚还对他有些警惕的女人们纷纷发出土拨鼠尖叫,犹如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抢下方天曜手里剩下的花就连忙追了上去。


    鲜花从四面八方投掷过来,郑子远听见了他们的叫喊声:“新城主!新城主!新城主!”


    眼看着人群变得狂热起来,齐端和了尘一人抱着一个空篮子被挤到墙边,神色呆滞:“狂热追星,真的好可怕。”


    了尘噗地一下吐出嘴边的叶子,震惊感叹:“是啊…”


    惊呆小可爱JPG


    “恭喜新城主!恭喜新城主!”


    城中喊声震天,锣鼓喧嚣,热闹非凡。


    方天曜也在人群中跟着喊,而且十分卖力,脸颊红扑扑的,像是被熏热的,也像是因为周围的影响导致他兴奋上头了。


    朝云和禾木躲到一边捂着耳朵,脸上却带着笑容,欢乐的气氛会传染,这一整天,朔州城里都喜气洋洋的。


    东西丐帮的人也都在现场看着,年纪小的孩子、还有一些和方天曜程六他们认识的人也拥上去一起玩,一起喊。


    拉近关系最快的方式之一就是一起起哄。


    只要这一刻,你与我情绪共通,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


    周小青双脸通红地从人群中跑出来,头上还沾着花瓣,咧着嘴笑得欢实。他娘亲为他拂掉头上的花瓣,无奈地笑笑:“怎么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小孩一个,你都多大啦?”


    没等他说话,他爹就在旁边冷哼一声,翻着白眼说:“小兔崽子,天天就知道上蹿下跳的,没一点正经样儿。”


    “哎呀爹!”周小青没走心地揉了揉耳朵,洋洋自得,“今天换城主还有我的功劳呢,你就别唠叨了。”


    “呸!”周父扒拉他的脑瓜子,骂道,“什么都有你的功劳,你一个小孩能干什么?你以后消消停停地给我待在家里干活我就谢谢你全家了,下次半夜醒来不见人我就把门锁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不回家了!”


    周小青做了个鬼脸,也不还嘴了,反正他爹嘴上威胁他一套一套的,可就没真正做过一件,他才不怕呢。


    他以后可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可能消消停停留在家里种那么一亩三分地?方大哥都说了,他天赋可高了,只要努力练,迟早能成为一代高手……哦不,一代大侠!


    趁着人多,程六躲上了房顶,钱峰正坐在上面看着这一幕。


    程六抱着剑坐下,钱峰问:“方前辈给你的刀谱你练得如何了?”


    方天曜一开始还能根据自己从他爹那里学来的刀法画出来分别交给钱峰和程六,钱峰还好,简易版的刀谱就够他琢磨的了,但是程六的能力远远不是那么容易能够满足的。


    来回几次之后,方天曜脑子里的那点东西便已经全都被程六掏空了,但程六上了瘾,总是催促方天曜再教他一些,方天曜耐不住,便给他爹去了信,让他爹来教程六。


    当然,方朝海这些年在山上待得老自在了,短时间内懒得挪窝,亲自教导是不可能的,他来回两封信将程六的基本功、资质和韧性都给摸了个透彻之后才正式决定收下这个徒弟的。


    他给程六发了两份刀谱让他练,倘若程六有什么不懂的,就给他去信问他就是了。


    有了高人的教导,程六进步比之前更快,整个人突飞猛进,每日对招时让方天曜产生了压力。


    “还不错,你有困扰的地方了?”程六问。


    他在刀法上的造诣越发精进,如今已经可以轻松点拨钱峰了。


    “暂时没有,”钱峰说,“我就是觉得…练的进度有点慢。”


    确实,有程六这么一个变态在,他压力是不可能小的。


    自卑是难免的。


    程六偏过头看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十分认真,并无一丝轻视之意:“练武没有天赋一说,你进度慢,要么是基本功不扎实,要么是不够努力。”


    这两者都是后天能够填补的东西,只要热爱,什么都不是问题。


    钱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程六说的没错,他就是基本功不够,只是被打压得时间长了,难免就会有些迷失方向。


    幸好程六及时点醒了他,还要更努力一些才行。


    不过也难怪程六比他厉害,对方比他还要专注许多,心态也平稳许多。钱峰心想,方前辈还是会识人的。


    作者有话说:


    文里的节日习俗和平常知道的不一样,大家当架空看吧,毕竟时节不能改,但是什么时候做什么活动得根据文章的进度调整,不能完全按照正常习俗进行,这样的感觉才是最合适的。


    倒计时:12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夜晚,朔州城内灯火通明。


    一年一度的中秋节又到了,传说今日猜对灯谜最多的人将会得到灯神的祝福。


    “第一题,四面都是山,山山都相连。”


    方天曜大脑飞速转动,周小青正皱着眉思考,他就已经喊出答案了:“田!是田!”


    只听“咚” 的一声,出灯谜那人敲了下锣,公布答案:“恭喜今朝茶馆的方老板摘得今日的第一枚铜钱!”


    方天曜得意地挑了挑眉,周小青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我的天呐,原来方大哥不仅练武这么厉害,连猜谜都这么厉害!


    他以后一定要向方大哥看齐,书该看还得看起来。


    嗯!周小青下定决心。


    “第二题,自小在一起,目前少联系。”


    方天曜环着手臂站在原处,这回他没抢着回答。


    周小青看着他一派淡定的样子,心下又是一阵震撼:方大哥竟能这般谦虚淡然,只是答了一题便再不出风头了,这样进退有度,果然是方大哥啊!


    周小青内心的震撼和崇拜已经溢到脸上了,程六和齐端齐齐抽了抽嘴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天曜要是会第二题还能像现在这么淡定的话,他俩都可以发誓戒掉三天的晚饭!


    第二题被人答完了,第三题的题干是这样的:一只黑犬,不叫不吼。


    方天曜眼风往那边漏了漏,面上稳得一批,实则心里正在疯狂逼逼叨叨:这题目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难猜?不知道应该降低点难度吗?万一没人猜得出来多尴尬?真是,脑子不会转圈圈,就会走直线。唉,没啥出息了。


    然而,颅内打脸来得很快,第三题很快就有人答上来了:“是‘默’,沉默的默。”


    现场立刻响起一阵恍然大悟声。


    “哦,我说呢,原来是这个字啊。”


    “确实符合,可不就是默吗?”


    正确答案一出来,瞬间对上了众人刚刚的冥思苦想。


    周小青疑惑道:“方大哥,你捂着脸做什么?”


    方天曜嘶了一声:“有点麻。”


    周小青没懂,旁边站着的程六等人却是瞬间懂了,纷纷笑出了声。


    热闹节目过了一半,茶馆众人就回去了。


    了尘将做好的月饼拿了出来,他做了足足有十多种馅,特意没分开,因为今晚茶馆的活动就是——盲吃月饼。


    方天曜六人、郑子骞郑子远、禾木、还有刘廷兄弟俩,一堆人围在一桌,月饼摆了一盘又一盘。


    方天曜兴致勃勃地撸开袖子:“我先来我先来!”


    这个活动的规则就是,闭着眼睛吃月饼,只要说出馅是什么就算成功了。


    当然,试吃吃到的馅不管爱不爱吃,都要把那一整个吃完,这也就导致了有些人不太敢尝试。


    程六把自己面前这一盘搬到他面前:“试试这个。”


    方天曜无所顾忌,拿起最上面那个月饼咬了一大口,一开始嚼起来还慢一点,像是在分析味道,但是很快,他就认真把月饼咽了进去。


    趁着他没睁眼,齐端连忙问:“什么馅的?”


    方天曜不假思索:“枣泥。”


    了尘探头看了一眼,朝着众人点点头,确实是枣泥。


    方天曜睁开眼,一脸开心:“我答对了!银子拿来!”


    朝云伸手从银罐子里拿出一小块银子放在他手里。


    齐端几人一脸羡慕。


    “我也来我也来。”


    了尘吃到的是黑芝麻,谢衡吃到的是豆沙馅,郑子骞吃到的蛋黄,刘廷吃到的是玫瑰。


    程六吃到的是他最讨厌的五仁月饼,虽然赢了,但他仍是满脸苦涩,齐端最惨,他吃到的是韭菜鸡蛋的。


    齐端以头抢地: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鬼畜月饼啊啊啊!


    方天曜喜滋滋地将一把银锭子给藏起来,然后欠欠儿地去嘲笑齐端:“快吃快吃!不许浪费粮食,吃完吃完!”


    齐端的脸已经和韭菜一个颜色了。


    郑子骞和了尘围在一起乐呵呵地数着钱,谢衡懒散地坐在桌边,杵着头看着他们,刘廷的身体已经基本与正常人一样了,刘锐正高兴地满桌敬酒,感谢这感谢那的。


    偶尔对上朝云的目光,刘廷遥遥举起酒杯。


    多的话不必说,感谢和情谊都在酒里。


    背对着刘廷,刘锐问道:“姑娘是不是早就看出阿廷身上的蛊虫是谁下的了?”


    朝云没否认:“他背上有一朵曼陀罗,此花闻名遐迩,想必很少有人不知道它的来历吧?万灵阁驭下之术我早有耳闻,如今也算亲眼见过,好歹长了见识。”


    刘锐苦笑:“万灵阁下出的蛊虫都会浮现曼陀罗的标志,行事作风毫不掩饰,可这样一来,阿廷他们与那牵线木偶又有什么差别?”


