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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51章 该自惭形秽悔不当初的是你,……


    时隔多日的见面, 左池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傅晚司的心开裂了一道缝隙,流出的血都冰凉刺骨。


    傅晚司冷冷地看着他,仿佛一尊不为所动的雕像, 再次重复:“放开他。”


    “我要是不放呢?”左池玩味地收紧了攥着赵雲生衣领的手,赵雲生挣扎地抓着领口眼睛已经充血了,“他死了你伤心?”


    傅晚司语气猛地沉了下去, 一字一顿地呵斥:“左池!”


    “……”


    左池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盯着傅晚司的眼睛,半晌, 嗤了声, 到底还是松了手,把人往旁边甩了过去。


    傅晚司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提前走了半步, 接住了缺氧到双腿发软的赵雲生。


    “叔叔, ”左池右手缩在袖口里,歪头看着傅晚司, 笑了下问:“你们刚刚在里面干什么呢?”


    他在这儿等了快四个小时,等得快无聊死了终于等到人出来, 就看见傅晚司搂着赵雲生在接吻——终于露馅儿了么,早就勾搭上了吧, 当初的借口就是哄他骗他的。


    他好叔叔还真是个好演员啊。


    左池说不清他为什么会在玩够了之后还继续让人查傅晚司的行踪,只知道那一整页和赵雲生绑定的行程让他生气又讽刺。


    他的东西被别人捡走了?


    傅晚司就该躲在家里想他, 怎么能出去和这种烂货日夜厮混,欠操了么。


    赵雲生咳得撕心裂肺, 被这么一刺激反倒清醒了几分,闻言趴在傅晚司怀里大声骂道:“还能干什么,干我呢!你个狗崽子还有脸来!趁早滚犊子!你叔叔是我的了, 活儿真棒咳咳……”


    “嗯?”左池不看他,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他说的是真的么?叔叔?”


    傅晚司拍着赵雲生后背给他顺气,语气冷漠得像对陌生人:“跟你有关系?”


    “没有么?”左池袖子里的手熟练地转着薄薄的一片金属,鄙夷地看了眼赵雲生,“早就勾搭在一起了,现在才操上,我怎么不信呢。当初说为了给我买礼物,其实是借口吧。叔叔,你骗人的本事比我还高。”


    傅晚司手指攥得拳锋泛白,看着左池乖顺笑着的脸,一瞬间觉得呼吸不上来了。


    他这些天的难过终于还是被亲口打成了一场笑话,既然他的难过在左池眼里不值一提,他又何不把这一切加倍奉还,至少能让自己痛快几分。


    “自己没脸就想全世界陪你一起不要脸,”傅晚司拉开车门,扶着赵雲生坐进去,“左池,我以前没发现,你烂得这么让人恶心。”


    左池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他空荡荡的左手上,眉心不明显地蹙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几步,姿态无比放松,抓着致命的一点说:“可是叔叔,这么恶心的人你还爱得要死要活,你又好到哪去了?你瘦了,你就是想我了。”


    傅晚司绷着脸,想关上车门,这些话无论谁听见于他而言都是一场不光彩的旁观,他的自尊不允许牵扯到别人。


    可赵雲生今天喝多了,他努力探出上半身,冲左池喊:“你放屁!你大爷的小兔崽子不懂得珍惜,你迟早后悔!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想的,现在晚司都是我的!你再敢说他一句我打死你!”


    “雲生。”傅晚司扶了他胸口一下,硬是把他推了进去。


    他不知道今天左池是干什么来了,但这么下去赵雲生肯定落不下好儿,不提左家,光是左池这个小疯子抽起风来能干出来的缺德事儿就不少了。


    他替所有人都想好了退路,唯独没想过自己。


    左池听着赵雲生一口一个“我的”,眼底的阴郁染上一抹嘲弄,他继续往前走,嘴里吐出残忍的字眼,嘲笑着这个抢了他东西的贼:“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太傻比了,你当成宝贝的人,是我玩够了不要的。你有几条命啊,什么都敢捡——”


    傅晚司摔上车门,回身时左池已经走到他身后,想拉他手腕,傅晚司扬起胳膊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


    火辣辣的疼痛在薄薄的皮肤上炸开,左池眼底闪过一抹震惊,旋即是突然爆发几乎满溢出来的愤怒。


    他一把抓住傅晚司打他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吓人,把傅晚司压在车上,咬着牙冲他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因为他打我?叔叔,你因为他打我?”


    “我因为谁都可以打你!”傅晚司抽出手对着他肚子就是一拳,另一只手抓着他衣领把人往下压,抬起膝盖撞向他胸口,“什么都敢说!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左池翻身躲了过去,这一膝盖顶在了他腰侧,他闷哼一声,像不知道疼一样,右手速度极快地划向傅晚司的眼睛,等傅晚司看清他指缝里夹着的刀片下意识往后躲的瞬间,他一把拽开了车门,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了车里赵雲生的腿上。


    本来应该踹到最容易受重伤的肚子上,傅晚司在他胳膊上拽了一下,他踹偏了。


    左池不记得自己上次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几岁的时候,也或许是上次看见傅晚司一次次接赵雲生电话的时候,赵雲生,又是赵雲生!


    在一起的时候就频频联系,傅晚司还给他过生日,现在甚至因为这么个不男不女的老男人打他!下手这么狠!他好叔叔怎么能看上这个丑八怪!还跟他接吻?不嫌恶心么!


    老赵的痛喊和左池的话混在一起,彻底激怒了傅晚司。


    他关上车门,劈头盖脸地甩了左池第二个巴掌,连愤怒都在框架内的人第一次用手指着人,任由心底的伤口越撕越大,低哑的嗓音恶狠狠地说:“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的朋友面前撒野。”


    “我的朋友?”左池手按在车头上,用力到关节泛白,眯着眼睛呼吸有些不稳,“是炮友吧。他说你上了他,他撒谎了?”


    “我跟谁做|爱和陌生人没关系。”傅晚司努力平息着脸上表情,要论恶毒,左池这个小畜生只是仗着曾经的爱在撒野,傅晚司大他十二岁,做什么都只会比他更极端也更有效。


    他下颌绷紧,盯着左池的一举一动:“你现在在这儿,最好不是因为你后悔了,想忏悔去找教堂,我只想送你去见上帝。”


    掌心锋利的刀片切在金属车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另一边锋锐的刀刃割在掌心,鲜红的血在白色车身上蜿蜒,像一条血色的心电图。


    左池漆黑阴沉的眼珠看着傅晚司,里面的情绪藏得很深,连傅晚司都很难看清。


    是啊,傅晚司想不通他当初是怎么放下心带这么个心思深沉的小孩回家的。是左池装得太好了?还是他太喜欢了?喜欢到连最基本的判断都丢了?


    无论是什么傅晚司都不愿意去想了,他现在只想让左池滚出他的视线,再也看不见。


    两个人在死寂的沉默里对视着,连对方瞳孔颤动的细微幅度都不放过。


    过了不知道多久,左池忽然愉悦地笑了,笃定地走过来,学着傅晚司的样子用食指和中指戳了戳他胸口,低头在他耳边小声说:“叔叔,你知道么,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的难过都快溢出来了。”


    明明就是舍不得。


    他是聪明小孩儿,他看得出来。


    指尖的触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傅晚司还是稳稳抓住了左池的手,坚定且不容拒绝地扔到了一旁。


    他的伪装被轻易撕破,傅晚司轻轻吸了口气,也不想再继续假装一切都无所谓了,有什么意义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放下了最后一丝牵绊,承认了:“是,我是难过,我难过得心都要死了。”


    左池嘴唇轻轻抿了抿,听着这样的话他本该高兴,傅晚司真的很爱他,他在傅晚司的心里是独一无二的。


    但他现在看着傅晚司深邃压抑的眼睛,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你今天过来是想证明什么?证明我曾经很爱你吗?”傅晚司手搭在车窗上,定定地看着他,“不用证明,这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我承认,我曾经很爱你。”


    事到如今,傅晚司早知已经无可救药,他不是几岁的孩子,只会哭着问为什么,他再伤心也能坦然地说出心里的想法,让一切就此体面地结束。


    他抬着下巴,和遇见左池以前一样,孤傲清高到不可接近,“在那段关系里我一直坦诚,我拿出了真心,也精心维护……但我的付出最后全付诸东流,苦心经营的感情只是一场骗局,我受了这么多的伤害,为什么不能伤心难过?”


    “你可能把这些当成战利品,和你的床伴睡在一起洋洋得意,但对我而言,这是我曾经认真爱过的证明,我什么都没做错,所以难过这种情绪对我来说没什么可羞愧的。”


    “该自惭形秽悔不当初的是你,左池。”


    傅晚司的声音很沉,醇厚温和的声线是左池最喜欢的,躺在他腿上时声音顺着身体传递,会让左池有一种两个人在说悄悄话的感觉,亲密又温柔。


    现在傅晚司用这幅嗓音说着最后的诀别,为这段荒唐收尾的关系正式宣告结束。


    傅晚司说伤人的话不需要酝酿,他以前也总对左池冷言冷语,不过都是他刻意收敛后的,听起来更像爱人间的调情。


    现在他轻视地看着曾经的爱人,忽视心如刀绞的疼,嘲笑一个小孩儿的天真。


    “你叫过我几个月的叔叔,就该明白以我的年纪想走出一段感情会多么容易。你能出轨找漂亮男孩儿,我倒不必像你这么不耻,我想谈恋爱了有太多人可以选择。他们对我而言,每一个都比你强太多,因为他们不会在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睡在别人的床上。”


    “你不是聪明吗,能听懂人话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抱着你和程泊苦心偷去的财产到阴沟里沾沾自喜去吧。”


    第52章 第52章 傅晚司不能让他感觉温暖了。……


    傅晚司话说的够绝, 他说出口之前就知道这几句注定不会有人痛快,他也不想痛快。


    左池舔着嘴角的伤,漂亮的眸底黑沉沉的, 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里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气话。


    神情与其说受伤,不爽的烦躁更合适, 让傅晚司觉得他根本就没有心。


    过了半晌, 左池再次看向车里,似乎把一切都归结于反复出现的赵雲生。


    傅晚司怀疑他是不是说得还不够清楚, 亦或是左池故意装作没听懂。


    “我们之间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你看再多眼都没用。”傅晚司挡在车门前,再次拨了代驾的电话,告诉对方地址。


    “哦, ”左池甩了甩被刀片割伤的手, 血迹溅到车头上,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忽然平静了下来, 小声抱怨,“看都不让看了, 叔叔你还真小气。”


    这幅样子傅晚司太熟悉,在一起的时候左池惯用这招跟他撒娇, 他也处处让着,还觉得可爱有趣。


    现在看来, 他还真是低估了一个恶劣小孩的演技。


    当一切和虚假画上等号,催生出的记忆也只会令人作呕。


    傅晚司不搭理他, 左池也不在意了,指尖翻转,刀片凭空消失在掌心。


    伤口太深, 血止不住,一直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觉得好玩儿似的在车头印了个血手印,指腹黏着血轻轻划动,视线瞥过傅晚司的脸,人畜无害地笑了笑,轻声说:“叔叔,你知道么,你现在的表情,让我觉得我还想再玩一会儿。”


    傅晚司眉头深深地皱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很难听,会让他陷入难过的漩涡,却又逼着自己保持沉默,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法让自己的心死得更彻底。


    左池轻轻在他手腕上勾了一下,留下的血迹清晰刺眼,语气乖顺到违和,衬着没有光的漆黑眼底更显可怖。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傅晚司:“叔叔,你以前总数落我,说我爱做梦,现在这些话可以还给你了。”


    “想忘了我……”左池突然用力攥住傅晚司的手腕,狠狠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抱住他的腰紧紧贴着他耳边说:“你做梦。”


    骤然靠近的体温让傅晚司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熟悉的清爽气味勾起了最柔软的回忆,衬得如今的场面更显悲哀,他没有任何思考地一拳砸在左池肚子上:“滚!”


    左池痛哼一声,更紧地抱了他一下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冲他摆摆手,灿烂又乖张地笑出了声。


    “下次见,叔叔。”


    “下次希望见到的是你的尸体。”傅晚司呼吸有些不稳,没再看他,拉开车门查看赵雲生的伤。


    左池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秒,倒退几步,死死盯着傅晚司的动作,看到他“抱”着赵雲生的腿,看到赵雲生拉着他的手,看到他们低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直到代驾司机过来把车开走,他从阴影里出来,走到傅晚司停车的位置,站了很久才离开。


    “去中心医院。”傅晚司扶着赵雲生的腿,不让他动。


    “先送你回家,”赵雲生疼得嘴里直嘶,强撑着冲他摆手,嘴唇都在哆嗦,“让个小兔崽子蹬了一脚,没事儿,你今天早点睡,明天咱俩还有安排呢。”


    “安排住院么?”傅晚司闭了闭眼睛,让自己从刚才的情景里抽离出来,“腿可能折了。”


    赵雲生不信,虽然要不是傅晚司在他已经疼得哭爹喊娘了,但他还是觉得没什么大事,就踹一脚,还能折了?


    傅晚司没再跟他争论,让司机去医院后就不再说话。


    左池手上的血沾在他手腕上,被他用掌心抹掉,明明早就没了温度,可还是像要灼伤了一样,让他浑身僵硬。


    这个把自残当吃饭的小傻逼,到现在还想用这招动摇他,疯癫自私到了极点。


    到医院挂号拍片子,大夫拿起来一看,骨裂了。


    “真折了?!”赵雲生坐在椅子上,后怕得脸色惨白,“这一下瞄着我肚子,真踹腰子上我是不是就废了?他大爷的……”


    傅晚司让他抓着胳膊,固定包扎的时候老赵直接疼哭了,脸趴在傅晚司肚子上不敢看,傅晚司手腕让他抓红了一片,恰好挡住了曾经沾了血迹的地方。


    处理好受伤的小腿,傅晚司带人回了车上,让司机先送老赵回家。


    俩人在一起这么多天,哪回都是赵雲生带人先送傅晚司回家,在楼下看着他上楼,再响个电话,浪漫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反过来先送他回家,这事儿赵雲生短时间都没敢想过,毕竟是他上赶着往傅晚司身边凑,理应主动点儿,哪能贪。


    但他心里也有顾虑,掌心小心地贴着腿,措词半晌才道:“晚司,咱俩的关系,你不用因为我腿伤了……就觉得不好,真没事。”


    “你觉得我是愧疚?”傅晚司胳膊抵着车窗,看过来。


    赵雲生就是这么想的,也点点头。


    “扯淡。”傅晚司不想深聊左池,只说:“跟愧疚没关系。”


    赵雲生明显没听进去,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别这么想。”


    “没想,”傅晚司轻吸了口气,不得不解释,“我担心他跟着你一起回去。”


    一句话说完,车里整个静了静。


    好半天,赵雲生才搓着胳膊低低地骂了一句:“怎么跟个鬼似的,瘆得慌。”


    傅晚司送完赵雲生,等车拐个弯再送他到家已经是凌晨了。


    他脱掉衣服在浴室里冲了很久的热水,蒸腾的热气洗掉了所有的力气,他抹掉镜子上的雾,在水痕里看着里面疲惫麻木的脸。


    没有一丝胜利者该有的骄傲,说狠话的是他,到最后仿佛伤心的也只是他。


    说给左池的话又何尝不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已经够难受了,如果连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还有谁能让他有片刻的喘息。


    这种心情还要持续多久?他还要因为一个小骗子难过多久?


    傅晚司慢慢闭上眼睛,额头抵在镜子上,垂在身侧的手无力地攥着。


    可笑他活了三十四年,写进书里的大道理数不胜数,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快速地走出一段错误的感情。


    可能根本没有快速的办法,能做到的唯有时间,等记忆泛了黄,难以释怀的感情也会淡忘褪色。


    没什么是永久的,人终究会一个人。


    今年的秋天冷得格外快,十月底气温已经低到了零下十度。


    在十月的最后一天,降了今年第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左方林天冷了腿疼,早上起来就一直在揉,助理问他要不要推了今天的行程。


    老爷子年纪大了,以往有个不舒坦谁有事都得往后等等,休息好了再提。


    这回左方林摆摆手:“不用,让左池去,我有孙子呢。”


    助理往楼上看了眼,不确定地低声问:“小少爷起了?”


    左方林声音也小了下来,老顽童似的神神秘秘地跟他说:“该起了,就是不爱出来……可能失恋了,最近都不爱跟我说话了,天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研究什么呢。”


    助理没敢接茬,这是私事了,当爷爷的调侃几句没关系,他哪能掺和。


    没有脚步声,左池穿着整齐地出现的楼梯拐角,慵懒地耷着眼皮,看见饭桌前的两个人,打了个招呼。


    左方林脸上的表情正了正,冲他招手:“过来,你跟小张聊聊,今天上午那个会你替我去,真是老了啊,下个雪就腿疼。”


    “嗯?”左池加快了两步走到左方林旁边,蹲下来敲了敲他的腿,啊了声,“您终于残废了么?”


    “胡说八道!”左方林气得敲了他脑袋一下,“年纪轻轻嘴这么毒,跟谁学的!”


    左池不明显地顿了顿,扯着嘴角假笑了一下:“跟笨蛋学的。”


    “不学好!”左方林批评他。


    “学得多好,”左池站起来,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下巴往里收了收,瞥了眼张助理,“走吧,开会。”


    说完不等人跟上,自己已经走了出去。


    左方林在后边喊:“雪大!你打个伞!”


    “不打,”左池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浇死了就地埋吧,我要粉色的花圈,谢谢您。”


    “……”左方林回头看张助理,指着左池的背影,“谁能管?你说说?谁能管吧!”


