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镜小说 > 青春校园 > 骗够了吗? > 60-70
    第51章 第51章 【修】他的叔叔一眼都不看他……


    傅晚司开车去了自己在海城的另一个房子, 站在门外拿着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那个。


    这边他几乎不住,房子定期有人打扫,不至于有灰尘, 但缺了人气,正午的阳光下,越是明亮越显得冷清孤独。


    他站在门口环顾了很久, 才脱掉外套挂在一旁。


    换完鞋, 他疲惫地靠在鞋柜上,连让自己缓和的时间都没有, 掏出手机拨通了阮筱涂的电话。


    阮筱涂接了电话劈头盖脸地问他现在在哪。


    傅晚司无声地压下滋长的负面情绪, 说他在家,语气低沉,听不出一丝破绽:“苏小棠和小霖他们回去了么?”


    “……回来了, 我问什么都不说, 连我都不告诉,别人更不可能问出来。”阮筱涂几句话打消了傅晚司的顾虑,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直觉这些不能让外人知道。


    傅晚司又问了几句苏小棠他们的情况, 知道没什么事就想挂电话。


    阮筱涂打断他:“晚司,我不问到底怎么了, 就一句话,你现在要是有什么事, 我能立刻过去。”


    “不用,”傅晚司说, “没事。”


    挂断电话,傅晚司直接按了关机,手机随手丢在了鞋柜上, 走进浴室脱了衣服把热水开到最大,仰头冲着。


    怎么可能没事。


    一切都他妈糟透了。


    热水冲刷着身体,水珠打着皮肤重到发疼,傅晚司掌心抵着冰凉的墙面,手指慢慢攥在一起。


    身体的不适不是短短几小时能够缓解的,哪怕是喘气,他也能感受到异样的疼痛。


    他克制着不去想昨晚发生的事,但记忆不听使唤,偏偏每一幕细节都记的清清楚楚,交错着过往,在脑海里不断重复。


    他是如何对一个小了十二岁的男生“一见钟情”,在最信任的朋友和最喜欢的人的共同算计下,一步一步踏进了精心编制的爱情。


    从左池失踪,到傅衔云意外身故,程泊拿着遗嘱跟他说出所有真相,他一度沉浸在真心错付的牛角尖,一边催眠自己一定会走出来,一边在梦中幻想现实才是虚假的。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不能拥有一段真心的爱情,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他,他什么都想不通,又克制不住地去想,疯了一样在自尊和心痛中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平衡。


    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他一直做的都是自欺欺人。


    心真的死了,其实没有痛苦,能感受到的只有麻木,像在周围罩了一块透明的玻璃,所有情绪都被减弱了,再没什么能触动他。


    傅晚司闭上眼睛,在快要将他淹没的压抑里木然地喘息着,睫毛颤动间水珠不断滑落,带走眼角的温热,也带走了所有跟左池有关的感情。


    过了这么久,他终于能感受到平静,心变成一潭死水。好的,坏的,任凭什么都不能激起一丝波澜。


    傅晚司擦干头发,在主卧的床上躺下,什么都没再想,彻底放空自己睡了过去。


    没认床,这一觉他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醒来时浑身酸软,胃里空空如也,已经疼过了劲儿。


    他先去洗了个澡,冲掉身上睡过头的疲累,洗漱完给傅婉初打了个电话,让她带点吃的过来,傅婉初还想问他怎么跑这儿住了,傅晚司只让她过来。


    等了有半小时,正是下班时间,街上堵得乱七八糟,傅婉初拎着一堆吃的气喘吁吁地敲响了门。


    刚进来就上上下下看他,眉头皱得挤在一起:“是不是那小王八犊子去你家骚扰了?你有一年没来这儿住了。”


    看着傅婉初,傅晚司一直被挤压着无处落脚的神经终于能安心地落下几分,他现在不是一无所有,他还有在乎的家人。


    他垂着眼接过傅婉初手里的东西,本来还没那么明显,闻到香味肚子立刻叫了几声。


    “是,”他把吃的摆到餐桌上,没等傅婉初,坐下拆了筷子尝了一口,“咸了。”


    “挑什么挑了,你就留了句带吃的,我还以为你饿昏迷了呢,”傅婉初在他对面坐下,喘了口气才接着说:“你先吃吧,吃完我再问。”


    傅晚司抬头看了她一眼,久违的放松下还隐藏着几不可见的空虚,他不愿去想,随口说:“审我呢?”


    “要不是有人撞见,我都不知道你最近跟阮筱涂混一起去了,跟他玩儿不带我?”傅婉初骂了声什么,她想说的不是这个,点了点桌子,“你先吃,饿得脸都白了,我晚来一秒你就得昏迷。”


    傅晚司没再说话,他饿狠了,连吃了三碗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准备站起来把餐盒扔了,让傅婉初给拦住了。


    “你先别动,”傅婉初憋半天了,这会儿脸色黑得像锅底,“你手腕上的痕迹,怎么回事?”


    “不知道的以为你捉奸呢。”傅晚司没脸上有被戳破“秘密”的难堪,他不允许自己成为弱势的一方,哪怕那是他人生中最昏暗的一刻,他也会逼着自己正视。


    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平静地像在说别人的事:“那边的房子我不打算要了,不吉利。你想要给你,地段好不便宜,不想要就放着吧。”


    傅婉初听完气得捏爆了矿泉水瓶,站起来就想出去找左池算账,让傅晚司伸手挡住,沉声说:“坐下。问你话呢,房子要不要?”


    “现在是房子的事儿吗?!”傅婉初拄着桌子,低头看他,呼吸不稳地破口大骂,“真当你身边没人呢?我就是进去蹲两年也得让他进icu!挨千刀的狗崽子!畜生玩意!操!”


    “别便宜他了,”傅晚司靠到椅子上,整个人都很冷静,抬了抬下巴,“让你坐下。”


    傅婉初瞪了半天,在傅晚司过分平静的视线里压着火重新坐下了。


    傅晚司说:“叫你过来有事,我准备出去一段时间,你帮我看家。”


    傅婉初仔细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他是硬撑的证据。


    傅晚司眼底里面没有逃避,也没有前些日子浓得化不开的消沉,只有一片死寂。


    她吸了口气,问:“你这是……想开了?”


    “想通了,没什么放不下的,”傅晚司很轻地笑了声,“我玩得起。”


    “他大爷的!放以前,玩半年你也该腻了,换就换了。”傅婉初也笑了,眼底还是藏着对她哥的心疼,“平白遭这么多罪,真是流年不利……出去转转也好,就当转运了。”


    她问:“你打算去哪?”


    “上次跟你去的学校。”傅晚司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上的餐盒。


    傅晚司不是个会温柔安慰人的哥哥,但从记事起他就执着于在行动上照顾傅婉初,有他在家务活从来不需要傅婉初动手。


    这些日子他过得太消沉,连个人样都没了,还得让傅婉初隔三差五回过头照顾他这个当哥的。


    为了个外人变成这样,傅晚司自己都觉得丢人。


    他说:“答应出版了就把书送给他们,跟小朋友不能食言吧。”


    “用我陪你么?”傅婉初也站起来帮他收拾,心里还是觉得傅晚司现在情绪敏感,需要别人照顾。


    傅晚司看了她一眼:“想监视就说,陪不用。”


    “你少拿话挤我,”傅婉初折了张餐巾纸,拿眼睛瞥他,“谁知道你是真想开了还是间接性想开了,深山老林的,我要是不跟着,你随便找棵树上吊我都没处给你收尸。”


    她故意把话说得难听,其实也是故意试探,以傅晚司难受时候的状态,这句高低得带着情绪怼回来。


    幸好傅晚司连头都没抬,弯腰擦着桌子:“你跟着没人看家了。”


    傅婉初想得更开:“俩光棍儿,走哪哪就是家。”


    “那就跟着吧。”傅晚司啧了声。


    这一趟不可能就带几本书过去,大老远的,太寒碜了。


    傅婉初有心让傅晚司身边热闹起来,联系了几个常年关注慈善的老朋友,几个人一碰头,商量了小半天,各自出资买了衣服文具书本这些常用又很容易缺的东西,剩下的准备见面后再跟老校长聊聊,实地看看学校里还有哪儿缺钱。


    一行人选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出发了,飞机高铁到火车,路上遇到大雪还耽搁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到了山区小学。


    人来了不是当大爷的,风尘仆仆地落地,连口喘气的功夫都没留,紧跟着就是帮忙——教师太少,刚下了场大雪,雪都是老师学生们一起扫。


    学校教室已经有年头了,雪刚停就得把房顶上的扫下来,不然化了又冻,房子受不住。


    看着一个个小豆子往房顶上爬,站在房檐边上扫雪,这帮人胆战心惊,让老师们给所有学生都喊进班里上课,一人拿一个扫把弯腰就开始干活儿。


    下午三点多到的,扫了俩小时,雪又开始下,越下越大,一直到八九点才停。


    傅晚司回到老校长准备的宿舍时已经是夜里一点了,白天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进来先喝了一杯早已经冰凉的水,才捂着胃躺下。


    上次来还是夏天,宿舍里透风也只觉得凉爽,十一月份住着就太够呛了,对于常年待在地暖房的傅晚司来说,这一宿是真冷,他睡得噩梦连连,一早醒来头就开始疼,吸了吸鼻子,堵得慌。


    傅婉初看他脸色不对,还以为他是上火了,问他用不用去医院。


    “没那么娇气,”傅晚司站在操场上,偏头避着风点了根烟,“东西还有几天到?”


    傅婉初往掌心哈了口气:“车让大雪拦半路了,快的也得两三天,慢就没数儿了。”


    人跟买的东西分两路走,人都到了,东西反而过不来了,傅晚司他们预计一周之内办完事就走,这么一拖归期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傅晚司撑了一天,第二天中午有点高烧,这种环境也顾不上矫情,找同行的人要了盒感冒药吃了。


    给药的人是傅婉初的老朋友,叫柳雪苍,家里三代做茶叶生意,长得文质彬彬戴着副眼镜,说话办事永远笑呵呵的,脾气很好。


    傅晚司跟柳雪苍算不上熟,但也见过几次,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聊天也没什么隔阂。


    “今年真冷啊,往年一月份过来可没这么冷。”柳雪苍第一天还没戴围脖,今天连帽子手套都戴上了。


    傅晚司虽然是个感冒的,但穿得是这群人里最少的,永远的大衣西裤,手套和围脖从来不戴,说是感冒,但外表真看不出他冷来。


    冷风吹着连脖子都不缩,睫毛挂了点雪沫,平白添了些冷淡,一举一动优雅成熟,搭着这张相貌惊人的脸,漫天飞雪里,俊朗得像幅画。


    “可不得冷,”傅婉初嘲笑柳雪苍的天真,下巴点了点傅晚司,“你昨天瞅着他身上的衣服跟着穿,也不怕冻出毛病。”


    柳雪苍无奈:“我看晚司没冷。”


    “你也不看看跟谁比呢,”傅婉初哈哈笑,“再冷个九度十度的他也这一身,你别看他感冒了,你跟他学一天就得冻出肺炎来。”


    傅晚司靠着椅背,手里拿着杯热水,说她:“嘚瑟。”


    傅婉初看看他的表情,无声地笑了笑。


    感冒药傅晚司只吃了两顿,隔天早上他就把这事给忘了。


    脑袋还是偶尔昏昏沉沉,但他对自己向来能忍能糊弄,天天出门戴着口罩,把自己当个好人,哪有需要就跑去哪里帮忙,吃饭都得抽空。


    忙,累,山区条件苦,吃不惯睡不好,待了半个多月,傅晚司不用细看都能看出他们这帮人都掉秤了,傅婉初下巴都尖了,照镜子说自己现在是病态美女。


    但真到回去的前一天,一群人跟老校长和孩子们吃饭的时候,傅晚司反而有些舍不得走了。


    饭桌上老校长一遍一遍跟他们说这些孩子多聪明,多有希望,如果能走出大山,未来的日子成就不可限量。


    说得有些夸张,但在座的都是人精,都能听出老校长的意思。


    傅婉初领头提了他们本来就商量好的事,这些孩子有一个算一个,一直到初中毕业的学费和生活费他们都负责,如果有考出去的,他们还会继续出钱培养。


    这番话说出口的时候傅晚司其实没多少触动,一个学生能花多少钱,他们随便买个车送个礼物的钱就够花上几个学期了。


    但老校长激动得流了眼泪,站起来就要给他们下跪,惊得一桌子人瞬间都站起来了,离得近的柳雪苍赶紧扶住他,说得真切:“您付出了这么多年,我们敬您,现在这些事儿该我们年轻人操心了”。


    此情此景,傅晚司也不免被触动。


    他喝着已经凉透的茶水,看着一张张稚嫩的脸,神情慢慢飘忽。


    最天真单纯的年纪,如果他的帮助能让这些孩子们走出大山,也算是在自己没什么意义的人生里做了件有意义的好事。


    他以前的心思和力气放在了错误的地方,现在想想真是不值,有这么多小朋友在等待一个破茧成蝶的机会,他为什么要浪费精力去看最无可救药的那个。


    外头的雪终于停了,傅晚司心底郁结的那口气也彻底散了。


    到了市区,柳雪苍提议休息一天再回去,干了件大好事,他们这群人还没单独喝个“庆功酒”呢。


    傅晚司一向不喜欢这种推杯换盏又文绉绉的场合,但这种情形也不好扫兴。


    小城市的宾馆没有豪华套间,一行人看看剩余的房间,拼拼凑凑,到最后傅婉初跟另一位女士抢了个大床房,傅晚司跟柳雪苍住了一间双床房。


    刚进门柳雪苍还开玩笑说这里的床比学校里的宽敞,他得联系一下安排的工程队,寒假修整宿舍的时候给孩子们换大点的床。


    晚饭就在离宾馆不远的小饭店,傅晚司接了个出版社的电话,耽搁了几分钟,其他人都到了,他跟柳雪苍才从宾馆出去。


    还没走到门口,傅晚司远远看见路灯下站着个颀长的身影。


    穿着薄薄的冲锋衣外套和黑色运动裤,脑袋上戴着一顶粉色针织帽,正低着头一下一下用鞋尖踢着脚下的积雪。


    这个身影太熟悉,他想认错都难。


    傅晚司表情微微一顿,很快恢复正常,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继续和柳雪苍说着话。


    柳雪苍没注意到这点变化,过马路时一脚踩在冰上险些滑倒,傅晚司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体面人七倒八歪地挤在一起才堪堪站稳。


    挺尴尬个场面,相视一笑倒也都没太在意。


    柳雪苍也是个有包袱的人,站稳了下意识看看周围有没有人瞧见自己的狼狈,视线扫了半圈,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冷冽阴狠的眼睛——明明是一张怎么看怎么漂亮的脸,却看得他后背有些发凉。


    现在世道艰难,保不准有想不开的年轻人寻死还想拉个垫背的,柳雪苍碰碰傅晚司的胳膊,想提醒他注意安全,快点进饭店再说。


    指尖刚碰到傅晚司的衣服,那个一直盯着他的年轻人就迈腿走了过来,他警惕地一把抓住傅晚司的胳膊带着他往后退,刚退了半步就发现他拉不动傅晚司了。


    傅晚司站在原地,反而淡定地问他怎么不走了。


    柳雪苍一愣,错过了最佳时机,等他反应过来那个人已经大步冲到了傅晚司面前,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不受控制地喊:“晚司!小心!”