    朝云并未多言,实际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这世上的因果远远不是一句“当时年纪小”能够抹平的。即便是三岁幼童无意识下沾了人命,该还的债也是一样要还的。


    刘廷当初选择入了万灵阁,纵使不过十岁,今日的结果他也一样要承受下来。


    没人帮得了。


    天空中星光璀璨,茶馆那瓦片下,一群少年人喝酒划拳,坦荡大笑,意气风发。江河灭不掉他们的气焰,山海磨不平他们的棱角。


    今朝茶馆四个大字在月色下安稳而沉静,他已见过许许多多的人来人往,相逢与别离,善与恶,这小小的茶馆,一如江湖所拥有的马蹄声急,悲欢离合。


    每个热闹的夜晚终会过去,日月轮转,白昼转眼间到来。


    茶馆门口,刘廷和刘锐背着包袱站在众人面前,抱拳道:“这些时日,辛苦宋姑娘操劳了。”


    朝云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


    刘廷想起之前得到的消息,提醒道:“最近江湖上还挺不安稳的,像万灵阁,黄泉坛这样的组织正在开始大肆屠杀正派组织,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联手做过这种事,这次突然发难,又疑似互相配合,动机不明,各位也要提防着点,小心为上。”


    谢衡拱手笑道:“我们记下了,多谢提醒。”


    刘锐的目光自众人脸上扫过,比起初见,他现在更多了几分生气。至少他从前从未想过,世上还有人能活成这样,行走在江湖上,看似潇洒,实则受阻良多,行差一步便会丢了性命。可这群人,却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潇洒和自由,刘锐是发自内心地佩服。


    “诸位,今日一别,大抵便是此生后会无期了,这段时日,多谢诸位照顾,话不多说,我们兄弟在此谢过了。”


    刘锐刘廷抱着拳,一同弯了弯腰,鞠了一躬。


    什么是江湖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们大多不屑于阴谋诡异,心胸坦荡而光明,出手帮忙全凭内心驱使,不求你感恩戴德,不求你千金答谢,一个谢过,从此便山归山水归水,不必再多说一个字。


    “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


    茶馆一行人目送刘锐刘廷离开,直到衣角消失在目光中才陆续回到茶馆。


    该走的人走了,该赚的钱还得继续赚。


    谢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感慨道:“没想到这件事已经有这么多人知道了,看来万灵阁他们这次的动作还搞得挺大的。”


    齐端嗯?了一声:“这个消息你也听说了?”


    “是啊,”谢衡擦了擦桌子,“只不过他们这次动作突然,事先全无迹象,东一刀西一剑的,也看不出来究竟想做什么。而且我还得知,又有人练了江湖上十几年前被毁掉的邪功。”


    “那邪功不是早就被毁了吗?当时多少江湖英雄葬身在那件事情里?连我都听说过方伯伯和李大侠为那些大侠立的英雄冢。”


    “是啊,也许是消息有误也不一定。”


    “但愿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能够有所防范,不过总归不可能是奔咱们来……”的。


    话未说完,齐端一扭头,面色诡异地看着走过来的人,差点吓得没把脖子扭断了。


    谢衡则眼睁睁看着方天曜端着药碗面带笑容地朝他走过来,碗里的汤药乌黑一片,而方天曜则掐着“温柔”的嗓子缓缓地说:“大郎~喝药了~”


    谢衡抖如筛糠。


    他发誓,此时此刻,是他这辈子最心慌的时候,没有之一。


    如果当年的潘金莲是方天曜这个样子,那武大郎真是死的不冤——宁那眼睛难道白长了不成?


    瞎啊?!


    方天曜一步步走近,谢衡不自觉地往后躲,此时,二楼响起一声“小二,上茶。”


    谢衡蹭地一下站起来,一脸惊喜:“来了!!”


    作者有话说:


    11?


    武大郎这段我听说过真实人物形象不是这样的,但是经过衡量,我还是化用了比较深入人心的这一版本,大家就当个梗看,不用在意。


    所有字谜来源于知乎,我是在知乎上找到的,笔芯。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深夜。


    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钻进厨房,飞速关上了门。正当他小心翼翼地点蜡烛时,厨房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透着摇曳的烛光,方天曜看到了蹲在灶台边的谢衡。


    方天曜:“……”


    方天曜:瞬间被吓醒了呢。


    “你怎么也来厨房了?”方天曜上前打开锅盖,嘴上不闲着,“你也饿啦?”


    谢衡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方天曜拿出锅里剩下的鱼汤,又拿了两个馒头,顺手分给谢衡一个,他诶了一声:“我突然发现你这几天是能吃能睡啊。”


    之前就只是能睡,但好歹只是晚起一会儿,可现在他简直是沾枕头就着,不开门不起床,吃的还贼多,以前最多也就吃个两碗米饭,现在动不动就加倍,除了身体仍然是那副羸弱模样之外,他可看不出一点病人的样子。


    谢衡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可能是朝云煎药的效果?”


    方天曜想了想,断言道:“肯定就是了,最近除了吃药你什么都没做,朝云的医术好高明啊。”


    谢衡惊恐地睁大眼,没等他张口,方天曜瞬间智商回笼,后怕地扇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忘了忘了,朝云不会医术,朝云不会医术。”


    说完,他又拍了拍胸口,嘀咕道:“幸好朝云没听见,我可真是命大。”


    要是让朝云听见她准恼羞成怒,说不定会给他下巴豆呢。


    两人抱着碗喝了口鱼汤,然后动作整齐地…又喝了一口。


    突然,方天曜耳朵动了动:“三更半夜都有人来。”


    而且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呢。


    谢衡动作一顿:“人还不少。”


    脚步轻而缓,气息刻意隐匿,像是被训练出来的杀手。


    方天曜三口两口将鱼汤喝完,又咬了两口馒头,擦擦嘴往出走:“真是,连吃宵夜都不让人消停吃。”


    谢衡捧着碗,赞同地点了点头。


    方天曜进房间拿剑的时候,了尘和齐端已经在穿衣裳了。


    一看见他,张口便是抱怨:“今天来的到底是什么人啊?来就来了,怎么还专挑半夜来?怎么?给咱们留时间埋尸体吗?”


    方天曜披上外袍,随手给腰带打了个结,然后捞上寒水剑:“不知道啊,他们还耽误我吃夜宵了呢。”


    齐端忽然想起来:“朝云和禾木没醒呢吧?”


    程六刚好过来,听到这句,顺口应下:“我去叫。”


    禾木是被四面八方传来的打斗声吵醒的,程六敲门叫她的时候她已经醒过来了。


    这是她住进茶馆之后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她醒来时只觉得随时都可能有一把刀穿过墙面插进来,禾木脸上漫上惊慌,听见敲门声,她条件反射一般抓上身边的鞭子,外面的人若是想杀她,她凭着这鞭子也要勒死对方!


    下一瞬间,程六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禾木,外面有杀手,穿好衣裳和只朝云一起去大厅。”


    方天曜他们是在大厅打起来的,她们只有躲在大厅里才是最安全的。


    听见程六的声音,禾木心里的惊慌恐惧瞬间卸去大半,像是一瞬间找到了底气。


    对啊,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茶馆里的人武功都那么高,怎么可能被这种小场面难倒?


    这么一想,禾木刚刚同归于尽的想法瞬间消失了。


    没必要。


    她并不是一点武功都没有的,她完全可以多杀几个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证明她在这个团体里的价值。


    她,禾木,是有能力同他们并肩作战的。


    禾木连忙穿好衣裳,握着鞭子打开门,一出门就撞上了来找她的朝云。


    一见到她,朝云便神色匆匆地拉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往大堂跑:“吓到你了没?茶馆经常会有杀手过来,和尚他们都会解决,只不过过程会危险一点,这是第一次,你以后多经历几次就知道了,我们只需要躲好就行了。”


    禾木听得微微皱眉:“难道不应该上去帮忙吗?再说躲好也不意味着敌人找不到我们啊。”


    朝云没听出她语气中的异样,快速回答道:“不用了,他们都很厉害的,我这样的去帮忙就是在拖后腿,我们只要保护好自己就是帮他们了。”


    禾木依旧皱着眉,却并未多加争论。


    直到朝云拉着她想要躲在账台底下的时候,禾木突然抽回自己的手臂,迎着朝云愕然的目光说:“我并非一丁点武功都不会,你在这儿躲着吧,我实在是看不得别人为我冲锋陷阵,然后自己在后面坐享其成,我上去帮帮忙。”


    说完,她便甩开鞭子,迎了上去。


    朝云愕然留在原地。


    同时游离在战场之外、‘坐享其成’的齐端:“……”


    禾木这一番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因此在大堂里与杀手交战的几个人都一个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众人面色如常,并未露出什么情绪。在刀光剑影中,方天曜却皱了下眉,朝云的做法他是同意的,他们又不缺那两个战斗力,况且人各有所长,哪能有将各方面都做到极致的人呢?