    张助理笑笑,老练地说:“小少爷生活上确实活泼了点儿,但您交代的事哪件办的都挺好,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里稳着呢。”


    左方林听舒服了,哼哼一笑,安排:“带上伞,开完会再带他到处看看,以后有事先喊他,他弄不明白你再问我。”


    晚上张助理跟左方林汇报左池一天的行程,提及开完会下午人就不见了,打电话都打不通。


    “您让我不用跟得太紧,我就没再继续打。”


    左方林跟他下棋,手捻着一枚黑子,在半空停留着,不急着落下,笑呵呵地说:“不用管,他心里有数儿。这孩子的脾气不能收得太紧,多硬的绳儿都能给你绷折了,等他需要的时候会安排你的。到时候他不让说,你也不用告诉我,不然我这条老命都能让他折腾没喽。”


    张助理赶紧说:“小少爷最在乎您了,他也就口头上闹闹。”


    “那肯定,”左方林扔了黑子,“老头子我亲手培养的接班人,还能真跟我对着干吗。”


    办公室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左池的耳机里,指尖的水笔轻轻转着,面前是一张崭新的调查资料。


    上面用黑色笔迹涂刻意黑了很多地方,每一处都是两个紧挨着的名字。


    他掏出火机,猩红的火苗瞬间吞噬掉上面密密麻麻的行程,却烧不掉心底的烦躁。


    桌面上摆着当初傅晚司给他买的书和笔,放在他从程泊办公室顺走的《山尖尖》旁边。


    他拿起来翻了两下,每一页看个开头后面的就能背下来,从前他最喜欢在安静的环境里读傅晚司的作品,最近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这本《山尖尖》保存得很好,他每次都翻得很小心,再后来去了傅晚司家,就换成看他那本了,这本已经很久没打开过。


    现在翻开还能闻到浓浓的纸墨味儿,左池捧着书,低头用鼻尖轻轻蹭过纸张,脑海里缓缓流淌出关于故事结尾的描述。


    男人,女人,他们的孩子,村里的朋友,什么都不在了,空留一枚小小的桃核,埋在冷冰冰的土里。


    傅晚司说他知道桃核长不大,但他希望它能长大。


    这句话曾经让左池无比震撼,他一遍遍地抄在了所有能写的地方,他觉得暖和。


    奇怪,但又莫名合理,他觉得傅晚司的话很暖和。


    现在不一样了。


    温暖的文字变成了细碎的雪粒,碰在肌肤上,刀子似的割开,连疼都没有,只剩下蔓延的虚无和冰凉。


    左池慢慢皱起眉,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场大雪,和被风雪掩盖住的,铺天盖地的火。


    指尖不明显地发着抖,他呼吸变得极轻,在窒息的边缘猛地拿开书扔在桌子上,颤动的瞳孔死死盯着翻折的书页,嫌不够似的往后靠进椅子里,跟它拉开距离。


    傅晚司不能让他感觉温暖了。


    那些不需要任何“特别”就能得到的爱,正在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滑走,跟着傅晚司的存在一起试图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在见到傅晚司后的十几天里,左池突然意识到了,那天他为什么会没有任何计划地去车库里等人。


    他太冷了。


    傅晚司的存在像一团炙热的火,靠得太近会烫得融化,会让他窒息到死,所以他狠狠地推开了。


    但真的离开之后,他茫然地发现,原来一个人生活有这么冷。


    没有人可以让他窝在怀里撒娇,没人会在他做饭后挑三拣四,也没人会摸着他的头说他不用聪明不用漂亮,他只要是他就好……


    拥有的时候觉得太烫,嫌弃地丢了,失去了被冻僵了,回过去再想捡回来,那团火居然被另一个人靠着取暖了。


    傅晚司为了赵雲生跟他动手了。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赵雲生。


    还质问他凭什么在他的朋友面前撒野,说他要找别的漂亮小男孩儿,每一个都比他强。


    别人么……


    左池曲起腿,低头埋进掌心,肩膀颤动着,像一团走失了的小狗,努力蜷缩在椅子里。


    过了好久,低哑的笑声从指间溢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他很开心似的抬起头,掌心捧着脸颊,歪着头对空气说:“叔叔,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那么喜欢我,换人换得这么快……”


    “你以为你能走么。”


    “你试试。”


    唇角漂亮的弧度镶上去的一样,掩去了不断扭曲放大的阴暗情绪。


    左池哼着歌站起来,小心地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书本,把本就整齐摆放的东西全都拿下来,拿干净的手帕擦两遍后放回原处。


    傅晚司的书放在最外面,方便他拿,两支水笔摆在桌面上,他转身想拿东西的瞬间手指碰到其中一支,笔头冲下掉在了地板上。


    笔尖摔坏,油墨溅了一地,黑色的污点排成没有规律的一片。


    左池安静两秒,拿了张纸巾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收拾。


    伸出去的左手无名指空荡荡的,和傅晚司的一样。


    他扔了纸巾,捏了捏手指,想到什么,扯了扯嘴角,站起来发出去了一条短信。


    傅晚司最近的生活算得上平静,那天之后左池没再出现过,也没找老赵的麻烦。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在他的计划内慢慢遗忘。


    赵雲生的腿养了小半月,现在能着地了,但还是不敢使劲儿,他嫌拄拐杖太难看了,去哪都坐个轮椅,瘫痪了似的。


    有人问就说摔了,也没脸说是让个小屁孩一脚踢骨裂了,再说他跟傅晚司待时间长了,也不愿意提左池。


    人都这样了还惦记傅晚司的事儿呢,央求着人陪他待着,啥也不干光发呆聊天都行,话里话外把人往自己身边喊。


    赵雲生也有私心,那天借着酒劲儿跟左池闹了个大不愉快,在他眼里的左池不算个问题,但左池背后的左家太高了。


    左右都得罪了,要是傅晚司也跑了,他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雲生没抱多大希望地随便一说,没想到傅晚司真来了,还跟他一起出了个短差。


    俩人一起逛了逛国外的玉石市场,欣赏了不同的风土人情,再回来时傅晚司看着心情明显畅快了不少。


    傅婉初趁机组了个局,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饭桌上傅婉初开玩笑说:“老赵你都努力一个多月了,还没点儿成效。”


    “等我腿好的,”赵雲生瞅瞅傅晚司,“我直接霸王硬上弓给他办了。”


    “你加油,”傅婉初给他打气,“看不看得上另说,先办了。”


    傅晚司啧了声:“我还在这儿呢。”


    这俩人凑一块儿说的话都没法听,不知道的以为傅晚司是个多好拿捏的呢,连在哪儿“办”都商量好了。


    傅婉初饭桌上一直看她哥的表情,她太了解这人了,小事挂脸,大事倒藏得深。


    赵雲生电话里跟她说傅晚司出去玩一圈,心情明显好了,可能真要忘了那小兔崽子了。


    说得时候语气挺肯定,也挺开心的。


    傅婉初没打击他,她哥的情况她最清楚。一顿饭的功夫她就确定了,哪是好了,只是更往下压了,不让旁人看出来。


    吃完饭,赵雲生接了个电话,撂了后跟他们说:“不能送你们了,家里有点事。”


    傅婉初让他回去,也没喝酒,他们自己开车也一样。


    看着赵雲生跟司机开远了,傅婉初才扭头问:“再去喝点儿?”


    傅晚司拿着车钥匙:“走吧。”


    “你是不是不想回家?”傅婉初一语道破,跟在他后边,“以前酒瘾没这么大吧,老赵跟我说你俩出去那阵天天喝,什么肝儿这么扛造啊,借酒浇愁愁更愁这事儿一把年纪了不用人教吧。”


    傅晚司被她的前一句刺了一下,不冷不热地说:“你想要你挖走。”


    “不了,我肝儿挺好用的。”


    鉴于傅晚司现在要死不活的心境,傅婉初没选什么安静的地儿,那种地方待久了容易发呆,发了呆脑子里想的东西就不受控制了。


    她找了个闹哄哄的烧烤店进去了,人多了就乱,乱起来就顾不上想那些糟心事儿了,以毒攻毒,烦都不够烦的。


    “啤酒先来一扎,菜单上的一样上一份。”傅婉初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养猪呢?”傅晚司拿过菜单,随手指了几个,“不要,剩下的都上一遍。”


    “你这么养猪也瘦不了。”傅婉初嘎嘎乐。


    “受不了就忍着,”傅晚司故意说错她的意思,坐下之后又要了瓶白的,“不放辣椒。”


    服务生记好菜单就窜走了,忙得脚不沾地,这家店生意确实很好,傍晚五点多就差不多坐满了。


    傅晚司先倒了两杯泡了柠檬片的热水,推给傅婉初一杯,自己的那杯放在右手掌心焐着。


    牛肉串最先上来,傅婉初咬了口肉,随口说:“他最近来过吗?”


    “没有,”傅晚司说得很平静,“有脸就不能来了。”


    傅婉初皱了皱眉:“别弄这个表情,在我面前不用装了,难受就是难受,谁还不许难受了。”


    傅晚司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我难受就是这个表情。”


    “你说的都对,这时候我不跟你争,”傅婉初说,“你觉得他有脸么?”


    傅晚司顿了顿,过了很久才有些灰败地说:“我不知道。”


    他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身边那个可爱漂亮的小孩儿,事实证明他错了。


    人不能太相信什么,把自己全交出去的那一刻就变成了案板上的鱼肉,怎么切全随着对方的心了。


    “不知道就分析分析吧,我最近仔细查了一下,左家老爷子一共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除了小女儿老来得子的小孙女还不满十岁,剩下的都在公众面前出现过,”傅婉初停了一下,手握着酒杯,看着他,“除了左池。”


    “左家好像没有左池这个人,知道他的人太少了。”


    “是么。”傅晚司讽刺地扯着嘴角,并不在意地喝了口酒。


    傅婉初把这段时间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说出来,声音在吵闹里更显隐蔽,神情里有些困惑:“以左池的年纪推算,他应该是左方林小儿子的孩子,但他小儿子早年跟妻子在国外出车祸双双身故,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也没传闻他俩有孩子。左池这小兔崽子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傅晚司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他怀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希望,低声问:“他妻子有吸毒史吗?”


    “没有。”傅婉初确定地说。


    傅晚司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握着酒杯的手有些抖。


    傅婉初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眼眶有些发烫,事到如今只能自嘲地说一句“没什么”。


    编的谎言甚至和现实没有丝毫关系,左池的演技真该拿个奖,在他怀里哭得那么逼真,还说什么妈妈会打他,让他心疼得不行……


    如果他真有这么个“妈妈”,傅晚司真想让她把他给打死。


    “我朋友他妈妈最近跟左家有些往来,他跟我说这段时间和他妈谈生意的不是左方林,是另一个年轻人。”傅婉初挪开纸巾盒,给餐盘腾出个地方,“听他描述那人像左池,左方林是打算把自己拼了一辈子的左家都给他一个人吗?可真是泼天的富贵。”


    傅晚司知道她想说的不是这个,一口一口喝着酒,白酒灼烧着喉管,热流却逆到了眼眶。


    果然,傅婉初敲了敲桌子,低声说:“我提醒过老赵了,让他防一手。左方林显然把这个大孙子当继承人培养呢,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左家一整个利益集团,不说他们家内部怎么争,肯定一致对外的,弄他一个小小的生意人不要太简单。”


    “你说错了,”傅晚司酒喝得急,眼下有些红了,嗓音也不清透,“你不如让他小心那个小畜生本人。”


    说是不了解左池,可傅晚司冥冥之中就是有种直觉,比起左家,现在的左池更喜欢亲手“解决问题”。


    “我想说的是你!”傅婉初提高声音,“他又不是叫了赵雲生几个月的叔叔,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


    她也一肚子气,她哥随便捡回来个灰头土脸的小狗,呲了牙才发现是个活脱脱的小畜生,浪漫小说转眼就变成了一出让人后背发凉的鬼故事。


    她吸了口气,好声好气地说:“你别跟我犟,正好天也冷了,我在国外那个房子挺久没住人了,你去那边待一阵吧。就当散心了,那边金发碧眼的小奶狗数都数不过来,你想怎么消愁就怎么消。”


    傅晚司嗤了声,看向傅婉初:“你让我躲他?”


    他讽刺地喝干一整杯白酒,酒杯重重地落在桌子上,手背上青筋绷起,嘶哑地嘲讽:“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躲着他。”


    第53章 第53章 把左池的联系方式给我。……


    喝完酒傅晚司就回家了, 没醉的多严重,傅婉初后来按着酒杯不让他喝了。


    到家后他没吐也没恶心,躺在沙发里挑了个老电影放着, 还听傅婉初的话对自己好了一点儿,花心思切了个果盘。


    电影是看过很多遍的,看着看着思绪就逃离了剧情, 默默考虑着最近的事。


    傅婉初的提议傅晚司没去考虑, 他肯定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为了一段并不值得的感情干什么都提不起心气儿已经够寒碜了,还要他主动低下头逃出去, 他是有多抬不起头, 能干出这种事儿。


    他甚至一直压着一口气,想左池真过来阴他一手才好,他就能抛开那些体面和道德, 玩命地跟左池打上一架, 把人打得头破血流再掐着他脖子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些日子的相处他就是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 左池的心到底栓哪儿了,硬成这样, 捂都捂不热。


    他突然想起来,左池早就跟程泊在一起了, 认识他也是因为程泊。


    栓程泊那儿了么?


    做这些烂事是为了程泊还是单纯图好玩儿?或者两者都有?


    这件事傅晚司从来没深想过,想法刚起个头就会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一直忍着,藏着, 把心挖出个窟窿埋进去也不想面对。


    太耻辱也太不值了,两个他最亲近的人,彻底把他扔进泥里像个猴儿似的耍了, 临了临了,还要大张旗鼓地把他叫到面前,炫耀他们的得意和卑劣——就为了一份他根本不在意的遗产,把他的尊严扔到脚底下踩得粉碎。


    程泊根本不信他们这些年的兄弟情分早就超过了金钱的价值,左池倒“有心可原”,傅晚司自嘲地想,毕竟他们无亲无故,能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对着一个压根没感情的人装模作样也够不容易。


    傅晚司躺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手臂搭在茶几上,自虐地逼着自己用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场只有他一个人受伤的闹剧。


    抛开这一切不谈,左池这幅冷心冷肺玩世不恭的模样确实适合当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想做什么做什么,从来不考虑后果,这幅性格该是多少宠爱和金钱堆出来的,这样的人怎么会想要一个普通平凡的家呢。


    他掏出来的真心,在左池眼里还不如一块糖球吧。


    不知道左池彻底在商圈出面后会有多少“好叔叔好弟弟”主动投怀送抱,他大概会像那天搂着程泊一样,搂着各式各样的男人,出现在新闻上。


    傅晚司闭上眼睛,用力吸了口烟,烟雾过肺激起一阵不争气的刺痛。


    唇角讽刺地勾了勾,酒精浸润的大脑有些飘忽。


    他到时候一定已经不在乎了,心情要是好了,说不定还会把新书送给左池一本,笑话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太子曾经捧着本《山尖尖》趴在他家沙发上演技精湛地假装难受,还要他来哄呢。


    在他家假装穷小孩儿没人爱的日子,大概算得上左池幸福人生的黑历史了。


    宿醉一夜,第二天傅晚司是在沙发上醒过来的。


    昨晚脑子里的东西随着酒精一起蒸发,他只知道过得不好受,因为什么已经记不起来了。


    记不清也好,很多事就是因为记得太清楚才难过。


    早几天傅晚司跟老赵商量过,再去国内出个短差,看看那边儿的货。


    他以前没发现自己对这些小东西有兴趣,因为送过左池,也存心想避开,老赵让他面对,强拉着带他看了几天,看多了傅晚司也觉出点儿意思。


    就像以前他跟老赵也没往一起凑过,真混一块儿去了才发现俩人其实很多脾气爱好都能对上,不提多么交心,至少待在一起的时候挺舒服的。


    想来也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石头,怎么都不该因为一段不圆满的感情染上不好的意味。


    傅晚司没什么行李可收拾,就一个小行李箱,他装了换洗的衣服,机票上礼拜就提前买好了。


    人拎着行李站在机场了,老赵才来电话。


    “晚司,我这边……有点事儿,暂时去不上了。”老赵声音里能听出着急上火,“我真不想放你鸽子,家里出了点事。”


    傅晚司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问他怎么了,用帮忙吗。


    老赵说不用,过几天他解决了再联系。


    电话就这么挂了,傅晚司看着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傅婉初说过的话。


    他后背一凉,想问问老赵是不是左池干什么了,老赵说不是,就是他爸妈因为点事吵起来了,老两口闹得全家紧张,他得回去劝和。


    傅晚司这才放心,正好编辑那边有个合同要过目,他跟过去找出版社谈了几天,忙着呢也就没再联系。


    转眼过了一星期,傅晚司这边还是没收到消息,生意讲究的就是个时间,好货你不要别人就盯上了,这不是老赵的性格。


    他又联系了一次,这回无人接听了。


    傅晚司打了第二遍,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左池“失踪”的那些天,他一个又一个地打着电话,得到的只是冷冰冰的已关机,心随着一声声的提示音坍缩成扭曲的一块……


    没选择继续打电话,他直接开车到了老赵的家。


    开门的是家里的保姆,看见是傅晚司赶紧往里让了让,说赵雲生这几天一直在家,根本没出去过。


    一句话就露馅儿了。


    看见他,赵雲生脸色都变了变,硬着头皮撒谎,笑着迎他:“哎呀,我就回家一趟,让你抓住了,要不我说咱俩有缘呢——”


    傅晚司不跟他客套,直接问:“左池找你了?”


    赵雲生一僵,使眼色让保姆先出去,等门关上才担心地说:“他也找你了?他……没为难你吧?”


    “没找。”傅晚司在椅子上坐下,沉了口气,压下心头涌上来的恼火,尽量镇定地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先说好了,真不是故意躲你,你别误会我,”赵雲生坐到他旁边,憔悴地掐了掐鼻梁,“我前几天进的那批货,出了点问题,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光是处理这些就够焦头烂额了,正赶上我爸妈过来,他俩本来就看不惯我天天花天酒地的,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说我包了个未成年小帅哥在家养着,真真假假连照片都有,胡闹呢。”


    虽然赵雲生说的很模糊,但两个人都猜到了那些“巧合”最可能跟谁有关系。


    赵雲生脸色有些苍白,这些天前前后后的压力压得他吃不好也睡不好,这会儿挨着傅晚司才觉出点安慰来。


    “晚司,你最了解我,我除非是疯了,我能碰小孩儿么?那人是我朋友的儿子,我给发红包呢,不知道怎么拍成那个角度了。”


    他越说越来气,喝了口水才继续说:“我妈一口气没上来高血压住院了,我爸给了我俩耳刮子让我收敛点,这老爷子的暴脾气……不知道从哪听说我最近跟你在一块,非说我是在当小三儿缠着你,让我在家待着哪也不许去,手机都给我摔了。”


    赵雲生说完意识到抱怨的有点多了,给傅晚司倒了杯茶,胳膊碰了碰他:“都小事儿,挤一起去了。你不用惦记,我跟护士联系着呢,我妈什么事都没有,在医院装呢,就是不出院。”


    傅晚司刚要拿茶杯,瞥见他袖口里的颜色,眉心一皱:“你手腕怎么了?”


    “没怎么啊,”赵雲生赶紧站起来,“说啥呢,我给你泡个新的吧,有点凉了都。”


    他演技在傅晚司面前实在太差,傅晚司抓着他手腕把袖子撸了上去,细细手腕上几圈红色的血痕,深浅一致,明显是什么东西划的。


    “意外,”赵雲生撸下来,“我一不小心磕的。”


    “你转圈儿磕?”傅晚司感觉自己心头的火浇了油,烧的快把他给吞了,声音彻底冷下来,“左池干的?”


    赵雲生眼见着想瞒的一件都没瞒住,唉声叹气地捂住脸:“晚司,你别生气,我没跟你撒谎。我当时没看见人,那人给我反手制住了,什么话都没说,打一顿就走了。”


    说完觉得没面儿,还补了句:“我腿没好利索,不然他偷袭不着我。”


    傅晚司问他都伤哪了,赵雲生不敢撒谎了,说全身上下都没落好儿,一开始疼得起不来,今天才感觉能站起来,跟他说话这会儿功夫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那人是个阴狠的“熟练工”,他遭罪遭成这样,也就手腕上能看出来,剩下的都不显眼,痕迹一两天就没了。


    “报警了吗?”傅晚司问。


    “报了,没找着,监控坏半年了。”


    傅晚司没接着待,又坐了两分钟就要走,让赵雲生在家等着,最近哪都别去。


    赵雲生还想拦他:“晚司,你别冲动,好不容易消停两天……”


    傅晚司挡开他的手,那点儿所剩无几的克制被耗了个干净,低声说:“这件事是我的责任,解决了再跟你道歉。”


    左池当初走的残忍干脆,联系方式全都换了,傅晚司现在想找他只有一个途径——程泊。


    说来讽刺,他已经够体面够退让了,现实还是不断地把他往这两个他最不想见的人旁边推,一而再再而三地恶心他。


    找程泊比找左池容易多了,傅晚司直接去了最近的俱乐部,让经理喊人。


    经理跟他是老相识,看见他赶紧把人往里请,明里暗里不让他站在门口等。


    圈子就那么点大,傅家的事早传开了。


    傅衔云死了,遗产却被个外人拿去了,傅晚司身边当眼珠子宝贝的小孩儿也没了,结合傅衔云沾花惹草的性格和程泊总给傅晚司介绍“朋友”的习惯,都是人精,猜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有人唏嘘一对好兄弟就这么掰了,也有不少人看乐子,笑话傅晚司这么个眼高于顶谁都瞧不上的“大作家”,也有让人坑得连钱带感情全丢了的时候。


    傅晚司再清高再不好社交,也总有机会看见这些人,以他的脾气,如果听到不好的保不准跟人吵起来。


    他不担心吵架,他想的是之后,吵完架之后,他难免不会想起他不愿意想起来的人。


    所以最近他只跟赵雲生一起出去,能不见的都不见。


    经理给傅晚司带到了老板的会客室,好茶倒上,许是看他来者不善,始终派着人在门外守着,说的是“您有需要随时喊”,其实就是监视。


    傅晚司没碰那杯茶,等了半个多小时,门外才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程泊跑得有些气喘,四目相对,他喉结无意识地滚了滚,看着昔日最好的兄弟,心里的情绪翻涌,一时间五味杂陈。


    傅晚司靠在椅子里,手指敲了敲桌子,眼神像看着一条到处乞食的狗。


    气氛降到冰点,经理不知道什么指示,小心翼翼地问:“老板?”