    傅晚司手腕一僵,温热到有些滚烫的掌心用力攥住了他,迫切得仿佛要被思念给挤碎了。


    左池冻得泛红的眼睛里盛满了难过,视线触及旁边的柳雪苍时又变得阴沉,情绪只有一瞬,下一秒被他压下去,继续望着傅晚司,亲昵地笑了下:“叔叔,你怎么穿这么少,冷不冷?”


    傅晚司随意甩开他的手,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也听不见他说的话,偏头跟柳雪苍说:“都等着呢,再耽搁就不像话了。”


    柳雪苍看出这两个人认识,结合最近听说的真真假假的传闻,瞬间联想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


    心下一惊,赶紧绕开左池往前走,附和着:“说得是,婉初非得罚我不可,她对我一直不留情。”


    傅晚司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左池,走在柳雪苍左边,随口说:“她跟谁关系好就对谁不留情。”


    “上回给我灌吐了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柳雪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们兄妹俩太会拿捏人了。”


    说说笑笑间一起走进饭店,谁也没再看外面的人一眼。


    左池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咬紧嘴唇,捏紧手指,咯嘣作响。


    他在家里等了好多天,没有傅晚司的房子就只是个房子,留了太多回忆反而更加清冷,他越是待在那里就越是难受。


    到处都是两个人在一起的记忆,偏偏只有他一个人。


    他要见傅晚司,哪怕只是看看,听傅晚司跟他说一句话,他也能获得短暂的安慰。


    但傅晚司身边又有了别的人。


    又一次。


    左池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他用力咬着腮侧的软肉,尝到满口的血腥味也没停下来。


    他刚刚明明很乖很听话了,傅晚司的眼睛却还是落在了别人身上。


    他的叔叔一眼都不看他。


    左池死死盯着那扇关闭的门,可能是太冷了,睫毛上的雪化了,刺激得他眼眶发酸,连傅晚司的背影都看不清了。


    第52章 第52章 连恨都不给他了。


    柳雪苍不是情商低的人, 进去之后其他人闹了几句,两个人一人罚了一杯酒,之后谁也没提刚才外边的事。


    还是傅婉初看出不对, 饭桌上借着说话声遮掩,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露馅儿的不是傅晚司,他想藏事儿的时候别人看不出来。


    柳雪苍碍于左池的身份一直忍不住往窗口看, 脸上的情绪掩盖过, 还是能看出来几分顾虑。


    饭才吃一半,让傅婉初知道外边站着的人是谁她能拎着酒瓶子就冲出去, 到时候保不准一群人问来问去的, 不是什么光彩事,傅晚司最膈应让人当谈资。


    他看了眼柳雪苍,随便扯了个谎糊弄过去:“刚差点摔了, 我给扶住了。”


    柳雪苍尴尬地笑笑, 点头承认了。


    傅婉初半信半疑地“哦”了声。


    一行人全国各地的都有,柳雪苍家在内地, 跟海城一个北边一个南边,远着呢, 和傅婉初两个老朋友见一面不容易,就提了句去海城待一段时间, 也算度个假。


    “脑子进水了,”傅婉初指着他笑得不行, 酒过三巡都有点高了,说话声大, “谁缺心眼儿冬天来海城度假!冻成傻逼了。”


    柳雪苍让人说了个大红脸,斯文惯了的人还不了嘴,只能无奈地看着她。


    傅婉初随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不正经地说:“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嫩,掐出水了。”


    “婉初,别闹我。”柳雪苍嘴里这么说,脸都没动一下,就一个劲儿地叹气。


    人群里不知道哪个喊了一句:“你要是撒下心往床上一趴,还用得着这么些年苦等?”


    别人跟着起哄,真真假假的,话里话外都是柳雪苍对傅婉初有意思,还是从大学那会儿开始的。


    “雪苍,今儿可是个好机会。”


    “多大人了,有点魄力吧,当着晚司的面儿也算见了家长。”


    “咱们正好干了件好事儿,你也借借喜气。”


    傅晚司不明显地挑了挑眉,他是个距离感很强的人,就算是亲妹妹,他也没特意关注过傅婉初的私生活。


    这些年左一个右一个换的太快,也没有个正经人值得她定下来。


    他们兄妹有些地方很像,越缺什么反而越不要什么。


    不是不想,是太想了,又太了解自己,一旦得到再想放手太难。


    爱上一个人等于把自己的全部交到了对方手里,无论接下来是什么,都别无选择。


    傅晚司不年轻了,他已经过了因为感情上的挫败就一蹶不振的年纪,这段时间他经历了太多,疯狂地失望过,痛苦过,也不切实际地幻想过,现在他认了。


    承认自己的失败,自己识人不清真心错付,然后坦然地放下过去,放过自己。


    这一晚傅晚司喝了很多酒,换以前喝这么多他不至于醉,今天他醉的有些厉害。


    眼前朦胧,耳边的声音也不真切,隐约记得柳雪苍好像和傅婉初说了很多话,桌上的各位都听得挺开心,也挺能闹,三四十岁的人了,闹得外边服务生进来看了三四次是不是有人打起来了。


    傅晚司就在一旁看着,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别人笑他也勾勾嘴角跟着笑,别人起哄他就垂着眼喝酒,浑身带刺儿的人,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显得有些温和。


    现在他的心情大概和很多失意的人一样,一边庆幸傅婉初这个唯一的亲人过得不错,一边无从避免地感受着自己的落寞。


    傅晚司闷头喝干了杯里的酒,他不知道左池追过来是想要干什么,光是想想有关左池的一切,他就一阵阵犯恶心。


    他可以放过自己,左池却不肯放过他,他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老天爷要派来这么个恶魔来折磨他。


    这顿饭吃到了晚上十点多,傅晚司提前出去结了账,回来接人的时候看见柳雪苍和傅婉初一人扶着俩醉鬼从包厢出来。


    “没醉啊?”傅婉初两只手没闲着,眼睛上上下下看他,说话有点含糊,“没醉自个儿回去吧,我没手抬你了。”


    傅晚司不像柳雪苍,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儿来,张嘴就是怼:“把你旁边的抱明白就行了。”


    柳雪苍立刻移开视线,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了声:“那个,我先去结账。”


    傅晚司说结完了,傅婉初百忙之中冲他竖了个中指:“快点,接过去一个,死沉的。”


    醉没醉得吹了风再看,傅晚司在饭馆里走路还算正常,刚一出门,北风往脑门上一拍,就感觉自己要打摆子,两条腿发软,站不稳了。


    傅婉初在身后笑话他:“不行了吧?把人给我,你现在酒量见下啊,前一阵喝伤了——”


    话说半截儿,后半截儿跟着手里的人一起扔在了老北风里,傅婉初冷着脸从旁边抄起一个啤酒瓶冲着傅晚司身后就走了过去。


    搁平时傅晚司看她一个眼神就能明白怎么了,现在醉得脑子发晕,愣是等人走到后边才意识到她是看见谁了。


    心猛地一跳,柳雪苍还想过来,傅晚司拦住他,声音压低,很有压迫地盯着他说:“这边有我,你带人回去。”


    话说完身后已经响起了酒瓶砸中什么的闷响,柳雪苍看见了,更着急了:“晚司,我——”


    傅晚司在心里骂了一声,脸上表情愈发的冷,眼神催着柳雪苍,等人迫于压力走远了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傅婉初还有理智,怕招人看热闹没大声骂人,单纯抡着胳膊把左池压在电线杆上一拳跟着一拳地揍,旁边雪地上躺着碎了的半个啤酒瓶。


    左池没还手,一只手按着额头,另一只手垂在腿侧,眼睛一直看着傅晚司的方向。


    见他看过来,无声地翘了下唇角,松开了那只手。


    酒瓶划出的伤口暴漏在空气中,血瞬间沿着眼眶流下来,又因为低温淌的很慢,这种场景下依旧漂亮无辜得跟个被欺负的受害者似的。


    让人膈应。


    傅晚司硬撑着走到两个人身后,拽开了傅婉初:“回去。”


    傅婉初气得头昏,被拽得退了两步,指着左池低声骂:“狗崽子!畜生玩意儿!老娘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左池不反驳她,执拗地盯着傅晚司,手背擦了擦嘴角:“叔叔,上次在家你推我,我磕的伤口还没好呢。”


    “磕死你个傻逼!”傅婉初拳锋上还沾着血,往前闯了闯,“滚!有多远滚多远!别他妈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种话我不喜欢,”左池歪着头笑了下,“小姑还是别说了。”


    傅晚司不明显地皱了皱眉,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左池,熟悉的眼神只是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左池接下来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冻得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胸口突然空了。


    他攥了攥手指,眼底闪过一抹迷茫,往前走了一步,在漫天大雪里不受控制地想冲进那个永远温暖的怀抱,让傅晚司轻笑着揉他的头发。


    “我以为我说的很明白了,看来你还是没听懂。”傅晚司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左池脸上的表情,手始终紧紧抓着傅婉初的胳膊,防着她冲出去,但这动作在左池眼里,与其说是防着她,不如说是防着左池。


    傅晚司半点都不信他了,认为他会当着傅晚司的面伤害傅婉初。


    眉头轻蹙,左池看着傅晚司抓着傅婉初的那只手,想象它握在自己手腕时的感觉,他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等了快十个小时,冻得鼻尖和眼底都是红的,嘴角和额头都流着血,笑容看着可怜又可恨。


    明明是最恶毒的那个,还要摆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叔叔,我不会被你扔掉的,”左池抹掉眼底的血迹,捻了捻指尖,“我不会动她,她是你很重要的人,我知道。”


    傅婉初人动不了,嘴还能张开:“小狗崽子挺他妈会做梦!有种你过来!我抽死你!”


    傅晚司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戏,等他们各自说完,才讽刺地说:“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想抽风找个没人的地儿,看着惹人膈应。”


    说完不等左池回答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左池跟到了宾馆外面,进来的前一秒傅晚司让他滚出去,左池眨了眨眼睛,听话地退到了外面。


    傅晚司权当没看见,送傅婉初回了房间,叮嘱她绝对不能出去再找左池,看傅婉初答应下来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柳雪苍已经把大伙儿都安排好了,见他终于回来了,赶紧递了杯解酒茶,多余的什么也没问。


    傅晚司知道傅婉初为什么跟他关系不错了,这人关键时候确实很“识相”,相处着不麻烦。


    明明醉得厉害也累得厉害,这天晚上傅晚司却失眠了。


    可能是床板太硬,可能是酒喝多了胃不舒服,可能是枕头睡不惯……宾馆的窗户年久失修,北风刮过,风声尖锐地传进耳朵,好像在一遍遍告诉傅晚司外面有多冷。


    他压下心底的情绪,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略显烦躁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站在窗口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出去,模糊的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孤零零地倚着路灯,微微弯腰,像是冷得蜷缩。


    ……


    夜里的温度能到零下二十多,连件羽绒服都没有在外面站着,纯粹的神经病。


    傅晚司慢慢喝完了一杯温水,感受着身体从里到外逐渐变暖,他放下水杯,拉紧了窗帘,回到床上躺了下去。


    冻死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威胁这招对小屁孩可能管用,傅晚司早过了为了爱情寻死觅活的年纪,他只觉得幼稚,而且非常傻逼。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的火车,一行人各有各的安排,也没打算一起走,零零散散地办了退房。


    傅晚司睡得晚起得也晚,跟柳雪苍和傅婉初是最后三个走的。


    刚走到旅馆一楼就听见有人喊:“这儿怎么倒了个人啊!老板!哎!”


    傅晚司眼皮一跳,还没走近就看见了那件熟悉的衣服,和那个熟悉的人。


    左池被路过的大姨搀扶着走进来,单薄的外套紧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黝黑的瞳孔失了光彩,视线茫然地看着周围,好像真的站不稳了,看见傅晚司的瞬间,下意识喊了声“叔叔”,嗓子哑得听不真切。


    大姨瞬间看过来,问傅晚司:“这孩子你家的?哎哟!快带医院看看吧,我昨儿晚上就看他站外边,这是不想活了还是小年轻失恋闹别扭呢?你是他叔叔啊?快劝劝吧,这么年轻,正是好岁数呢,可别寻死觅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啊!”


    大姨操着一口方言,说话快还乱,傅晚司没太听清楚怀里就多了个人。


    左池穿得少,傅晚司下意识伸手搂了一下,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碰到后背,连肌肉起伏的力度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个人都是一僵。


    傅晚司最先反应过来,厌恶地皱起眉,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左池没了支撑,下巴磕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发软地往旁边歪倒下去,眼见着要磕桌角上。


    傅婉初恨不得这狗崽子能磕死了,一动没动。


    柳雪苍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只知道左池的背景真出事了他们仨肯定得有麻烦,只能硬着头皮扶了一把。


    左池的手握在他胳膊上,猛地收紧了一下,疼得他控制不住地嘶了声,手忙脚乱地把人放在了椅子上靠着。


    “这……”他犹豫地搓了搓胳膊。


    “不用管。”傅婉初说。


    傅晚司也不想管,但店老板拦着不让走,态度放得很低,好声好气地让傅晚司把他“侄子”带走,人扔店里出个好歹他们负不起责任。


    傅婉初低声骂了句,刚说他们不认识,左池就神志不清地插嘴喊叔叔,抓着傅晚司不松手,闹得人来人往都在看热闹,眼神异样地在他们之间徘徊。


    “你们先走。”傅晚司力道很重地把左池从椅子上扯起来,脸磕在他肩膀上疼得闷哼一声,他烦躁地说了句“闭嘴”。


    “我处理好就过去。”


    “靠,”傅婉初刀了左池的心都有了,但大庭广众也不好发泄,只能小声说:“我来吧,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能活生生给自己冻死么,故意的吧这小傻逼。”


    柳雪苍看出兄妹俩的态度,胳膊还疼呢,想到这位背后的左家,硬着头皮说:“我送他去医院吧,你们早点去车站。”


    傅晚司没同意,光是感受着左池压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就已经让他恶心得想转身就走,但他不放心让自己身边的人跟左池独处。


    那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让他只要想到左池这个疯子有可能会对傅婉初和柳雪苍做什么,就后背发冷。


    左池大半个身体都压在傅晚司身上,踉跄着被扶了出去,傅晚司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去最近的医院。


    司机让他坐后面看着“病人”,傅晚司不愿意争论,索性就坐后排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左池头靠着车窗,眼睛紧紧闭着,虚弱得连呼吸都轻。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傅晚司面无表情地回复着傅婉初的消息,一眼都没往那边看过。


    左池偶尔渴望地看他一眼,小声喊叔叔,傅晚司一句都没答应过。


    出租车开到医院,左池还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傅晚司下车把他拉下来,左池立刻用力抱住他,在他耳边吸着鼻子说:“叔叔,我好难受,我发烧了……”


    熟悉的体温侵略周身,傅晚司心猛地一跳,条件反射地用力推开。


    “滚开!”


    左池这次没能抓住傅晚司,后退了两步撞到车上,浑身无力地滑坐在雪地上。


    司机拉开车窗看过来,嚷嚷着让傅晚司赶紧把人带走,别讹人。


    傅晚司呼吸有些不稳,在更多人过来看热闹之前把人拽了起来,粗鲁地拖进了急诊。


    左池像是被傅晚司的反应吓着了,也可能是装的,全程都很安静,没再做多余的动作,检查结束护士扎上针,他靠在椅子里,微微蜷缩着歪向傅晚司的方向。


    傅晚司手在烟盒上捏了两下,坐在左池旁边的位置,拿了根烟放在嘴里,没点,用力咬了咬才说:“你想干什么?”