    只是禾木说这样是坐享其成,这样很不恰当。


    但仅仅是一瞬间,方天曜便松开眉头,全神贯注地应付起眼前的敌人。


    说来也奇怪,茶馆以往也并非没有经历过被杀手追杀这种场面,只是和从前比起来,方天曜觉得这次来的人有点太多了,快比往常多出一倍来了。


    不光他觉得奇怪,就连了尘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怎么这些杀手看起来这么乱?一部分蜂拥而上盯着他,却弱得要命,轻飘飘一掌就被他掀翻在地。而另外一部分又总往禾木那边凑,下手狠辣,招招致命,禾木很快便应付不了了,甩鞭子甩得很无力,幸好程六在一边帮忙,否则她现在可能就是一具尸体了。


    禾木刚将倒在脚边的尸体用力踢开,再抬头时面上瞬间染上惊慌神色,在她的瞳上,犀利冰冷的剑尖直直朝着她而来,距离如此之近,禾木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连躲都不会躲了。


    程六一手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杀手手臂软软垂下,剑身砸落在地上,他的痛呼声还没来得及响起,程六的刀便已插入他的心口处。


    死了。


    程六漫不经心地拔出剑,禾木握着手里的鞭子,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在离她不过两三步远的地方,了尘一掌将杀手拍到了柱子上,那人脖子一歪,眨眼间便没了气。背部朝天倒在了地上。


    程六这边仍然在大刀阔斧地杀着敌人,偶尔会有未收的剑气划过,恰好将那人的衣裳划开,露出背后的一小朵红色花朵,禾木定睛一看,微微皱了皱眉。


    她生于富贵人家,也算见多识广,但这种花她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艳丽而张扬。


    她看了也不过一瞬,眨眼的功夫,一滴什么东西扔在那具尸体身上,禾木眼睁睁看着那人腐蚀溶解,刺啦刺啦化为一滩水。


    恶心,恐惧,她连闭眼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道是踩了那根引火线,许多倒下的尸体都纷纷化为了一滩水,甚至包括剩下的活人,他们竟然直接往自己身上洒了那个东西,然后痛快地自尽而亡,整个场面,瞬间变得不可控起来,连方天曜都连连后退,一脸警惕,生怕自己沾上这个鬼东西。


    朝云皱眉:“化尸水?”


    谢衡嗯了一声,看着剩下的一拨表情同样惊慌失措的黑衣人,果断提醒:“不是一拨人,抓活口!”


    众人反应都很快,听到这话便瞬间冲了上去。程六正想上前,忽然顿住动作,似乎在听什么,而后转头去确认朝云和齐端的位置。


    禾木疑惑:“怎么了?”


    程六把她推到了尘那边:“后院有人潜进来了,我去看看。”


    后院?


    禾木的眼里瞬间漫上警惕和惊慌。


    后院明明没有人,为什么还会有人去后院?难不成真是奔着“证据” 来的?他们真的找来了?!


    禾木控制不住地想要跑去后院,但了尘却疑惑地抓着她:“你要干什么去啊?”


    不行,不能让人知道那些证据的存在,茶馆这些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


    禾木摇摇头,脚不动了。


    是了,她把东西藏得那么隐秘,那些人未必找得到的,而且程六发现得很早,说不定他们都来不及找。


    这么一想,禾木便慢慢冷静下来了。


    接下来,谢衡虽然扬言要捉活口,可杀手就是杀手,他们是被培养出来的杀人机器,任务不成,就是死路一条。


    即便了尘他们不杀他们,他们也会选择自己了结自己。


    尸体堆在大堂,程六拖着刀从后院回来时,眼里激荡未平,禾木咬了咬唇,目光往他身后掠了一眼,却并未第一时间前去查看。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禾木这样安慰自己。


    “都死了?”谢衡问。


    程六点点头,看向众人:“想清楚了吗?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齐端倚着账台说:“一拨是奔着和尚来的,另一拨应该是来找禾…禾木,或者程六的。”


    程六语气肯定:“不是来找我的。”


    他离禾木最近,自然看得出来,对方的杀招都是奔着禾木去的,和他可没半点关系。


    齐端点点头,其实他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这话他说未必合适,毕竟他是坐享其成的那个。


    众人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测纷纷说了说,大概拼出了个雏形。


    “所以来找和尚的那一拨人并不是专业杀手,”毕竟专业杀手不至于像了尘所说的那么弱。“但是找禾木的那些应该是想取她性命…”


    捋到这里,方天曜陡然闭上了嘴,初见禾木时她就在被人追杀,到了现在还在被人追杀,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不过这种私事也不该他们问就是了。


    拼来拼去还是感觉差了很多关键信息,几人索性不拼了,只分开去处理屋里屋外的尸体去了。


    程六来到后院,正想抓起一具尸体扔去城外的乱葬岗,目光在满院子的尸体上扫了眼,忽然察觉到什么,长眉一压。


    不,不对。


    尸体少了一具。


    尸体是不可能少的…


    正当他想到这里,禾木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程六抬眼看去,禾木匆匆抱着一个空盒子跑了出来,手臂都在发抖:“完了、完了!我的东西丢了!!”


    程六一瞬间就差不多想明白了怎么回事,只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面色有些疑惑。


    朝云刚好走过来,问道:“这是怎么了?”


    程六把事情给她简单说了遍,又问:“朝云,我虽然不确定我对每一个人都给出了致命一击,但我确定最后最后后院里没有一个人的气息,为什么现在还会少了具尸体?而且禾木的东西也丢了?”


    朝云想明白得很快:“应该是一种隐匿气息的药,也算是假死药。”


    方天曜抱着剑站在门口,看着禾木问:“什么东西丢了?是钱财珠宝吗?那些东西丢了就丢了,你若需要,回头朝云会给你补上。”


    他以为是不重要的东西,毕竟大半夜了,出去追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是,不是!”禾木眼泪不要钱地流出来,她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惊慌失措,“那是我父亲洗清冤屈的证据!不能丢的!不能丢的!”


    方天曜眉头微微皱起,这听起来还挺重要。


    站在他身后的谢衡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她的父亲是那位传说中带领二十万大军投降启国的叛国将军,程高远。”


    方天曜大怒,看着禾木的目光第一次带上愤怒的情绪:“这么要紧的事情你不早说?!”


    禾木被他陡然而来的气势吓到了,有些心虚:“我、我忘了…”


    可她的解释没有任何用处,方天曜一脚翻上围墙,没再和她说话。


    齐端连忙追上去:“我也去。”


    毕竟方天曜可能会迷失方向。


    茶馆的气氛有些过分安静,禾木抿了抿唇,刚刚的冲动陡然凉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越走越偏了。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11?我忘了


    那个程将军,前面第一章提过的,还有中间提过一两次,不过也没有太多信息,这毕竟不是主线,大概知道一下应该就可以了,不影响看文。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翌日一早,众人都等在大堂,神色各异。


    方天曜和程六灰头土脸地回来时,禾木立刻站了起来,目光先是期待,而后看到方天曜有些沉的脸色,又讪讪地坐下了。


    一个包袱从方天曜手中飞出去,禾木三掂四摆地接住:“看看是不是你丢的。”


    了尘十分有眼色地给两人倒了杯茶。看清里面的东西,禾木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没问题…”


    解决了正事,程六这才问了句:“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那人跑得很快?”


    方天曜咕咚咕咚将茶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水杯:“跑得倒是不算快,就是伪装得很厉害,我俩追过了五里地才发现不对劲,又倒回去追的。”


    齐端在一旁冷冷补刀:“那段根本没耽误多长时间,关键是你半路拉着我追错方向耽搁的时间更多好吧?”


    “咳咳…咳咳。”方天曜被茶水呛了呛,连忙拍拍胸口,然后尴尬地笑笑,“那后来不是追上了吗?追上了就好了。”


    齐端满脸疲色,大概是没睡够令他看起来更加心情不好,他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话,方天曜连忙站起来捶捶他的肩膀,然后露出一个殷勤的笑容:“哎呀追了半个晚上了,昨晚本来就没怎么睡,你应该累了吧老七?不,七哥,您累不?困不?我们去补个觉先?”


    大概是马屁拍对地方了,齐端确实没再张口拆他台,而是站起身准备去后院补觉,一转身,正对上一脸平静的朝云。


    “……”


    齐端顿时坐下,满脸疲惫都瞬间飞走了,求生欲觉醒道:“不,我不睡觉,我爱工作,工□□我!”


    方天曜自然也不是个傻的,一脸坚定地说:“睡什么觉?我不睡!我们的大好时光怎么能用来睡觉呢?真是浪费时光浪费生命!”


    表面上:睡什么觉?凡夫俗子才需要睡觉呢!


    实际上:我最凡!我最俗!(用力嘶吼)


    表面上:十几岁的大好年华,怎么能浪费在睡觉这种小事上呢?真是浪费生命!


    实际上:不!我们愿意浪费生命!生命就是用来浪费的!(危险发言)


    真——表面义正言辞内心逼逼叨叨。


    朝云挑了挑眉:“不睡觉?”


    两人疯狂摇头:“不睡不睡!”


    朝云疑惑发问:“一晚上不睡一点都不困?”


    两人异口同声:“不困不困!”


    “那好吧。”


    朝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们也一晚上没睡了,大家都这么困做生意也没有精神,我本来想着今天就不开门了,大家可以都好好休息一下,但你们既然不想睡觉……。”


    朝云话未说完,方天曜齐端两人便齐齐改口:“不!我们只是在精神上是清醒的,其实我们的□□已经无比劳累了,他们说他们非常非常非常想去床上补觉!让他们埋葬在被窝里他们都愿意的!!”


    朝云:“………………”


    万万没想到。


    ……


    经过这一茬,方天曜后面几天的日子都很好过,吃的饱睡得足。


    半夜,方天曜刚吃完夜宵躺下,没睡多久,就被一声又一声的痛苦呻吟声吵醒了。


    他一睁眼,看见齐端正站在了尘床边,神色关切。而了尘则在床上蜷缩成了一团,整张脸都疼得皱了起来。方天曜瞬间惊醒。


    之前刘廷也有过蛊虫发作的时候,他当时还奇怪,这蛊虫真是够厉害的,能把一个大男人疼得缩成个团。


    而了尘此时的状态与刘廷当初一模一样!