    “都出去,没人喊你们别进来,”程泊理了理跑乱了的西装,回避傅晚司的视线,“我跟晚司聊一会儿。”


    程泊犹豫两秒,走过来坐在了傅晚司对面,想给他倒杯水,手刚碰到茶壶就收了回来:“手底下人越来越没数儿了,凉了也不知道换。”


    那天之后第一次见面,傅晚司心情竟然很平淡,他甚至懒得说什么难听的话,开门见山地说:“把左池的电话给我。”


    程泊做好了承受所有冷言冷语的准备,连挨巴掌挨拳头的情况他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傅晚司会找他问左池的联系方式。


    这两个人还能有什么交集?左池又为难傅晚司了?还是傅晚司放不下左池?


    他下意识苦口婆心地劝:“晚司,左池不是个良人,这小孩心太狠了,你越往前靠就越倒霉——”


    “别废话,”傅晚司不想看他这幅虚伪至极的德行,“趁我还能跟你说话,你主动给我,别等我动手。”


    程泊苦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冰凉的茶水:“我倒希望你打我一顿,也不至于这么……”


    杯里的茶一饮而尽,他苦涩地笑:“晚司,哥对不住你,你恨我吧?这么长时间连个电话都没有,我以为你会骂我一顿……结果连婉初都不搭理我了,你们兄妹俩到什么时候都是一条心。我活该,我没脸见你,我也不敢见你,为了钱连亲兄弟都害,谁见了我不说一句见利忘义。”


    程泊说得艰难,好像真心实意觉得对不住人。


    傅晚司不愿意听他这些假惺惺的“反省”,他没那么大度,栽了个跟头还要跟绊他一脚的人说个没关系,再劝人想开点。


    “说完了吗?”傅晚司嗤了声,“给你自个儿总结的挺好,你一个大畜生,带着个小畜生。”


    “……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也不想再让你心烦,”程泊按了按眼角,调整了表情,情绪往下压了压,问他:“不是调查你,就是想问问你找左池是要干什么?我俩挺长时间没联系过了,我平时也不敢轻易联系他,够不上。”


    够不上。


    程泊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够不上。


    好像在他眼里人生下来就必须给自己分个三六九等,分也就分了,还得天天盯着那些比他高的人,眼馋着巴结着祈祷着,他有一天也能争到那个高度。


    但人生哪有头啊,总有人比你高,脑袋总往上看,连自己脚底下踩着的土地是什么样的都忘了。


    站的再高有什么用,还是日日琢磨天天寻思,恨不得一个脑袋分成八份儿一起想办法攀关系往上爬,半点乐趣都没有。


    程泊以前总说傅晚司不懂享受,天天就在家里闷着,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傅晚司就算闷着也是自得其乐,程泊去再多地方认识再多人,也是低着头给人当狗,回到家就仰着头算着盼着往上够,脖子抻折了也不见得能高兴一天。


    快三十年的关系,程泊看傅晚司一眼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傅晚司看着程泊也知道他看出来了,所以表情才变得这么难看。


    “晚司,你瞧不上我,我知道,你一直就没瞧得上我这个当哥的过。”程泊死死握着酒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种终于说出口的畅快,和永远也解不开这个死结的挫败。


    傅晚司听着这话心里上火,不是憋屈,是来气。


    他嘲讽:“你眼里就没人瞧得上你过,靠谁瞧得上活着,不如就地死了。”


    程泊自嘲地摇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倏地红了,低声说:“知道我爸是傅衔云之前,我就一直把你当我亲弟弟看,我恨不得拿命护着你跟婉初,认识的那些狐朋狗友有一个算一个,谁有咱们关系铁?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们。”


    傅晚司内心的讽刺过后,是一阵想笑,知道这段对话不会简单结束,他掏出烟,放进嘴里:“你他妈还有脸说。”


    “我也是没办法了!晚司!你说我能怎么办?连你都不理解我!”程泊说着突然站了起来,弯腰看着傅晚司的眼睛,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终于爆发。


    “别人就算了,晚司!你怎么能不懂我?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是,我们都在那个又穷又破的小村子里长大,但你和婉初早晚有一天能回去!回到那个漂亮的大房子里,有吃不完的肉和花不完的钱。”


    程泊眼底闪着泪光,他大声喊着,不知道在质问谁。


    “我呢?我能去哪啊?爸把我领养回去后我们家连吃块肉都得精打细算,妈病得咳血了也没钱治!我看着她一口一口往外吐血,连片止疼药都买不起,她还骗我说一点都不疼……妈走了家就散了,爸出去打工,兄弟们都排挤我,说我是丧门星,把钱全花光了,是我害死的妈,我就该遭报应!天天合起伙来打我!”


    傅晚司脸上的冷色一点点消下去,这些他都知道,那时候苦,太苦了,日子过得好像下一秒就撑不下去了,看看身边的亲人才能坚持下去。


    程泊的养母在他被领养的第三年就病故了,胃癌,发现的时候是最有希望的早期,没钱治,硬生生拖死的。


    生前还拉着兄弟几个的手让他们好好相处,不要欺负程泊。


    程泊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跟婉初被人叫少爷小姐,村里人议论你们回去就有好吃好喝了,等你老子死了,你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有那么大的企业可以继承!你们唾手可得的东西我想都不敢想。”


    “傅衔云要带你们走的那天我可能是疯了,才求着他也把我带走的,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我亲爸,我就是不想被你们扔下,一个人过这种苦日子……”


    傅晚司没说话,程泊看了他一会儿,无力地笑了一声,瘫坐回椅子里:“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你俩什么都分我一份儿,可我还是没法安心接受,咱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想要钱,我得有钱,我必须往上爬……可我爬了这么多年,除了空染一身铜臭味,还是够不上你们。只要傅衔云一死,你们能得到的东西,就是我这辈子都奋斗不来的。”


    “你魔怔了。”傅晚司说。


    “是,我早就魔怔了,当我那个亲生母亲跑过来找我,说我爸竟然是傅衔云的时候,我就疯了!”程泊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用力拍着自己胸口,“我刚高兴着我也能有出人头地的那天了,就知道了傅衔云压根不认我们这些‘野种’!凭什么?晚司,你说凭什么?就因为你们是宋炆生的,我不是?”


    “晚司,哥对不起你,但是我太想要这些钱了,有了钱就什么都有了,”程泊低下头,眼泪滑下来,被他重重地抹掉,重新抬起头说:“你知道你在我面前每次厌恶地说你不想继承财产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我是太当你是亲弟弟了,我才一点阴暗的想法都不敢让自己有。我多恨啊!我那么想要的东西,你怎么能嫌弃成这样?你又一次把我比的什么都不是,我在你面前就永远低一头!”


    “我一个人守着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亲爹在面前都不敢认,我得叫他叔!都这样了,我还要受我那个生母的威胁,养着颗毒瘤似的养着她!受她勒索!怕你发现秘密,还想出了个跟你告白假装喜欢你的幌子……我处处小心,我活得要累死了,就是为了能得到你不要的东西……”


    程泊笑着哭出来,自暴自弃地闭了闭眼睛:“我这么活着,你还得瞧不起我,既然这样,哥把那些你不要的东西拿走,你也别有怨言了。”


    “这些话里你有一句没说错,”傅晚司拿开烟,不闪不避地跟他对视,“你就是个傻逼。”


    处了这么多年,程泊早就习惯了傅晚司的脾气,被骂了连个火儿都生不起来。


    明明争了遗产当了“人上人”的是他,现在一脸灰败垮着肩膀的也是他,红着眼睛像个斗败了的公鸡:“你骂吧,哥做亏心事了,哥都受着。”


    “你没必要受着,程泊,你这个人活得太拧巴了,你空活了三十六年,连怎么让自己舒坦都没活明白。”傅晚司一字一句落地有声,没有讽刺,没有指责,只是以一个曾经的老朋友的身份陈述他的人生。


    这样反倒更戳心窝子,把程泊的市侩和肮脏晒在大太阳底下,衬得他像个见不得光的畜生。


    “我没活明白?”程泊被说中,嗓子发紧地反问,“我没明白?你又用这幅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的眼神看我,好像什么都不值得你多关心似的。”


    他灰败地苦笑:“我都不知道你有什么可通透的,好像离了钱,我还是比不上你……”


    “你最糊涂,你连你自个儿是谁你都不知道,怨天尤人的时候该拜哪尊佛你看不清,心里有苦该跟谁说你也分不出,”傅晚司按灭指尖的烟,沉沉地望着他,“你到现在都以为我是因为那点破钱记恨你,你太瞧得上钱,也太瞧不上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了。”


    “说我瞧不上你,你从始至终都想错了,是你程泊没瞧得上我傅晚司,”他掌心重重地按了按桌子,“我最重视的兄弟眼里,我就是个会因为这点东西跟你掰了的人。”


    程泊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傅晚司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连语气的起伏都很小,就算两个人站在一个高度,他也能挺着脊背俯视程泊:“你说我不联系你,你觍多大脸呢。今天我话放这儿,你也不用天天惦记我会报复你拿走你玩命争的东西了,我干不出这种脏事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袖口:“快三十年的关系,不值当最后闹的让外人看笑话,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有交集,把左池的联系方式给我,就当给你自己修点福报吧。”


    第54章 第54章 叔叔,让我回家。


    傅晚司早给程泊加了黑名单, 程泊消息发不出去,只能给他写了张纸条,一串十一个数字, 每一笔都写得艰难。


    程泊把纸条递过去,习惯性地低声劝:“晚司,别硬着来, 咱们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因为个感情把事业赔进去,不值当。”


    傅晚司拿着纸条, 记下上面的数字, 平淡地开口:“不是一个世界的也没耽误你们同流合污,说话之前过过脑。”


    说完扔了纸条,洒脱地走出了这个来过不知道多少回的地方。


    程泊自嘲一笑, 灰败地看着傅晚司的背影, 连往外送送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傅晚司坐在车里,回忆着纸条上的内容, 往手机里输入了完全陌生的号码。


    程泊的话换成任何一个人跟他说,他都能代入对方的角度理解。


    一个穷怕了、视钱如命的人, 你让他放弃眼前一夜暴富的机会,他做不到。


    但现在这个人是程泊, 那个被骗了的人是他。


    他会恨左池恨到想把人打死,对程泊这个认识了太久的朋友, 他连愤怒都显得苍白,只有无以言说的失望和心寒。


    认识得越久产生的感情越是淡, 满腔的怒火和失望冲散成细雨,阴郁地笼罩在混乱的生活里,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想, 到底是哪出了问题,能让他的人际关系变得这么不堪一击。


    程泊想要钱,左池能给他钱,如此简单。


    在这场交易里他成了彻头彻尾的筹码,被这两个人扔来抛去,到头来他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地留在了原地,他们一个赚的盆满钵满,捶胸顿足泪流满面地说对不起他,一个重新做回了小少爷,恬不知耻地发着疯伤害他身边的人。


    傅晚司闭上眼睛,慢慢靠进了椅背,半晌,讽刺地笑了声。


    这操蛋又悲哀的人生,到底是哪个在觉得活着幸福又容易。


    他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赵雲生那边还危险着,是他的责任,他必须得管。


    注视着这串数字,尽管心中百般抵触,还是拨了出去。


    临近正午,车外的阳光晒得晃眼,听筒里拨号音还在响,傅晚司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把挡板拉下来一些。


    像在故意捉弄人,第一个电话意料之中的没拨通,响铃固执地响到最后一秒,直到变成冰冷的提示音。


    傅晚司面无表情地拨了第二遍,他对这种渺茫的希望已经习惯了,从他们见面的那天起,左池带给他的注定只有无尽的失望。


    第三通电话响到快挂断的前一秒,终于接通。


    没给左池说话的机会,傅晚司沉着声音质问:“赵雲生身上的伤是你打的?”


    “……”


    那边安静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小小的哈欠,左池懒洋洋的声音不太清晰地传过来:“叔叔,你给我打电话就为了问他?”


    傅晚司盯着车窗外的建筑,逼着自己冷静,又问了一遍:“那批出问题的货,是不是你干的?”


    左池嗤了一声,好像把脸埋进枕头里了,闷闷地笑了出来,像失望也像无所谓:“我还以为你想我了呢。”


    这幅亲昵撒娇的语气简直让人恶心,傅晚司闭了闭眼睛,厌倦至极:“我不说第三遍。”


    左池“啊”了声,半晌,压低声音笑着问:“叔叔,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减肥呢?火气这么大。”


    傅晚司不再说话,不像以前那样顺着左池的话跟他开玩笑,带着纵容地逗他骂他,听筒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沉默窒息地蔓延。


    左池等不到傅晚司的想念,连对他的怒火都没有,平淡得像毫不在意。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枕头,眼前是赵雲生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趴在傅晚司身上像个黏腻的垃圾。


    语气里的笑意冷淡下来,左池低声说:“叔叔,让我回家,我给你做饭,吃完饭你问什么我都回答。”


    “回家?”傅晚司比他更淡,剜开伤口,选择最两败俱伤的话说出口,“那是我家,你回不去。”


    心口泛起陌生的刺痛,左池茫然地眨了眨眼,不舒服地用掌心按住。


    他沉默几秒,又问了一次:“我们的家,你不让我回去?”


    这和承认罪行没什么区别,傅晚司已经得到了答案,他靠着靠背,语气听起来还是完美无缺,似笑非笑地问:“左池,你这么使劲儿地往我身边够,是后悔了?”


    “我说不是你会伤心么?”左池说完笑了下,把枕头压在胸口下面,抵住一阵阵让他指尖发麻的不适,不在意地说:“我不想骗你了,我没后悔,只是想换个玩法。”


    左池没说的是,和傅晚司说话的时间都让他享受,哪怕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的心情很糟糕,还是执拗地想把话题进行下去,话语里有质问也有抱怨,每一种情绪的底色都是亲密。


    “你知道这段时间你和赵雲生出去多少次了么?你以前很少带我出去,上次给姓赵的过生日你还跟我生气了,是不是为了他啊?叔叔,你哪有你说的那么爱我,你最过分。”


    左池没说他们为什么生气,只是利用这点来绑架傅晚司,傅晚司却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在那场生日宴上,他毫不知情地看着左池和苏海秋在他眼皮底下勾搭,还像个傻子一样担心左池受到伤害,左池不见的时候他后悔得走路时手都在抖,恨不得把人藏进家里永远都不带出来……


    现在左池说着这些话,完全无视了他自己的恶心行径,还反过来恶人先告状地质问傅晚司是不是爱过他,逻辑自洽得让人心口疼。


    傅晚司心脏像被什么用力掐住了一样,疼得他轻轻抽了口气,拿着电话的手攥得更紧。


    他强硬地压下所有情绪,毫不退让地讥讽:“你是嫉妒了?想把我身边的人都赶走?”


    “你承认了?”左池眯缝着眼睛,“你真喜欢他?”


    “我说喜欢你就继续针对?幼稚。我以后还会喜欢更多人,哪个都比你这只小畜生强,”傅晚司隐去眼底的灰败,畅快地笑了声,“那是我家,你没资格进去,你也不用装可怜在楼下等着,免得我带人回去的时候碰见,让人误会你对我余情未了。太晦气了。”


    几句话说完,傅晚司直接挂断了电话。


    左池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眼底情绪变幻,最后定格成阴沉的难受。


    以前傅晚司说再多伤人的话他都可以不当真,他了解傅晚司,嘴上说得再厉害有什么用,心软的要命,只要卖卖可怜就像个笨蛋一样什么都能答应。


    自己过得够惨了,还分出心来照顾同情别人,这种行为在左池眼里就是个傻瓜。


    但他现在有些离不开傻瓜的感情了,他想回家了,听着傅晚司说的话,他心里开始不舒服了。


    好像不需要代价的偏爱试用期结束,再想心安理得地拥有,连方法都找不到了。


    左池蜷缩进被子里,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还是睡不着。


    他想念那个被他精心装饰过的房子,里面的每一处都烙上了他和傅晚司的痕迹,空气里都是傅晚司身上淡淡香味,让他安心。


    那个味道他最后穿回家的衣服上也有,他尝试过抱着衣服睡觉,可现在气味已经彻底散了,他再想找出傅晚司的痕迹,只有回家。


    他不需要回忆就能轻松地描画出家里的每一处细节。


    在他跟傅晚司的家里,他喜欢躺在沙发上看书,柔软的垫子能很轻易入睡,坐在傅晚司椅子扶手上稍稍偏着身体就能挨着胳膊,傅晚司会纵容他打扰他工作,嘴里不客气地骂他,行动上没有一次推开他……那段时光,连晚上不敢睡觉搂着傅晚司发呆到天亮的时间都显得温存。


    左池不想承认他对家的想念源于对傅晚司的依赖和喜欢,病态地沉浸在惯性思维里,认为这一切只是习惯使然。


    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克服这种依恋,是傅晚司卑鄙地使用了手段,让他依赖,让他逃不走。


    没必要克服,他想要的就紧紧抓在掌心,玩够了再丢掉,向来如此。


    但他现在感觉,他好像抓不住傅晚司了。


    左池无法想象他和傅晚司的家里会住进别人。


    赵雲生?还是别的?傅晚司喜欢什么样的来着,漂亮可爱的?乖巧懂事的?


    傅晚司会温柔地让他们躺在他腿上,摸着头发说喜欢么?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给对方做饭?晚上让人躺在他身边睡觉?他们会在床上在沙发上做|爱么?


    越想越不能想,左池呼吸绷紧,一次比一次急促,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熟悉到刻进脑海里的号码,恨不得把它的主人连骨头带肉拆下来吃了,这样傅晚司就永远只喜欢他一个人了。


    ……


    傅晚司挂了电话,那些压抑着的情绪才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已经努力挣扎了,左池还是轻易地用几句话刺得他鲜血淋淋。


    居然说“想回家”,他缺家吗,有的时候亲手毁了,没了又掉头信誓旦旦说要回家。


    傅晚司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有些想笑,更觉得荒唐,眼眶是热的,脑袋里乱得拆都拆不出个头来。


    左池口中的家不过是一场骗局的产物,住在里边的时候不觉得,让人拽了出来,傅晚司才看见他心里唯一的家只是一个畸形的陷阱,兜着他在里边傻子一样地绕着左池转圈,还觉得很幸福。


    手机接连响了两声,他趴了很久,才慢慢起身拿起来。


    一条是赵雲生的,问他还好吗,用不用帮忙,还说自己身体没有大碍,要不然就算了吧。


    另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说自己是程泊,让傅晚司别冲动,有事可以找他帮忙,他一定不会推脱。


    傅晚司把陌生号码拉黑了,想回赵雲生没事,过一段时间再联系。


    几个字打出来,发送的前一刻,傅晚司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要因为左池停止社交?他想和谁交朋友还要看左池乐不乐意?不然呢?左池要一个一个清除?像对付老赵似的什么损招都用上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么被动不像你,傅晚司,你还要退让到什么时候?往后退了就能忘了吗?你睁眼看看,有用吗?