    左池烧到四十度,烧得头晕,反应很慢地过了好半天才抓住傅晚司的手腕,低声说:“叔叔,我想你了,我想见你。”


    尾音放得轻,带着沙哑,听着像哭了,眼底却没有一滴泪。


    “你想我了?”傅晚司眼底染上讽刺,甩开他的手,“让你这么惦记真是倒霉。”


    左池眉头皱了皱,眼皮又低垂下去:“叔叔,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问的是柳雪苍,傅晚司不用脑子都能猜出来,脸上骤然覆了一层寒霜:“左池,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左池眼神变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乖顺地答应:“叔叔,我听你的话,我不动他。”


    在傅晚司看不见角度他扯了扯嘴角,默默补充——如果他不动你。


    再抬头时丝毫看不出阴郁,耷着眼尾说:“叔叔,我们一起回家吧,咳……我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你养的花也照顾得很好,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一直在等你……”


    傅晚司嗤了声,冷淡地说:“回去当你的小少爷吧,有你在的地方不可能是我的家。”


    “不是小少爷……叔叔,我没骗你,我不是小少爷……”左池头晕的厉害,他很害怕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下意识地往傅晚司那边靠。


    偌大的世界,对他来说只有傅晚司是安全的。


    “叔叔,如果我什么都听你的,变成你的小狗,你会留下我么……”声音到最后低得听不清,左池脑袋搭在傅晚司肩膀,昏了过去。


    傅晚司沉默地坐着,他不需要一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狗,这段关系里他从头至尾都没对左池提过这种要求,比起彻底控制,他更愿意给爱人足够的尊重和安全感。


    左池到现在都理解不了什么是健康正常的感情,可能是当惯了众星捧月的小少爷,被惯的,也可能是明知道,但是不想迁就。


    如果是以前,傅晚司会有足够的耐心教会年轻的伴侣如何爱人,把他的不足一一弥补。


    幸好,他还没付出到那个地步。


    傅晚司推开左池的脑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左池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只捕捉到傅晚司的衣角,他抱着某种渺茫的希望,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盯得眼睛酸痛,傅晚司一直没有回来。


    左池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上的难受和傅晚司把生病的他一个人丢在医院的难过挤压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连喘气都费力。


    有人想坐在刚刚傅晚司坐过的位置,左池阴沉着脸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顺着指尖淌下来,他一巴掌拍在座位上,冲着对方眯了眯眼睛:“滚开,这里有人。”


    对方让他看得心里发凉,小声骂了句“神经病啊”,跑去了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了。


    鲜血染红了手机屏幕,手指神经质地快速点击着。


    左池没有感情地笑了笑,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小池,叔叔还会回来的,叔叔很爱你,很珍惜你,舍不得丢下你一个人的。


    他按着额头上的伤口,期待地拨了傅晚司的电话,甚至谨慎地连电话接通后要怎么装可怜卖乖都想好了,他一定要把态度放得很低很低,叔叔这次真的很生气,虽然他也很生气,但至少这一次,他要把叔叔的生气摆在最前面。


    左池想的很好很完美,傅晚司却早就把他的号码拉黑了,听筒里只有冷冰冰的“已关机”。


    脸上笑意慢慢褪去,左池垂着头换了个号码继续拨,对面开了免打扰,他换多少个号码都没有用。


    呼吸渐渐急促,左池头晕得看不清屏幕上的字,在手指开始神经质颤抖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冲到护士台问对方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大衣的很高很帅的男人,他是自己的叔叔。


    护士让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傅晚司的长相在人群里太出挑,护士说见过,刚送他过来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左池紧紧攥着手,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迹。


    和不同的人反复确定了三遍,傅晚司离开后真的再也没回来过,甚至离开时也没和护士交代过半句话。


    他固执地借了护士的手机,尝试拨通,但电话那头还是只有“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时隔这么久,左池终于也体会到了傅晚司曾经的无助,在最孤立无援最难受的时候,爱人的电话永远无人接听的滋味。


    最苦涩的是,傅晚司甚至没有怀着报复他的心思,只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连恨都不给他了。


    第53章 第53章 从头到尾都错了。


    左池垂着头定在原地很久, 伸手把手机还给护士,抬起头时脸色阴沉得滴水。


    手背的血微微凝固,他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黑色冲锋衣很好地掩盖了刺眼的红,他不顾护士的提醒顶着还没退烧的身体重新踏进了漫天大雪里。


    这里只有一个车站,通往海城的车也只有那一趟。


    这趟车已经在五分钟前出发了, 他再想追也追不上了。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 左池飞快地拿出来,抹掉屏幕上干涸的血迹, 看清来电显示的名字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难掩失望和不耐地接通了。


    左方林故作生气道:“跑哪去了?扔下这么多事儿就让老头子自个儿弄啊?我都快七十了!”


    有出租司机问他去哪,左池:“火葬场。”


    司机愣了下:“我这车不拉遗体。”


    左池“哦”了声,无视他, 顺着医院门口的大路慢慢往前走。


    他不能再坐车了, 来的路上坐在后座差点难受吐了,如果不是旁边还坐着傅晚司, 他半路就已经下车了。


    听出他语气不对,左方林立刻说:“现在在哪呢?我让小张接你回来。”


    左池说了个地名, 挂了电话去药店买了盒退烧药,随便嚼着吃了俩, 嘴里尝不出苦味。


    身体很久没这么难受过了,他一向很能忍, 无论是发烧还是受伤,多疼多不舒服都能藏在心里不让人看出来。


    这次却有些撑不住, 走到药店旁不到一百米远的小公园就拄着石凳坐了下来,掌心的雪应该是冰凉的,左池抓了抓, 他连凉都感觉不到了,浑身上下都是木的。


    张助理来电话说最快要两个小时能到,让他找个暖和的地方等着。


    左池无视了这句话,执拗地搜索傅晚司可能在的那辆车的路线,估算着他现在会在的地方,拇指一遍遍蹭过屏幕,力道越来越重,眼前的画面也越来越模糊。


    晕得要命。


    明明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却有种被人扔在原地的错觉,缩在世界的一角,找不着方向。


    风很大,卷着雪沫吹在脸上刀割一样。


    左池用力眨了眨眼睛,目之所及都是厚厚的积雪,回忆猝不及防地豁开伤口浸入大脑,把本就混乱的精神搅得支离破碎。


    那个被火光染红的冬天,妈妈让他在雪地里站着,自己在暖和的房子里云淡风轻地和那个男人讨论怎么“处理掉”他。


    他很聪明,他知道妈妈已经不喜欢他了,所以他去偷听了。


    他听话,懂事,漂亮,妈妈亲口说他是她见过最可爱最有用的小孩儿,妈妈最喜欢他了……最终还是抛弃了他,要把他埋进荒无人烟的雪地里,解决他这个“小麻烦”。


    现在傅晚司也抛弃了他,留他一个人淋着雪。


    这场讨人厌的大雪还要下到什么时候。


    掌根按了按眼睛,左池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傅晚司以前喜欢抽的烟,摸出一根含在嘴里,点燃的火星小得看不清,还是能给他带来微弱的温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饱受折磨的肺沉默片刻,旋即剧烈地难受起来,咳得停不下来。


    左池恍惚间有些走神。


    傅晚司抽烟从来没被呛到过,他叔叔是个烟瘾时轻时重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可抽可不抽,只要他管着就能忍住。


    左池眼神变得飘忽,幻想着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他们在一起到现在,或许他能努努力帮傅晚司戒烟。


    过程一定很惨烈,以傅晚司的脾气,少不了骂他,急了可能还要怼他两下。


    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左池拿开烟,偏着头边笑边咳。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他像现在这样坐在雪里,叔叔一定会生气,骂他是小傻逼,然后拉着他回到暖和的家里,命令他洗热水澡,如果它撒撒娇卖卖可怜,还会陪他一起洗,帮他吹头发……傅晚司对谁都没有对他那么有耐心。


    ……


    暖色的幻想终究还是破碎了,现实只有冻得人浑身发抖的寒冷,低温把心底仅剩的那点温暖全吹散了。


    左池眼神慢慢恢复清明,他丢掉燃尽的烟蒂,又点了一根。


    火机的光亮燃起的瞬间,心底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碎裂声,漆黑的瞳孔颤了颤,左池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坠子的位置,空洞的触感让他猛地僵住。


    有什么在一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呼吸困难。


    傅晚司跟妈妈不一样。


    无论他怎么做,他变得多优秀,多听话,妈妈最后还是会抛弃他,因为妈妈不爱他,妈妈只需要他有用。


    叔叔抛弃他,是因为他犯错了,他把触手可及的幸福弄碎了,不止是他的,还有叔叔的。


    他不能把对妈妈的怨恨挪到叔叔身上。


    从头到尾都错了。


    从他和傅晚司在意荼见的那一面,到他拿走那本《山尖尖》,再到他找到程泊,每一步他都有别的路可以选,他偏偏选择了最错的。


    可如果不这样,叔叔还会爱他么,谁会爱一个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可怜的小疯子,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想找点麻烦么……


    喉咙里溢出自嘲的轻哼,左池咬着烟仰起头,笑得眼睛弯起来。


    张助理找到左池时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之后了,收到地址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公园,这么大的雪整个公园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跑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蹲在石凳前面的左池,侧对着他,正在一颗一颗捡地上的烟头,装进空烟盒里。


    “小少爷,”张助理跑过来,蹲下来边帮他捡边说:“车开到门口了,您——”


    “钥匙。”左池脸色明显不对,白得像纸,肉眼可见的生病了,还病得很严重,连反应都很慢。


    张助理的话卡在喉咙里,把车钥匙递给他。


    左池表情看不出异样,捡完最后一个站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车,背影有些晃动,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张助理在自己的安全和职业生涯之间犹豫了两秒,咬咬牙坐在了副驾驶。


    左池开车的方向不是车站也不是宾馆,张助理看见他停在了市医院,熟练地倒车入库。


    可能他脸上的表情一时没有收住,左池拧了钥匙,转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玩味地笑了声,笑意未达眼底:“我快病死了,看不出来么?”


    这话让人没法接,张助理硬着头皮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带您去医院。”


    “病死了就埋在雪里吧。”左池下了车,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他用力扶住车门,拒绝了张助理的搀扶,慢慢走进了医院。


    在雪地里站了一天一夜,高烧后又不要命地穿着单衣跑大雪里坐着,再好的身体也垮了,左池刚进病房就昏了过去,两天两夜没恢复,期间一直睡睡醒醒。


    张助理找了专业的护工,自己也全程陪着,一边给左方林汇报情况,一边被左池每次只要身边站着人就能醒过来的本事震撼到。


    第三天左方林到了,老爷子顾不上舟车劳顿,进了病房确认左池目前没大碍才稍微放心。


    左池醒了不到两分钟,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又睡了,看样子不像病了,像一直睡不好觉,困了。


    外面,张助理更详细地跟左方林汇报:“那天确实是傅晚司送小少爷来医院的,刚到就走了,小少爷过了一个多小时才追出去,傅晚司已经上火车了。”


    左方林气得头昏:“在外面冻了仨小时?”


    张助理说路上大雪堵车,是他来晚了,责任在他。


    左方林摆摆手,想到什么,叹着气说:“栽大跟头了。”


    第四天左池才算彻底清醒了,左方林坐在椅子上看他靠着枕头看电视,脸色还是苍白的,皮肤也白,半耷着眼皮,虚弱得像张沾了水的纸。


    爷孙俩一时无言。


    左池吃完了一个苹果,左方林才开口:“说说吧,老头子听着。”


    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左池安静了半天,才问:“调查到哪步了?”


    “到你帮姓程的小子坑你那个叔叔一大笔遗产这步了,”左方林老神在在地陈述,“够详细吧?”


    左池勾了勾嘴角,却有些笑不出来,索性不笑了,想到什么,说:“我可以把钱还给他。”


    “然后一刀两断。”左方林点点头。


    左池眯了眯眼睛:“然后把程泊送进去。”


    “然后一刀两断,”左方林睨了他一眼,在孙子反驳前先说:“臭小子,爷爷只问你一个事儿,你是想把人绑你身边待着别的都不要,还是想跟人好好过日子?只图个痛快你有的是办法,阴的损的明的暗的……”


    左方林给自己也拿了个苹果,熟练地用刀削皮:“你想跟人好好的,就得有个好好的态度。光说你错了有什么用,你错哪了?你想解决问题,得知道问题出在哪,道歉也要道在根儿上。干巴巴一句对不起,我还你钱……这是埋汰人呢。”


    左方林大半辈子的经验,够左池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屁孩学几年了,随便几句都说在点子上。


    “别嫌老头子墨迹,不怕你生气,生气也往后放放,你那个叔叔我确实调查了,傅家的孩子,上梁不正下梁还能扭回来不容易,歹竹出好笋,人孩子还是个作家,清高有脾气,但对你是真不错,这件事就算我心眼子歪到你脑门上,我也说不出一个对字儿……”


    左池对左方林的批评向来没感觉,从他回到左家到现在,就算左方林说他几十句几百句他也不会难堪生气,但这次左方林的话里带上了傅晚司,他连潜意识都在努力捕捉这三个字。


    左方林按了按他肩膀,继续说:“你有心结,以前没说开,现在也不算多好的时机,道歉之后试试跟他说说,不要抱着说了就能挽回什么的态度,就是说说。就算人家不当回事你也不能生气,有错儿在先的没资格生气,道理你要明白。”


    左池一直不说话,左方林也不急,很有轻重缓急地安排:“最近先别出门了,把身体养好再说。公司里的事我先帮你办着,你解决完再回来吧。”


    话说到这,左池能听进去多少,听进去能做到几分,就不是左方林能左右的了。


    左池休息的时候身边不能有人,左方林跟他聊了一个小时就出去了。


    想想小儿子当年的事,苍老的脸上显出浓浓的疲惫。


    当年左池的爸爸他已经派了很多人看着,但还是出了那场车祸,如今换成了左池,他老了,没那么多精力了,连派人都会被这孩子发现。


    左方林叹了口气,交代张助理:“看着傅晚司,有危险就出手,左池有过激的动作拦着。”


    张助理立刻点头。


    “被发现了就说是我交代的,让他过来跟我对峙,别让他误会是他那几个不着调的叔叔干的。”


    “是。”


    第54章 第54章 我喜欢你,我知道错了。……


    从山区小学回来后, 傅晚司过了还算平静的一个月,但说不上舒服。


    他一直住在小广场那边的房子里,面积不够大, 东西也不齐全,冷不丁换了个地方,到底是不习惯。


    傅晚司出去采购过一回, 临近元旦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抬眼就能看见出双入对或者一家子来买东西的,他嫌吵也嫌烦, 再没去过。


    这么闷在家里, 经常待着待着就发现缺这个少那个,心血来潮做个饭调料都不全。


    饶是这么能对自己糊弄的人,也让这些琐事闹得浑身不舒坦。


    元旦前后, 按照往年的习惯他应该和傅婉初买点年货回家, 家里大概率没人,那也得回家, 这是传统。


    今年发生了太多事,从宋炆和傅衔云离婚, 到傅衔云身故,再到他自己……家早就不是家了, 连个能回去的房子都算不上。


    不去想还好,开始想了心情难免沉闷, 说来可笑,坏事多了竟也有了托底, 傅晚司宁愿相信自己是因为家里的事提不起劲儿,也不想再回忆跟左池有关的过去,那段在酒店的记忆, 他强迫自己忘了。


    柳雪苍过来后一直没回去,傅婉初招待了几天觉得没意思,两个人启程去采风寻找灵感了,朋友圈昨天还在发,俩人还在外省。


    傅晚司不至于寒碜到觉得孤独就把她喊回来陪他大眼瞪小眼,他也不打算过元旦。


    一个人精致地做上一桌饭菜,一个人吃,最后再一个人收拾残羹冷炙,这种安排在他眼里简直傻逼透了。


    他宁可当没这个节。


    元旦当天早上他跟傅婉初通了个电话,挂了电话继续睡,一直睡到十点多才又被电话吵醒。


    “喂?”傅晚司接电话时嗓子有些哑,带着被吵醒的不愉快。


    “晚司,元旦快乐!给你发消息看你没回还以为你睡挺早,都几点了还没起呢?”