    方天曜顾不得去看,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找朝云,这种情况只有朝云有办法!


    了尘只觉得腹中似有东西在乱爬、撕咬,钻心似的痛感传来,他只恨不得去死一死。剧烈的疼痛使他屏蔽掉外界的声音,眼前也是白芒一片,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他能感觉到眼皮被扒开,凉凉的指尖落在他的眉上,而后又离开——这是朝云在查看他的情况。


    朝云抽回手,神色凝重:“看不出是不是蛊虫,但也不像是毒,把他翻过来。”


    “什么?”禾木脱口而出。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程六和方天曜立刻上前将了尘翻了个面。


    谢衡提醒:“衣裳。”


    “刺啦——”


    方天曜撕开了尘背后的衣裳,肩头处,一朵火红的曼陀罗突兀地绽放,仿佛一个噩耗,成功让所有人的心情瞬间沉重下来。


    没有人会不明白这朵曼陀罗背后的意义,除了……禾木。


    “怎么又是这种花?”禾木不解地拧了拧眉,“上次那个黑衣人身上也有…”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朝云发问:“上次?上次是哪次?”


    “就是…”察觉到众人探寻的目光,不知为什么,禾木心里有些打鼓,“就是那一晚,我在一个黑衣人身上看见的,后来尸体就被毁了…”


    声音越来越小。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众人之间环绕,禾木有些手足无措。


    看着床上疼痛难忍的和尚,朝云心下苍茫,她应该早点说明蛊虫的事情的,这东西最好的剔除时间应当是在未发作时,如今医治,还不知和尚要多遭多少罪。


    如果那晚她看见了曼陀罗,她必定会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


    但是禾木连这花都不认识,更别说发现其背后的端倪了。


    方天曜别开了目光,面色沉静:“现在应该怎么办?”


    他在心底是怒禾木发现了突兀却没找机会和他们说的,但事已至此,无论什么原因,其实都不是最紧要的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治好了尘才是最重要的。


    朝云显然也是这个思路,她抿了抿唇:“我带他回神医谷找我师父。”


    方天曜立刻说:“我也去。”


    齐端匆匆往出走:“我去买马车。”


    谢衡点点头:“有事飞鸽传书联系。”


    程六将剑抱得紧了紧:“等和尚好利索了再回来吧,那群人若是知道他的蛊虫解了,说不定又会暗地里下手了。”


    那真的是防不胜防。


    事情在三言两语之间便全都安排好了,众人纷纷动作起来,毫不拖泥带水。甚至等到屋里人都走光了之后,禾木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被隔绝于这个团体之外了。


    他们动作很快,方天曜坐在马车前面赶着马,程六几人站在门口送别,禾木孤零零地站在最后面。


    方天曜看了一眼谢衡,两人对视几息,方天曜才缓缓收回目光,朝着几人挥挥手:“我们走了。”


    话不多说,马鞭一扬,马儿就甩了甩尾巴,往前跑了。


    马车和着风沙,很快便消失在眼前。


    谢衡转过身,落在最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前面的禾木,而后悄然无声地离开了。


    禾木感觉一阵风吹过,她回头看了看,连谢衡的影子都没看见。她看向程六,疑惑道:“他去哪儿了?”


    程六对她的态度没有明显的变化,他摇摇头:“不知道。”


    见他愿意和自己说话,禾木心底顿时生出亲近之意,事情发生到现在,实在也不是她想的:“那你都不好奇吗?”


    程六面不改色:“他想说,自然就会说了。”!


    禾木忽然如逢知己。


    是啊,这里明明是不整那套什么话都必须告知对方的事情的,她把那天看到曼陀罗的事情忘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因为这次涉及到了尘的性命他们才如此着急的。只要之后她努力弥补,一定还是能够和他们恢复之前的关系的。


    程六见她满脸喜色,隐隐猜到她的想法,他本欲反驳。


    他想说她没弄清楚私事和异常的差别,他们只是彼此不对对方的私事不加干涉,并不代表连发现异常之处都不会在意,归根结底,还是禾木既不谨慎,又不上心。


    无知不是错,弱小也不是错,但弱小的人还有自以为是的毛病,不光在江湖中,在哪里都是致命的。


    大多数情况下,这样的粗心都会连累身边的人,而不是自己。


    茶馆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意识到这点,所以他们永远不会犯今日这种错误。


    这大概就是他们与禾木的区别吧。


    到底不是一路人。


    但程六又想起方天曜还没对她表露出明显的态度,想必是时候还没到,便闭了闭嘴,没说话。


    下一瞬,只听身侧传来‘哐当’一声。


    程六偏过头去看。


    只见禾木整个人趴在地上,手臂匆匆护着脸,耳朵都尴尬地漫上绯红色。


    程六一怔,立刻去往她脚边看了看,平坦的大地,连块小石子都没有。


    这就是传说中的……平地摔??


    程六的眼里第一次同时漫上不可置信和怀疑人生的情绪:“这、你……”坚强如程六,此刻也要连刀都握不住了,“幸好现在不是让你去做赶时间的事情…”


    不然估计大家一锅都要凉凉了。


    说到这里,程六便再说不下去了,他晃晃脑子,连忙抬脚进了大堂,生怕自己学会了这项技能。


    还是走在后面的齐端看不过眼,伸手将她扶了起来,但也是连安慰都没有一句,人站起来了他便抬脚走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还有六七八章的样子,前面预估得多了点。


    我以前看动漫之类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那种一开始什么都不提前说,等到同伴踩到坑了才说明情况的那种人,还有就是在最需要她(他)的关键时候,跑一段路还能平地摔的人。善良、真诚,没有害人的心,在任何意义上都可以称之为一个好人,但是能力不行拖后腿,弱小不是错,但是弱小掺杂着自以为是就是大错特错了。我以为那个没什么重要的、没必要和他们说了,或者看过了却毫不在意地忽略了,这些小缺点都可能会耽误大事。


    禾木这个角色可以说是集结了我创文之初所有的不满,我不喜欢这样的人,和男女无关!和男女无关!和男女无关!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只是这个角色还有其他作用,女性的身份会让她在文里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很快就会揭晓了。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茶馆。


    齐端将三枚铜钱缓缓地推到桌面中央,心都在滴血。


    “这是我最后一点积蓄了。”


    自那日以后,茶馆便没有再营业了,一来人手不够,二来没有心情。他们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


    谢衡摊摊手:“我的积蓄昨天刚好花光,一点都没有了。”


    程六掏了掏袖口,抓出一把…啊呸,五枚铜钱放在桌子上:“我也就只剩下这一点了。”


    他们这些日子已经把前一段时间存下来的私房钱都花光了,要是朝云他们再不回来,他们恐怕就真的要去动钱罐子里的银子了,不然就算不被朝云打死恐怕也要饿死了。


    “唉。”


    三人整整齐齐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和尚现在怎么样了,治好了没有,早知道当初就应该跟着一起去的。


    禾木察言观色,急忙把自己的银子拿出来:“我这里还有一些。”


    她存的银子其实也不少,但是之前他们说她是姑娘家,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花她的银子,因此直到今日,她才有机会提供帮助。


    谢衡表情松动,正想答应下来并承诺等朝云回来会如数还她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马车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规律的马蹄声。


    众人意识到什么,连忙往外蹿去。


    一开门,方天曜正驭着马儿停下,见他们出来,露出了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随意而轻松。


    见他这样,谢衡几人便知道这一趟的结果必定十分令人满意。


    果不其然,紧接着,面色健康的了尘就从马车里跳了出来,这活蹦乱跳的,哪有一丁点那日的痛苦样子?


    几人面上一喜,连忙围上去问这问那的。


    齐端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然后皱了皱眉,郑重地问:“和尚,你是不是胖了?”


    谢衡附和着点点头:“是胖了。”


    程六绕着他转了一圈,不满质问道:“我们每天连饭都吃不饱,你居然还胖了?!说,你这些天都吃什么了?!”


    齐端扯着他的腮肉,严肃逼问:“快说!”


    了尘转了转眼珠,含糊不清地说:“就平常吃的那些…”


    “不要模糊真相,”齐端警惕地眯了眯眼睛,“哪有人生个病还能长胖的?”


    “有啊,”了尘高深莫测地指了指自己,“我不就是吗?”


    程六怼了下他的后脑勺,恶狠狠地说:“快说!别想蒙混过关!”


    见糊弄不过去,了尘搓了搓衣角,低着头小声说:“谷神医那里种了好些瓜果青菜,比平常市面上卖的要好得多,还有好多能做成菜的药材,我一高兴,就…多吃了点。”


    后面的话,了尘越说声音越小——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来容易讨打。


    齐端重重地朝他呸了一声:“我们辛辛苦苦看家,掏着私房钱吃也吃不好,还得日日担心着你死没死,你可倒好,过得简直是神仙日子!”


    了尘抹了把脸,心虚地笑笑:“我当然想着你们啦,我这次回来带回来好些菜,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做,现在就去。”


    躲过一劫之后,了尘急忙抱着一袋子青菜逃离危险区,路过禾木身边时,他朝她笑了笑,毫无芥蒂,一如从前。


    谢衡来到方天曜身边,方天曜正顺着马毛,和正在下车的朝云说话,他一过来,方天曜便转头看他:“岑寂回信了吗?”