    握着方向盘的手愈发用力,傅晚司后背紧紧抵着靠背,半晌,似嘲似讽地低笑了一声,发动汽车,去了一个他已经很久没去的地方。


    左池既然说他想回家,那就让他看看,没了他,这个家照样温暖漂亮,还会有很多人住进来,幸福甜蜜地过日子。


    这世界上最不可能的就是谁没了谁就活不了,左池还想回来,就给他好好上一课,守不住留不下眼睁睁看着一点点流逝是什么感觉。


    第55章 第55章 “我们是谈恋爱,还是就这一……


    下午的酒吧安静得只有零星几个人, 傅晚司进来时就吸引了全部的视线,他当做没看见,走到吧台前手指敲了敲:“叫你们店长出来。”


    酒保不认识傅晚司, 但看气质就看出来这位跟周围这些客人大不一样,猜他是位贵客,很有眼力见地点头说:“您等我一会儿。”


    傅晚司没往里面走, 在吧台前坐下, 要了杯酒慢慢喝着。


    他最近经常喝酒,喝得胃疼喝到吐也没放下过酒杯, 傅婉初说他借酒消愁愁更愁, 肝要用废了。


    他不否认,也不改,犟得像块顽石, 落在原地谁也挪不动。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又倔又矫情,自己的想法比旁的都重要, 别人说再多句都没用,得是他自己想通了, 反过来也谁都劝不回去了。


    他清楚明白,喝得醉了, 脑子还算清醒,自己现在就是这么回事, 一时半会出不来,所以放纵得不加控制。


    一个不擅长倾诉不会寻求安慰的人, 如果连醉酒的权利都被剥夺了,那活得太可悲了。


    阮筱涂出来的时候显然刚睡醒,难得素净着一张脸, 烦躁地揉着到肩膀的长发,身材长相都很男人,走道扭腰又摆胯,说不上来的别扭,老不高兴地跟酒保说:“天他妈塌了?喊这么急,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睡美容觉。”


    酒保连声道歉,小声说对方看着像您的熟人,他怕得罪人。


    “熟?能有多熟?烤糊了也不能——”


    话音戛然而止,傅晚司偏过头,淡定地喊他:“筱涂。”


    “晚司?我靠!”阮筱涂声儿也不扭着了,手指头也不捏了,走道儿都直溜了,快步走过来搭着傅晚司肩膀说:“我他妈以为你给我忘了呢,八百年没来了,程泊那孙子现在可是风生水起了,操……你俩现在搁圈子里可太有面儿了,谁遇见都能唠两句,传奇了。”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远处还坐着两桌客人,闻声往这边看了过来。


    “这边人多,进去说。”


    傅晚司没跟他进去,手里还拿着酒:“就在这儿说吧,进去连口喝的都没有。”


    “扯淡,什么时候差过你事儿,”阮筱涂说归说,扭头吩咐酒保,“酒钱都免了,今儿提前关门,休息一天。”


    等人走干净,阮筱涂进去亲自帮傅晚司调了杯酒,胳膊拄着吧台问他:“什么情况啊?外边传的真真假假的,咱也不知道,咱也没敢问,你这回是上赶着来的,别怪我嘴欠。”


    这位跟傅晚司的关系,算起来比赵雲生还熟几分。


    俩人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高中三年的同桌,大学也是一个城市的。


    阮筱涂一米八多的大老爷们,从初中开始就天天穿裙子化浓妆,指甲一天换个造型,不熟的高低喊一句变态,其实是个如假包换的top,只是有异装癖。


    上学期间因为这个没少受排挤,就傅晚司把他当普通人对待,有人欺负他还跟他一起揍回去。


    面上都不是多热情的人,心里重情重义,认识这么多年,俩人关系一直没断,处于“有事联系,没事也不会特意聚一聚”的状态。


    阮筱涂找傅晚司多数时候是请大作家给他的酒吧写些逼格非常高的小作文和标语,傅晚司找阮筱涂就少了,有时候有想知道的消息会找他打听。


    从这里也能看出两个人关系正儿八经不错。


    能让傅晚司这么清高的人拉下脸写些酒吧文学的可太少了,阮筱涂的消息也不是谁都能买的,换成傅晚司,那就是只要他想问,阮筱涂知无不言。


    “你问别人可能说不出个一二三,问我我还真知道点东西。”阮筱涂擦着玻璃杯,明明没人了,声音还是压得低,“左家把这位小太子藏得深着呢,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听到点风声。”


    傅晚司“嗯”了声:“你说。”


    阮筱涂放下纸巾,看着他:“左池,左池,名字取得就不在左家小辈的字儿上,也不知道爹妈怎么想的,问没问过左方林。他爸是左方林最小最受宠的儿子,早年跟他老婆一起出车祸死了,那之后左池的消息就彻底消失了,再露面都十几岁了。”


    阮筱涂见惯了豪门秘辛,说起来很轻松:“我猜可能是遗传精神病治去了,趁早干预好治。他爸当年就跟个精神病似的,跟他妈虐恋情深,惹一堆烂事,要不是左家的人早抓进去改造了。那场车祸当时有不少人怀疑是殉情自杀,现场疑点太多了,左老爷子动了手段压下去的,新闻上连个水花都没有。”


    傅晚司喝了口酒,酒精压下心头的起伏:“再说说他妈。”


    阮筱涂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要问他爸还有点聊头,他妈真没什么信息,一个普通学生,家里条件还不好,能当上左家儿媳全靠他爸发癫——她压根不愿意嫁,要不是想用左家的钱给她妈治病,也不能跟那个神经病在一起,生完孩子闹了多少回离婚,跑都跑了不止一回,都让他爸抓回去了。”


    “临了她妈也没治好,还摊上这么个丈夫,搁谁谁不疯啊。车祸的那天他妈开的车,他爸坐副驾上撞得稀碎。监控里俩人从上高速到出事表情都没变一个,冷静得跟算计好了似的……到底怎么回事也就左方林能知道了。”


    “这点儿秘密都是我爸告诉我的,陈年旧事了,你出这事儿之后我早知道你有找我这一天,提前全给你问明白了,”阮筱涂说着没忍住夸自己一句,“我可真牛逼,先知啊我。”


    见傅晚司不说话,阮筱涂忽然问:“你跟赵雲生,你俩好上了?”


    “你消息什么时候这么不灵了,”傅晚司推了推酒杯,示意他换酒,“我俩好不上。”


    “我看你最近总跟他混着,你俩以前可没这么腻乎,咱这个岁数,睡了跟好上了有区别么,都是三两天一扔。”阮筱涂边说边给他调了杯度数不高的,淡蓝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波光粼粼。


    “你最近也别上他那去了,说句不好听的,左家那小子给他扔金三角海里喂鱼去咱俩都来不及捞。”


    傅晚司笑了声,不知道想着什么,眼神有些悠远:“你捞吧,我懒得去。”


    “还是你狠,”阮筱涂也乐了,话锋一转,很有默契地问:“这些日子素着呢吧?我最近可玩的尽兴了,认识不少小宝贝儿,前些日子当你变深情人设了都没敢吱声,这回你也别跟我扯没用的了,该玩玩,该做做。别把失恋当个事,做两回什么几把玩意都忘了。”


    傅晚司来这儿就是干这个的,抿了口带着甜味的酒,让他继续说。


    阮筱涂很会劝人,问他:“那小屁孩不是追在你屁股后边跑呢么?你天天这么洁身自好的,他八成觉得你还是忘不了他,心里指不定怎么笑呢。你跟他说多少句滚都没用,身体比什么都诚实。”


    “这么有道理的话都不像你说的了,”傅晚司压下眼底的情绪,抬头看他,举了举杯,“接着讲,阮大师。”


    “没有道理,全是感情,”阮筱涂冲他抛了个媚眼,“你有需要,我也行,不过我只当top,而且不太温柔,看见你这么带劲儿的就更难温柔了。”


    “我看着你硬不起来。”傅晚司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眼神把阮筱涂从上到下打透了。


    “给我看看照片。”他说。


    “知道你挑,搁一般的都伺候不好,得亏咱俩口味差不多,”阮筱涂拿出手机,解锁后直接点开相册放在台面上给他看,“保准比那个小畜生和你心意。今儿下午就能过来,你玩够了再回家。要我说也别回去了,上酒店待两天就当散心了。”


    “你安排,钱我出。”傅晚司不太在意地说完,视线在屏幕上划过,这是张合照,里面六七个年轻的面孔,饭桌前拍的,坐中间的就是阮筱涂。


    “都是玩得起的,不用操心不用负责,”阮筱涂点了根烟,指甲上幽绿色的指甲油闪着亮晶晶的光,“你想睡得简单点别在这里找。”


    “这里边没‘良民’,”他叼着烟往后翻了翻,找了几张照片,“这个,还有这个,有乖的有带刺儿的,背景清白人也稳当,能谈恋爱,不谈也没事,都是我认识挺长时间但没睡过的,你这人毛病忒多,不够矫情的……你先挑一个两个的陪你待两天吧。”


    傅晚司看了两眼,理性和感性还没商量通透,根本没有欲望,随便指了一个短头发男生说:“他吧。”


    “行啊,你会挑,也不用特意联系了,这是我们这儿的员工,过俩点就来上班了,”阮筱涂挑眉,“小孩儿没什么大毛病,就喜欢攒钱,是个过日子的好孩子。”


    “过日子?”傅晚司随意地握着酒杯,意味不明地点点头,“挺好的。”


    等人下班的时间,阮筱涂跟傅晚司东聊西扯了半天。


    跟赵雲生不一样,阮筱涂是个没正形的,不哄着也不捧着,傅晚司气儿正好不顺,也顶着聊,旁人听他俩聊天都觉得这俩是要打起来了。


    阮筱涂跟傅晚司说了些这小孩的情况,家里父母身体不好,还有两个上初中的弟弟,全家就指望着他挣钱。


    傻孩子没人教没人带的,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五六年,能吃的亏都吃了,差点让人忽悠卖肾的时候被阮筱涂捞了回来,扔这儿打个工。


    “经典吧?”阮筱涂咬了咬烟蒂,老不正经地戳傅晚司心窝子,“天崩开局,就适合你这种同情心泛滥得没处撒的好叔叔,看他一眼能给你心看碎了。”


    “扯淡。”傅晚司没搭茬。


    他没当过什么心地善良的人,如果说以前还可能顺手帮谁一把,有了这次栽跟头的经历,他听见这些经历不仅不会觉得可怜,甚至隐隐觉得膈应,好像在透过这个陌生的男生在看另一个人,回忆起了某人口中那些悲惨的故事。


    他不止一次试图将那段伪造出的人生跟左池的过去拼凑在一起,好显得自己没那么可悲,得出的结果只能让他显得更可怜。


    小店员刚进店就被阮筱涂喊了过来,傅晚司看他第一眼眼底的情绪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还是被阮筱涂看了出来。


    趁人还没过来,低声跟他说:“照片p了,我承认,你没看出来别怪我。跟你以前谈的是差了点,这孩子没那么白净,但长得可不差,老话说的好,人不能总没变化吧?你也谈谈黑皮体育生,现在可流行了。”


    “都辍学了,算哪门子体育生。”傅晚司收回视线,在桌子上放了酒钱,阮筱涂给他拿回去了,急头白脸地说“你少寒碜我”。


    傅晚司没跟他客气,让拿回去就拿回去了。


    阴差阳错,选的对象跟左池没有半分相似。


    也好,省得他产生错觉。


    阮筱涂简单介绍了一下,小孩儿看着跟傅晚司差不多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相不算精致,但看着很顺眼。


    如果说傅晚司以前的口味是精心裱花价格昂贵的西餐,这个就是一盘热气腾腾味道辛辣的火锅。


    “傅叔叔好,您叫我小霖就行。”小霖冲傅晚司伸出手,露出个大大的笑脸,阳光灿烂。


    “别喊叔叔,”阮筱涂大声嘲笑,“容易给他喊应激了。”


    “话少了你能折寿。”傅晚司说。


    陈雨霖茫然地看向他,很快地改口:“哥。”


    阮筱涂点头:“上道儿,今天给你放假,都看中了就出去吧,玩得开心。”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傅晚司没什么可犹豫的,领着人直接开车去了酒店,路上简单聊了几句。


    小霖今年二十一了,如果还在上学应该是大学生,谈吐间没有初入社会的青涩,处处圆滑,又带着年轻的嚣张,礼貌但不讨好,跟傅晚司以前“乖巧漂亮”的喜好差距很大。


    “哥,我叫你哥行吗?”小霖坐在副驾驶,掏出颗薄荷糖扔进嘴里,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可以。”傅晚司不认为这会是一段值得花心思讨论称谓的关系,不过他会维持一个年长方最基本的绅士体贴,不让对方感到紧张和不舒服,这是他在短暂关系里为数不多的习惯。


    “哥,”小霖搓了搓手,直白地问:“我们是谈恋爱,还是就这一回?”


    傅晚司看着后视镜,换了个车道:“一次。”


    小霖偏头看着傅晚司的脸,又瞄到身体和腿,吞了吞口水,眼底闪过一抹遗憾。


    这种迅速开始没有经过的关系其实才是傅晚司最习惯的,无关感情,只需要在金钱和欲望之间找到简单易懂的平衡。


    两个人到了酒店,分别洗了澡。


    小霖身材练得很好,肌肉不过分夸张,线条恰到好处,腰侧有一条英文文身。


    问傅晚司介不介意,介意他可以穿上衣服的时候小霖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脸颊的酒窝显得有点儿可爱。


    禁欲许久的身体并没有被眼前的情景勾起什么想法,傅晚司兴致不高,开了瓶红酒慢慢喝着。


    小霖看着手机里多的转账,主动走过来坐在了他腿上,环着他脖子低头亲他。


    酒精的作用下身体渐渐燥热起来,傅晚司垂眼看着俯身在他身前的人,明明是完全陌生的身体,却让他想起了遇见左池之前的所有时间,每一个待在他身边的人都是这样,轻易地来,和平地分开。


    这才是他该有的生活,所有情况都掌握在手心,没有人能随便动摇。


    左池自以为能轻易左右他的人生,太傻逼了。


    他和谁谈跟谁做,轮不到一个小畜生来管。


    傅晚司拍了拍小霖的发顶,等人站起来,他搂住对方紧绷富有弹性的腰,年轻的身体敏|感地颤了颤,顺从又兴奋地坐到他腿上,低声喊他“哥”。


    傅晚司随口回应,低沉醇厚的嗓音敲击着小霖的耳膜,看着眼前英俊成熟的脸,小麦色的耳朵尖红了个透,不等他再说些亲密的话,傅晚司掐住他的腰带着他猛地翻了过去。


    最原始的欲望在空气中浮沉,经历不算丰富的男生沉溺其中,享受得弓起身喊哑了嗓子。


    他身后的男人轻易地掌控他所有的脆弱和欲求,强势的掌控欲和温柔结合在一起,连随意的触碰都让他欲罢不能,不受控制地想要永远依赖在傅晚司怀里。


    月亮高悬,窗帘外夜色渐深。


    小霖趴在床上,搂着傅晚司的腰,试图把脑袋搭在他腿上。


    傅晚司没拒绝,由着他树懒似的爬过来,胳膊腿缠在他身上,好奇地说:“哥,你手真凉。”


    “天生的,”傅晚司问他,“还疼?”


    “不疼啊,哥你技术特别好,我还是第一回这么温柔地做……”小霖给他搓了搓手,着迷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真的没有下一次了吗?不用给我钱,哥,我有点喜欢你了。”


    傅晚司揉着他发顶,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语气称得上温和:“有点是多少?”


    小霖被看得身体发烫,喉结滚了滚,实话实说:“想跟你做的那么多。”


    傅晚司没介意他的喜欢有多轻易廉价,坦诚的实话远比甜蜜的谎言更让人踏实。人最重要的就是现实感,太过沉溺总有一天会被感情的浪潮淹死。


    小霖这晚睡在傅晚司怀里,呼吸均匀,全然放松。


    傅晚司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不适应,也没有因为这一场性|爱产生太多波澜,这是他早已习惯的生活,重新走回去的感觉很平淡。


    平淡也很好,事实已经证明过,轰轰烈烈的东西碎裂的时候会带走的感情太多。


    他现在迫切需要的就是平静,就算这种短暂的关系只是一杯没有任何滋味的白水,他也会一饮而尽。


    第55章 第55章 叔叔,你跟别人做了?!……


    在酒店睡了一晚, 第二天上午傅晚司陪小霖吃过早饭才离开,临走很绅士地送人回了家。


    阮筱涂问他怎么样,傅晚司没回答, 他不喜欢跟人讨论床伴,只让阮筱涂再找一个。


    阮筱涂挑眉:“为什么啊?我看人孩子挺满意的呢,刚给我发消息让我求求情。”


    “你趴下让我操一遍你也能满意, ”傅晚司手里夹着烟, 说出的话扎人心窝子,“别盯着一个, 没人了?”


    “你操啊, 老子后边还是个处男呢,”阮筱涂“靠”了一声,“明白了, 怕他受牵连是吧?你是要睡八百个让那小畜生摸不准目标吧?还说自己心狠呢, 谁有你心软啊,跟个天使似的。我要真有找人操的那天绝对找你, 疼不了一点儿。”


    “你没那天,”傅晚司抽了口烟, “我看不上。”


    傅晚司在阮筱涂这儿又待了一天,阮筱涂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 找了些莺莺燕燕的,傅晚司沾了一身乱七八糟的香水味, 晚上跟着代驾一起回去的时候头还有些晕。


    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太有盼头了, 简直要一眼看到头。


    不过他现在宁可过这样的生活,至少没有让他心烦膈应的东西,也不用受困于那段让他想起来就全身上下都疼的感情。


    理智有理智的好处, 放纵有放纵的道理,周围太吵闹的时候心也静不下来,腾不出空给别的了。


    一天一夜的喧闹陪伴结束,站在家门外,傅晚司避不开地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孤独。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门里只是一个安静的房子,他已经习惯了很多年这样的安静,没什么可难受的。


    推开门,他刚迈进一只脚就定在了原地。


    玄关开着暖黄色的灯,鞋架上放着一双熟悉的运动鞋,一件黑色冲锋衣外套挂在空荡荡的衣架上,厨房里有锅碗碰撞的声音,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有人在等他回家。


    傅晚司恍惚了一瞬,仿佛做了一场梦,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几乎要脱口而出。


    这次不是醉酒后的幻觉,他听见了一声“叔叔”,死寂了一整天的心心弦骤动,轻而易举地被同一个人牵动。


    他死死咬住了牙,把所有声音都吞回肚子里。


    系着围裙的左池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傅晚司脸上的表情还是没能完全平复下去。


    在这个有着全部回忆的地方,他所有的弱点都暴露了出来,哪怕左池只是站在这儿看着他,什么都不说,傅晚司的记忆都能化成一把利刃,轻易地贯穿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艰难。


    “你来我家干什么?”傅晚司咬破了两腮的肉,让疼痛帮他冷静,他推开门,指着外面,“滚出去!”


    “叔叔,你去哪了,我等了你一天,”左池敏感地捕捉到他衣服上的褶皱,眼神一暗,又很好地掩饰过去,像以前一样走过来帮他脱外套,“吃饭了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吃完聊一会儿吧,我们挺久没聊天了。”


    傅晚司甩开他的手,抬手就是一嘴巴:“我让你滚出去!你听不懂人话吗!”


