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卿说罢,又是一记叩首下去。
若是他没挨那一顿打,以他平日里眼界颇高的模样,这话说来,或许还没那么大的感染力。
偏偏,刘稷来去匆匆,动手却动得毫不含糊,直打得审卿的眼睛都比平日里小了一轮,看得刘彻都是眼帘一颤。
在与他同来之人的眼中看来,更显可怜。
当然,以稍年长的几人,便如同行的酂侯萧则所想,审卿固然可怜,平白挨了一顿痛打,他对此人却并没有多少同情。
非要说的话,那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心情。
审卿唯恐刘稷才立大功,殴打朝臣,也能被陛下轻拿轻放,这又何尝不是萧则这样身份的人所怀有的担忧。后起之秀里,太多古怪的人了。
“陛下……”
“先不必多说,”刘彻冷声,打断了有人刚冒了个头的声音,“即刻让人,把刘稷找来,还有那个跟他一拍即合的东方朔,也一并带来!”
他隐约能猜到几分刘稷的算盘,但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恐怕还得他亲自到了,拉开这幕大戏,才能真正看个明白。
“至于你们——入殿来说。”
审卿此人真是个借势的好手。正如刘彻所说,他虽是个庸才,却也未尝不可当一把好刀,放在必要的时候,他也能发挥出不小的作用。
就如此刻,他为了将事态闹大,防止刘稷不能被落实惩处,有再找他麻烦的机会,直接找上了多名“同盟”,又在抵达宫门前的沿途,毫不遮挡自己这张受伤的面容,将刘稷的可恶行径宣扬了出去,连带着便找到了数名证人,证明他虽被套了麻袋,动手的却毫无疑问就是刘稷。
这些闻讯赶来的朝臣,与证人一并到场,倒也有了好几十人,俨然一个小型朝会的规模。
既然如此,还不如摆在宣室殿中,当朝会来办算了!让其他人也来。
待得刘稷踱着步子,施施然踏足此地的时候,刘彻已又下令召来了不少朝臣,此刻济济一堂,真成了一场晚来的例会。
原本后日的清晨,他们也该聚集于此,对于刘稷到底是否为高皇帝显灵,做出一个评判,出言试探这位“老祖宗”,现在却是还未从陛下处得到这份旨意,就先因这件突发之事,聚集在了一起。
眼见犯事之人到来,便各抱心思地先看了他一眼,瞧瞧他到底是个什么牛鬼神蛇的样子。
这一看就明白了。
好嘛,两个厚脸皮。
东方朔入京将近十年,对朝臣来说都不陌生了,总归就是白长了那么个高个子,也不见这读书人的皮肉被分薄些,此刻脸不红心不跳的,就朝着陛下行了个大礼。
结果先他一步走的那个,竟是比他还要放肆,上来便向周围拱了拱手,似是在感谢周围众人的注目迎接。
这自在悠闲的模样,让他看起来全不似个被当庭论罪的祸害,而是个回家的主人!
审卿怒目圆睁,被刘稷这表现给气疯了。
他甚至忘了刘稷此刻还未向刘彻行君臣之礼,便已愤然跳起,大骂出口:“你这是上朝受审的态度吗?罔顾朝纲律令,不知君臣礼数,枉河间献王生前与众儒生研习典乐,兴复礼教,他尸骨未寒,便已有你这样一个荒唐的儿子在外,丢尽河间颜面!”
“受审?”刘稷嘴角上扬,缓缓将头转了过来,转向了审卿的方向,“谁告诉你,我是来受审的。”
那后半句对他丢了前任河间王脸面的话,他半个字也没去辩驳,径直向刘彻道,“我不是来接受审问的,是来陈情说事的。”
他伸手一指,正指向了审卿,“今日群臣在此,便先说其三罪,也好叫诸位知道,我为何动手伤人。”
“我哪来的三罪!”审卿想都不想,便出口驳斥。
上首刘彻的一声轻咳,却像是一盆冷水,当先浇在了他的头上,强行让他冷静了下来,闭上了嘴。
天子威严。
他不能忘了天子威严。
刘彻的话,响起在了众人耳中:“你且说来,何为三罪。”
刘稷答道:“以我愚见,今上擢拔新选官吏,自有其品评标准,非因滑稽之举,而因其才正合乎世道,顺应今朝厚积薄发之潮流。不知诸位以为,这话是对是错?”