    谢衡点点头,低声说:“他昨日来信,说已经找到那些人了,只是和禾木之前说的数目不一样,有一半都死在山匪手里了。”


    朝云从两人身边擦过,径直朝大堂走去。禾木看着朝云朝她走来,笑着打招呼,只不过看起来稍稍有些局促:“朝云,你回来啦?”


    若是放在往常,朝云必定会上去挽上她的手臂,和她分享这些日子的事情,毕竟她之前是真得将她当成好友的。只不过今非昔比,朝云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便进了茶馆,没同她多说一句。


    禾木立在原地,木然地眨眨眼,进退不得。


    方天曜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对谢衡说:“我们也抽不出人手护送她,先让岑寂把人带回来吧,再让他补点人,毕竟他手下人应该挺多的。”


    谢衡点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那我去回信了。”


    方天曜没说话,大步朝禾木走去,罕见地十分礼貌:“禾木,别站在门口了,先进去吧。”


    “好。”禾木虽然有些惊讶于他的变化,但仍是顺着他给的台阶下来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茶馆总是会回归热闹的。


    但今日晚饭之后,出乎意料地,众人不约而同地去做了自己的事情,没有像从前一样聚在一起玩。


    朝云顺着梯子爬上了树上,这棵树枝繁叶茂,分出来的枝干很粗,朝云坐在上面倚着树干,神色惘然,手里不自觉地把玩着一条翡翠手钏,晶莹剔透的,却并不会显得老气,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师父总是这样,一得到这种稀罕东西转手就会送给她,一丝一毫也不会迟疑。他对她倾囊相授,即便她根本没治过病人,他仍是对所有人宣称她是神医谷未来的传人,每每都会让她觉得愧疚不已。可几位师弟师妹也同样没有野心,整日醉心于药材之中,没人愿意接过这个位子。


    看着头顶的璀璨的夜幕,朝云又想起了那日师父同她讲的话。


    “好在发现得早,这要是再送晚几日便要伤到内脏了,到那时候才是回天乏术,神仙都救不回咯。”大名鼎鼎的谷神医擦擦手,抓紧机会教训他这个心结难解的大徒弟,“你天赋极高,医毒本一体,这就注定了你在浸润毒术的时候便已经学会了绝大多数的医术,只是到底没主要学过,遇到蛊虫这种大问题就没辙了。”


    “你现在仇也报了,按道理再大的心结也该解得差不多了,最近在外面过得乐不思蜀的吧?还劲儿劲儿的做什么?再说我还等着你接了神医谷以后给我养老呢,还有你那些出了谷就跟兔子似的师弟师妹们。我也不指望你做什么大事,就每天乐乐呵呵的,有心情了给人治治病,收点诊金,少去想那些什么‘我以前要是有这手医术多好啊’‘我娘当初也是这样痛苦的吗?’‘我到底要不要救他’,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没用!以前的事情不是你的错,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过去的事情,过去的人,只能偶尔怀念,可不能颠倒过来,让它成为你往后日子的拖累。”


    朝云盘腿坐在炉子前熬着药,大蒲扇扇了又扇,眼眸垂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


    谷老头还在一旁絮絮叨叨:“往常你无牵无挂的没什么挂念的人倒还好,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看了这个就知道,你在外面交的那几个朋友都是些脑子没把门的,估计还容易惹上是非,被人下阴招的机会且多着呢,你这次放不下,下次也放不下。堂堂神医谷传人,难不成还每次遇到事情都来找师父?”


    朝云不耐烦地啧了声,一转头,正巧谷老头露出个逗弄小孩子的嫌弃表情:“羞不羞啊你,多大个人了还动不动就找师父,你师父我这么大的时候要是去劳烦你师祖,早就被你师祖吊在树上让你那些师伯师叔一人一句埋汰死了。”


    “……”


    一个挎着竹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絮絮叨叨的小少年从药田里出来,完全没注意到他们这边。


    朝云脸上勾出一个有点小坏的笑容,朝那人招手:“小师弟,你摘了几棵寒心草啊,我这次离开可要带几株的,你给我留了吗?”


    小少年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到问话,便不假思索地答了:“我就摘了两棵,师姐,二师兄他们说会把你那份留着的……”


    答着答着,小少年忽然觉出不对了,猛然抬起头,刚好看见他师父躺在摇椅上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手里的核桃捏得咔哧咔哧响,稀碎稀碎的,都能吃了!


    小少年惊吓得差点跳起来:“师姐你怎么把我卖了?!”


    朝云摊手:没办法,师姐只是给你挖了坑,最后可是你自己跳进去的。


    谷神医气得胡子都抽抽了,一字一顿地叫人,风雨欲来:“赵!钱!钱!”


    小少年连忙抱紧自己的药篮子,两步蹿到一旁的大缸后面,只小心翼翼地露出一个脑袋:“师、师父,我摘的也不算多,就两棵,其他师兄师姐没人足足摘了三四棵呢。”


    使得一手祸水东引之后,小少年可不敢去看师父的脸色,抱着自己的战利品急忙跑了。


    朝云看着她师父匆匆朝着药田去的背影,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她那群师弟师妹可没那么傻,本身做着亏心事,只要听见一点亏心事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药材老头种植好几年都失败了,前两年只勉强栽出两棵,今年好不容易栽出十几棵,没想到他还一株没用呢,就被一帮不省心的徒弟给拔了。


    在这样的刺激下,徒手捏核桃也不是什么大事。


    朝云的视线重新落回药炉子上,情绪陡然回落。


    其实师父说的那些话她都清楚,也想得明白。


    只不过,倘若想清楚便放得下,那这世上,哪还有那么多的求而不得,郁郁一生?


    翡翠手钏在白皙的指尖翻飞,更显莹莹之感。


    朝云仰了仰头,不过师父说的没错。医术这东西,并非她不想学便能不学的,谢衡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治疗起来颇为费力,她隐约觉得自己能治,但是一来没把握,二来心结解不开,她便迟迟没动作。之前总想着有时间带他去找师父看看,然而还不等他被治好,和尚便突然出事了。可见世事无常,根本容不得犹豫。


    归根结底,还是要她自己有这能力,否则万一下一次谁再中招,没等抵达神医谷就死了呢?


    朝云同头顶上那颗星星一起眨了眨眼,喃喃道:“该走的路,真是不管绕多远都绕不过去啊…”


    作者有话说:


    朝云现在的情况就是温和治疗法治疗得已经到顶了,需要一个狠一点的刺激,然后就会彻底好了。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早上。


    “对、对不起,了尘。”


    朝云刚要开门,便听见外面传来禾木的声音。


    她顿住动作,默不作声地坐到桌旁,不远不近的距离,正常人都能听到。


    了尘抱着几个胡萝卜,正准备去厨房做胡萝卜粥,半路就被她拦下了。他一头雾水:“对不起…什么?”


    禾木眼里逐渐湿润:“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那是曼陀罗…”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了尘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一见她有要哭的意思就更加手足无措了,“你不是江湖中人,又没有人教过你,你不认识是正常的,我…大家都没有怪你,你、你别哭啊…”


    我的天,佛祖啊,师父啊,十八罗汉啊,谁能来帮帮我啊?


    朝云两手交叉而握撑在桌面上,然后把用交叉的手背托着下巴。


    她之前是真心把禾木当成朋友来相处的,因为她从前也是漂泊无依的,若不是遇见了师父,她现在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的。


    只是没想到一起生活了这么长时间,禾木却是那样看她的。


    坐享其成……


    她很难说清楚那时的心情,只是这么多天过去,她仍然心怀芥蒂,不知道该如何对待禾木,以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


    直到门外声音消失了了一会儿,朝云才站起身打算出去,拽开门,便看见了抬起手正要敲门的禾木。


    朝云神色未动,只犹豫着朝她颔了颔首,问道:“找我有事?”


    两人面对面站着,她的态度却比起之前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十分冷淡客气,禾木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了尘像是团棉花,即使他态度极好,禾木也无力可施;而朝云则像是围了圈铁桶,密不透风。


    “我…朝云…”她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什么,朝云没等她调整好,便先委婉道:“ 你慢慢想,不急,我先去整理昨天的账本了。”


    说完,她便关上门,绕过她走了过去。


    吃早饭时,方天曜迟迟未到,这并不是他正常情况下能做出的事情。


    “天曜去哪儿了?”朝云问了句。


    谢衡吃着辣白菜顺口回答:“他出去办事了,估计要挺长时间之后才能回来。”


    朝云不甚好奇地点点头,一桌人便安心吃起饭来了。


    方天曜这一走,便是一整日都没有回来。


    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渐少,巷子里陆续传出饭菜的飘香,谢衡两手拎着一下午给茶馆添置的东西,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他饿了。


    快要走出巷子口的时候,谢衡抬起的脚步忽然顿在半空,一时间,他只觉得一股黏腻腥甜的感觉从喉间猛地涌了上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谢衡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胸腔像是破了个洞一样,心口绞痛难忍。谢衡羸弱地倚上墙面,取下掩在嘴边的帕子,雪白的帕子已经被染上了大片血迹,如满园梅花盛开。


    偶尔路过的人会眼神疑惑地看他几眼。


    谢衡脸色苍白,却面不改色地从身上掏出一瓶药,然后倒出最后一粒塞进嘴里。


    又发作了。


    谢衡大口喘着气,等着药效发作。


    他身体的毛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难治得很,从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大夫断言他是短命人了。从前是日日都这样疼着,后来大夫给开了药,治了治,硬生生给压成了两个月复发一次,发作之后只需要吃下这种药,疼痛便会减缓得多。