    左池偏过头,若无其事地舔了舔嘴角,坚持用傅晚司最熟悉的语气说:“你喝酒了?你最近怎么天天喝酒,肝是铁打的?你都三十四了,不是二十四,还不知道照顾自己……真是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


    傅晚司确实喝酒了,但不至于醉得分不清状况,看着左池在他面前大言不惭地说着温情的话,他气血翻涌,强忍着拿刀砍了他的冲动,只想让左池滚出他的家。


    愤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一梯一户,他也不用介怀会有人看见,就开着门站在门口说:“你干什么来了?”


    “给你做饭,”左池说得理所当然,倚着鞋柜,眼神从始至终没从他身上挪开过,轻声说:“昨天我们说好了,你这么快就忘了?心放哪拿不回来了?”


    傅晚司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随手扯掉左池的衣服扔到门外:“我说这里跟你没关系,你忘了?”


    左池不明显地皱了皱眉,看着傅晚司紧绷的下颌线,好像又消瘦了些许,心里奇异地升起一股满足。


    他乖顺地笑了下,话语却十足挑衅:“叔叔,不进来么?这不是你家么?”


    他话没说完傅晚司已经换完鞋了,无视他走到冰箱前拿了瓶解酒的饮料,喝了半瓶,才说:“你来做饭的?”


    “嗯,给你做,我不饿,”左池跟在他身后,手指勾了勾围裙上的花纹,“我的那件你扔了?你新买的不好穿,我穿着紧。”


    傅晚司拇指摩痧着食指关节,视线扫过左池站在岛台前的模样,心口被什么重重地锤了一下,喝下去的甜水苦涩地在口腔蔓延。


    他疼成这样,左池还在过家家。


    有的人就该死。


    “紧就脱了,”傅晚司把玻璃瓶放到右手,冰凉的水汽浸润掌心,“这件不是给你买的。”


    “不是我是谁?赵雲生?”左池扯了扯围裙,意味深长地瞥了眼他胸口,“他穿不下,是你的尺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傅晚司也笑了,脊背靠着冰箱,是个防御抵触的姿势,抬着下巴冰凉地嘲笑:“你就认识个赵雲生。”


    左池不想跟傅晚司针锋相对地互相捅刀子,他只想给傅晚司做顿饭,然后在家里待一会儿,他吃不吃都无所谓,他想看傅晚司吃他做的东西。


    他无视了傅晚司的这句话,说:“叔叔,吃饭吧,你不是有事儿要问我么。”


    傅晚司拎着玻璃瓶走到饭桌前,瓶子放到上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左池做了三菜一汤,口味一个比一个淡,都是傅晚司以前最喜欢吃的。


    傅晚司还站着,左池已经帮他摆好碗筷,自己坐到了他对面,趴在桌子上看着他笑:“叔叔你是不是吃完回来的,你去哪了?这么晚了,找谁去了?”


    “左池,”傅晚司手指敲了敲盘子,把它推远,“你哪来的自信,还能坐在这儿让我吃你做的东西,你是不是以为你低个头撒个娇我就还会像以前那么喜欢你?我以前没觉得,现在看,你真是天真到发蠢,脑子也做进菜里炒了吗。”


    左池支起胳膊,双手捧着脸,故意弄出一副天真的样子,镇定自若地说:“以前没觉得?以前特别喜欢我,现在一般喜欢了?叔叔,你比我天真。”


    “你想看我吃饭,然后聊天,”傅晚司没接他的话,直直地看着这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面装的不是喜欢和爱,只有自私和利用,“然后呢?你还想做什么?”


    左池满眼无辜:“我还没想好。”


    “我帮你想,”傅晚司说,“然后就别走了,住一晚吧。”


    他下巴冲客厅抬了抬,“你不是睡不着么,你就睡沙发,明天早上别喊我,你做饭。中午出去买点菜,饭也你做,做什么你心里有数。晚上我们出去吃,回来在沙发上看个纪录片就睡觉,你睡主卧,好好伺候我。”


    傅晚司说前两句的时候左池脸上的表情还能不变,越是往后说,眼底的期待和愉快就越掩盖不住了,唇角勾起小小的弧度,一席话听完,餍足地笑弯了眼睛。


    清澈的嗓音里都含了笑:“叔叔,你想吃什么?我明天出去买。”


    “我还没说完。”傅晚司看着他。


    左池听话地点点头:“嗯,你说。”


    “后天早上你做完饭就出去,干你自己的事,爱干什么干什么,第二天中午再回来。”傅晚司嗓子有点痒,他摸了支烟放在嘴里,燃烧的细碎火星带起一缕细烟,模糊在两个人之间。


    左池意识到什么:“你后天不在家?去哪?”


    “不,我在家,”傅晚司笑了声,喷出一口烟,“有新的小朋友要过来住,比你小一岁,太年轻没什么安全感,见了你吓哭了我还得哄。你大人一岁,多让让吧。”


    左池唇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神已经阴狠了起来:“叔叔,你在开玩笑?”


    “我不和小畜生开玩笑,你开不起,”傅晚司拉动椅子,坐了下去,没管一桌子热乎的饭菜,靠着椅背抽了口烟,姿态慵懒随意,“后天早上多做点辣的,他爱吃,还有薯条,多炸点儿,你们这个年纪的不都喜欢这些垃圾食品吗。”


    左池怀疑自己听错了,听到最后都有点听笑了,手指敲了敲脑袋,肩膀笑得颤了颤:“叔叔,你做什么梦呢?想气我也不用说胡话吧?”


    “是啊,”傅晚司讽刺地笑了声,“你做什么梦呢,这是我家,你哪来的脸进来。”


    “我没做梦,叔叔你能不在餐桌上抽烟么?”左池挥了挥手,把烟气努力往旁边扇了扇,“我想来,我就来了,哪有这么容易的梦。”


    “你不做饭不伺候我,拿什么跟别人比。”夹着烟的手搭在桌布上,傅晚司第一次这么没有礼数,感觉挺好的,至少痛快。


    “那些小朋友一个比一个乖,左池,你有什么?长得好?我身边不缺漂亮小孩儿。你以前好歹能给我当个保姆,现在真是一无是处。”


    “叔叔,你就这张嘴说的厉害。”左池扯了扯嘴角,看见餐桌上的烟灰,拿了张纸巾站在傅晚司旁边擦干净,又拿了烟灰缸放在他手下,“你说这么多,你觉得我会信么。我只是想让你好好吃顿饭,不是要害你,你没发现没有我你瘦了多少吗。 ”


    “你心疼了?”傅晚司掀起眼皮,微微仰着头看他,眼底没有情人间的温热,只剩冰凉。


    左池看着这张成熟俊朗的脸,过往的幕幕从眼前晃过,心脏蓦的慢了一拍。


    再不想承认,那段持续了几个月的关系也在他心里留下了这辈子都抚不平的痕迹,他误食了名为傅晚司的药,想戒掉早已来不及了。


    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傅晚司的下巴,熟悉的温度激得指尖都颤了颤,声音很轻地说:“可能吧,我——”


    手指依恋地蹭着颈侧,勾起领口,露出了里面殷红的吻痕,在白玉一样的肌肤上那么显眼。


    左池顿了一下,下一秒受刺激了似的一把扯住傅晚司的领口,顺着衬衫纽扣的方向用力扯了下去。傅晚司抓住他手腕拧了过去,寸劲儿给人推到旁边,紧跟着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的玻璃瓶扬手狠狠砸向左池的脑袋。


    左池瞳孔紧缩,反应极快地侧身躲了过去,玻璃砸在肩膀上,应声碎裂,锋利透明的碎片飞起来刮过脸颊,连疼都没来得及感受,鲜红的血就淌了下来。


    这些动作不过在几次呼吸之间,左池像是没反应过来,碰了碰脸上的伤口,有些茫然地看着指腹上的血,脸上的愤怒甚至来不及浮现,傅晚司手里布满玻璃渣子的瓶颈已经朝他砸了过来。


    这次左池没躲,傅晚司可能是喝多了,准头太差,擦着他胳膊砸在了墙上,刮坏了一大块墙面。


    左池第一次发现,原来傅晚司真的生气想动手的时候,没有预兆也没有话说,只是挥着拳头,拿旁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往他身上招呼,每一下都毫不留情,好像不是在打架,是想要他的命。


    被一脚重重地蹬在肚子上,左池险些喘不上气,唇角也带了血,疼痛在身体上蔓延,也抵不过心里的极大刺激。


    换个人被这么打一顿已经疼晕了过去,他还能清醒地睁着眼,攥着 拳头死死盯着傅晚司散乱领口里一枚枚刺眼的吻痕,好像要活生生盯出个窟窿。


    他从昨天等到今天晚上,以为傅晚司只是在外面喝酒,还在开心地给他准备饭菜,从早饭热到晚饭,终于盼到人回来了,就算冷言冷语他也能忍受,他只是想见见叔叔,想跟他说会儿话。


    他以为那些找别人的话都是傅晚司在逞强撒谎,谁会比他在傅晚司心里更重要?


    口口声声说喜欢他,惯着他爱着他,恨不得什么都给他,因为他不见了就到处找找疯了的傅晚司,怎么可能会跟别人睡?


    叔叔不是爱他吗?就是这么爱的?花言巧语的承诺让他自信没人能比得上自己,让他离开后就难受到哪哪都不对了,然后再潇洒地去找别人?


    傅晚司喜欢别人了?傅晚司喜欢别人了。傅晚司喜欢别人了!


    左池脑袋里轰的一声,在傅晚司走过来的空隙,抓起一旁的花瓶摔在了他小腿上。


    趁傅晚司疼得站在原地,他猛地扑上去把人压在满是碎片的地上,抬手一拳打在肩膀上,咬牙笑着:“你跟别人做了?叔叔,你跟别人做了?!你不是最喜欢我吗,他们有我漂亮吗,你怎么下得去嘴的!”


    左池的拳头砸在小腹,傅晚司闷哼一声,挡住拳头嘶哑地嘲笑:“你以为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哦,有,他们收钱你免费。”


    话音未落,他抓起一块陶瓷碎片直接扎进了左池胳膊里,用力地割了下去。


    分不清是谁的血,凌乱地糊在地砖上,一团一团,像绽开又破碎的花。


    两个人从地上打到站起来,伤痕累累的身体也掩不住心上的痛苦,一个比一个执拗地站着,拿话语当成锋利的刀子往对方身上捅。


    左池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却被胳膊淌下来的血染的更多,他甩了甩手,完全失去痛觉了一样烦躁地仰了仰头。


    冰冷的刀片夹在指缝,在手指间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只要他想,刚才就能割了傅晚司的喉咙。


    想到了什么,他突然看向傅晚司。


    “那你还留着戒指干什么?知道我跟他睡了还特意跟苏海秋要回来,叔叔,你在睹物思人么,就这么想我,舍不得我,放不下我给你编造的爱情故事?”左池乖巧地歪了歪头,抬起手,掌心放着两枚沾血的戒指,他开心地笑出了声,“你别太可怜了,我都快哭了。”


    傅晚司的目光触及那两枚被他深深藏进抽屉最深处的戒指,仿佛被曾经的美好狠狠抽了一巴掌,坚硬的心终究裂开了一道缝隙,疼得他湿了眼眶。


    左池终于扳回一城,残忍地欣赏着他的狼狈,在伤口上撒盐:“叔叔,收到戒指的那天你还记得么?你问我为什么在商场里看见小孩时脸色那么差,我随便说了个理由,你就抱着我掏心掏肺地说你没有家了,你还谢谢我能走过来,给你一个家……”


    “闭嘴!”傅晚司身体不明显地晃了晃,呼吸凌乱。


    他的真心被拿来当做笑话,他剖了个彻底的过去也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讽刺,这个场面还是发生了,在它最不该发生的时候。


    左池拄着桌子笑得浑身发颤,攥着戒指的手抬到傅晚司面前,倏然松开。


    两声清脆的落地音,轻轻敲在两个人的心上,天崩地裂。


    “都是假的,我随口编的,你就信了……”左池抹了抹眼角,弯着眼睛看着傅晚司,“还有我哭着跟你说过的所有话,你心疼的要死的时候我都要笑场了,叔叔,遇见你之前我都不知道眼泪这个没用的东西还能骗人,什么样的傻瓜才能被骗啊,叔叔,你知道么?嗯?”


    傅晚司视线不受控制地追着坠落的两枚小小的圆环,一枚弯曲着滑出了他的视线,等他再想找另一个,已经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


    当初为什么没扔,因为还想给自己一个念想,第一次,第一次这么喜欢,他不确定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像这次一样不顾一切地纵身投入对另一个人的爱,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等一切都过去,他可以忘了左池,忘了程泊,忘了今年发生过的所有事,但偶尔也会想看看自己曾经热烈爱着的样子,该是温柔美好的,这是他傅晚司自己的感情,他该珍视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如今这些在左池口中被说得一文不值。


    ……


    那就一文不值吧。


    傅晚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已经看不见那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难过了。


    “说完了?”他看着已经笑得倚坐在桌子上的左池,“说完了带着你的戒指滚吧,我家里还要来别的客人,别脏了他们的眼睛。”


    话音未落,左池胳膊在桌布上扫过,几盘精心准备了很久的菜被掀翻在地,冷白的眼角像是因为笑出了眼泪,才红了一块。


    他偏头看着傅晚司,漂亮精致的脸上盛满了烦躁和恼火,红了的眼睛像在和傅晚司控诉,他才是那个受害者,他才可怜。


    “你还要带谁回来?在外面风流一夜不够,还要带回家里玩儿是么?我都好奇了,那个鸭子技术到底有多好,他给你口爽了是么!”


    腕表在刚才的互殴里裂了条缝,傅晚司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坏了的东西没必要修复,他买得起,也玩得起。


    “不止,”他说,“他腰比你细,也比你会扭,我爽翻了。”


    左池一脚踹翻了桌子,“嘭!”的一声巨响,转身扑过来的速度傅晚司来不及动作,就被他压在了墙上扯开了衬衫。


    左池埋在傅晚司颈窝,任由傅晚司怎么打都不松开搂住他的手,狠狠咬在了那截细白的脖子上,听着傅晚司因痛发出的闷哼,病态地嗅着他想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味道,可现在,上面沾染了难闻的香水味,刺鼻得让他恶心。


    傅晚司抓着左池的头发,终于把他扯开踹倒在地上,拎起旁边的椅子没有犹豫地抡起来砸了下去。


    喜欢玩儿的到底是谁!大言不惭地说着想回家的是谁!在一起的时候睡到别人床上的是谁!


    怎么有脸问的!


    左池刚撑着地坐起来就又倒了回去,傅晚司拎着椅子砸下来时他看见了傅晚司的表情,上面没有一丝喜欢和温柔,只剩下让人发抖的憎恨和恶心。


    左池护住了脑袋,实木椅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身侧,不知道是被傅晚司养得娇气了,还是傅晚司看着他的表情太陌生,这一下疼得他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他有无数次让傅晚司瞬间失去行动能力的机会,但他下不去手。


    他舍不得,他好叔叔舍得,他就不该手软……


    傅晚司站在左池面前,没有蹲下,也没靠近。


    他麻木又悲哀地意识到,他正在提防左池从地上窜起来,用手心里消失的铁片给他一刀。


    他已经对眼前这个谎话连篇的人彻底失去了信任,所谓心死,大概就是他现在的感觉。


    傅晚司现在站的地方刚好能看见刚刚丢了的那枚戒指,就在他左脚边,他收回视线,“死了吗?”


    左池晃了晃脑袋,拄着地慢慢坐了起来,靠着墙,红着眼睛仰头看向他,沙哑地问:“叔叔,你刚刚是想让我死在你手里么,你出去睡人,还要杀了我。”


    “没死就自己爬出去。”傅晚司伸出腿在地上踢了一脚。


    曾经珍视到会从苏海秋手里买回来的戒指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金属,金色的小圈儿在地上滚动着,像块小小的垃圾,碰到左池的手背时,才颓然停下。


    “带上你的垃圾,一起滚。”


    左池捡起戒指,端详了两秒,低嗤一声,随手丢在了旁边。


    他低着头轻轻呼吸了一会儿,站起来的过程怪物一样重新恢复了状态,完全不像挨过打的人。


    和傅晚司擦身而过的时候,左池忽然偏头一口咬在了他耳垂上,不等傅晚司还手已经松开嘴,往后退了一步。


    左池舔着牙齿上的血腥味,漆黑瞳孔里仿佛装了一万吨的炸|药,只要看见傅晚司身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迹就会点燃,他威胁:“叔叔,别让我看见你带人回来,我会做出的事,你不会喜欢看。”


    “有胡言乱语的时间你已经滚到楼下了,”傅晚司耳垂和身体一阵阵钝痛,敌不过这短短时间里左池对他的伤害,他把这些不痛快尽数还给左池,“你现在看着比我可怜,别不要脸,自己滚。”


    “你会比我更可怜,”左池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关门时忽然苍白着脸微笑了一下,“承认吧叔叔,就算你把我的东西都扔出去也没用,你跟再多人做也一样,他们谁都给不了我当初给你的感觉,你简直爱我爱惨了,所以今天才这么生气。”


    “你这么聪明的脑袋这回记不起来了?你金贵得跟个什么似的,一次没让我操过,我还真不留恋你,”傅晚司踢开面前的垃圾,像一脚踢开眼前的人,“比你叛逆比你更疯的小孩儿我身边也不缺,你越这么说越显得你放不下,太可怜了。”


    后面四个字傅晚司说得很重,左池指甲在门上抓到淤血,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在傅晚司轻蔑的视线中用力摔上了门。


    “嘭”的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第57章 第57章 他承认了,他喜欢傅晚司。……


    身体没有一处不在疼, 脚下的狼藉更是不知道从哪收拾起。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刚刚的疯狂和歇斯底里像一场幻觉,带走了傅晚司所有力气, 留下的只有不断崩塌,到最后只剩残垣断壁的情绪。


    他拉开椅子,坐下时后背一阵刺痛, 他看着地上沾了血的碎片, 后知后觉身上很多地方都在流血。


    餐厅的顶灯洒下一片暖黄的光,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目光所及之处, 没动一口的饭菜撒了一地,桌椅没一个还在原位,他很喜欢的摆件也摔了个彻底。


    傅晚司沉默地点了根烟, 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上辈子可能是个大好人, 老天爷错以为他这辈子也是,才派了个彻头彻尾的魔鬼让他感化。


    可惜他没有那份善心, 看着左池在他面前嘲笑他的真心,咄咄逼人地质问他为什么可以和别人在一起, 他有一瞬间失去了理智,不想考虑法律也不想考虑其他, 他只想送左池下地狱。


    在桌子上熄了烟,烟蒂被手上的血染成浓郁的深褐色, 傅晚司疲惫到极点,给保姆阿姨打了个电话, 让她明天过来一趟收拾屋子。


    阿姨听出他声音不对,问他是不是病了,傅晚司僵了僵, 太多借口从脑海里闪过,最后也只是“嗯”了声。


    挂了电话,傅晚司去浴室脱掉了衬衫,手臂上的伤都很浅,被碎片划伤的,有些还嵌着细小的碎渣,他洗了洗就掉了,冲淡的血水沿着手腕落下,染红了洗手台。


    后背和腰有几个地方疼得明显,他照着镜子反手从伤口里拿下一块拇指盖大小的碎片,深吸一口气又从肉里拿下两片,剩下的地方他试了好几次也够不着。


    傅晚司拄着台面,看着镜子里苍白紧绷的脸,脖子上深深的齿痕咬到发紫,他用力在上面抹了一下,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厌恶从心头袭来,让他恶心到想吐。


    左池,左池,左池……这个罪该万死的小疯子。


    为了达成目的把别人搅得天翻地覆,还倒打一耙理直气壮地指责出口,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只顾自己舒服,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傅晚司呼吸不稳,用力抓着台面,扣得骨节泛白也没放手。


    他爱的从来都是左池伪装出来的假象,那个处处牵着他心、让他心疼让他深爱的小朋友一直都不存在,他寄托在上面的爱自然也无处安放,落得摔在地上粉身碎骨的下场。


    左池把自己装成一颗精心包装的糖果,他曾经舍不得拆开,当成宝贝放在怀里。


    等糖果自己从包装纸里滚出来跳到他嘴里,才发现是苦的,涩的,酸的,唯独不是甜的。


    他下手还是轻了,左池还能走出去,就该爬出去,疼了才长记性。


    餐厅已经没处下脚了,傅晚司选择无视,后背里还有玻璃片拿不出来,他在阳台沙发上坐下,不能往后躺,僵硬地坐直了抽烟。


    一根接着一根。


    因为个小屁孩变成这幅模样,太寒碜,傅晚司要脸,不想让熟人知道。


    他打算清醒到早上,随便开车去哪个诊所让医生拔出来,然后就当这一切没发生。


    左池今天表现出来的愤怒和不满,跟喜欢两个字压根不沾边,就是可耻的占有欲作祟,以为全世界都要围着他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太子终于有了不顺心意的,才气得要疯了。


    他就得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越是活得洒脱左池就越是不痛快,左池不痛快他就痛快了。


    人活着不就图个痛快自在。


    傅晚司扯了扯嘴角,看着对面楼房里零星的灯火,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他又困又累,但是躺不下去,坐着也没办法睡着。


    刚升起一点儿的快意眨眼间烟消云散,傅晚司烦闷地想再拿根烟,晃了晃烟盒,已经空了。


    他不想动,不想去取新的,只能干巴巴地坐着,盯着别人家的黑暗或光亮,想象里面是如何幸福美满。


    越想越是苦涩,清醒地体会自己的孤独。


    人不可避免地被自己没有的东西吸引,其实很多时候都想错了,你没有不代表你需要。


    可惜人大多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只有真放到手里的那一刻,才意识到磨合和失去带来的痛苦远大于得到的那一刻被给予的喜悦。


    一桩赔得倾家荡产的买卖,说后悔早已经晚了。


    黑暗中,手机忽然响了,傅晚司随手拿起来,看见来电显示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阿姨?”