    失眠到天快亮了才睡着,傅晚司捏着鼻梁缓解头痛,听到最后才听出这人是谁。


    “雲生。”他说。


    “哟!还记着我呢!”赵雲生调侃了一句,“我可问婉初了,你今儿没安排,我陪你过节,我在超市呢,想吃什么?”


    傅晚司沉默了几秒,眼睛无意识地扫视着卧室——屋外隐约听见炮竹声,屋里紧紧拉着窗帘,显得昏暗又寂寞,他今天死在这张床上也没人会发现。


    他闭上眼睛,说了个“随便”。


    挂了电话,傅晚司仰躺在床上眯了会儿,胳膊搭在眼睛上,压得不舒服了才叹了口气,起来刷牙洗脸。


    把自己收拾得有个人样儿了,他随便套了件黑色家居服,去厨房看了一圈。


    赵雲生说来做饭,傅晚司真信不着他的手艺,到时候动手的肯定是他,家里缺东少西的,以前烦躁得没心情看,这次不得不从头检查。


    最近作息不规律,加上事赶事压的,他明显感觉头总是昏沉沉的,很多事记住了但转头就能忘了。


    打开备忘录把缺的东西列了个表,又翻了两遍才给赵雲生发过去。


    靠着岛台点了根烟,傅晚司用眼神巡视周围,家里算不上乱,他每天待的地方只有卧室客厅和书房,有轻度洁癖的人只要起身就会收拾一遍,就算赵雲生直接顶在门口给他打电话他也不用着急。


    赵雲生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傅晚司给他开了门,俩人眼神一对,谁都没提之前的事。


    “见你一面可真难,”赵雲生走上来跟傅晚司撞了下肩膀,自来熟地换上拖鞋,“哪有大冬天去山区一去就是半个多月的,也不怕冻着。婉初告诉我你最近闲的没边儿了,我赶紧跑过来了,再不逮住你没准儿又跑了。”


    “赶得不紧,”傅晚司关上门,“没半夜打电话呢,还是不着急。”


    “这起床气,”赵雲生啧啧,啧完又笑了,“我给你买这么多吃的喝的,好像来伺候皇上了,连损带骂的。”


    一个人闷了这么久,突然见到老朋友,傅晚司心情其实不错,来回来去也有故意的成分,跟熟人逗乐子呢。


    他笑了声,往厨房走:“不用跪了,过来干活儿吧。”


    赵雲生尖着声儿说:“喳!”


    赵雲生的手艺说不上差,但跟傅晚司比还是逊色不少,傅晚司让他切堆儿切块儿摘菜洗菜,热的用火的不让他上手。


    没别的,单纯信不着他。


    赵雲生一腔热情没处使,嘴里叭叭的,跟傅晚司说最近圈子里发生的那些破事,听着倒也不烦。


    好说歹说是元旦,新的一年到了,理论上傅晚司的三十四岁已经过去了,今天开始这位三十五了,正经奔四的人。


    饭桌上赵雲生掏了个红包递过来,开玩笑说:“嗟!来食!”


    傅晚司一挑眉,也没在意,接过来拆开摸了一下,挺厚。


    “没给你准备,”他说,“多吃两口菜吧。”


    赵雲生说:“不挑你,你不是抠搜的人,压根没想起来吧?”


    傅晚司没否认。


    赵雲生话多,跟他吃饭不用担心无聊,说半天没有重样的。


    傅晚司一个走神话题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年纪上,赵雲生颇有些感慨地说:“一年一年过得真快啊,眼见着我都开始老了,干什么都力不从心,没有心气儿了。”


    “还想干什么?”


    傅晚司就是随口一说,赵雲生坏笑了声,说:“还能干什么,干都干不动了呗!”


    这话就奔着带颜色的去了,熟人局碰着这个不尴尬,说两句还挺逗的,傅晚司拿起水杯,眼里带了点笑意,怼他:“用你干么,老实趴着的人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靠……”赵雲生抹了把脸,故作娇羞地说:“得,是我多愁善感了,你还干得动我就放心了。”


    傅晚司笑着喝了口水,这句话没接。


    接了就不知道再往下能进行到哪儿了,老赵杯里的是酒,到时候耍酒疯真脱光了往他床上一趴,两个人都不好看。


    酒过三巡,赵雲生脸有点红,聊到傅晚司的新书,说他看了两遍。


    想起什么哧哧乐,傅晚司问他乐什么呢,他说:“其实我真不懂这些特别细腻婉转的东西,我小时候语文成绩就不好,作文更是一塌糊涂,你说,哪个学生能认认真真写出八百多字的作文,然后得二十分。”


    傅晚司想不出来,他成绩好着呢,差距大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两个人的共性反而上来了,学霸从上往下看学渣跟学渣从下往上看学霸一样,都觉得“人怎么能写出这种玩意”。


    “但你的书我都看过,看不懂也看完了。”赵雲生眼神有些复杂,长长地舒了口气,过了会儿释怀地笑了声,摇头说:“晚司,不是我说你,你写的也太快了,一年至少一本,你写的累不累我不知道,反正是给我累坏了。”


    “真不好意思了,”傅晚司让他逗笑了,歉道得一点诚意都没有,“明年不写了。”


    “别不写啊,我还挺乐意看的,”赵雲生掏出手机,翻出朋友圈给他看,“你说说你拯救了多少无知青年,为了显得自个儿有文化,我把你书里很有逼格的句子全抄下来发朋友圈了,看这点赞量,都说我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儿呢。”


    “奔四的人了,还青年呢,”傅晚司摩痧着水杯,挑眉说:“无知中年吧。”


    “你就嘴毒!”赵雲生笑得上不来气儿。


    饭后傅晚司和赵雲生一起把餐桌收拾了,酒早喝没了,赵雲生没喝够,给附近的店长打了个电话让他再送几瓶过来。


    傅晚司去厨房切水果,赵雲生在客厅找了个电视剧放着,情情爱爱喊来喊去哭唧唧的,傅晚司听着声儿都觉得这人的文艺细胞不是没有,是让脑残剧杀没了。


    门铃响了,傅晚司手上还有活儿,赵雲生还挺依依不舍地给电视按了暂停才去开门拿酒。


    乱糟糟的客厅安静下来,人的动静就清楚了,傅晚司听见开门声,紧跟着就是赵雲生的“你来干什么!”。


    右手一动,水果刀切在左手食指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顿时涌了出来,他皱了皱眉,强压着心底复杂躁动的情绪随便在纸巾上抹了两下就走了出去。


    赵雲生拦在门口,可惜他个子不高,挡不住站在他对面的左池。


    左池今天有好好打扮过,头发在后面抓了个很小的揪,牛仔外套终于是棉服了,里面套着连帽卫衣,脖子上围着白色羊绒围巾,衬得他皮肤更白,冻红的眼尾也更显得无辜。


    手里拎着的袋子装得满满当当,袋子傅晚司认得,是之前他住的房子附近的大超市的。


    给他开门的人属实意外,左池那双桃花眼黑沉沉的,看见傅晚司的这一刻也没有丝毫光亮,直到瞥见他还在滴血的左手,才猛地变成了担心。


    “叔叔,你手怎么了?”


    “滚出去,”傅晚司手在赵雲生肩膀上按了按,把人挡在身后,说话带着刺,“过节别给我添堵。”


    左池又看向他的手,伸手想抓住:“你手受伤了,得包扎。”


    傅晚司拿开手,想关上门,左池却挤在门边撑着不让他关。


    傅晚司以为他又要发疯,左池脸上的不愉快却眨眼间烟消云散,冲他笑了下,低声说:“叔叔,我给你做了好吃的,让我进去吧,我想你了。”


    “你有什么资格想他?!”赵雲生气得想骂人,“我们吃过了,你快滚吧!”


    左池看都不看他,好像这儿根本没这个人,只看着傅晚司,没脾气似的,低声下气地哄人:“叔叔,我帮你把手包上吧,元旦快乐。”


    这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态度只会让傅晚司更恶心,把他遭遇的痛苦全变得轻飘飘,甚至不值一提。


    傅晚司:“左池,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贱吗。”


    左池脸色微微变化,沉默片刻,竟然承认了,他抬起头沉静地望着傅晚司的眼睛,轻声道:“我放不下你,叔叔,就算你要杀了我我也不可能放手,我喜欢你,我知道错了。”


    傅晚司跟他对视很久,才轻嗤了声,道:“就算你把我杀了我也不可能再跟你在一起,别做梦了。”


    第85章 第85章 我喜欢你,我愿意受着。……


    话说得够绝, 左池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但紧跟着就又恢复了平静,扯着嘴角看向站在傅晚司身后的赵雲生, 冲他伸出手,眯着眼睛笑了笑,语气非常友好:“你好。”


    赵雲生脸都绿了, 他好个屁啊, 拜左池所赐,他生意上遇到的大大小小的麻烦就没停过。


    见赵雲生不伸手, 左池毫不在意地收回手, 视线绕过傅晚司,笑笑继续说:“哦,不知道你也在, 什么礼物都没带。叔叔教我待人要有礼貌, 我临时给你爸妈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一番话说得乖巧又懂事, 像个来长辈家拜年的大学生,连威胁都漫不经心。


    “你对我爸妈干什么了!”赵雲生愣了下, 一把推开傅晚司,用力抓住左池的衣领, “你个狗娘养的!操!”


    左池懒洋洋地往后仰着头:“放开。”


    傅晚司太了解左池的性格了,这段话说出来就是故意气人的, 赵雲生生气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拉住赵雲生的胳膊,却被满脑子都是家人出事了的赵雲生一把打开, 手磕在墙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左池眉梢一蹙,不高兴的情绪在脸上浮现。


    在傅晚司面前他会藏着忍着,玻璃做的似的每次都弄一身伤, 但碰到外人他从来不会手软,赵雲生还没看清楚,他已经掐住赵雲生的脖子猛地往墙上掼了过去。


    “左池!”


    傅晚司同时伸手,想挡住,左池却比他还先停下,把人往后一推,正好错过傅晚司,狼狈地连着倒退好几步才稳住。


    左池甩甩手腕,想了想,背到了身后,笑着对傅晚司说:“叔叔,我没让他受伤,你不喜欢的事儿我不会再干了。”


    说完等待夸奖似的站在原地。


    傅晚司扶住赵雲生,强忍着把人轰出去的冲动,“你对老人家做了什么?”


    赵雲生咬肌动了动,左池歪着头看着两个人接触的地方,嫉妒藏不住地从眼底往外溢,装乖的笑意看起来也多了几分渗人。


    他说:“什么都没做,不信你回去看看。”


    赵雲生不敢赌,也不想把傅晚司一个人扔在家面对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抓住傅晚司的手腕低声说:“晚司,我们一起回去。”


    左池要是能让他把傅晚司带走就不是左池了,他只是认识到了自己对叔叔做了错事,应该低头认错,但除了傅晚司之外的人,他没有半点应有的道德感。


    “现在没做,你们出了这个门就不一定了。”


    左池边说边往里面走,抓住赵雲生的胳膊强行把人往外推了一把,换成自己站在傅晚司的旁边,傅晚司穿着舒适柔软的家居服,光是靠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温暖的体温。


    左池眼角流露出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眷恋,小声说:“叔叔,让他出去吧,我有话和你说。”


    傅晚司好不容易得来的轻松愉快被左池搅了个稀碎,如果是以前,他能冷静地从左池的语气表情分析出他到底做没做,但现在他只要深想,就会被那些噩梦似的记忆缠绕,别说理智,连最基本的判断都丧失了。


    傅晚司不能拿赵雲生的家人赌自己的直觉,只能让他先回去看看,为了防止左池发疯,连一句“下次见”都没说,在赵雲生担忧气愤的眼神里把人送了出去。


    门“咔哒”关上,刚刚还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家瞬间冷了下去,沉默捆着无言的两个人,像看不见的枷锁,勒得见了血。


    傅晚司紧紧握着门把手,等了足足一分钟,确定电梯已经下去了,转身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左池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空间里炸开,傅晚司掌心麻到发疼。


    左池被扇得偏过头,耳朵有一瞬间的嗡鸣,过了会儿伸出舌头舔了舔出血的嘴角,深深地看了傅晚司一眼,随手放下手里的东西,余光瞥着客厅茶几上的酒瓶,低声说:“你们一起喝酒了?叔叔,上次他喝多了对你做了什么你不记得了?他强吻你,如果我没看见,你们是不是就睡了?”


    没有外人在场,傅晚司反而平静下来,后背微微抵着门,嗤声道:“我睡的多了,跟你看不看见没关系,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叔叔,我知道错了。”左池不喜欢傅晚司说不在乎他的话,每句话都让他难受,他丧气地垂着眼,好像不敢直视傅晚司冷漠的眼睛,声音都放得轻,完全不似刚刚威胁赵雲生的模样。


    “我是来和你道歉的,叔叔,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听你的话,别赶我走。”


    傅晚司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我只想让你滚。”


    “只有这个不行,”左池吸了吸鼻子,唇角勾出一个苍白病态的笑,“无论让我做什么,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都会做。叔叔,我干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你就不想报复我么?”