    虽然这本身便是以毒攻毒,会让他活得更短,不过到底也是值了。


    前些日子朝云为他熬的汤药其实颇具效果,直接将他发病的时间往后推迟了半月。


    来到茶馆之后,他复发的两次都刻意三次都刻意避着人,没让任何人发现,包括朝云。


    他一开始找到这里,并且留下,都是为了利用朝云给他治病。但是越到后来,他就越不想那样做了。


    不值得,没必要。


    他不想再过回从前那种四海为家,江湖奔波的日子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令他安定下来的地方,如果真的注定要死去,那他想在茶馆死去。


    最好是秋天,躺在院子里,任凭纷繁的落叶盖住自己,然后听着茶馆的欢笑声、闻着厨房传来的饭菜香死去。


    谢衡掩下眼底的痛楚,缓慢地、一步步地走出巷子口。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终于看见茶馆的那一堂暖光,谢衡面色刹那间柔软下来。


    这盏灯火是属于他的。


    谢衡脚下加快走了两步,忽然发现禾木在门口阴影处坐着,她神色黯淡地望着天空出神,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一个地势颇高的房顶上,有一小截箭矢于黑暗中伸入了月光照耀下,正在细微地移动。


    没有人会怀疑,那箭矢后面,有一个正在逐渐拉满的弓,以及……一个百步穿杨的弓箭手。


    弓缓缓拉开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仿佛铮铮作响,下一秒就要离弦而出,而这支箭的目标……


    谢衡呼吸一窒。


    是禾木!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禾木的重要性了,可以说打从禾木一进茶馆,他就已经把人和脑子里得到的特征信息对上了。


    可以说,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战争,就是用她的父亲,程高远,以及他所率领的二十万大军,祭得一面旗帜。


    忠魂蒙冤,二十万大军被陷害至死。


    这个天下太乱了。


    不仅是国与国较量的乱,还有启国不甘的王族复仇,启国百姓对那二十万大军的耿耿于怀,对程高远的怨愤。


    乱世中,很多人打着复国灭叛将的旗号起义,妄想在这场几十年不遇的大动荡中成为枭雄。


    想要中止这一切,禾木手中的那份能证明程高远没有叛敌的证据是必不可少的关键。


    平定天下,一要兵力,二要名头。


    而那份证据,便是那个‘名头’。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禾木活着,而且平平安安地抵达目的地。


    她绝不能死!


    思考这些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谢衡动用了内力,忍住了身上传来的疼痛,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几乎与他动作同步,那根箭也嗖地一下射了出来,破风之声传来,似势不可挡。


    茶馆里的人这会儿都已经各自回房了,唯有朝云一个人正在账台边记账,没听见外面那点细微的声响。


    谢衡强行动用内力,只觉得刚刚吃的药彻底白吃了,甚至还有反噬的感觉——现在比从前发作起来还要强上百倍!


    箭矢在精准地瞄向禾木,谢衡同样在疾速向前面奔跑,两方的速度和距离都不相上下,甚至于,那箭矢比他还要快上一步。


    一步,是什么概念呢?


    意味着那根箭的劲头极猛,谢衡徒手抓不住。也意味着他都来不及把禾木推到一边,那根箭就已经插入了她的心脏!


    来不及了!


    谢衡咬了咬牙,而后猛然扑了上去,眼里闪过决绝的光。


    ‘噗嗤’


    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将禾木吓了一跳,她出于本能地惊叫了一声,没能听见那枚箭穿进皮肉的声音。


    由于是在无光的阴影处,她也没能看见谢衡那根自胸腔穿过的、露出一个尖头的箭。


    但从模糊的轮廓上,她却依稀辨认出了来人:“谢……衡?”


    她语气疑惑,却并未看出他的异常。


    谢衡没说话,安静地站在黑暗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疼得动一下都难,而且呼吸微弱,若不是还要提防身后的人再朝禾木下手,他可能已经倒下去了。


    “谢衡?”


    禾木转过头,看见听到声音出来查看情况的朝云。


    她面色迟疑着走过来:“怎么回事?”


    “别……”谢衡急忙想要提醒她别出来,但正当此时,身后不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方天曜回来了。


    看见站在门口的几人,方天曜错以为是出来接他的,正想兴奋地招招手,却忽然扫到谢衡的背后。


    他虽站在阴影里,但从方天曜这个角度看,实际上是能看见他身后有一根什么东西的轮廓的。


    正当方天曜皱起眉,想要下马去看的时候,朝云忽然闻到了血腥味,声音冷凝紧绷:“你是不是受伤了?!”


    她说的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的,但方天曜却是瞬间便猜到了,他朝谢衡背对着的方向看过去,一个黑影飞快地朝远处掠过。方天曜眼神一厉,踩上马背便追了上去。


    听见方天曜回来了,谢衡终于彻底放下心,而后无力地向后倒了下去。


    “谢衡!”


    朝云眼神惊慌,急忙上前去扶住他,一伸手,却摸到了那根箭,朝云面色怔愣,整个人都透出一种不敢相信的感觉。


    再然后,等她低下头去看清对方苍白虚弱的面色,朝云难以置信地皱紧了眉:“你…你的病发作了?”


    这种情况下,他竟然还动用了内力!


    朝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眼泪便已经蓄满眼眶,然后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没有人告诉过你发病的时候是不能用内力的吗?!”朝云大脑一片空白,方天曜他们就从没受过几次严重的伤,根本危及不到性命,可谢衡不是。


    治他的病难度本身就很大,根本容不得分心和意外,甚至是一丁点失误。


    更何况是在这种情况下,难度简直是往上叠加了好几层!


    朝云已经觉得绝望了,这次连立刻赶往神医谷都来不及了!这是她第二次感觉到手足无措和无能为力,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时,还是她娘躺在榻上身体愈发病重时。


    如果说小时候还没有那么清晰的感觉,那么这一次就是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人生有多无常。


    早上还和你插科打诨的朋友,晚上就可能危在旦夕。


    她从未经历过死别,此时的谢衡却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个人的死去有多可怕,永远地闭上眼睛,就此长眠。


    笑容,声音,神态,包括他倚着门慵懒站着的样子,都将停留在此时此刻,成为没有未来的回忆。


    茶馆里响起的‘谢衡’,将再无人应答。


    朝云泪流满面,眼前已经是水润的一片,连眼前的东西都看得模糊了不少。


    谢衡疲惫地睁开眼,声音虚弱:“朝云……我有句话想咳咳…想和你说。”


    朝云抬手擦了把眼泪,认真地靠近了些,语带哭腔:“什么?”


    谢衡气若游丝,极为缓慢地、语气认真地说:


    “你哭起来…好丑啊。”


    作者有话说:


    朝云瞬间面无表情:你可以去死了。


    啊,前面差点把自己写哭了。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朝云房间外面,了尘齐端等人纷纷坐在门口。有的掩面而坐;有的背靠背倚着,看似悠闲,实际上不断搓着衣袖布料的动作已然出卖了他。


    唯有禾木满脸苍白地站在一旁,此时此刻,她除了担心和感动,还有许多后怕。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支箭原本该是来杀她的,可谢衡帮她挡住了。


    而谢衡现在危在旦夕!


    禾木脱力般地蹲下身,背靠着墙面,无力地抱紧了自己。


    她真得给他们带来太多危险和麻烦了。


    屋里。


    谢衡躺在床上,意识趋近于昏迷,朝云正在从柜子里面往外掏东西,偶尔回头扫他一眼,一看见他似乎是要闭上眼睛的样子,她便端起桌子上刚打上来的凉水一把泼在他脸上。


    谢衡的意识又被唤醒了一点。


    朝云又急忙转过头去取东西,然后她拿着一打银针放在床边,又拿出巾帕塞到谢衡嘴里:“你要是疼了就咬这个,喊出来也行,就是不能晕过去,我先给你把箭拔出来,你挺一挺。”


    谢衡点了点头,然后用无比信任的目光看着她。


    “我知道你的意思,”朝云将止血药和绷带放在一旁,眼眶洇湿,面上却一派镇静的模样,“我没勉强,也不会给自己压力,尽人事,听天命吧。”


    谢衡眼里浮现起一丝满意的笑意,眼睛都跟着弯了弯。


    朝云伸出手握上箭身,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


    说实话,她一点把握都没有,尤其是当躺在这里的人是谢衡时,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这箭她已经看过了,射得极深,拔出来的时候势必会很疼,流很多血,一不小心,谢衡都可能死在这个过程中,或者疼晕过去。


    但她有什么办法呢?


    现如今,她已经是唯一的希望了。


    她没有其他路了。


    这一刻,什么过去,什么痛苦,通通被她抛在脑后了。


    此时此刻她在乎的朋友还有机会活下来,他们在外面担忧地等着好消息,她只想保护好现在的人,否则,她恐怕此生都会受困于此事之中。


    又一滴眼泪落下来时,朝云收紧了手,猛地一下把箭拔了出来!


    房间里寂静无声,齐端等人更加心焦不已。


    朝云聚精会神地施着针,还要紧紧看着谢衡,以免他昏死过去。


    大约一个时辰后,从针眼处渗出丝丝黑物,朝云满头大汗,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这样便算是成功了一半了。


    朝云将谢衡脑袋上的银针取下来,然后洗了块巾帕帮他擦了擦:“你要吃点东西吗?可能有点久。”


    谢衡声音更加无力,刚刚强忍住那种疼痛已经是极致了:“不用了。”


    朝云点点头:“那喝点粥吧,不然你可能会饿晕过去。”


    说完,朝云也不等谢衡回答,扭头就去开门。


    齐端他们立刻围了过来,试探着问:“怎么样了?”