    “您是身体不舒坦了吧?是不是胃又疼了?我听您说话声儿不对,做了点热鸡汤拿过来了。”


    傅晚司匆忙套了件上衣去开了门,阿姨把保温盒递给他,担忧地说:“我就不进去了,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再过来收拾。”


    傅晚司没法让一个快六十岁的阿姨深更半夜来回奔波,拦住她问:“家里有事么?”


    “没事,孙女回她爸妈家上学去了,我清闲不少。”


    “不着急回去就别来回跑了,以前的屋子收拾一下,住一晚吧。”


    阿姨没跟他客气,以前她天天要来一趟给傅晚司做饭收拾,后来小孙女出生了,忙不过来才换成了几天来一次,傅晚司吃的喝的也是一顿比一顿糊弄,阿姨每次来都要唠叨两句。


    一进门,稍微偏头就能看见那边满地的狼藉,阿姨吓一跳,赶紧回头问:“这是怎么了?跟婉初吵架了?”


    傅晚司说不出口是跟左池打的,随便编了个朋友发酒疯的借口想糊弄过去,让她早点睡,明天再收拾。


    阿姨岁数大了,但眼神好,他一转身就瞅见了白衬衫上洇出的血点儿,说什么都让他把衣服脱了看看有多严重。


    傅晚司拗不过长辈,只能脱了外套弯腰坐在椅子上,让她帮忙把没拔出来的碎片拔出来。


    阿姨看伤口看得直吸气,边拿棉球消毒边问:“您跟人打架了吧。”


    “嗯,”傅晚司叹了口气,承认的同时有些惹长辈担心的挫败,“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好了,”阿姨把衣服递给他,随手收拾起了桌子,声音是苍老的温和,“您先把鸡汤喝了,保温盒上层有饭,吃完睡个好觉,我明天等您起了再收拾。”


    傅晚司答应着,把保温盒拎到客厅,阿姨没闲着,轻手轻脚地帮他把客厅的花花草草收拾了,他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连水都忘了浇。


    阿姨的手艺很好,傅晚司吃了快十年,已经吃得很习惯了。


    酒精和钝痛折磨的胃被温热地蕴藉着,傅晚司沉默地吃光了饭盒里的所有东西,拿纸巾擦嘴的时候阿姨及时送来了一杯温水。


    “谢谢,”傅晚司喝了半杯水,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被抽空的力气也恢复了些许,“太晚了,不用忙活了。”


    阿姨没走,忧心地说:“您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上回我过来就瘦了些,今天看又瘦了。”


    傅晚司张了张嘴,面对一个对他只有关心的长辈,喉咙像是锈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倾诉他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


    爷爷奶奶过世得太早,还没教会他该如何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向长辈诉苦。


    或许本来就不该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能还让他们忧心。


    “还好,”傅晚司笑了声,“不用担心。”


    “您是好孩子,就是太爱扛事儿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阿姨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就是再长大,您在我眼里都是个孩子,孩子就该多玩玩多走走,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傅晚司在长辈面前是懂事的,没有尖锐没有棱角,闻言听话地点头。


    “我还中用呢,胳膊腿都利索,走路比你们年轻人有劲儿。我在这儿也干了快十年了,您下回有事不方便麻烦别人的,就给我打个电话,像这回,我要不来,后背那几个大口子就晾一宿啊?好人也疼坏了。”


    傅晚司让阿姨说笑了,点头说是。


    阿姨回到客房休息,傅晚司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才缓缓起身回去。


    躺到床上的时候,眼眶忽然就湿了。


    阿姨的关心让他想起了爷爷奶奶,他想家了。


    可是他已经回不去了。


    这段时间过得太累了,傅晚司想过逃避,最后还是选择了独自面对。


    孤独很难捱,却是他安全感的来源,他不敢也不能变得柔软去接触更多人。


    他宁可一个人,也不想变得软弱,把自己的生活再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


    ……


    左池狠狠摔上门,靠在电梯里耳边还回荡着傅晚司的话。


    比你叛逆比你更疯的小孩儿我身边也不缺……最惊悚的现实,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将理智搅得天翻地覆。


    出了门,兜头的冷风骤然拍过来,左池脸上手上的血瞬间变得冰凉。


    他随便用手背擦了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车库时有一家三口刚好下车,迎面看见他,父母立刻把孩子挡住,警惕地看过来。


    眼神像看着个命案凶手。


    左池面无表情地站在车旁,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等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忽然笑了声,等孩子扭头看过来时冲他做了个鬼脸,大声喊:“想死么!”


    小孩“哇”的一声吓哭了,当爹的骂了一句想过来,被他老婆拉住,一家抱起孩子骂着“神经病”快步走了出去。


    左池目送着他们离开,连影子也看不见的时候,没感情地扯了扯嘴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站了半天的身体忽然弯曲,骤然唤醒了所有的知觉,关车门时他从手腕到胳膊都是抖的。


    最疼的是肩膀和手臂,先是玻璃瓶,再是实木椅子,瓷片扎的很深,划的更深,严严实实地嵌在了里面。


    稍微动了动,能感觉到骨头没事,左池轻轻吸了口气,不受控制地笑了出来,眼底却一片阴郁——越是疼越要笑,血腥味尝起来都会变成甜的……


    妈妈教给他的道理他一直记得,如今却不管用了。


    左池慢慢俯下身趴在方向盘上,左手抓住那片瓷片,没有犹豫直接拔了下来,血瞬间涌出来,沿着手肘往下淌。


    他紧紧盯着伤口,食指压在上面,想起傅晚司说过的那些话和看着他的眼神,指尖扒开伤口狠狠向两边撕了下去,翻红的肉像盛开的血花,侵染着早就快要发疯的神经。


    左池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已经疼到麻木,恐怖的自虐感尖啸着炸开,依旧及不上心底的嫉妒半分,越是流血越是疯狂。


    有人睡在了傅晚司的床上,在傅晚司身下肆意享受着曾经只属于他的温度,留下那么多刺眼的吻痕,在他叔叔的身上,在他的人身上……


    他忘不了傅晚司脸上明晃晃的享受和鄙夷。


    享受留给别人,鄙夷砸在了他身上。


    爱他爱到发疯的傅晚司现在不喜欢他了,可以随意地搂着别人,睡着别人,眼里完全没有他的影子了……


    他已经失去傅晚司了。


    左池深深地吸了口气,焦虑不安挤满了身体,把他变成一个没人要的小孩儿。


    过往的一幕幕从灰烬里挖出来,冷漠地再次将他丢进了深不见底的雪地里,妈妈好像又站在了他面前,指着他说“小池没有用了,你不是我的孩子了,妈妈有新的小孩儿了”。


    左池浑身都在发抖,睫毛颤动着,眼前渐渐模糊。


    被抛弃的感觉变成了一根上吊绳,死死勒住他的脖子,他快要窒息了。


    这些痛苦全是傅晚司带来的,这个曾经只带给他爱和温暖的男人,现在用最冷漠的表情看着他,对他说的话做的事,再也没有温柔和喜欢。


    他来到这里不是想让傅晚司还像从前那么爱他,他也不稀罕。


    他只是想离傅晚司再近一点,只有离得近了他才能变回以前的自己,而不是现在这个魂不守舍整个要发疯了的模样。


    他厌恶“喜欢”,光是想到这两个字都快要吐出来了,跟这两个字有关记忆的全是血腥的。


    但喜欢不受控制,就算他曾经为此付出代价,如今依旧会从胸口里挣扎出来,牢牢地攀附在傅晚司身上。


    左池抓住胸口的坠子,徒劳地抵抗着蔓延的慌乱和不安。


    他好像真的在“喜欢”傅晚司。


    想紧紧抓在手里谁也不让碰,想跟他在大房子里两个人永远在一起,想永远有拥抱亲吻的权利,想听傅晚司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漂亮也不是因为你聪明,因为你是你……


    光是想象就能感受到残余的温暖,让他上瘾,引他入局,最后剥皮削骨,把他彻底变成傅晚司血淋淋的附属品。


    左池慢慢抬起头,瞳孔漆黑得像染了墨,空洞地望着车窗外。


    低哑的笑声在车厢里响起,左池笑出了眼泪,沾血的掌心压在眼睛上,笑得仰靠在椅背上,越来越大声。


    他承认了,他喜欢傅晚司。


    他依旧唾弃傅晚司的爱,但是他已经离不开了,只有傅晚司才会爱不加修饰的他,完整的他,他渴望这份没有任何代价的爱,他快要渴死了。


    是傅晚司把他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完完全全钉死在一起了。


    傅晚司属于他,他也只属于傅晚司,谁敢试图撕扯开他们,他一定会再次拿起刀,亲手送他下地狱。


    哪怕那个人是傅晚司,他也会很开心地跟他一起死。


    左池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拿开手,一眨不眨地盯着车顶,抓着胸口的坠子小声说。


    “叔叔,你喜欢玩儿什么样的?和我一样的?不一样的?我可以看看么?他们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那么流连忘返。”


    “我只是想看看,你没阻止我,就是同意了。”


    “叔叔……我喜欢你。”


    最后四个字左池说得很小声,通红的眼睛灿烂地弯起来,笑得像个刚从别人手里抢到糖的小朋友。


    开车回到左方林的别墅,左池没处理伤口,直接回了自己的卧室反锁上门,刚走到床边就倒了下去。


    不至于疼到昏迷,但也不清醒了,身上每一处都在炸着疼,像被烧红的铁棍子连烙带打地揍了一遍。


    左池拽着床上那颗牛油果抱枕用力抱在怀里,这是傅晚司给他买的,他忍着剧痛侧躺着,像在抱着傅晚司,紧紧闭着眼。


    睡吧小池,睡吧,睡吧……


    过了不知道多久,左池睁开干涩的眼睛,没拉窗帘,阳光拥挤地砸进来,天亮了。


    他坐起来甩甩脑袋,肩膀连着胳膊的半边身子都是木的,疼到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跳到地上时胸前的玉佩坠着脖子,他踉跄了一下,居然有些承受不住这小小的重量。


    轻轻碰了碰温热的吊坠,好像摸到了某个脾气很差的男人的胸口,左池唇角勾了勾,神志不清地觉得玉佩有了心跳,在回应他的触碰。


    去浴室洗完澡,随手拔掉在肉里镶了一宿的玻璃渣子,他坐在地毯上用嘴咬着纱布熟练地给自己消毒上药。


    电话响了,左池瞬间丢了纱布捡起来,看见“张助理”三个字皱了皱眉,按了免提扔在腿边。


    “小少爷,左秦山来了,今天是他和老爷谈事的日子,您要下来看看吗?”


    左秦山是左方林的大儿子,算起来是左池的亲“叔叔”。


    左家情况复杂,为了家产分了好几个派系,张助理被左方林安排到左池身边,自然而然跟其他的左家人成为对立关系,除了左池和左方林,他没必要对别人用尊称。


    “等会儿下去。”左池扯断纱布。


    “他跟老爷吵起来了,”张助理低声说,“老爷气坏了,我在外面进不去,您要不要……”


    “等着。”左池挂了电话,认认真真地收拾好碘伏和剩下的棉签,把它们整齐地放在书桌上的小盒子里,摸了摸桌面上的书才离开。


    离书房挺远就能听见里面的争吵声,张助理迎上来,看见他的脸,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小声问:“您这是——”


    “跟好叔叔玩S.M来着,”左池说得一本正经,“我不能当M?”


    “您……怎么都行。”张助理干巴巴地说。


    这位活祖宗以前就够让人捉摸不透的,他能干到这个位置接手这个任务,早就做好了准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左池虽然什么都没干,整个人看起来却癫到了骨子里,好像随时要绷断了。


    “我看您跟左池待久了也不正常了!他过个生日,全世界都围着他转?我儿子不是您孙子吗?他还是大孙子!哪怕把您给左池的注意力分给他一半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态度,我今天来不是逼您分家的,我就是想要个说法,凭什么这么大的家业全给那个小疯子?”


    左秦山气喘吁吁地站在桌子前,说得一句比一句声高。


    左方林快七十了,喊不过他,喝了口茶才说:“这么大的家产都是你老子挣来的,我跟你妈在外面拼死平活的时候你还不会走道儿呢!你妈是走了,要是还在,听见你这么说她小孙子,能直接给你俩嘴巴。”


    “你别提我妈!”左秦山眼见着谈判失败,破罐子破摔地骂:“我妈还认我这个儿子,左池他妈恨不得给他塞回去当没生过……当初为了压老幺的事我没少出力吧?左池现在就是个白眼狼,跟他爸一样,一个大疯子一个小疯子!接手公司第一个把我们家往外赶,这么大个公司留不下他哥?”


    “留不下,”左池推开门,走到左秦山面前,垂眼看着他,“还有要问的么?”


    左方林松了口气,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不说话了,把场面交给左池处理。


    左秦山看看老的,看看小的,刚才在左方林面前那副怒不可遏的表情忽然就没有了,演技精湛四个字也不过如此。


    他脸上挤出些慈祥来:“前几天听说你跟我家那个臭小子闹了点不愉快,跟大叔说说,怎么回事。”


    跟左秦山生着气还得直溜站着的拘谨不同,左池直接坐在了左方林的桌子上,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吃里扒外,连吃带拿,看不惯,开了。”


    左秦山不乐意了,话还是说得圆滑:“左池啊,你还小,在公司没法服众,多少地方得你哥帮衬呢,让他回去,多少是个助力。”


    左池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他不需要家贼当助力,也不用别人帮他服众,他甚至都不稀罕这帮人争破头的钱,只是不想让这些叔叔姑姑如愿。


    在别人动手前先把对方想要的东西拿走,再欣赏他们气急败坏的脸,他喜欢这么干。


    没别的原因,只是好玩儿。


    但现在这一切在他眼里都没劲透了,厌烦至极。


    左秦山软话硬话都说了,左池还是不松口,眼见着不给他这个叔叔面子。


    当着左方林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虚伪地拍拍左池肩膀:“你生日我跟你哥肯定到场,到时候给外面人都看看,咱们左家最出息的老幺。”


    等人走了,左方林才看着左池的脸,说:“这两天干什么去了,让人揍这么惨。”


    “当免费保姆去了。”左池碰了碰脸上的伤,左秦山打他进门起就亲切得跟什么似的,到最后也没问过他大侄子一句怎么伤的,装都装不明白。他大儿子更是个蠢货,一家子从上到下的废物点心。


    “给谁当?你那个叔叔?不是分了吗?”左方林拄着拐杖站起来,走近了左右看了看,“让大夫给你看看,身上也没少挨吧?”


    左池莫名笑了下:“爱之深责之切。”


    “少给我拽词儿,”左方林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拐杖在地上重重地磕了磕,“哪个不要命的敢打我大孙子,我给他扔海里喂鱼去!”


    左池靠在桌子上:“你孙媳妇儿。”


    “……”


    左方林的怒火眨眼间被浇熄,咳了声,边往外走边摆手:“年轻人的事老头子管不了,老了啊,老了。”


    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回头说:“这几天先忍忍吧,别老往外跑,马上过生日了,要见的人不少,你多做做准备。”


    左池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有些走神地说:“知道了。”


    张助理是第一次进到左池的卧室,在这个家里所有地方都能进人,唯独这里不行,只有左方林能进来。


    他略显拘谨地站在门口,左池靠在书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低头看得很认真。


    “查查他的背景。”左池伸出手,张助理快步走过来接过了照片,上面是一个看着跟左池年纪相仿的男生,站在一家酒吧的门口,笑得很灿烂。


    他点头:“是。”


    左池意味深长地勾勾嘴角:“傅晚司最近去了哪,接触了什么人,睡了谁,碰了谁,每天跟我汇报。”


    张助理不明显地顿了一下:“好。”


    左池挑眉:“在考虑要不要告诉老头子?”


    张助理赶紧否认:“我是小少爷的助理,私事不——”


    “请帖给叔叔一张,”左池打断他,对无意义的表忠心不感兴趣,“正式地给。”


    “傅先生……必须出席?需要用些手段吗?”


    “不用管,他一定会来。”


    第58章 第58章 傅晚司心猛地沉了下去。……


    家里多了个人, 傅晚司这一夜睡得很差,翻来覆去做了很多梦,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他这边刚出去弄了点动静, 阿姨也跟着出来了,给他做了早餐,然后去一边收拾餐厅的东西。


    傅晚司对生活品质有很高的要求, 家具装饰无一不是挑最好的, 昨天两个人打红了眼,摔碎砸坏的东西数不清, 阿姨一边收拾一边可惜, 问傅晚司这些要不要修一修留下来。


    傅晚司说不用,有还能用的阿姨可以拿走,剩下的全扔了, 他不想再看见。


    阿姨不是贪小便宜的人, 把还算完整的贵重物件仔细分了出去,放在一边, 收拾完喊傅晚司去看了一眼,问他还有没有想留下的。


    已经擦干净的对戒被阿姨小心地放在纸上, 摆在了第一位。


    在傅晚司这里干了这么久,阿姨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只说:“您看看,我瞧着有些东西还能用。”


    “用不上了, ”傅晚司摸了摸一个断裂的实木摆件,又随手丢回去, “都扔了吧。”


    阿姨扔了东西,又给他做了午饭和晚饭,看他没什么事了才离开。


    傅晚司在家里躺了一天, 消沉的感觉重新裹了上来,天色一暗,他穿上衣服再次逃离似的出了门,去了阮筱涂的酒吧。


    阮筱涂看见他这张明显更不痛快的脸,哎哟了一声,拉着他避开了小霖的视线:“前天不是挺满意的,今天整这一出?”