    他边说边慢慢靠近,直到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突然捉住傅晚司垂在身侧的手,指腹眷恋地摩痧了两下。


    傅晚司刚想挣脱,掌心一凉,一把匕首塞进手里,左池滚烫的手指包住傅晚司冰凉的手,声音听起来那么平静,也那么疯。


    “叔叔,报复我吧,我喜欢你,我愿意受着。”


    傅晚司的呼吸随着掌心这片薄薄的金属变得冰冷,匕首明明在他掌心,他却好像才是被捅了一刀的那个。


    思绪猛然间飘得很远,让他开始回忆当初为什么捡左池回来。


    因为他觉得面前的小孩儿真可怜,也真可爱,漂亮懂事儿得让人不落忍。


    左池总让傅晚司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么苦,那么难,倔着脾气挡在妹妹前头,总期待有谁能帮他一把,又害怕真的有人帮了他反而会让他变得软弱,所以一路走过来他总是一个人。


    傅晚司无法避免地从左池身上看见自己,不负责的父母,孤单一个人生活,被家暴的经历……以及傅晚司总是很喜欢的,那股自在随性的劲儿,想乖的时候乖得不行,发疯的时候也疯得彻底。


    傅晚司总不够自在,他妈其实看他看得很透,他舍不得也放不下,总揪着过去不放,活在自己的框里出不去,还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就是自由。


    左池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傅晚司从前的生活,他被左池身上的脆弱和放肆吸引,主动拆开自己的壳,跟小朋友分享独一无二的安全感,也毫无防备地享受着左池的“喜欢”。


    傅晚司自认为懂得左池经历过的黑暗,明明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大人,抚慰左池的不安和眼泪时,自己深埋的伤口好像也被舔舐了。


    像两只走投无路的兽,终于在合二为一时找到了活下去的出路。


    灰暗的过去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难以割舍的纽带,它是这段感情最原始的部分,是傅晚司对左池产生感情的契机,更是之后一次次维护一次次妥协的理由。


    傅晚司舍不得伤害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孩儿,在他眼里,左池做什么都能原谅,因为他爱这个把他变得不像自己的小朋友,他年长,他心甘情愿让着。


    他坚信,只要他足够耐心,他就能把左池的伤痕治愈——那时候的傅晚司不知道,这一切只是没有尽头的轮回。


    他根本治不好左池,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左池从来不是他想的那样,两个人之间连半点共性都没有,他深信不疑的过去只是一个小他十岁的小屁孩随口编造的谎言,单单是因为有趣,因为好玩儿。


    他救得了谁?


    掏心挖肺地对一个人好,换来的只是一场骗局。


    现在这个小骗子终于意识到爱了,傅晚司却完全笑不出来。


    掌心的刀在狠狠地扇他巴掌,告诉他这段感情里他的付出什么都不是,他的包容,他的引导,他的耐心……都没能在左池身上留下半点儿正向的情感。


    左池还是那个不管不顾的小疯子,遇到事情还是会用自残来解决一切,只不过促使他这么干的不是他口中编造的“妈妈”,而是他本来就是个没心的疯子。


    被欺骗被伤害是摆在明面上的痛处。


    所谓的过去根本不存在、傅晚司付出的感情没有意义……这才是这段扭曲感情的症结。


    指望左池自己明白这些根本不可能,傅晚司如今也没有教会左池什么是爱的义务,感情注定无可挽回,渐行渐远。


    或许从一开始,两个人就在背道而驰。


    在左池想带着他捅过来的瞬间,傅晚司一把扯开左池的手,扔掉匕首。


    “左池,只有恨一个人到死才会想杀了他,我现在对你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你也没必要把你自己摆的这么高。”


    傅晚司看着左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很清晰,低沉地敲打着左池的心。


    “你的死缠烂打在我眼里特别幼稚,我没耐心陪一个小孩儿玩我爱你你爱我的过家家了,这种劳心劳神的无聊游戏玩过一次就够了,你当初不也是因为觉得无聊才干了那些蠢事儿吗,现在干净利索点儿,放下了就别回头,自己出去,别让我动手。”


    左池把傅晚司的表情收进眼底,他抿紧嘴唇,死死盯着傅晚司平静的眼底,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拼命想从里面找出稍微激烈的情绪,哪怕是负面的,是痛恨厌恶的。


    但是没有。


    没有了。


    哪怕是恨都没有了。


    左池安静了很久,目光在傅晚司身上一遍遍逡巡,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傅晚司不在乎他了,他被彻底丢下了。


    指甲用力刺破掌心,痛感刺激着神经,左池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一瞬间有什么在胸腔炸开,让他呼吸不到氧气了。


    不可以。


    他不允许。


    他不能没有叔叔。


    眼前一阵阵模糊发黑,左池手指应激地颤着,呼吸急促,在嗓子里不断抽气。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把攥住傅晚司的手,控制不住地往前半步,额头抵在傅晚司肩膀上,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示弱:“叔叔,你不要我了么?别不要我,求你了……我当你的小狗好不好,我当你的漂亮玩偶,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是你的,叔叔,我永远是你的……”


    傅晚司没说话,或许说了,只是内容并不是左池想听的,他逃避地忽视了。


    左池紧紧抱着傅晚司,额头一下下蹭着,可怜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叔叔,叔叔,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喜欢你,我只是不敢承认,我怕你和‘妈妈’一样——”


    说到这,左池身体骤然紧绷,拼命抗拒什么似的变得僵硬,努力往傅晚司身上蜷缩,声音也几不可闻,从齿缝中艰难地挤出来:“……我怕你和‘妈妈’一样,利用我的喜欢,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然后又把我扔了……不管我怎么听话怎么聪明都没用,‘妈妈’还是不要我了……”


    这是噩梦一样的经历,左池只是说出口就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他用力攥着拳头,说到最后嘴角自虐似的露出一点笑意——越是痛苦越要笑出来,因为笑出来才好看,才讨‘妈妈’喜欢,‘妈妈’说过的话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试图拿出自己全部的筹码取悦傅晚司,就算是恶心,是恨,他也想从傅晚司身上感受到,只有傅晚司才能带给他活着的温度。


    “叔叔,你不能不要我,你恨我吧,报复我吧,我现在爱你爱得要疯掉了,就算你让我死,我也要继续喜欢你……”


    左池说得很难过,每句话都带着少年的哭腔,脆弱到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溃了,傅晚司的心有一瞬间的触动,那是近乎本能的,对曾经那个躺在他腿上撒娇喊叔叔的小朋友的心疼。


    可惜他们早已经物是人非,傅晚司的情绪只出现了一瞬,下一秒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过是满口谎言的小疯子嘴里的另一个谎话,左池最会扮可怜惹他难受心疼了,他如果在同一个陷阱里陷进去两次,就太蠢了。


    他按住左池的肩膀,掌心下的身体不安地颤动着,傅晚司把人一点点推开,语气冷漠,像一把尖刀剜开左池的胸口:“你想怎么喜欢我不拦着,别在我这编谎话装可怜,有这些喜欢留给你‘妈妈’吧,给你的谎话添砖加瓦这么久,她也够辛苦了。”


    傅晚司说完就拉开门,抓着左池的胳膊把人推了出去,他死死握着门把手,注视着左池通红执拗的眼睛,为这次见面划上休止符:“别再来了,你当你的小少爷,我也有我的生活,我跟你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话音刚落,就重重地关上了门。


    第55章 第55章 “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呢。”……


    傅晚司关上门的一瞬间, 左池大脑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眼睛无神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连最基本的判断都做不出来了。


    无望,混乱,焦虑, 慌张……挤压得视野里的东西都在晃, 他不得不伸手撑住墙才能站稳。


    脸上的表情从尚未收起的难过慢慢变得麻木,手指紧扣墙面, 左池站在门外很长时间,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嘴唇在发麻,周围很暖和, 他却像被人按进了雪地里, 浑身冰凉。


    不规律地吸气了几次,左池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指尖变得湿润。


    哭了么。


    左池闭上眼睛,下颌越咬越紧, 肩膀开始不明显地颤。


    女人故作温柔的声音贯穿了他十八年,就算是死也会跟他一起下地狱。


    小池, 你应该笑,笑起来妈妈才会喜欢, 你怎么能哭呢。


    你怎么能哭呢?


    你为什么哭?!


    你怎么敢不听话!


    妈妈不要你了!


    小池没用了。


    没人要的小兔崽子。


    天够冷了。


    找个雪地埋了吧。


    ……


    左池抬起手,掌根用力拍向耳朵, 眼神木然地试图将这些声音掩盖。


    闭嘴。


    闭嘴。


    闭嘴!!!


    傅晚司和“妈妈”不一样。


    叔叔和谁都不一样!


    情绪铺天盖地席卷,如今再也不会被轻易“埋了”的左池却还是无力挣扎地沉了下去,任由漆黑的海水钻入身体, 在心理的窒息中又一次濒死……


    掌心在眼底很轻地抹了一下,左池在衣摆上擦掉水痕,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挪动僵硬的双腿走开了。


    他下楼去药店买了些东西,回到傅晚司家门口犹豫了半晌,才犹豫着挂在了把手上。


    按响门铃后一秒都没有等,转身下楼的背影多了丝不曾有过的慌乱。


    左池最近一直在家,左方林少见地没因为孙子天天陪他高兴,见着人假模假样问了句“上哪去了?”,左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就回了自己的卧室,左方林连着追问了两声也没得到个答案,心里也有数了。


    左池关上门,阻隔了所有声音,后背抵在门上,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只是仰着头不规律地抽着气。


    他脱掉沾了一身寒气的衣服,去浴室里打开热水,调到温度发烫才站在花洒下任由水珠烫红了身体,把每一寸冰冷的皮肤都染上温度,仿佛有人在周围拥抱着他。


    穿着很厚的毛绒睡衣从浴室出来,左池抱起傅晚司第二次见面时给他买的牛油果玩偶放进被子里。


    紧跟着把傅晚司的书、给他买的笔记本、衣服、还有那两支普普通通的水笔一股脑全放在了枕头旁边,最后是那块摔碎了,又被左池捡起来放进小盒子里的坠子。


    他把自己藏进被子里,跟着些和傅晚司有关的东西一起,裹紧被子,周身柔软的触感和滚烫的体温融合,闭上眼,好像搂着傅晚司睡觉时的感觉。


    叔叔的身体总是很凉,他喜欢用自己的体温帮傅晚司捂热。


    一个个不敢睡着的夜晚,他盯着傅晚司的脸,从高挺的眉骨到纤长的睫毛,从鼻梁到嘴唇,每一寸都不放过,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描摹细节,期待着,想象着,第二天傅晚司睁开眼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左池紧紧闭上眼睛,自欺欺人地暗示自己,他身边还有傅晚司的存在,他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叔叔爱他,他也非常,非常,喜欢叔叔。


    左池是被人吵醒的,刺耳的争吵掺杂着脏话,他听出声音是从左方林的书房里传出来的,伴随的还有左方林的咳嗽声。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来,下巴枕着牛油果玩偶安静了一会儿,而后换了衣服推门出去。


    张助理站在书房外,远远看见左池,被他的脸色吓得心里一紧,赶紧走过来低声说:“左秦山在里面,跟老爷因为遗嘱的事在吵。”


    左池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不用他提醒,他这位大伯的声音大得人耳朵疼。


    “爸!你心眼都偏到左池身上我当儿子的不能说什么,但你不能不管你大孙子吧?他也是你亲孙子!”


    不知道之前左方林说了什么,左秦山情绪收不住,每一句都是喊出来的,连嘲带讽半点斯文都没了。


    “是!老幺的事我兄妹几个都有责任,妈走得早,我们都没管好他,那天要不是我临时有事……也不能放他跟那个疯女人出去,让左池也丢了……您怪我我没有怨言——但我儿子是无辜的!您多想想,公司那么大的地儿,容不下我儿子一个?”


    左方林不吃这套:“咱们爷俩都不是傻子,我当老子的了解你,你这个当老子的了解你儿子吗?光是左池查出来的就贪了这个数儿!没本事不要紧,家里养个废物还养得起。吃里扒外的家贼,左池让他滚都是给你脸了,要是让他过来见我,我抽得他再也不敢进这个门。”


    左秦山自知理亏,也是气头上,自己亲爹左一句左池右一句左池,别说他儿子了,连他都不放在眼里,口不择言道:“他还年轻,犯点小错就戳您眼珠子了?左池呢?这要是换左池,您还舍得吗?我看他跟他那个疯妈疯爸没区别!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了,眼里就有个左池!两个大神经病生出个小神经病!”


    门外的左池听到这轻轻挑了下眉,眼底的情绪愈发阴沉,旁边的张助理观察着他的表情,无声地咽了下口水。


    左方林听不得有人这么说他孙子,连名带姓地呵斥:“左秦山!我还没死呢!”


    “您是没死,您要是不长命百岁,转头那个小疯子就得给我们都祸害了!”左秦山咬了咬牙,助理告诉他左池今天不在家,他彻底没了顾忌,这些年的憋屈一朝全发泄了出来。


    “当年让人贩子拐了就拐了,老天不开眼,一帮小崽子全死了就他命硬还能回来!回来也不是个正常孩子,天天在家里叫魂儿似的给那个烧死的人贩子叫妈妈,让人家打得都不正常了还年年给她上坟!自己亲爸亲妈的坟一回没去过,他不是遗传精神病是什么?!”


    左方林抓起手边的砚台扔了出去:“畜生!我没你这个儿子!”


    左秦山还要说话,耳后忽然一阵细风,下一秒被人按着后脑勺“嘭”地砸在了桌面上。


    左池另一只手抄起旁边的钢笔,推开笔帽,对着他的眼睛扎了下去——


    笔尖擦着鼻梁,留下一道血痕,扎进了实木桌面。


    左秦山心惊肉跳地盯着钢笔,脸色煞白,连头上的疼都不觉得,两条腿哆嗦着撑不住身子,要不是左池按着他人已经出溜到地上了,嘴唇颤抖张了又张,半个字儿没吐出来。


    “没想到我今天在家吧,”左池拔出钢笔,熟练地从桌面上拿起一瓶降压药递给左方林,看他吃了才低头看着左秦山,人畜无害地笑了下:“我也不想在家,太不巧了,我现在心情非常非常……非常差。”


    他提起手,紧跟着狠狠落下,头骨和实木桌面的碰撞声惊得张助理肩膀一耸。


    左秦山的额头磕出渗血的淤青,左池盯着那块看了会儿,不太满意地皱皱眉:“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说。”


    他像在认真提建议,一本正经地笑:“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呢,万一我哪天心情好了突然想翻翻你家户口本了,到时候,你想先哭你儿子的坟,还是先哭你老婆的?还是都不想……”


    左池声音压低,语气蓦的沉下去:“你想跟我一起去见‘妈妈’?”


    左秦山连说了三个“不是”,手扒着桌子喊左方林,“爸!爸!你管管,管管左池!”


    左方林让这个大儿子气得心脏病差点犯了,吃完药靠进椅子里长喘了口气。


    放往常他能把局面交给左池,虽然这孩子看着肆意妄为的,其实心里特别有数,打一下用多大劲儿能死不了还疼的,研究的透透的……虽然左方林也不想他研究这个。


    但这回不行,左池明显失控了,左家不能闹出人命,特别是在左池刚刚接手的关键时候。


    “张助理,给他赶出去,”左方林走到左池身后轻轻拍了拍他后背,话还是说给张助理听的,“下回别什么人都放进来,老爷子我心脏也不是铁打的。”


    左秦山还被按着,左池手里的力气越来越大,他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


    张助理饶是身经百战了,这会儿也有点手足无措,站在旁边想伸手又不敢真上手扒拉开左池的手,为难地额头滴汗。


    “左池,”左方林又说,“来,陪老头子待会儿,我喘气儿费劲啊。”


    左池沉默了几秒,才慢慢松开手,盯着左秦山直到他被张助理搀扶出去。


    “别看了,过来,喝点水顺顺气儿。”左方林说着去拿茶壶,左池先他一步拿起来,先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手边,而后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一口喝完。


    没有预想中的爆发,反而很快就把情绪压下去了,安静得太过反倒让人放不下心。


    左方林摩痧着茶杯,慢慢坐回去,左池没像以前那样坐在桌子上,反而抽出椅子,坐在了他对面。


    “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多久不确定。”左池先开口,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没了笑意,连总是盛着笑的眼底也阴沉沉的,只剩某种孤注一掷后的平静。


    左方林喝茶的动作一顿,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干嘛去?要把一堆烂摊子丢给我?”