    “还没结束,目前效果还不错。”朝云报了喜讯,然后朝着了尘抬了下下巴,她还没说话,了尘便兴奋地接道,“做碗粥是吧?好嘞,我这就去!”


    几个人都露出了轻松的笑-


    三个时辰之后,随着浅淡的阳光缓缓洒下来的,还有今年的第一场雪。


    小小的雪花飘飘然落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上和他们的头顶。


    甚至有一片雪花落在了齐端的睫毛上,齐端随手取下,雪花缓缓融化在他的指尖上。


    齐端推开门走进了谢衡的房间。治疗结束后,谢衡就晕了过去,被抬回了自己的房间。朝云也因为疲劳过度导致头疼不已,却因为成功救回谢衡而十分亢奋睡不着觉,他干脆便给她点了昏睡穴。


    程六和了尘去上街买药材,此时整个茶馆醒着的人只剩下他们三个。


    禾木正站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的谢衡,眼底满是愧疚。


    齐端上前两步,叫了声:“程姑娘。”


    空气静默了一瞬。禾木机械地转过头,看向他的目光满是诧异。


    然而齐端并没有将她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他只是露出了一个礼貌得恰到好处的笑,而后用折扇压着衣袖,伸出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我们老板有请。”


    有礼有度,言语适宜,此刻,他已然变回了从前那个翩翩君子,仿佛这些日子的玩闹言笑只不过是一场梦。


    梦醒时,她与他们不过是相逢一场的关系罢了。


    程沐锦压下心口的不安和彷徨,抬脚往前走去。


    出了门,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树边青石板上低头擦着剑的方天曜。


    齐端拿起立在门边的伞,一下打开,撑在程沐锦头顶,然后将伞柄递给她。


    齐端退后两步,退进了飘雪之中:“程姑娘,请。”


    程沐锦抿了抿唇,走到了方天曜的面前,站定。


    余光中出现了程沐锦的身影,方天曜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将寒水剑收入剑鞘,然后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开门见山道:“程姑娘,朝云她心思单纯,很少遇到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加之你与她从前的经历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因此她很容易将你引为朋友,推心置腹。”


    “但想必这段日子程姑娘你也发现了,你与朝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程将军一生戎马,赤胆忠心,实乃英雄之辈,不日必定能够洗刷冤屈,重振威名。姑娘大好年华,千金之躯,将来必有锦绣前程,通天坦途,事事如意。实非我们这一个小城里面的小小茶馆可攀附的。”


    程沐锦鼻尖一酸,一股难言的委屈涌上心头。明知道不应该,可是她还是问了:“我国已破,家已亡,还哪有什么锦绣前程,通天坦途了?”


    雪花飘飘,很快便在地面上叠了一层薄薄的雪,洁白而通透,美得无人可攀。


    方天曜不加迟疑:“谢衡说程将军虽是武将,却也并非莽夫,若非如此,也不会被世人称之为常胜将军了。”


    疆场征战,为兵者冲锋陷阵,只须英勇无畏即可;但为将者,却须有掌控局势,运筹帷幄之能。


    武将只是直率坦荡,并非有勇无谋。


    “以程将军的能力,重新赚得锦绣前程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程沐锦红着眼睛盯着他:“这只不过是你们听说的。”


    方天曜很轻地皱了下眉:“那又怎样?我是从谢衡那里听来的,我听说的,就是真的。”


    程沐锦强行将想要流出的眼泪挤回去:“所以…你们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嗯…不,我们知道没多久,谢衡从头到尾都知道。”


    被下了逐客令,程沐锦自然不会开心:“难怪我害得了尘中了蛊毒你们虽然生气,却并没有赶我走的意思,原来是因为我的身份。”


    她本以为方天曜会解释,然而方天曜承认了:“可以这么说,毕竟岑寂还没回来,我们得把你安安全全地送出茶馆。”


    “……”程沐锦敛下所有的情绪,垂了垂眼,“我知道了,岑寂公子什么时候来?”


    “三日后,”方天曜对她的情绪罔若未闻,“我昨日已经去打听过,包括现如今流民聚集的方向。你放心,我们会帮你找到一条最安全的路,毕竟此事干系重大。”


    寂静良久过后,程沐锦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她握着伞柄的手微微泛着白:“我知道了,这段时间多谢几位关照。”


    说完,她转身便离开了后院。


    看着她挺直的背影,齐端拂掉青石板上的雪,然后在方天曜身边坐了下来:“她就这么走了,朝云会不会放不下啊?”


    “那怎么办? ”方天曜扒拉掉自己头上的雪,“咱们也不能硬让她去和朝云沟通吧?那不成了欺负人了吗?”


    “也是,”齐端用折扇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那就只能希望朝云自己能想通吧。”-


    咚咚咚。


    敲门声传来,朝云收拾草药的手一顿:“谁?”


    程沐锦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是我,禾木。”


    朝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门边去开门。


    见到禾木,朝云侧了侧身:“有事吗?进来说吧。”


    “不了,”禾木朝她笑了笑,“趁着他们都没回来,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她虽然笑着,态度却莫名郑重,朝云疑惑地看着她。


    “朝云,我知道,因为之前我说的话,你对我心有芥蒂,我能理解,毕竟我那时说的话确实不好,也不合适。”禾木第一次将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地剥开,摊在他人面前,“我确实与你不同,没你那么光明磊落,你明明真心待我,我却不止一次地想抢你在大家心里的位置。而且因为我的原因,让了尘和谢衡陷入险境,虽然没什么用,但是我还是想和你说一句:抱歉,朝云。”


    “我其实很喜欢你,但也很羡慕你。我做错了事,不求你能原谅我,但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留下心结,这是我的问题,与你无关。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我这么说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是我确实从未想过要害你,只不过……”


    说到这里,程沐锦便说不下去了,从嫉妒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她才看清楚自己的想法有多过分。


    只不过什么呢?只不过是因为嫉妒吗?


    程沐锦说不出口了。


    她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我相信。”


    程沐锦怔了片刻,然后惊讶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朝云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明媚而友善,仿佛这些日子艰难的挣扎和自我怀疑从未有过,她靠在门上,悠闲淡然:“我相信你说的话,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会看错人的。”


    嫉妒是真的,但是从未有过害人的心思,也是真的。


    偶尔犯错,实际上从未触及底线。


    程大小姐,并不堕其父风骨。


    作者有话说:


    我温柔吧?


    昨天没更新上,来晚了一步,祝大家假期快乐【笔芯】


    第90章 第九十章


    程沐锦离开那一天,是个冬日艳阳天。


    岑寂和她的管家和几个护卫站在门口等她。


    程沐锦收拾好东西从后院走出来,她将包袱背在肩上,鞭子缠在腰间,利落地走了出来。


    她看着站在面前的六个人,微微一笑,就像他们向人打招呼的时候一样抱起了拳:“几位,这段时间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沐锦心中有愧,先说一声抱歉。”


    他们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腼腆地笑着:“嗨,没事儿的。”


    谢衡已经能够正常下床了,只是还需要调养一段时间。听了这话,他也弯唇笑了下:“对,没事儿,你不用放在心上。”


    程沐锦知道这两人是安慰她,脸上的笑意有一分不甚明显的勉强,但她仍然固执地朝面前的一群人鞠了一躬,深沉道:“说一千道一万,还是沐锦过错,连累诸位为我受罪了,抱歉,他日若有机会,我程家必定竭尽全力相助各位。”


    “说了不用放在心上了,”方天曜没有宽慰她的意思,硬邦邦地说,“我们为的不是你。”


    程沐锦微怔着看着他,没懂他的意思。


    此时,站在方天曜身边的几个人竟不约而同地笑了笑,时至今日,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深切,根本无需多言半句。


    我们为的不是你。


    是天下万民。


    没有得到答案,程沐锦也不纠结于此,此番经历,她终究还是成长了许多。


    “那…诸位,告辞了。”


    齐端认真道:“程姑娘,一路顺风。”


    其余几人也跟着重复了一句。


    她注意到他们说的是一路顺风,而不是后会有期。


    她也明白,他们不是一路人,倘若没有意外,此次一别后,便再无相见之日了。


    最终,朝云敛眉,也说了句“一路顺风。”


    岑寂已经从谢衡处知道程沐锦的身份,这一次他没有再推脱着想甩下她,而是选择亲自护送她。


    在他心中,江湖上的安宁与正义是永远排在首位的,为此,他曾斩断血缘,弑父杀母,不惜承担冷血残忍的名声。


    如今天下大乱,百姓民不聊生,虽说江湖和朝堂向来沾不到关系,但是这样的动荡,不可能影响不到江湖。


    他理所应当为这天下尽一份力。


    只要他岑寂活着一日,便会让程沐锦安全一日。


    送走程沐锦那一日,是个艳阳天。


    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头发上,让人感觉很舒服,朝云摸了摸袖口柔顺的毛毛,会顺利的,一切都会顺利的,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


    神医谷四季如春,对于小时候的生活,朝云能记住的其实也不多,至少当时的冬天是什么样子的这种事,她是不记得的。


    但是如今,若是有人问朝云对于冬天的感受,那大概就是一个字:雪。


    白雪皑皑。


    铺天盖地的白色。


    每每提起这个话题,方天曜都会振振有词:“不下雪那能叫冬天吗?不能!没有雪那配叫冬天吗?不配!雪下得越多,那只说明我们朔州城的冬天是最高贵的冬天!知道吧?”