    “滚,”傅晚司掰开他的手,坐在卡座里,扔给他一张卡,“继续找。”


    阮筱涂接过来,又按在桌子上:“你这一脸阎王爷样儿……我猜猜,那小子找你去了?”


    傅晚司想想昨天的场景,用力按了按眉心:“找到我家里了。”


    阮筱涂睁大眼睛:“靠,你给他开门了?”


    “你脑袋被门挤了?”傅晚司看傻逼似的看了他一眼,“他想进你家也能进。”


    “操,”阮筱涂摸了摸胳膊,“神偷啊?”


    “这是后悔了,想再跟你好一回,”阮筱涂瞥见他手上的伤,“但是又落不下脸,还他妈没轻没重。到底是岁数小不中用,这点儿容忍度都没有,连颗真心都捧不出来,谁缺心眼儿还跟他好啊。”


    说完又看傅晚司:“你缺心眼儿吗?”


    “我缺你大爷,”傅晚司都够烦了,这会儿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点了根烟,“你的智商不适合干劝慰人的活儿,有多远滚多远,看你闹心。”


    阮筱涂让人骂乐了:“得,惹咱傅大作家不痛快了,我这智商就适合瞪俩眼珠子帮你找小帅哥。”


    阮筱涂这人嘴是欠,但办事一点毛病都没有,一二三四五六七,一礼拜一天不落下,给傅晚司身边安排得明明白白。


    “管你是想大干一场还是想搂着睡觉,人我是安排好了,你爱干嘛干嘛。”


    傅晚司与其说是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不如说比以前还要放纵了,身边的人不重样,过夜的地方也经常换。


    每天跟不同的人接触,或腼腆或诱惑,都口口声声地说着喜欢,说着爱,年轻漂亮的脸上好像满心满眼都是他。


    傅晚司由着自己享受着这些轻飘飘的爱意,也逢场作戏地安抚着一个个靠在他怀里的人,说不上温柔,但就是这份淡淡的疏离感才最吸引人。


    每个人都和阮筱涂说想要再联系一次,求他帮忙说说情,阮筱涂传话传得都累了,终于绷不住跑去问傅晚司到底是怎么想的,要不要真找个人试试安稳下来。


    “你找个吧。”傅晚司说。


    “不知道的以为我跟他们睡的呢,”阮筱涂啧了声,“你这么随随便便的,到底想不想谈啊?你就这么混着也行。”


    “真行?”


    “也差点儿意思。”


    “那就找。”傅晚司回忆了一下,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刚睡过的人转身就忘了,他随口说了个顺序。


    阮筱涂记得是个白白净净的男生,猜也知道傅晚司是给人忘了在这儿瞎说呢,还挺不满:“真奇了怪了,你这人也没多上心,连模样都记不住,让一群小屁孩在那儿念念不忘的。”


    傅晚司寒碜他:“你别拿着那些破玩意往人身上招呼,他们也能跟你念念不忘。”


    阮筱涂耸肩:“你不懂,我们就喜欢这些破玩意。”


    傅晚司随口指的男生叫苏小棠,大学刚毕业,现在在实习。


    从傅晚司这儿拿了钱也没舍得辞职,小脸红扑扑地趴在傅晚司怀里,说:“哥,我一定会对你一心一意,拼命对你好。”


    傅晚司听完就笑了,揉了揉他头发,什么都没说。


    所谓的恋爱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开始了。


    傅晚司听到苏小棠实习的公司离出租房太远,直接让他搬到了自己家,尽好一个爱人的责任,早上送他上班,晚上接他回来。


    苏小棠家里条件不好,长得漂亮娇小,但是一点也不娇气,做事勤快,而且特别会做饭,每天都亲自下厨,看傅晚司吃他做的东西看得特别满足。


    这天傅晚司搂着他躺在沙发里看电视,苏小棠忽然说:“哥,你是我初恋,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傅晚司有些走神,闻言垂眼看着他:“特别喜欢么?”


    “特别特别喜欢,”苏小棠皮肤白净,红起来羞涩又可爱,搂着他脖子埋进去,“哥,你好好闻。”


    傅晚司不置可否,他没有用香水的习惯,应该是浴液的味道。


    “喜欢就留下来,”他随口说,“哪也别去。”


    “我肯定不去,”苏小棠心满意足地享受着年上的爱,吻着傅晚司的喉结,含糊地说:“你这么好,我中彩票了,傻子才跑呢。”


    没有一点磨合的过程,两个人目的不同,但都带着尽量迁就对方的心情,同居生活意外的和谐。


    傅晚司以为他的生活会这么继续下去,平淡无波,不需要太多激情,只需要在回家时能看见屋里亮着灯,有人会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说一句“欢迎回家”。


    夜晚的缠绵也是温情默契的,事后苏小棠会缠着傅晚司说些娇气的话,两个人的年龄差让他不由自主地依赖崇拜傅晚司,这个成熟淡漠的男人,会把他带到家里,跟他谈恋爱,给他买所有他喜欢的东西,这简直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对傅晚司来说感情的空白无需填满,他现在只想把空洞的生活装满,没有一丝空隙,再也不去想那些得到又失去的东西。


    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打破却只需要一张薄薄的请柬。


    张助理亲自在傅晚司家小区外等他,恭恭敬敬地把请帖递到傅晚司手里。


    “这个月二十八号是小少爷生日,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邀请您,谁都可以不到,您一定得到。”


    傅晚司看着请柬,像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拿到手后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是个喜欢迁怒的人,但听着张助理一口一个“小少爷”,他厌烦地嗤了声:“等他忌日的时候再来请我。”


    张助理记得左池的吩咐,心想着这位也是个暴脾气,没再请求,目送傅晚司开车离开,如实跟左池汇报。


    收到左池的回复后,他愣了足足十几秒,才将事情安排下去。


    傅晚司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拒绝后左池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一切都顺着他的心意在走,他却隐隐升起一股不安来。


    就这么到了左池生日的前一天,阮筱涂忽然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小霖最近有没有找过他,人已经连续两天没上班了。


    傅晚司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问:“打电话了么?”


    阮筱涂说:“打了,接了,说他在家呢。但是我听着声不对,那边大白天安静得跟深更半夜似的……而且,晚司,不止小霖,你接触的那些人现在全这个状态。”


    “我怀疑是让人带走了,”阮筱涂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你之前是谈了个什么玩意啊,这是法治社会吗?操了!绑架啊!”


    傅晚司让他先挂,立刻给苏小棠拨了个电话。


    无人接听。


    阮筱涂直接开车到了傅晚司家,俩人一起去了苏小棠的公司,被告知苏小棠主动请假中午就离开了,有人看见他上了一辆私家车。


    “妈的,果然,果然,”阮筱涂恨恨地咬着烟,“这是自愿走的,报警都没个理由。威逼?利诱?明天是25号吧?这小子是逼你去见他呢。”


    傅晚司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上次程泊给他的左池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左池计划得万无一失,两个人的距离已经遥远得没有一丝交集,现在傅晚司想找他,就只能拿着请柬赴宴。


    在楼下再次看见恭恭敬敬的张助理时已,傅晚司已经连骂人的想法都没有了,接过那张请柬,拆开后里面没有一个字,只用蓝色水笔画了一颗小桃子。


    张助理还在说话,傅晚司不想听那些令人作呕的期待,攥着请柬回到家,一夜无眠。


    第59章 第59章 “我会杀了你,左池。”……


    一场生日宴办得盛大华丽, 地点在左家名下最大的一家酒店。


    左家是想借此机会彻底推出左池这个左方林的接班人,在人前正式露面,请的全是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来来往往,门口迎宾的门童忙得脚不沾地。


    傅晚司把请柬按在桌子上,径直走进去。


    来的人太多, 难免有认识傅晚司的, 凑过来跟他叙旧,说没想到他跟左家还有来往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 傅晚司避开这些人, 走到一边问服务生左池在哪。


    “小少爷会在生日宴开始时出席,您有预约吗?没有的话请您稍安勿躁,还有两个小时就开始了。”


    左池摆明了要为难他, 傅晚司只能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身体里的怒火和烦躁叫嚣着快要冲出来,被他强行压下去, 外表平静得好像真的只是来吃饭的,在问过第一遍之后再没关心过这场宴会的主角一句。


    监控那边, 左池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平板屏幕里站在人群之外的男人。


    每有一个人跟傅晚司搭话, 他就皱皱眉,随手拽过旁边瑟瑟发抖的人, 视线执着地停留在傅晚司身上,笑着问:“你们当时也这么说话的?”


    男生眼泪已经流干了, 一句话说不出来,惊恐地不停摇头。


    左池晃了晃他的脑袋,懒洋洋地问:“你只会摇头?”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左池看着他的脸,想不通傅晚司到底是喜欢他哪儿,越是想就越是讽刺,见时间差不多了,随手甩开他,扯了件外套穿上走了出去。


    张助理在门外候着,看见他立刻走过来低声说:“傅先生已经到了,您现在见他?”


    “不急,”左池看了眼身后,“看好了。”


    张助理微微弯腰:“您放心。”


    傅晚司等了足足两个多小时,宴会正式开始的音乐声才响起,他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厌弃至极的人在众人的仰视中姗姗来迟。


    左池扶着左方林,身后跟着一众左家子女,一出场就成为了万众瞩目的存在。


    左家基因不错,每个都称得上人模狗样,其中最英俊漂亮的莫过于今天的主角,只有二十二岁的继承人——左池。


    精心打扮过的小少爷看起来心情很好,薄薄的唇角始终翘着,一身的贵气让傅晚司怀疑自己当初是怎么把他当个穷小子捡回家的。


    大概是瞎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左池往傅晚司这边深深地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仿佛这里没有傅晚司这个人,跟着左方林一起周旋在笑脸巴结的人群之间,骄矜戏谑地俯视着每一个试图攀附的人。


    傅晚司不至于蠢到当场发难,这里不止左池一个,还有整个左家的人,他是来带人回去,不是惹着对方“撕票”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傅晚司的耐心在加速燃烧着,左池明显在故意晾着他,算起来,现在居然是傅晚司有求于他。


    说来可笑,感情里感情外,永远是不要脸面不知羞耻的那个占上风。


    那边已经在切蛋糕庆祝了,有年轻漂亮的女孩凑到左池旁边,左池没拒绝,挽着对方跳了一支舞,绅士的模样已然忘了傅晚司的存在。


    傅晚司看了眼腕表,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整。


    他嗤了声,叫来服务生,酒杯放回去,紧跟着走出了酒店大门,头也不回地直奔停车场。


    拉开车门时张助理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紧赶慢赶地拦住了傅晚司,连声说:“傅先生,先生,您不能走,小少爷还在等您。”


    “我很忙,”傅晚司挡开他的手,“替我给他带句话,祝他有今天没明天,忌日快乐。”


    说完就要坐进去。


    耳机里的声音命令他把人带回去,但是不许碰傅晚司。


    张助理有苦难言,让碰他也不敢把人打晕带回去,这位可是能把左池打个半死还不被左方林报复的。


    左家左池第一左方林第二,真往上排,以后说不定还是自己正牌上司,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他边求傅晚司边隔空拦着:“傅先生!您别走,小少爷已经在等您了,他马上出来亲自接您,你们不是有事要商量吗,接下来的时间都是您的。”


    他一口一个您,傅晚司想听的不是这句,压根不搭话。


    张助理只能说:“小少爷答应要带您见见‘他们’,您亲自去才能把人领回去不是?做客太久也不是个事儿,您大人有大量,跟我一起过去吧。”


    傅晚司关上车门,周身的冷气让张助理抹了抹冷汗。


    “带路。”


    “是,您跟我来。”


    酒店的顶楼,傅晚司一直走到最走廊最里面,张助理才停下,看着这扇紧闭的门,示意傅晚司自己进去。


    “小少爷和您要找的人都在,傅先生,请。”


    傅晚司皱了皱眉,扶住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没锁。


    像个精心设置的陷阱,终于等来了真正想捕获的猎物。


    空气中隐隐漂浮着一股让人不适的味道,房间里没开灯,昏暗中只有两盏亮度很低的台灯,引着傅晚司的视线第一时间看过去。


    映入眼帘的画面像最恶心的梦魇,让他情绪瞬间失控。


    左池还穿着刚刚出席宴会的白色礼服,懒洋洋地坐在凌乱的大床上看着他笑,与他的衣着华丽相比,地上被蒙上眼睛蜷缩着跪下的男生身上连片完整的布料都没有。


    一张张面孔那么熟悉,都是傅晚司曾经的床伴。


    刺眼的痕迹遍布全身,足以想象他们这些天遭遇过什么,听见开门声,惊弓之鸟似的从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


    左池脚下踩着的男生浑身都在发抖,抬起头的瞬间傅晚司脑袋里轰的一声。


    小霖。


    左池捕捉到他放在别人身上的视线,用力踢了小霖一脚,愉快地冲他伸出手,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抓住趴在他腿上的男生,强迫他看向傅晚司,笑得病态:“叔叔,原来你喜欢这种娇小的,你跟他在一起住了这么久,感觉怎么样?”


    傅晚司努力攥住手才不至于气到颤抖,一股强烈的恶心混合着近乎海啸的怒火吞噬了他全身,让他连声音都绷成了一条线,每一个字都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放开他们。”


    左池像没听见,拍拍苏小棠的脸,手掐住喉咙一点点收紧,声音却很乖顺:“那天之后我想了想,叔叔,你的提议也不错,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都忍你让你,你怎么发火我都能忍住,不差这一件事了。”


    “你喜欢和他们一起生活,我接受。”


    左池勾勾嘴角:“只不过你睡得太多了,我觉得你的口味有点差,想帮你筛选一下。”


    他是怎么筛选的,答案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像是担心傅晚司误会,左池好心地补充:“他们都是自愿的呢,叔叔,你说是不是很过分,口口声声说着只喜欢你,转身看见我手里的钱,就跪下来舔了。”


    傅晚司已经听不下去了,大步走过来想从他手里带回苏小棠和小霖,手抓住苏小棠的手臂时却被甩开了。


    苏小棠剧烈地咳嗽着,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哭着跟傅晚司说对不起:“哥,不,不,傅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收了钱,我……不能走。”


    小霖也摇着头重新爬回左池的腿边,哭得喘不上气:“我们,我们答应小少爷了,以后跟您一起生活,您想什么时候……我们都可以。”


    不知道左池跟他们说了什么,看见傅晚司,他们连声救命都不敢喊。


    傅晚司近在咫尺,左池推开两个人,歪着头看着他,病态又疯狂地翘着嘴角:“叔叔,这不是你喜欢的生活吗?以后你想跟谁睡就跟谁睡,不尽兴我陪你一起,只要能哄你开心,我什么让步都能做。”


    他碰了碰傅晚司的手背,眼底闪过一抹留恋:“只有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个,他们算什么啊,他们能给你什么,只有我喜欢你,叔叔,我喜欢你,我能为了你死,他们能吗?”


    傅晚司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拽起来一拳重重打在脸上:“你是疯了吗!”


    左池头都没偏,攥住他的拳头扯向一旁,用力抱住了他,温顺的语气在这幅癫狂的场景里更显恐怖:“可能是吧,叔叔,你怎么能睡别人呢,你说过你喜欢我,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我不在乎你会怎么想,我只想让你变成我的。”


    “你别做梦了!”傅晚司推开他,视线扫过那些熟悉的脸,如遭雷击,“把他们都放了!”


    左池舔了舔伤口:“不要。”


    傅晚司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已经被眼前的情景刺激到快要发疯,还是捕捉到左池话语里的漏洞。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重新跟你在一起吗?太他妈蠢了!左池,你听着,你找再多人也没用,我恶心的是你,也只有你,你越是折磨我身边的人我就越觉得你恶心,我恨不得杀了你!”


    左池听完傅晚司的话,定定地看了他很久,忽然走到苏小棠的旁边,抓着头发拎起来,冷冷盯着苏小棠:“你是说,你觉得他比我好,你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我可以跟任何人在一起,”傅晚司从他手里拉过苏小棠的手,挡在他们前面,一字一顿:“除了你。”


    “叔叔,今天是我生日,你确定要一直这么跟我说话么?”左池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桌面,“因为我伤害了你的小宝贝儿?可是他们已经背叛你了,我玩了个遍也没看出什么特别来,怎么就让你这么念念不忘呢。”


    不等傅晚司说话,听见敲击声的苏小棠已经扯下了眼罩,一步一步挪向左池,当着傅晚司的面跪下,手也搭在了左池的腰侧。


    “他就是这么伺候你的?”左池抬起腿,一脚踹开苏小棠,脸上没有得意,只有快要发疯的嫉妒,“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是这么伺候你的?”


    “你就是个畜生!”傅晚司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绷断,他抓起一旁的装饰烛台,狠狠砸向左池。


    左池没避开,烛台砸在身上后一个手刀打在傅晚司手腕上,趁傅晚司疼到抬不起手的时候从背后束缚住傅晚司,勒住脖子逼着他呼吸,掌心的手帕死死捂在他嘴上。


    傅晚司没想到左池能疯到用这种手段,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左池闷哼一声,勒得更紧了。


    失去意识前,傅晚司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左池在他耳边恶魔一样的呢喃。


    “叔叔,我喜欢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傅晚司醒过来时房间里依旧昏暗,药效的影响,他晃了晃脑袋,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以一个半躺着的姿势靠在床头,药效让他浑身使不上力气,试图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手根本动不了,被紧紧绑在了一起,不说他现在浑身发软的状态,就是平时都不一定能挣开。


    腰侧一片温热,傅晚司用力咬住舌尖,眼前才晴明了几分,也让他看清了趴在他身侧搂着他的左池。


    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光亮,执拗地望着他,在黑暗里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见他看过来,才撑着胳膊压过来,亲了亲他嘴唇,低声说:“叔叔,你为了别人拿烛台砸我,我流血了。”


    傅晚司只要睁开眼就很晕,化学药品的副作用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胸口一阵发堵,声音嘶哑得不像从他喉咙里发出的:“你现在是想把我也绑了么?”


    左池指尖勾了勾他手腕,不回答他的话:“你就这么喜欢他?我只是踹了他一下,你就恨不得打死我。你觉得他疼?我经历过比这疼千百倍的,你看,我还活着。叔叔,如果你看见我受过的伤,你会心疼我么。”


    “你有什么可疼的,”傅晚司无力地嗤了声,偏过头不看他,“撒谎的时候嘴疼么。”


    事到如今傅晚司谁也不怪,怪只怪他当初心软带回来了个狼心狗肺的小畜生回家,惹得他周围所有人都跟着鸡犬不宁。


    他不在乎左池会对他做什么,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左池把他身边的人当筹码。


    傅晚司的漠视和冷淡是最锋利的刃,刮过骨头,连心都是疼的。


    左池眼底闪过一抹嘲弄,抱着傅晚司的腰,嘴唇亲昵地蹭过颈侧,贪婪又渴望地汲取着独属于傅晚司的温度。


    “叔叔,我太喜欢你了,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不是喜欢他们么?我给你们在一起的机会,你得到了新鲜感就不要再想着赶我走了,我们会回到以前的。”


    傅晚司听着左池冷静到癫狂的话,心底不祥的预感愈发明显。


    果然,门被敲响,进来的人是已经快哭出来的苏小棠。


    左池从身后抱着傅晚司,让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才示意苏小棠过来。


    吻着傅晚司耳垂,对他说:“你们之前是怎么做的,做给我看。”


    傅晚司这一刻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他想扭头看看左池的脸,是不是被神经和疯狂侵占了。


    苏小棠不敢不听,爬上了床,颤抖着碰到傅晚司的裤子,像他以前每次讨好傅晚司时做的那样,继续……


    左池忽然轻蔑地笑了一声,傅晚司像被当众扇了一个耳光,尊严被扇了个粉碎,他想避开苏小棠,在药效的影响下却连挪动半寸都是奢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在他面前发生。


    最后一层自尊被赤|裸地剥开,左池在他耳边轻声问:“他就是这么勾引你的?有我的嘴爽么?”