    左池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椅子,随口说:“是啊,您要累死了就给我打个电话。”


    左秦山一挑眉:“喊你回来?”


    左池一笑:“回来参加葬礼。”


    “小兔崽子!”左方林气笑了,过半天才继续说,“我答应你,你也答应我个事……左秦山交给我,你别管了。”


    左池没有任何反应,答了声“嗯”就出去了,左方林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怀疑左池根本没听进去。


    摇了摇头,左池离开的背影竟然让他想起了小儿子出意外前的状态,快七十的人在这一瞬间仿佛又老了十岁,手用力按了按额头,叹息着:“都是孽,作孽啊……”


    第85章 第85章 与虎谋皮,程泊可算给自个儿……


    “晚司, 我家里没事,你那边呢?那小……走了吗?”


    说到最后,赵雲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走了, ”傅晚司站在阳台上,指尖的烟飘出朦胧的雾气,手上的伤还在一跳一跳的疼, 他轻抿了下嘴唇, 又吸了一口才状似平淡地说:“酒就不给你拿回去了。”


    “靠……你别寒碜我。”赵雲生赶紧说。


    两个人一时无言,听筒里的安静让人喉咙发沉。被搅了局, 又不能往深了说搅局的人, 一句不当心就给心戳个窟窿。


    “晚司,”赵雲生先说了出来,“你要不, 来我家住几天?我陪你散散心。”


    “扯淡, 我自己的房子还住不过来呢,”傅晚司低笑了声, “挂了,有事联系。”


    说完不给老赵再劝的机会, 直接撂了。


    拿着手机的手顺势推开阳台的窗户,室外零下十几度的冷气兜头砸了满身, 最脆弱的鼻尖一时凉得有些发酸。


    傅晚司轻呼出一口气,手搭在一旁的花架上, 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有些事不是想忽略就能忽略的,就像维持了三十几年的性格不能一朝一夕就给改了, 从小养成的“察言观色”的习惯让傅晚司对情绪很敏感,特别是熟悉的人。


    “我怕你和“妈妈”一样,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 然后又把我扔了……”


    左池临走前说过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语气沾了水的纸似的,仿佛不用碰自己都能碎一地。


    傅晚司不知道他口中的“妈妈”为什么会逼他做不喜欢的事,按阮筱涂当时提供的消息,左池的妈妈是被迫跟他爸结婚的,婚后好几次想离婚都被他爸发疯制止了,最后两个人在高速上超速行驶一起撞死在护栏上……


    婚姻不幸确实可能会连带着看左池也不顺眼,但按照左方林这个爷爷对左池的态度,就算他妈想虐待他,也不可能有机会。


    左方林肯定会亲自照看左池——


    那左池口中的“妈妈”又是谁?还有谁能被他称为“妈妈”,并且手眼通天到在左方林眼皮子底下逼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如果左池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妈妈”都是这个人,她甚至能在左家虐待体罚左池……?


    豪门秘辛么,有够恶心的。


    越想头越痛,傅晚司用力按了按眉心,仰着头吸完最后一口烟,疲惫地闭上眼睛,嘴里喃喃:“不重要了。”


    另一场骗局罢了,左池的不择手段他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暗地里想想还能用好奇心搪塞自己,真上当信了这种鬼话就太蠢了。


    餐桌上还摆着赵雲生后来订的酒,傅晚司出去拿的时候看见了挂在门上的药,他知道是左池买的,有心扔外面不要,又觉得挂着碍邻居的眼……现在跟酒一起草率地扔在桌子上。


    左手食指的刀伤吹了半天冷风,这会儿刚沾了点暖和气儿,痛感透过皮肉一点点炸开,从指尖钻进心里,让人分不清是心在疼,还是熬夜太多了的不舒服。


    傅晚司不愿再看,推开那袋药,拎了瓶酒到客厅,开着电视随便放了部老电影,有一口没一口地连着喝了两瓶。


    混酒加上高度数,喝完就有些头疼,还有渐渐严重的趋势。


    他强忍着不适收拾了客厅的狼藉,余光瞥见那袋药,皱了皱眉,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元旦当天下午五点,温情又团圆的时刻,傅晚司一头栽进了床上,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睡了个天昏地暗。


    夜色渐深,傅晚司睡得不安稳,各种噩梦混在一起,像被裹进了袋子里,喘不上气。


    梦里时而是左池死死抓着他的手,嗤笑着问他“你不会信了吧?叔叔,你蠢得让我想笑”,时而是爷爷奶奶过世的那个夏天,院子里飘着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纸钱,有时又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他就在这些混乱中一次次抬手,一次次试图抓住些什么,最后却只能徒劳地跟所有人擦身而过,站在原地任由温热的记忆变得面目可憎,曾经的温情变成讽刺,连他的善良都在笑话他的一厢情愿。


    这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傅晚司再醒过来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坐起来穿上拖鞋感觉像踩在棉花上,刚迈出一步就有点飘。


    他赶紧喝了杯水,扶着床头稳了两分钟才感觉醒了过来,刚才像梦游,梦里还唱着歌呢——


    “……”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伸手拿起手机,看见来电显示后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才按了接听。


    “嘿!早上好傅大作家!你作息这么健康啊,起这么早,我看看……天,你九点零五就醒了。”傅婉初一开口,语气里迸发出的精气神差点给傅晚司撞个跟头,他眯了眯眼睛,语气是截然相反的懒倦。


    “没醒,在梦里听歌呢。”


    “什么歌?”傅婉初顺嘴问。


    “手机铃声,”傅晚司靠着床感觉上半身直往下出溜,索性又坐了回去,“大早上采访呢?说正事。”


    “我跟雪苍挑纪念品呢,这边有小娃娃,批发价特便宜,十五块钱仨……”傅婉初不跟她哥一般见识,失恋的人脾气都冲,她兴致勃勃地报了一堆小玩偶的名字,末了说:“我是怕你裸睡,不然打视频了,你自己挑挑要什么颜色的。”


    傅晚司挂了电话,傅婉初立刻发了一堆照片。


    街边一个简陋的小推车,装了大大小小一个比一个潦草的娃娃,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牌子上用红笔写的“十块钱三个”无比显眼。


    “还涨了五块。”傅晚司啧了声。


    傅婉初紧跟着又发了一条语音,问他要不要当地的特色美食,能打包发冷链。


    傅晚司也懒得打电话了,跟着发语音:“黄的吧,不要。”


    被打了个岔,早上的困劲儿算是彻底过去了,傅晚司靠着床沉默了半晌,感觉脸都是麻的——铁人也架不住这么造,他这段时间瘦了不止十斤。


    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以前的生活再糊弄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现在的……傅晚司不想承认也必须承认,他在自甘堕落,想用近乎自虐的生活方式逼自己不去想跟左池有关的任何事,逃避心里那些若有似无始终无法消散的苦闷。


    很蠢,且没什么用。


    傅晚司看着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盯得眼前有些重影了,脑海里某根神经忽然搭上了线,他如大梦初醒。


    终于意识到,他一个人单方面再怎么努力他也不能控制左池的脑子,就像昨天,左池突然出现在门外,轻而易举打碎了他的平静,让之前的努力都变成徒劳。


    傅晚司垂着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通透和自嘲。


    那就在左池不出现的时候当他不存在,出现了再说吧。


    他累了。


    不能天天像个PTSD患者浑身是刺地缩在家里擎等着别人过来刺激他……人和生活一起乱套,没个正事儿干了,倒显得正在遭报应的人是他一样。


    人心态一变就爱给自己找点新鲜事做,好像闲着就显不出自己的“脱胎换骨”了似的。


    傅晚司先在家“养”了自己几天,好吃好喝早睡早起,“惜命”得不得了。


    等看着有个人样儿了,不细琢磨看不出端倪了,他挑了个阳光正好的下午,靠在阳台上边喝咖啡边点开手机,在一溜冒红点的对话框里翻出个顺眼的,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阮筱涂没成想傅晚司能一个电话打过来,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手头的人和“活儿”都顾不上了,一张嘴嗓子还有点沉:“晚司?怎么了?出事儿了?”


    边上呜呜呃呃的一听就是忙着呢,傅晚司在心里骂了一声,又有点想笑,这时机赶的。


    “忙你的吧,”他说,“没事。”


    阮筱涂安静几秒,也反应过来了,对着听筒不着调地哧哧笑了半天,给呜呜声都笑没了,傅晚司才听见“啪”的一声,紧跟着就是压低的“边儿上玩去,daddy办点正事。”


    扭头又对着听筒哑着声音说:“没事你来啊,我这边正热闹着呢,说起来咱俩还没一起过,你给我兴致都勾起来了。”


    “把你兴致放下吧,我喜欢吃独食。”傅晚司对听老朋友墙角没兴趣,留下一句“有空”就挂了。


    挂电话很有傅晚司的风格,阮筱涂盯着手机想了半天,才想起他之前问傅晚司有没有空聚聚,俩人喝点酒,他问问傅晚司近况什么的。


    都半个多月前的事了,今天才回电话。


    这个也很傅晚司。


    旁边的人问他是谁的电话,还开玩笑说为什么不叫来一起玩。


    阮筱涂扔了手机一边揉着对方的脑袋一边似笑非笑地说:“这位可了不得,你还是别惦记了,省得馋懵了。”


    对方不太满意地问凭什么,还秀了一下自己的身材和脸蛋,确实招人。


    阮筱涂一挑眉,精致的眼妆差点笑花了,仰头靠在沙发里,跟他说:“他喜欢纯的,你太浪了。”


    “纯的多没劲啊,还得自己玩儿。”


    “你要是真能入他法眼,别说不纯了,”阮筱涂拍拍大腿示意对方坐上来,一句话给傅晚司点破了,“你就是个精神病他都能稀罕得给你建个精神病院。”


    说完感觉自己的比喻忒带劲儿了,低声笑了半天,笑完又觉得可惜,替傅晚司不值。


    傅晚司在阮筱涂那儿一直都是最高规格,事后俩人约了时间,阮筱涂想清了店安安静静就他们俩人喝酒,让傅晚司给拦住了,让他该干嘛干嘛,别搞那么大动静,兴师动众的,全世界都知道这是有“贵客”来了。


    “我说你什么好呢,”阮筱涂拿着酒杯主动跟傅晚司碰了一下,今儿看着心情不错,画了个全妆,眼角和睫毛闪得傅晚司眼珠子疼,“你跟我瞎客气个屁,我又不是赵雲生那小玩意,你那个小畜生想碰我还真得掂量掂量。”


    傅晚司“啧”了声,他来这就是想放松放松,阮筱涂没两句又唠回去了,给人添堵的本事也不减当年。


    这回他没“应激”,反而拿起酒瓶给阮筱涂又满上了,淡定地垂着眼睑说:“说点人能听的,找刺激没够?”


    阮筱涂立刻笑开了,说:“大爷的,我就稀罕刺激。”


    俩人也没个固定的话题,从东聊到西,越扯越远,连初中傅晚司跟阮筱涂结伴打架一起罚站两天的破事儿都抖落出来互相嘲笑了。


    “你他妈还说我贼,你小子最缺大德!”阮筱涂拿着酒杯的手腾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头点了点傅晚司,“大一刚开学嫌麻烦,跟人说你有心上人了,说那人是我,我让人线上线下的骂多少回我都他妈数不清了,操。”


    “活该,”傅晚司斜了他一眼,喝了口酒才道:“哪个傻逼跟人约炮遇见不满意的就留我手机号?”


    “哎哟,”阮筱涂拄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不知道,不认识,我靠……我还干过这么缺德的事儿呢,那咱俩平了。”


    酒过三巡,阮筱涂见傅晚司状态是真稳了不少,不像强装的,就透了个口风:“你最近忙着伤心可能不知道,程泊那傻逼可是遭老罪了,圈儿里看热闹的都唠疯了。”


    傅晚司还真没关注,搁以前他很多事虽然不掺和,但是至少都了解,前段时间确实是太“堕落”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至于话题的中心是程泊,傅晚司也没打断,既然阮筱涂特意提了,这事儿八成就跟他有牵扯,他避不开。


    傅晚司没插话,示意阮筱涂继续说。


    阮筱涂这儿别的不多,消息管真也管够,从头到尾细细给傅晚司捋了一遍。


    “当初那张遗嘱公司里就有不少老东西不认,他在上边发号施令,下边能有三分之一的听话都算是长脸了,咱们程总面上风光,背地里指不定偷摸咬牙呢……也是巧了,还真有人从那张破纸上扒出来点问题——遗嘱有漏洞。”


    说到这阮筱涂眯了眯眼睛,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看着像拟遗嘱的人故意的,真咬文嚼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较真,遗产是不是程泊的还有的掰扯呢,现在傅衔云那些私生子们都嚷嚷着要打官司呢。”


    阮筱涂捏着叉子叉了块水果,嘲讽地说:“虽然在你这闹的难看,但外人还真没几个知道这事左家参与了的,都在传傅衔云是被逼的,其实想把遗产给你和婉初——忒恶心了,给这老东西想的太他妈善了。”


    “从我的角度看,八成是左家那个小的当时就没真想跟程泊好好合作,临了临了,给他埋了个大雷。与虎谋皮,程泊可算给自个儿也谋进去了。”


    “报应。”


    第58章 第 58 章 现在后悔了,想跟你聊聊……


    “报应?”傅晚司笑了一声, 指腹摩痧着酒杯,语气淡然,心里也出乎意料的平静。


    知道阮筱涂后面还有话, 他只说了句:“还是轻了。”


    “轻了?可不轻了,”阮筱涂挑眉笑出来,敲着桌子心情愈发不错, “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 你也不傻。”


    傅晚司心里已经猜出了个大概,没有抢答的习惯, 喝了口酒, 示意阮筱涂继续。


    果然,阮筱涂说:“程泊来求我了,让我给他搭个线, 说自己不是个东西, 现在后悔了,想跟你聊聊。”


    一个两个排着队后悔, 左池21岁个小屁孩后悔还能加个小畜生没心,程泊奔四的人了也腆着脸后悔, 傅晚司要是信了就真该找个医院看看了。


    这事冷不丁听着好像挺复杂,但傅晚司脑子稍微转了个弯就明白了。


    “聊什么?”他嗤了声, 随意道:“快死了,找我救命呢吧。”


    “聪明!”阮筱涂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收回去的时候轻轻捻了捻,好像捏着谁的脑袋。


    “有人要他的命呢, 是谁不用我说了。程泊傻逼一个,鬼迷心窍了,也不想想左家那个小的从你这撞墙后第一个想起来的会是谁……当初怎么就敢跟着人家一起算计你呢, 左池后边有整个左家扛着,他有个屁?几十年的兄弟比不过一个刚认识的小屁孩儿,脑袋进水的玩意儿。”


    他把傅晚司想骂的都骂完了,傅晚司的嘴暂时闲下来了,索性顺着往下问:“具体怎么回事?”