    谢衡坐在火炉边,抱着汤药无语望天。


    朝云又没说他当初选的地方不好,至于这么努力挽尊吗?


    齐端披着大厚披风,也围着火炉坐着,听了这话,气结。


    这丫的皮厚血热的,一天除了吃就是练剑,没一刻闲得下来,感情他是抗冻了,他们还不是恨不得一整天从早到晚抱着火炉过活。


    冬天大家都不喜欢出门,所以打扫屋前屋后的雪就毫无悬念地落到方天曜头上了。


    他蹦蹦跳跳地扫雪,还自带音响循环效果——因为只会高声唱一首歌。


    每当歌声响起的时候,就是众人往耳朵里塞棉花团的时候。


    方天曜唱的什么是听不懂的,然而却神奇地像极了从前他在寺庙里念佛经时候山脚下传来的山歌,和佛经声音混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北极熊和企鹅处于同一空间,或者像是山楂和芥末相遇的味道。


    就…怎么说呢?


    世界扭曲,神清气爽。


    了尘恨不得以头抢地。


    这时候,方天曜的脸突然从窗外贴了上来,他倒吊在窗外,将手里的雪球朝众人砸了过去。


    齐端匆匆躲闪,那雪球却还是打在了他的披风上,齐端气上心头,将披风一把扔在一边,骂骂咧咧地推窗跳了上去。


    方天曜急忙往后躲,以免对方捉到自己。


    两人把房顶踩得咯吱咯吱响,了尘他们也相继钻了出去,他们没有上房顶,只是在后院揉着雪球往上面砸方天曜,齐端还在上面追赶他,一对四,方天曜捉襟见肘。


    眼见着自己被砸了好几下,他立刻吱哇大叫:“朝云!朝云!救命啊!”


    朝云正坐在屋子里给自己画眉,她最近闲来无事,自己研究出了新的黛,还不知道画出来是什么效果。


    至于方天曜的求救?


    呵。


    开什么玩笑?


    他能和她的眉毛.相提并论吗?


    他配和她的眉毛.相提并论吗?


    想的真多。


    画好眉毛之后,朝云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又点点头。


    这黛画出的眉毛细致自然,比从前画的看起来更像远山,晕染得恰到好处。


    朝云满意了,决定以后都用这个画,虽然稍微费事了一丢丢,不过最后好看就是值的。


    她刚准备放下铜镜不再沉迷于自己的美貌,一个大雪球忽然从窗外砸了出来,稳准狠地砸在了朝云的脸上。


    朝云的动作暂停了那么一下,窗外的几个人也跟着呆滞了那么一下。


    然后朝云看似冷静地打掉了脸上的雪,不仅脸上的脂粉都掉了,还有那对刚刚画好的眉毛,也晕染得没了远山的模样。


    铜镜里上一瞬还笑得灿若朝阳的姑娘,这一刻便已敛了笑容,活像一个送人归西的阎罗。


    在众人颤抖不已的眼神中,朝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冰凉湿润,然而朝着窗外的了尘温和一笑,‘温柔’地问:“刚才那个雪球,是谁扔的啊?”


    结尾的那个‘啊’字,旁人听起来或许是姑娘的娇憨俏皮,停在了尘及其他人耳中,却宛如催命的符咒。


    生死关头,了尘充分发挥了身为一个和尚的好学本性,心里急急默念几遍‘死施主不死贫僧’,然后果断伸手朝房顶上一指:“他,他扔的!”


    “我靠!”方天曜一脸震惊,“和尚你可别乱扣锅!我在房顶上,要扔也是扔你啊,怎么可能扔的进去屋子里?!”


    了尘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拒不改口:“就是你,是你打的我,然后它弹进去的,这总不能是我的锅吧?”


    肯定不是他的锅,他的锅在厨房呢。


    方天曜嘴角抽了抽,这丫的果然只是表面纯善,其实里面黑得狠,现在就是本性逐渐暴露了而已!


    然而现实不会等他看透眼前这个关键时刻满肚子坏水的和尚,朝云便已经走了出来,仰头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一个字没说,方天曜倒吸一口气,拔腿就跑。


    一个个雪球从四面八方砸向他,方天曜躲避不及,脚下一滑落在了地上。这回不等他再跑开,他的后衣领就被人拎了下,紧接着,一大坨冰冰凉凉的东西直接扔进了他的衣服里,贴着皮肉滑下去。


    冰凉刺骨。


    方天曜倒吸一口气,嗷了一声。


    树上的雪都被震得抖了抖。


    茶馆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扔雪声,时不时还伴随着方天曜杀驴一样的叫唤声。


    晚上。


    方天曜身上披着两条厚厚的披风,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再无一丁点早上宛如北极熊一样抗冻的影子。


    事实证明,有些人只是缺乏毒打而已。


    没用?


    没用是不可能的,肯定是打得不够毒。


    六个人围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方天曜吃得满头大汗,他咬着筷子尖看了一圈,其实他想说自己已经满血复活一点都不觉得冷了,但他没敢说。


    虽然但是,方天曜还是悄摸摸地把身上的披风卸掉一件,又卸掉一件。


    披风太沉了,影响他发挥。


    谢衡大口吃着毛肚,随手擦了擦鼻尖的汗珠。


    等桌上的食材都差不多快吃完了的时候,众人才顾得上聊天说话。


    话题天马行空地跑着,谈着谈着,几人就谈到了自己的兵器上面。


    “对了,天曜,你几岁开始学得武?李前辈教你的时候狠不狠?”


    “不狠啊,”方天曜趁着众人不注意,把最后一片毛肚塞进嘴里,“我学剑的劲头比他教我的时候还足呢,一般都是我追在我师父屁股后面催着他教我。”


    齐端扒拉扒拉他剑上的红穗:“我小时候经常听说江湖上有四位不能惹的大侠,合称天南地北。”


    程六双脸通红,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兴奋的:“天就是天坤刀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师父最厉害!”


    连排行都在最前面。


    齐端点点头,方天曜却不乐意了:“我师父才是最厉害的!这么叫跟排名没关系,明明是为了好记!”


    程六不服气,放下碗就想和他理论理论,却被谢衡拦了下来:“你们想不想听听‘地北’现在怎么样了?”


    “不想!”方天曜想都没想,“英雄冢,轮回路,有什么可听的?”


    谢衡怔了怔,认真地问:“他们……真得去世了?”


    方天曜点点头:“当然了,我师傅亲手埋的。”


    谢衡沉默了,他们门里是不对外说这个消息的,因为他们没查到,没有人会去扒开那两位大侠的墓穴验证他们的消息。


    英雄迟暮轮回殇,这个话题太沉重了。


    方天曜察觉出他的想法,眼珠转了下,擦擦嘴说:“你也不用太伤感,我师父当年断了条手臂,我爹的一身内力都被没了,还有那两位大侠,他们彼此都认识,当初去与那修炼邪功的人交战时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最后活下来也是阴差阳错而已。据我师父说,他把我爹从尸体堆里挖出来的时候他就只剩下一口气了,昏迷了好些日子才醒过来的。”


    “我师父说了,他生在江湖,长在江湖,扬名在江湖,便合该在它需要的时候为之搏命、赴死。”


    所谓侠者,无非就是安宁时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动荡时以身赴死,还一个海清河晏。


    而且出来的时候他爹都和他说了:我少年时,曾佑过一方土地,你也应当如此。


    他爹说的话,他是认同的。跳脱血脉亲缘,无论结局如何,“天南地北”这四位,从任何角度去看,他们都是真正的大侠。


    然而,方天曜却也不是因为这些虚名才认同这句话的,而是他觉得,他身体里流的是江湖血,潇洒自由,意气风发,他天生就是江湖人。


    生在哪里,都是江湖人。


    倘若有一日江湖需要他,方天曜必定万死以赴。


    断臂也好,内力尽失也罢,什么都没关系。


    就像他爹和他师父说的那样:无悔。


    从未有片刻悔过。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还有一小段没写出来,大家明天可以重新看一下。


    快完结了,因为不打算写番外,所以会时不时给大家写一段小剧场,感觉有意思就写了,大家随便看看就好。


    小剧场:


    五岁时。


    身高一米的小萝卜头方天曜亦步亦趋地跟在李俞屁股后面,怀里的木剑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地,他央求道:“师父师父,你上次教我的心法我已经练会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教我下一步啊?”


    小萝卜头一口小奶音萌萌的,可说出的话却让李俞头痛不已:“你学得太快了,师父也不能天天围着你转啊,师父得吃饭,乖,小天曜,你去再把心法熟练一下,等师父去抓完鸡吃完鸡就教你啊。”


    小天曜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师父,你昨天就是这么说的,天天吃鸡,书上说只有黄鼠狼才天天吃鸡呢!”


    李俞差点撞树上,他眼睛一瞪,扭头质问:“你骂师父是黄鼠狼?”


    小萝卜头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天,一脸都是‘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无辜道:“我没有啊,书上就是这么写的,我只是复述一下而已,有错吗?”


    李俞:“……”


    第二日,百晓生的八卦板块上写着:


    一代大侠南通剑李俞,卒,享年xx岁。


    死因:被亲徒弟气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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