    傅晚司这辈子没遭受过这么大的屈辱,目眦欲裂,喉头一腥:“滚开!滚!”


    苏小棠捂住嘴不敢再低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哀求地看着左池。


    左池没喊停,收紧抱着傅晚司的手臂,眼底的理智早就被嫉妒腐蚀干净,低声笑道:“叔叔,你让谁滚?我么?我打扰你们开心了?可是我不看着万一他对你做不好的事怎么办?”


    傅晚司死死瞪着这张含着笑的脸,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在崩塌,化成灰烬,一脚踩空,摔了个粉身碎骨。


    所有的感情都被抽离了出去,只剩下一具在人间遭受折磨的空洞躯壳。


    他不再挣扎,漠然地闭上眼睛,让不堪的一幕彻底从眼前消失。


    “我会杀了你,左池。”


    嘶哑的声音比什么谩骂都可怕,左池脸上的温情一顿,转而变成失去救命稻草的歇斯底里,耸着肩笑了声,眼底却满是难过,只能靠紧紧拥抱傅晚司的动作给予自己一点安全感。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怎么了?得到了反而不开心了?你不是宁可跟他们厮混也不愿意看见我吗?你有什么可生气的,被你抛下的人是我,喜欢你的人是我,他们算什么东西!”


    傅晚司不再说话,任由左池怎么做都没有一丝反应。


    不再发火也不会骂他的傅晚司让左池心底的不安抑制不住地扩大,只能徒劳地收紧手臂。


    他抓起一旁的枕头砸向苏小棠:“滚出去!”


    苏小棠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门“嘭”的一声关上。


    房间再次恢复了死寂,阴沉得让人窒息。


    左池依赖地蹭着傅晚司的脸,说出口的话依旧连嘲带讽,好像这样就能让他控制住傅晚司,让他能留下傅晚司。


    “叔叔,你有什么可生气的,你不是一天一换么?”


    “你睡他们睡得多开心啊,只有我在家里傻傻地等着你。叔叔,你太过分了,让我喜欢上你,又抛下我去找别人。”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不喜欢他们,换我来,我只会比他们做的更好,只有我能让你得到最多的快乐。”


    “叔叔,你怨不得我,是你先把我捡回家的,你有那么多机会丢下我不管,但是你还是选择了带我回家,选择了喜欢我。”


    “只有你爱我,我会一辈子抓住你,你只能永远爱我。”


    左池每说完一句就在傅晚司身上留下一个痕迹,动作极尽温柔挑|逗,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找回从前的温存。


    傅晚司麻木地被迫承受着,身体因为熟悉的触碰变得滚烫,渐渐产生了他并不想要的反应,左池笑了出来,心甘情愿地主动低下头。


    一切在完全违背个人意愿的情况下发生了。


    傅晚司恨自己不能昏过去,只能清醒地忍受。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人心真的可以一次次被践踏,最后变得血肉模糊,连拼都拼不起来。


    第50章 第50章 【修】物是人非。


    左池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执拗地用尽浑身解数“取悦”傅晚司的身体,自欺欺人地把生理反应当做还爱他的证明。


    可能是药效,可能是怒急攻心, 傅晚司在漫长的折磨里失去了意识。


    傅晚司再睁开眼时,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眼睛上,目之所及的场景熟悉得让发木的大脑怔愣了足足一分钟。


    他用力闭上眼睛, 再睁开, 终于确定了,他在自己家的卧室。


    过了多久?他是怎么回来的?有人看见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吗?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一个接一个问题变成烧红的烙铁, 烫在身上, 傅晚司却连疼都感受不到,掀开被子撑着床坐起来。


    手掌冰凉地按在腿上,目之所及的每个地方都被收拾过, 所有苏小棠生活过的痕迹都被清除了, 消失的无影无踪,干净得仿佛他家里从来没出现过这个人。


    手边的矮几上放着一杯还有些温度的水, 喉咙干涩得发疼,他习惯性地拿起来, 刚刚碰到突然触电一样松开了手——只有一个人有给他准备水的习惯。


    傅晚司深深地吸气,再吐出来, 胃里一阵翻滚的恶心。


    他克制着不去想昨晚,可记忆不听使唤, 越是逃避越是清楚地回忆起每一处细节。


    拳头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刺破血肉, 疼痛让他更清晰地看见胸口里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在快速腐烂,最后化成一滩令人作呕的脓水。


    客厅的阳光灿烂,空气飘着甜腻的滋味, 厨房里隐隐有动静。


    傅晚司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美好得仿若复刻了记忆的画面,脑海里回忆一遍遍划过,笑话着他现在的生活。


    他开门的声音很小,那边的人还是发现了,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走出来。


    左池穿着傅晚司的裤子,上身没穿衣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起床就来做饭了。


    这套打扮和他刚来傅晚司家里住下时很像。


    那时候他嫌傅晚司的衣服紧,只穿了条裤子,缠着傅晚司撒娇,说他难受,说他害怕,说他想留下来,又装作难过的样子说叔叔对不起,你就当没听过吧。


    傅晚司就这么心软了,把人留在了身边。


    左池手上还沾着水,想擦干,意识到这是傅晚司的裤子又收回手,手指有些无措地在身侧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嘴角努力勾起开心的弧度,低声说:“叔叔,我做好饭了,吃完我们一起……”


    后面的话没说完,傅晚司已经挪开了视线,对这幅虚假的示弱和小心早已厌倦,径直走向衣帽间。


    左池皱了皱眉,又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咬着嘴唇跟了上去,站在门口看着傅晚司脱了他亲手穿上的睡衣,挑了一身干净的重新穿上。


    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心一点点凉下去,傅晚司的疏离笼罩左池全身,但这次他学聪明了,他没提昨天的事,只是垂着眼尾用不安的眼神望着傅晚司。


    穿到外套时他才像猛地意识到什么似的,冲进去拉住傅晚司的手腕,嗓音有些颤,害怕地问:“叔叔,你要去哪儿?”


    左池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拽着袖子,傅晚司扯了两下,第三下变成拳头砸在了左池脸上。


    傅晚司力气还没完全恢复,刚刚抬起手左池就注意到了,眼底闪了闪,他没动,硬扛了这一下。


    脑袋“嘭!”的一声撞在旁边的柜角上,堪堪擦过太阳穴,就算早有准备左池也疼得懵了两秒,短暂地丧失了思考能力。


    眼前还是清晰的,能看见傅晚司穿上衣服,踢开什么垃圾似的踹在他肩膀上走了出去。


    左池扶着衣柜勉强站稳,用力晃了晃脑袋,踉跄了两步才追上去,掌心在脑袋上抹了一把,湿黏的血红沾了满手。


    “叔叔!叔叔!”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傅晚司脚下一刻没停,走得坚决。


    从得知这场骗局开始,左池一次次刷新他的底线,把他的付出变成一场笑话,让他在别人面前颜面尽失,害得他身边人全都跟着遭殃……到如今傅晚司已经不会再感到悲哀了,他连恨都嫌脏了自己的心。


    再也不想看见这张脸,傅晚司手放在门上想要走出这个住了很多年,现在却变得这么让人厌恶的家。


    左池想也不想地冲过来,用力按住他的手,身体紧贴在他身后,低声求他:“叔叔,别留我一个人在家,对不起。”


    声音里隐隐有哭腔,好像之前的畜生行为都是另一个人做的,他又变成了那个脆弱敏感到只能依附在傅晚司身边的男孩儿,可怜得无论做什么错的都是对方。


    这句对不起太可笑,也太虚伪,在左池做的一桩桩一件件恶心事面前,单薄得像张沾了水的纸,吹口气就破了。


    傅晚司下颌绷紧成一条线,身体也无比僵硬,现在哪怕左池只是挨着他,只是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清爽味道,他都万分抵触。


    曾经美好感情到如今全都扭曲成了最不该有的模样,变得肮脏,恶心,病态。


    他已经彻底看透了眼前这个小骗子的本性,左池嘴里说出的话,脸上做出的表情,没有一个可信。


    眼泪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左池亲口说过,他第一次装哭装得那么伤心,只有傅晚司会信,会心疼,真傻。


    是啊,真他妈傻。


    从认识左池到现在,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已经把这辈子的蠢事儿都做了一遍。


    左池从身后紧紧抱着傅晚司,喉咙里发出轻轻的抽噎声,眼底却一片诡异的冷静,迅速思考着对策。


    他远远低估了他的依恋和喜欢,越是抓紧越是从掌心溜走的感觉让他愈发难受。


    左池厌烦被感情牵着鼻子走,混乱的生活剥开壳子看,他其实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但这些遇到傅晚司后就变了。


    他自虐一样地喜欢被傅晚司牵动,享受傅晚司对他的掌控,就算这些掌控带着数不清的负面情绪,他也喜欢,因为带来这些的人是傅晚司。


    看着傅晚司的眼睛,左池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地认识到,他已经疯了,他不能放下这个男人,更不能忍受傅晚司的眼里没有他。


    就算是恨,只要是傅晚司对他的感情,他全都要。


    所以就算到现在,左池也不觉得自己昨天做的那些事有错,带傅晚司回家的路上他确实后悔了,没人比他更明白叔叔有多吃软不吃硬,他该掉着眼泪求人哄人的。


    但也怨不得他,是傅晚司先开始的,让一个肮脏的外人进了他们的家,夺走了他的位置。


    他好叔叔太善良了,如果不考虑傅晚司的感受,他就该把那些人剁了喂狗。


    左池把脸埋进傅晚司的颈侧,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猩红的血顺着额头淌下来,染湿了两个人的身体。


    他颤着嘴唇,嗓音里带着逼真的哭腔:“对不起,叔叔,你别出去,你陪我一起在家吧,这是我们的家……对不起,我错了……”


    “你在对不起什么?”傅晚司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眼底深冷又嘲弄,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可挽回的痛苦中失去了感知。


    他突然觉得很累,连反击都失去了意义。


    听着傅晚司的声音,左池神情恍惚了一瞬,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出口的是一个完美的谎言,还是他的心里话。


    “对不起,叔叔,我让你难受了……”


    “你让我难受了……”傅晚司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着身后的温度,这一刻终于放空了,抛下了所有跟左池有关的曾经,冷眼旁观着这一句冠冕堂皇的道歉。


    左池珍惜着此刻的温暖,手臂紧紧搂住傅晚司,一遍遍低声喊“叔叔”,语气里的亲昵和依赖自己都未曾发觉。


    傅晚司的心从没像现在这么硬过,再多的可怜和祈求在他眼里都是笑话。


    他扯开左池的手转过身,左池没经思考,立刻扑过来重新抱住他,和当初一样,用最示弱的模样面对他,讨得他的共情和喜欢。


    傅晚司漠然地看着左池,捏住他下巴往后推了推,冷冽的脸上没有挫败也没有遭遇精神虐待的脆弱,他还是那个谁都看不上的傅晚司,他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伤口,更不需要同情和歉意。


    这操蛋的生活,他一个人足够。


    傅晚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左池脸上的难过后悔,脱离了那些恨不起放不下,他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有这么明显。


    他以前确实蠢透了,怎么就信了左池的眼泪,信了他是真的在伤心。


    “左池,你现在喜欢我了?”


    左池“嗯”了声,任由傅晚司捏着他的下巴,乖顺地偏头想蹭他掌心,每一个字说得都真诚,甚至委屈。


    “叔叔,我一直喜欢你,没人教过我什么是喜欢,我现在才发现……”


    傅晚司晃了晃手腕,左池就跟着动,没有反抗也没有不适,就像他生来就是要喜欢傅晚司的,他的整颗心都属于眼前的人,他最乖了,最听话了……谁又忍心责备这样一个漂亮的孩子呢。


    傅晚司垂着眼,指尖抚过这张脸的每一寸,他变成了一个抽离在这段关系之外的人,冷漠地描摹着上面的难过:“左池,我跟那些人上床,你嫉妒了?”


    左池眼底晃过一抹阴狠妒意,被很好地掩饰过去,再看过去时睫毛已经湿润了。


    他无力地低着头,把自己变成无害的小孩儿,咬着嘴唇说“是”。


    “我跟没跟你说过,我身边不缺人,想跟我上床的谈恋爱的挑都挑不过来。”


    傅晚司声音很沉,好像很耐心,左池以前最喜欢听他这么说话,心里总会很踏实,因为他知道傅晚司总会忍让惯着他,讲再多道理最后的落点都会是爱他。


    这次他却隐隐有种预感,他不能再听下去了,后面的话会让一切变得无法收拾。


    “叔叔,我会比他们都好,”左池略过他们之间关于“别人”发生的事情,包括昨晚那场让傅晚司永远不想回忆的阴暗,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这句本该触及内心的真心表白,放在此时此刻,单薄像块玻璃。


    “多活了你十年,逢场作戏的场面我见得太多了,”傅晚司松开手,厌弃地收回视线,“别装了,你连眼泪都让我恶心。”


    左池脸上的表情一顿,抬起头时眼睛是红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傅晚司。


    骗人的时候把傅晚司的付出当成一场谎言游戏,觉得有趣好玩儿,等到他拿出真心却仍旧被当成谎言的时候,他反倒成了更受不了的那个。


    左池语速放慢了很多,语气也沉了下去:“叔叔,我不想让你走,我真的很难过。”


    傅晚司只觉得左池配不上这句难过,这两个字他亲自体会了无数次,每一次心都绞痛到无以复加,左池知道什么是疼么。


    现在左池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如果是昨天的傅晚司一定不会信,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丧失了判断。


    今天的他看得出来,左池是真的后悔了,真的想回到过去了。


    爱情这种东西,多数时候都让人觉得悲凉。


    放不下的时候怎么都看不清,看清的时候心已经彻底死了。


    现在左池想跟他证明自己的真心,傅晚司没那么多的善良去接受感化一个畜生,他只想把这一切都如数奉还,好对得起自己从头到尾的真心。


    他太知道怎么伤害一颗试图爱人的心了,伤人的话不需要思考,他全都经历过,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傅晚司说话时神情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在乎,没有恨,只是陈述事实。


    “左池,你留不住我。你这种人,谁都留不下。”


    左池像被这句话砸疼了,伸向傅晚司的手停在空中,脸上的表情变幻几番,好半天才扑哧笑了出来,眼神黑沉沉地压过来,死死盯着他:“叔叔,我谁都留不住?你说我留不住你?”


    他一把抓住傅晚司的肩膀,用力到手指泛白,乖顺地笑了下,说出的话却是赤|裸的威胁:“你说错了,叔叔,就算是死,我也会跟你在一起,我想要的一定会亲手抓住,让你和别人在一起,我不如杀了你。”


    傅晚司冷淡地接住他的视线,轻蔑地开口:“我随时恭候,与其被你缠着,死了更好。”


    左池愣在原地,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叫死了更好?


    他根本不想傅晚司死,他想和叔叔两个人在家里永远生活下去,谁也不能打扰。


    傅晚司怎么能死呢,他们还没好好地在一起过呢,就算是死也不要是现在,要在很久很久之后……


    左池慢慢松开手,聪明小孩儿一向会审时度势,他重新服软,红着眼睛小声道歉:“叔叔,对不起,我刚刚说得不是真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言语间胸口的翡翠坠子晃动着,漂亮的玉石拨动着两个人的视线。


    左池勾着傅晚司的衣角,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叔叔,你没给别人送过,只有我是特别的。我们重新在一起吧,我会比以前更好,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我会好好照顾你,我哪也不去,只和你在一起。”


    见傅晚司不为所动,左池抿了抿嘴唇,视线从下往上看着他,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弱者”:“叔叔,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你什么都给不了,你是空的。”傅晚司把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进眼底,抓住那块翡翠,神色平静,语气也轻描淡写。


    “你就是一个只能靠别人的感情活着的吸血鬼,没人会爱你。”


    “你早晚都是个死。”


    傅晚司摩痧着冰凉的坠子,再没有一丝留恋:“我接触的每个人都很特别,他们不是你的替身,你的喜欢在我眼里根本比不上他们。你以为把我绑起来或者威胁要杀了我就能让我怕了你?你别太天真了。”


    傅晚司每说一句左池的脸色就变差一分,每句话都狠狠戳着他的心,比之前的痛骂疼太多,听进耳朵里扎在心口。


    他宁愿傅晚司继续打他,也不想看见这双深邃的眼睛变得淡漠麻木,仿佛变回了那个遇见他之前的傅晚司,把自己紧紧地封闭起来,他做再多都没法动摇半分。


    他摸不到傅晚司的心了。


    这个认知让左池很慌,就算是恨,他也要贪恋傅晚司的感情。


    傅晚司往上扯着坠子,左池顺从地低下头让他摘下来。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傅晚司已经在他身上刻下了太多痕迹,除了傅晚司,没人会让他下意识地顺从,没有一点儿防备。


    傅晚司看着这块他心心念念帮左池求的翡翠,一块平平无奇的小石头,他当初惦念得想了又想,最后选了这块。


    没求什么事业官运,太远了,只给左池求了平安。


    希望他的小朋友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左池看着他掌心白净到透明的坠子,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刻,两个人的记忆重叠。


    那时候,左池依恋地挨在傅晚司身边,低头说,别的不要,他就要傅晚司求的。


    物是人非。


    傅晚司眼神愈发晦暗,等最后一丝温情也燃烧殆尽,他抬起手,把这块承载了太多感情的坠子重重地摔了出去。


    翡翠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声音不算刺耳,甚至说得上沉闷,四分五裂的碎片却狠狠刺痛了左池的眼睛。


    他整个人吓着了似的颤了颤,不敢置信地看着摔了满地的坠子,手徒劳地在空中动了动,明知救不回来了,还是幻想着能够接住。


    “叔叔……”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左池眼睛瞬间湿了,没有伪装没有欺骗,只有满腔快要溢出来的不解和愤怒。


    偏头再看傅晚司时,他只觉得头上的伤口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疼得他好像真的要哭出来了,嗓音沙哑地质问:“你送给我了……你凭什么摔了?叔叔!你凭什么摔了!”


    傅晚司踢开摔在他鞋边的碎片,漠视着左池的失控,这一刻他没有痛快,只有无尽的厌倦。


    “你的垃圾你自己收好。”


    左池紧紧咬着牙,拼命忍住没有蹲下去捡,漆黑的瞳孔在水光里颤动:“你不能送了我,又拿走,傅晚司,你别这么残忍。”


    “这就残忍了,”傅晚司平淡地移开视线,“接着喜欢我吧,残忍的还在后面。”


    他挽了挽袖口,把上面的褶皱抚平,像是抚平某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你喜欢这个房子?觉得这里有你舍不得的回忆?那你就守着。我就不陪你了,房子我有的是,不差这一个。”


    “人也一样。”


    傅晚司拉开门离开时,左池头上的血流到了眼尾,像是真的哭了出来。


    他按着伤口,急促地喘息着,像是抽噎,看着傅晚司时委屈得连鼻尖都是红的。


    在他面前左池总是委屈。


    傅晚司不明白一个施暴者为什么总能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思考,好像他永远也长不大,永远能一边哭着和你说他好疼,一边拿起刀子插在你心上,然后愉快地笑出来,说你真傻。


    没必要明白了。


    他已经不关心了。


    挺过了最痛苦的时间,傅晚司亲手拔出刀子捅了回去,让左池也疼上一回。


    这场两败俱伤的感情就算谁都落不了好,他也一定是先走出来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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