    他不可能帮忙,但是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他现在太膈应蒙在鼓里的感觉了。


    阮筱涂兴致很高,跟他碰了个杯,上半身往他那边倾了倾,声音压低:“人现在搁医院vip病房住着呢,先出了个车祸,小住了几天,好巧不巧又‘踩空了’从楼梯上滚下来了,腿摔折了,前天晚上头脑发昏还差点儿溺死在医院洗手池……”


    阮筱涂幸灾乐祸地勾着嘴角:“现在草木皆兵,我去医院看了眼,一口一口个筱涂地让我帮忙联系你,眼见着精神都快不正常了。”


    说到这阮筱涂不着调地笑了半天,才道:“晚司啊晚司,我嘴欠你知道,但我还是想说一句。还是你行,你玩的人太他妈野了,我现在才知道你之前把什么玩意栓裤腰上了……”


    傅晚司挪开视线,嘴里的酒液发涩,笑得有几分自嘲。


    他倒宁愿没玩过,“入场费”太高,亏得他差点把自己给扔里了。


    阮筱涂看着他:“要我说人真他妈得惜命,你现在还能活着就尽情爽吧,管那些乱糟糟的事干什么?我要是你,别说帮忙了,一个眼神儿都不能给程泊那孙子,早干什么去了!俩傻逼狗咬狗一嘴毛去吧!”


    傅晚司也是这么想的,他往后靠了靠,胳膊随意地搭在身侧:“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用问我了。”


    “我替你跟他说?呵,我说的可就不中听了。”阮筱涂嗤了声,虽说都是一个圈子里混着的,但论远近,程泊比不上傅晚司一根头发丝儿。


    比起傅晚司连嘲带讽的毒舌和冷脸,阮筱涂顶看不上程泊那张堆满假笑的市侩脸,他交的不是人情世故,是朋友。


    说得好听有什么用,做的漂亮才是真兄弟。


    从阮筱涂店里回来,傅晚司就闲不下来了。


    阮筱涂给他找了个活儿干,还是个“大活儿”——阮筱涂想给自己写个不长不短的“传记”,写写这些年的“艰苦奋斗”,可文绉绉的事儿他哪会,任务自然就落到好友,“大文豪”傅晚司身上了。


    这种又装又缺心眼的东西搁别人嘴里说出来傅晚司连个眼神都不会给,但阮筱涂提了,他损了两句就接了。


    “我可一分钱都不给你,你别糊弄我。”临走阮筱涂搭着傅晚司肩膀打哈欠。


    “你一要饭的没资格挑,”傅晚司把钥匙扔给代驾,“等着吧,我现在写东西够费劲的,明年这时候给你也说不定。”


    “明年更好,”阮筱涂看着他上车,弯腰扶着车顶开玩笑:“一年的时间够我又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了,都给我写上。”


    傅晚司啧了一声,让他赶紧滚回去。


    嘴里说的难听,到家了傅晚司还是把阮筱涂的“传记”给提上日程了,连着忙活了一阵。


    越写傅晚司越觉得以他俩这些年的关系,阮筱涂真找人写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年轻时候干的混蛋事儿跟外人重复一遍还挺没脸的。


    不过傅晚司也不能真坑他,听着一件比一件傻帽的破事儿,在他笔下走了一圈,就怎么看怎么舒坦了。真实又动人,写得二十来岁的阮筱涂整个人都劲劲儿的,透着股倔强风骚的范儿。


    连日坐在电脑前面,傅晚司写起来就有上顿没下顿,吃饭睡觉全凭心情,有时候饿的懵了才知道找食。


    这天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就感觉眼前发懵,前些天刚养出来点儿的人样儿眼见着要散干净,他按了按眉心,走出去边喝咖啡边给自己简单做了个三明治。


    靠着岛台,嘴里咬着不凉不热的面包片,味道算不上难吃,但总归差了点什么。


    可能是肩膀坐久了太僵了,也可能是神经活跃太久急需一个沉沉的睡眠,又或者都不是,他只是单纯想吃口热的了。


    傅晚司有些走神,想着不着边际的事,视线缓慢地从手边晃到了阳台。


    冬天日头下的早,才下午五点多就像要彻底黑了,昏蒙蒙的一层橙黄勉强盖住半个客厅,不暖和,反而给人心底都蒙上了发凉的雾,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傅晚司忽然有些吃不下去了。


    一天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下午五六点钟,太阳马上就要消失了,仿佛下一秒天就黑得谁也看不见了。


    让人心里堵得慌,平静到麻木的情绪莫名开始起伏。


    他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快两个月,又不是恋家的小孩子,他早该住习惯了。


    但现在突然看哪儿都不顺心起来,比刚住进来的时候还不顺心。


    手里的吃喝是凉的,手脚也是凉的,就连窗外的阳光看着都是凉的……屋里的暖气仿佛跟他没关系,他离得再近都沾不到一点暖。


    傅晚司仰头一口喝完冷透了的咖啡,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从前胸凉到后背。


    他强迫自己去洗杯子,思绪有些控制不住,开始烦躁。


    这里跟之前的大房子比实在“逼仄”了太多,让他喘不上气,或许也没差那么多,但傅晚司现在胃里抽痛,眼眶干涩,连嗓子都有点疼,吃得不好睡得不好,看哪儿都不顺眼。


    可恨的是家里就他一个活物,他连火气都只能自己咽下去。


    不然呢?他还能对着窗台上那盆马上要枯死的花冷嘲热讽么。


    傅晚司自嘲地闭了闭眼睛,除非他真疯了。


    疯了……


    人对自己的大脑结构永远不够了解,也不能百分百控制,思绪一飘远就很难拉回来。


    傅晚司拄着洗碗池的边缘,指骨泛白,眼前晃过左池系着小围裙在他家厨房走来走去的身影,耳边幻听一样响起了一声“叔叔”,尾音愉悦地往上扬,好像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说的那么清晰,温热。


    “……”


    心猛地被什么给揪了一下,疼得傅晚司狠狠吸了口气,僵硬地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自欺欺人地拿起旁边干净的杯子重复地洗第二遍。


    只片刻的停顿,温柔的画面就被泼上了一块血色的污渍,左池的笑意蒙上讽刺,不堪入目的画面紧随而来,谎言变成了世上最锋利的刃,轻易剖开了傅晚司的心。


    傅晚司胃里一阵抽痛。


    就算下定决心往前走了,偶尔还是会被情绪丢进过去的记忆里,在那儿有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幸福的梦。


    傅晚司不知道是现实很难幸福,还是他很难幸福,以至于睡醒的方式要那么惨烈。


    昏天暗地地睡了一天一夜后,傅晚司顶着疲惫的身体在家里转了两圈,然后做了个简单的决定。


    他要搬回去。


    心里舒不舒服他控制不了,至少得住的舒服。


    “你可真是我亲哥!大老远给我喊回来就为了观赏你搬家啊?”傅婉初穿着暖呼呼的羽绒服,整张脸都埋在帽子毛绒绒的边儿里,她早上一睁眼就接到了傅晚司的电话,不咸不淡地说让她过来一趟。


    她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匆忙跑了过来,结果她哥就一句“看我搬家”。


    她絮叨十多分钟了,傅晚司压根不搭理她,她自己说着无聊到最后也没声儿了。


    傅婉初仰头打了个哈欠,一脸无语地站在雪地上看傅晚司淡着一张脸跟搬家公司的人沟通,大冷天就穿个呢子大衣,衬得身材倒是一等一的好。


    她哥是真耐得住冷。


    今儿早上下了场小雪,眼见着要过年了,雪地里还掺杂了几粒红火的爆竹碎,也不知道谁家小孩偷摸放的。


    开车前傅婉初问傅晚司早上吃饭没有,傅晚司果然说没有,她开车去打包了份早餐,俩人在家里一人吃了四个包子,喝了杯豆浆。


    傅晚司胃里舒坦了,脸色才稍有缓解。


    傅婉初有句话压心里没说,她哥还真就需要个人在旁边陪着伺候着才能给自己活好了,一天两天的他能自己照顾自己,时间久了日子过得比要饭的还凑合,活多长时间全凭老天爷心情。


    但之前选的小王八犊子人品太次了,傅晚司也就活好了一段日子,之后反噬得人差点玩完了。


    傅晚司东西不多,一趟就搬完了,收拾家这种事傅晚司不让傅婉初上手,扔了句“待着吧”就开始自己收拾。


    傅婉初大爷似的在懒人沙发上躺下了,吊着眼皮瞅傅晚司,半天才问:“怎么想起来搬回来住了?”


    “这是我家。”傅晚司说。


    “啧,我还不知道是你家,”傅婉初抻了个懒腰,眼神紧紧瞥着傅晚司,故作轻松地问:“不怕触景生情了?好歹一起住过一段儿呢。”


    “你养的狗死了你就卖房子搬家?”傅晚司看了她一眼,沉着嗓子,态度十分不友好,“闲得慌过来给我倒杯水。”


    “靠,”傅婉初坐起来,瞪他,“你找我过来怎么跟找伴儿似的,啥也不干就陪着。”


    “不然呢?你有什么用。”傅晚司刚收拾了没十分钟就烦了,翻出家里保姆宋姨的电话拨了过去。


    宋姨说有空,立刻就能过来,让他先歇着。


    傅晚司这口水等了半天也没喝到嘴里,刚准备自己去倒,傅婉初忽然挡到他面前,弯着腰从下往上看他,嘴张得老大,满脸震惊:“你还是傅晚司吗?让我好好瞅瞅。”


    “抽风了?”傅晚司皱了皱眉,“别这么看我,站直了。”


    这种抽风小孩似的造型和对话不免让傅晚司想起某个真的会让他“触景生情”的人。


    傅婉初站直了,耸耸肩:“你早该这么干了,偶尔靠靠我不丢人,咱俩出生前后不差几分钟,你哪天脆弱了叫我声姐姐也不亏。”


    傅晚司让她一边儿呆着去,听她说话耳朵疼。早知道不喊她陪着了,吵的头疼,人找伴儿之前还是得三思后行。


    傅婉初不可能靠边,不仅不靠边还躺回沙发里,指挥她哥给她洗水果。


    傅晚司也就嘴上说的不好听,该干的一样不少干,兄妹俩一左一右地坐在沙发里,听傅婉初边吃边说她这些日子出去旅游的经历。


    宋姨进门打了个招呼就麻利地开始收拾了,手脚轻,也吵不到他俩。


    傅婉初说柳雪苍回家了,想跟她回来,她没让,连人带事一起拒绝了。


    “这样挺好的,爱得要死要活不是我的风格,”傅婉初顿了一下,见傅晚司没什么表情,挑眉嘴欠道:“像你的风格,我们痴情的傅大作家。”


    傅晚司看她过得还是太顺了,掀起眼皮,不紧不慢地抛出个炸弹:“程泊想求我帮个忙。”


    程泊这俩字在傅婉初耳朵里的禁忌程度不次于左池,傅晚司话没说完她就炸了,嘴里骂骂咧咧地要给程泊打电话,手机都掏出来了又觉得打电话没有杀伤力,站起来就要找人干仗去。


    让傅晚司一句话又按回去了,把阮筱涂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


    傅婉初的反应比当时傅晚司的反应大多了,阴阳怪气地“哟”了好几声,听到最后痛快地笑出来:“该!真该!左池那小王八蛋要真能给程泊个孙子整个半死不活,下地狱也算他少下一层。”


    傅婉初骂的精彩纷呈,傅晚司听得也算舒坦,但有些事就禁不住念叨,宋姨刚收拾完离开,傅婉初说想躺下睡一觉,傅晚司的手机就响了。


    手机号码早就删了,但两个人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串熟悉的数字。


    第35章 第35章 清晰的一声“咔”。


    “操……”傅婉初嘴里骂了句脏的, 抢先一步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挂断拉黑一气呵成,“一心‘发财’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 现在要死了想起来了,真当你是活佛呢?我记得他小时候没这么缺心眼儿啊。”


    “你可能记错了,他一直都这么傻逼, ”傅晚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去次卧睡吧。”


    “不得,我睡客厅, ”傅婉初把手机扔给他, “次卧那小王八蛋睡过,我心里膈应。”


    “你也缺心眼了?”傅晚司听得连耳朵带胸口都不舒坦,没再管她, 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宋姨简单收拾过, 重要的东西没动,只擦了灰尘, 重新摆了花和一些杯子,方便傅晚司用。


    傅晚司靠进椅子里, 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半晌, 从胸口里长出一口气。


    他已经够避着跟左池有关的一切了,比起最开始的在心里死抓着不放, 现在他的状态称得上一句“体面”。


    但生活从始至终就没配合过他,前前后后有一个算一个, 他身边的人和事好像全围着他过去的那点破事儿转,三两句就要提起来。


    也算是他自作自受,之前要不是显显摆摆地恨不得昭告世界, 也不能让这些人都受他影响……


    傅晚司按了按眉心,没等闭眼休息会儿,手机就又响了,他刚要去接,厨房里突然传来叮叮哒哒的声音,紧跟着是什么东西掉了的大动静,他先是一激灵,紧跟着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喊:“左——”


    刚说出第一个字就戛然而止,一股巨大的反胃感伴随着无法忽视的痛楚,骤然从心口弥散开,顷刻便席卷了傅晚司的所有情绪,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他过了会儿才勉强深吸一口气,拧着眉,硬生生地把嘴边的名字咬碎,换成了一句僵硬的“怎么了?”。


    傅婉初默契地没提那个将说未说的名字,提高音量说她不小心打碎了个杯子,紧跟着问是谁的电话。


    可能是回到了所有记忆的源头,这个房子,这个曾经被他一次次称之为“两个人的家”的地方,傅晚司的所有敏感和记忆都被牵动,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声音错位就砸得他愣在原地站了很久,等电话铃声停了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数字,不在他记忆里。


    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手指刮着屏幕,眼底一片冰凉。


    傅婉初端着杯水边喝边走了进来,站到他面前低头也看手机,想想也猜到是谁:“靠,这是还不死心?把你当什么了?”


    傅晚司没说话,心里堵着一口气,直接拨了回去。


    傅婉初想拦,嘴都张开了,想到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早晚要来这么一回,躲不过索性一次说清楚得好。


    “晚司……?晚司?我,我是……我是程泊。”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都快听不清了,每个字吐的都很艰难。


    傅晚司开了免提,手机顺手扔到桌子上,又靠回了椅子,没什么情绪地说:“什么事?”


    程泊狠狠松了口气,下一秒嗓子就哑了,听起来像抹了把脸才开口:“晚司,哥对不起你。”


    “我还寻思你出国了呢,”傅婉初单手拄着桌子,弯腰冲着手机,冷冷地嘲讽:“说对不起都有这么大时差,八百年都过去了,现在想起来道歉了,程总大忙人啊。”


    程泊明显没料到傅婉初也在,愣了会儿,才苦涩道:“我被那点破钱迷了心了,我对不住你们俩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我们仨之前……多好啊,凑一块谁也不敢惹我们,快三十年了,一直那么好……是我不懂珍惜,我不是个东西!你们打我骂我我都认,我知道是我傻逼了,伤了你们……但是,婉初,晚司……”


    程泊嗓音蓦的哽咽起来,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崩溃,可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生怕谁发现似地说:“晚司,我就求你这一回,你帮帮我,我快,快活不下去了……左池他就是个疯子,他不是想吓唬我,他这回是真想让我死!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傅晚司和傅婉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复杂的痛恨,里面夹杂着对背叛的厌恶,以及三人近三十年的过命的感情,让眼底的恨都不透彻——


    人是太复杂的动物,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憎恨一个陌生人,但如果那个人跟你是最交心的朋友,你去憎恨他的同时,也要一并否定自己过去的种种。


    你恨了别人,也杀了那时候的自己,痛苦的感觉不会因为你是受害者就少几分。


    人跟人的经历一旦纠缠在一块太多太久,就远远不是一句话能割断的,感情最是复杂,也最是伤人。


    友情如此,亲情如此,爱情亦是如此。


    傅晚司和傅婉初一起沉默着,听程泊在电话里哽咽和后悔,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们听得出来。


    傅晚司不知道要说什么,再多的羞辱和谩骂都不会有太多的意义,他们受过的伤害不会少一丝一毫,过去的关系也不会再修复。


    他失去了一个最亲近最信任的兄弟,以前的程泊在傅晚司心里已经死了,报复现在这个快变成神经病的程泊也没意思了。


    程泊不知道对面两个人的想法,他用力抽了口气,语气有些神经质,用气声颤颤地说:“我到现在也没见过他,但是我周围好像所有人都是他的人!我连打电话都要躲起来……我怀疑我每天喝的东西有问题,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晚司,你救救我,你救救我,他就听你的话,只有你能救我了……”


    “我救不了你。”傅晚司垂着眼,嗓音一如从前,冷冷淡淡的好像带着嘲讽。以前的程泊知道,这不是傅晚司在故意瞧不起人,是他本来就这么说话,跟谁都这样,所以以前的程泊不介意,也不会过心。


    但现在的程泊已经没底了,他不敢说自己还是傅晚司的兄弟,慌得大声喊他:“晚司!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傅衔云的遗产我还给你,那些零零总总的我都不要了,我都还给你!我知道你不稀罕,但是,但是这是我的心意……”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说:“左池一定是因为这个才盯上我的,但我现在压根找不到他,他不想给我道歉的机会!晚司,求求你了,我没有办法了,哪怕你只帮我联系上他也行,他肯定是因为我之前伤了你才这么对我的,你帮我告诉他,我真的知道错了……晚司,我真的知道错了……”


    道歉的话没能说完,骤然响起开门声,紧跟着是程泊的一声短促的呼吸声,电话就被挂断了。


    傅婉初愣了下,才飞快地拿起手机又拨回去:“大爷的!别死你电话里,够晦气的!”


    傅晚司没拦她,反而安抚似的说:“死不了。”


    以左池的性格,不会让程泊这么“简单”地死了。


    电话不出意外的被接通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自己是护士,很礼貌地和傅婉初说病人情绪太激动昏过去了,还报了自己的姓名。


    傅婉初简单问了些情况,确认程泊暂时没死,才松了口气,一脸晦气地扔了手机。


    “你别管了,”傅婉初皱着眉说,“好不容易安静一阵。”


    “我也管不了,自己造的孽只能他自己背。”傅晚司低声说。


    这点不愉快的插曲过去,傅婉初怕她哥情绪不好,赖着住了一宿,等到第二天晚上才被朋友的电话叫走。


    临走惦记地叮嘱了半天,见傅晚司没什么反应,提高声音:“哎——!听见没有?让宋姨天天过来给你做个饭,她小孙女也大了,再不济你给她家找个保姆,让宋姨别那么累,反正你不差钱。也不是铁打的,再糊弄迟早玩完,我还得给你送终。”


    傅晚司让她念叨得头疼,皱眉说了个“嗯”就给人送出去了,其实心里也乐意听人关心,就是抹不开脸好好接受,别扭的不行。


    亲兄妹之间谁不知道谁啊,傅婉初一看就明白这是听进去了,也没多留,潇洒地拢了拢头发,留了句“有事打电话”就进了电梯。


    傅晚司给人送走的时候一脸不耐烦,等自己转身关门,没了傅婉初制造的各种噪音,偌大的房子骤然安静了下来,突然不适应的反而是他。


    他站在门口缓了缓,才接受了这是他的家,他一个人的家的事实。


    脑子里明明也没想什么,但就是乱,好像这个家里不应该是这样的——身体给出最诚实也最让人厌恶的反应,一股没来由却驱不散的寂寞,慢慢充斥了全身。


    傅晚司不喜欢这种被什么牵着拽着的感觉,在阳台抽了两根烟,又在几个房间转了几圈,浇了花,磨了咖啡,最后实在找不到事儿干,转头进了书房,打开电脑继续写阮筱涂的那点传记。


    一忙就忙到了后半夜,桌上的水倒了一杯又一杯,等到精神疲惫到麻木,书房的灯才熄了。


    傅晚司睡在主卧,这是他搬回来的第二个晚上,昨天晚上可能是傅婉初在,他失眠到近早上才睡着。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他刚洗完澡,还没走进卧室就觉得困。不是普通的困,是累到极致从眼底开始酸涩蔓延到四肢都无力的倦。


    顶着潮湿的头发躺下,还没来得及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傅晚司眼皮挣扎着眨了两下,意识在是不是真的要好好休息了这个问题上徘徊了不到一秒,就彻底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幽深的夜色掩藏住角落里一直存在的阴影,等傅晚司呼吸变得绵长,影子才僵硬地动了动,夜色中隐约浮现出苍白模糊的侧脸。


    脚步轻的几不可闻,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主卧门外,沾着血的手指摸上门把手。


    半晌,紧锁的卧室门发出了清晰的一声“咔”。


    第70章 第70章 只要你还活着,你就会永远记……


    在药物的作用下傅晚司“睡”得很熟, 安安静静地侧卧在床上,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呼吸绵长。


    门被推开, 模糊的身影在原地站了很久,胸膛的起伏有一瞬间的变化。


    手搭在门上犹豫了一会儿,左池垂着眼轻轻带上了门, 而后转身慢慢走向傅晚司。


    他连呼吸都浅, 整个人安静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越是靠近傅晚司,他的心跳反而越慢, 本能让他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哪怕是最微弱的喘息他也克制得很好,只要他想,他可以让所有人都发现不了他——就像小时候拼命躲着“妈妈”的惩罚一样。


    现在他用这种本事试图逃脱叔叔的冷漠和厌恶, 尽管傅晚司现在根本发现不了他, 他还是害怕。


    穿过浓郁的黑,左池清晰地看见了傅晚司, 熟悉的眉眼,紧抿的唇, 还有消瘦了许多的身体。


    他站在床头,视线渴望地舐过傅晚司的每一寸, 像冻僵的人渴求火,哪怕只有一丝热度都会开心到流泪, 可真的碰到了只会疼到缩回手。


    左池慢慢在床边蹲下,手臂小心翼翼地搭到床上, 下巴搁上去,微微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傅晚司,努力又认真地确定他是真的“睡熟”了。


    “……叔叔?”他试探着小声喊。


    傅晚司自然不能给他回应。


    左池稍稍安心了些, 又觉得失望,眼底晦暗地闪了闪,半晌,他伸手碰了碰傅晚司的手腕,还没感受到体温,一抹刺眼的红就沾在皮肤上,他猛地收回手。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手臂还在流血,淌到了手指上。


    斑驳的刀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有边缘整齐的,也有被硬生生撕裂的,边缘的肉翻卷着,在衣袖下渗着血。


    左池厌倦地皱了皱眉,在单薄的外套上随意擦了擦,伤口被摩擦得发红撕开也不在意,自顾自拿起纸巾仔细地擦掉了傅晚司手腕上的血迹。


    傅晚司似乎有所感应,喉咙里发出一声不适的低哼,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左池瞳孔紧缩,猛地停住手,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安静得像一尊不该存在的雕塑。


    过了好久,他才轻轻地把沾血的纸巾叠好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目光触及被子时再次顿住,那里刚被他用胳膊压过,棕色里果然掺进了一片殷红。


    “啊……”左池面无表情地小声呢喃,“我惹祸了。”


    卧室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苍白的嘴角扯了扯,左池又平淡地笑了出来,意识到没法补救后立刻给自己找好了触碰的理由,不管不顾地干脆把手搭在了傅晚司掌心里,感受到熟悉的体温后整个人都僵了僵,咬了下嘴唇,才敢曲起手指眷恋地蹭了蹭。


    “叔叔,你瘦了好多,是因为我么?”左池轻声说着,嗓音愉悦,语气依恋又缱绻,还带了几分孩子气的笑。


    碰到了手指就贪婪地想要更多,他没有犹豫地膝盖跪在地上,让自己可以更靠近地趴在傅晚司身边,轻轻嗅着独属于傅晚司的淡淡的干爽味道。


    “我很想你,叔叔。”左池用鼻尖轻轻蹭过傅晚司的指腹,漂亮的桃花眼里染上灰暗的色彩,有些失神地眨着眼睛,“你一定恨死我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忽然笑弯了眼睛,他愉快地勾着唇,紧紧盯着傅晚司的脸,轻声道:“太好了,叔叔,你恨死我了……我现在是你最恨的人了,我是最特别的,连你都不能否认。”


    他像个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拿到糖果罐的孩子,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高高的,努力让自己笑得足够得意、足够漂亮,仿佛这样就是真的开心了,真的梦想成真了。


    可死寂的眼底暴露了内心的干涸破裂,他笑得越是灿烂就越是悲哀,手指颤动,嘴角的弧度也岌岌可危。


    罐子是空的,唯一一个往里面放糖的人被他亲手割断了联系,连着的血肉和骨头一并断了,伤口里满是碎玻璃,这辈子都不可能愈合。


    左池再清楚不过了,他之前只是无法接受。


    等到笑够了,他低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嘴角,垂着眼小声说:“叔叔,老头子让我和你道歉……可是道歉有什么用啊,你不会开心,也不会回来。”


    说到这,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看起来乖顺得像个孩子,只是说出口的话愈发不正常。


    “所以我不会跟你道歉的,我要你恨我。”


    “程泊快死了,但是他不能死得那么容易,叔叔,如果我是你,我会让他受尽折磨再死,我就是这么恶毒的小孩。”


    左池膝盖又往前挪了挪,抓住傅晚司的手放在自己头顶,然后闭上眼睛,自己晃了晃脑袋,笑着想象是傅晚司在揉着他的头发,夸他做得好。


    他微微扬着语调自言自语:“叔叔,我已经做好了计划,这次我会做好的。马上就到那一天了,我必须等到那一天,不然‘妈妈’会不开心的,她不开心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糟透了……她已经死了。但是,叔叔,她其实一直活着……”


    左池突然有些难受,他皱了皱眉,圈着傅晚司的手腕放下来,感受着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轻轻揉着。


    “‘妈妈’的事只有家里那些老东西知道,叔叔,有件事我其实没有骗你,打过我的人里,确实只有你还活着。”唇角的笑意病态地放大,左池趴在床上突然开始笑,笑得肩膀发颤,声音含糊不清,像笑又像哭。


    因为傅晚司听不见,那些挤压在心里早已血肉模糊的记忆,他反而说了出来,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这样就能让伤口不痛。


    “叔叔,我最喜欢冬天了,因为冬天很少有人出门。哪怕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冻僵,我也不怕,我是勇敢的小孩,只要能让‘妈妈’喜欢我,我什么都能做到。”


    “‘妈妈’说过,她打我是因为喜欢我,她惩罚我是因为我犯错了,我要说对不起,我不能顶嘴……只要我够乖够漂亮够让她开心,她就会一直做我的‘妈妈’,一直喜欢我,我就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儿了……为了得到‘妈妈’的喜欢,我什么都会做,只要她开心。”


    左池执着地重复着“喜欢”和“妈妈”,眼神空洞地陷入回忆,心拧了一个弯,狠狠地拽着他。


    “可她骗了我,叔叔,她从来都不喜欢我,她明明白天还在夸我懂事,晚上就和那个男人说‘左池太麻烦了,找个雪地埋了吧’……”


    左池安静了几秒,声音骤然提高,仿佛变回了那个偷听到对话的孩子,瞳孔颤动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用力抓住傅晚司的胳膊,控制不住表情,嘴角向下撇着,不停说着质问的话,跪在床边愤怒又无助地攥紧拳头,像是在和谁告状,可那时候根本没人会给他做主,更不会有哪个大人义无反顾地出现保护他。


    “‘妈妈’根本不爱我,她一直都不爱我……小池已经那么听话了,小池已经足够努力足够聪明了,小池最乖了。可是她要丢掉我,叔叔!她要杀了我!我因为她会喜欢我才听话的,我喜欢‘妈妈’!我想要她也喜欢我!可她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喜欢,她只是想让我听话……她一直在骗我。”


    左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垂着头,冷汗伴着眼泪一起掉下来,嗓音里的哭腔刺耳,嘴唇紧绷到抽动,最后却扭曲成了一个明艳到刺眼的弧度。


    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笑了出来。


    “妈妈”喜欢他笑,不笑就会拿细细的木棍抽得他嘴唇鲜血淋漓,直到才五岁的他一边流泪一边笑着说对不起。


    左池就这么趴在傅晚司身边,一边神经又疯狂地笑着,一边木然地消化着烈火一样烧灼的情绪,直到除了红肿的眼睛,一切都平复到像没发生过,连嗓音也恢复了没有情绪的冷淡。


    他熟练地从崩溃中抽离出来,连带着本就该有的愤怒和哭泣也一并隔离,神情倦怠,平静地用指尖碰了碰傅晚司的脸。


    “叔叔,你说你爱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呢?我对你有什么用处?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左池困扰地皱了皱眉,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傅晚司的爱从没有对你标过价码”,但很快就被嘈杂的否定淹没。


    没人会爱完整的他,他是个坏孩子,是个大麻烦,他必须蜷缩起来,绷紧每一根神经,努力做出让对方满意的“贡献”,才会有人给他一点点喜欢和爱。


    傅晚司也不会。


    左池一点一点地低下头,根深蒂固的观点被深植在心脏最深处,早已将他渗透得千疮百孔。


    他现在确信叔叔不是坏人,但他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完整的他不值得被爱。


    或许现实中真的有《山尖尖》里女主和男主那样的感情,女人会只因为爱和喜欢就包容男人的一切,男人也会单纯地接受这份喜欢,敞开自己拥抱女人的爱,把自己的爱也完完整整地送给女人……但不会是他。


    他接受的一切喜欢都标好了代价。


    “叔叔,你和妈妈不一样,你不会杀了我……所以,那时的你需要我给你什么你才会一直喜欢我?”


    他垂着眼,不再看傅晚司,自言自语地反省着:“叔叔,那时候我应该问问你的,你没有妈妈那么可怕,你的要求也不会害死我,如果我努力做到……如果我做到了,你应该会一直喜欢我,不会丢掉我。”


    “已经太迟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卧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到仿佛左池也静悄悄地睡着了。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很淡的白,左池动了动早就僵硬的肩膀,漆黑的瞳孔没有一丝光亮,他俯身靠到傅晚司耳边,露出一个微笑,嗓音低哑地说:“叔叔,我们再玩一个游戏吧……”


    左池一字一句地说着自己的完美计划,声音愈发的轻,沾着浓郁的血腥味,模糊地逸散在空气里。


    最后,他往后退到床边,下巴搁在胳膊上冲傅晚司笑,笃定又开心地说:“叔叔,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了,无论你身边有谁,只要你还活着,你就会永远记得我。”


    “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恶毒的小孩,你恨得一点都没错。”


    “我想要的要么顺从,要么毁掉。叔叔,我怎么乖顺听话都回不到你身边了,我也舍不得杀了你,所以,我要让你一辈子记住我。”


    “哪怕是噩梦。”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