他环顾一圈,毫不意外,没人出声。
这话谁敢反驳啊。那岂不是说,如东方朔这样的官员就是因为会来事会搞怪,才得了个待诏门前的位置,是陛下糊涂。
既无人有话可说,刘稷便说了下去。“奈何审卿鄙之,言之凿凿说此人无用就,只知哗众取宠,令我莫要与此人结交,哪怕他才以诗赋之才,在这市井之间说了两段宣扬恶人伏诛之言,也依然得到了审卿的批驳。此等言语羞辱,言行打压,与当街甩人巴掌有何不同?我看不惯,就将这一巴掌如实打回去,有何不可!”
“此为罪一。”
审卿的呼吸都重了几分:“他要投机取巧,我等鄙之又如何,说过此话的何止我一人,难道你也要带着他一个个打过去吗?”
“但只有你一个,非要将此事闹到朝堂上,闹到群臣面前,让我来这宣室殿上说个明白!”刘稷厉声回答,又随即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据我所知,审卿因祖辈之仇,常对淮南王有所怨言,昔年淮南王献上鸿烈,他亦说及其中另有谋算。我本不信这罗织诸侯罪名一事,但他今日见我,便出言攀谈,可敢指天为誓,与我昨日所为,误打误撞令淮南翁主不安无关?”
“此人做臣子的本分未尽几分,却在此伺机而动,欲令王业不安,我也看不惯。此为罪二。”
审卿嘴角一阵扭曲,“荒唐,此等猜测也能用作动手的理由,与昔年淮南厉王胡作妄为,滥杀朝臣有何区别。”
刘稷体面地向他问道:“哦,可否劳烦你转述一番那理由?”
审卿看了一眼刘彻,见他颔首,这才忍着面颊的抽搐,回答道:“赵姬母子不当涉案入狱,辟阳侯本能为之一争,未争,令赵姬自裁于狱中,罪一。刘如意母子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未争,罪二。诸吕危害社稷,辟阳侯未争,罪三。”
朝臣各自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安静地像木桩。
刘长砸死审食其这件事吧,就光说这三个理由,没一个站得住脚的。
刘邦死后吕氏掌权,哪里是一个辟阳侯能扭转局面的,这得刘邦自己活着才行。
刘长为报私仇,端出了这三条“未争”的理由,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也不为过。
刘稷那两条论罪的理由,虽不是这种迁怒,但在审卿看来,也不过伯仲之间。
这罪魁祸首却在此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在本就威严的朝堂之上,那是要多突兀有多突兀。
“那你可以放心了,这第三条理由还是不一样的。”
审卿抬眼怒视,一字一顿:“我洗耳恭听。”
刘稷:“我呢,一向不学无术,所以从来没有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好讲,也没有什么间接定罪的由头。单纯看不惯他,再多算他一罪。此为三罪。”
审卿本就极力压制着的怒火,在这一刻,被投进来的一堆柴火,彻底引燃了。
他面色涨红,眼睛也因发力而充斥着血丝,“好……好一个此为三罪。”
这叫什么罪!
这能叫什么罪?
他审卿起码符合官员眉眼端正的标准,并无一点人憎鬼厌的模样,刘稷凭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一句吊儿郎当,毫无正形的理由,更是让他意识到,自己今日把事情闹大,是他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不趁着这一次将人踩死,他是真能重现刘长昔年所为。
审卿转向刘彻,“那也恳请陛下,容臣当庭陈说刘稷三罪!”
刘彻抬了抬眼:“今日庭议,言论无忌。”
审卿闻言大喜:“多谢陛下。”
他当即向着刘稷疾言厉色,张口说道:“宗室之子,本为天子血脉相近之人,不知为朝廷稳守疆土,却闲散无为,遇事便以拳脚逞凶,难道要令天下人为之效仿,不以事态始末断案,而以出拳逼问吗?此为罪一。”
刘稷从容作答:“我是只知拳脚,还是用此快刀斩断乱麻,自有一番定论,有无成效,也不是你这无能之辈可以品评的。倒是如你所说,原来我仅出手两次,便已能成天下表率?审卿可谓慧眼识珠啊,佩服佩服。”
殿上不知何处,响起了两声压抑的闷笑。
审卿已知刘稷的脸皮,听到这想都不想的驳斥,终于忍住了跳脚的冲动,继续说道:“你这算不算引动恶潮,自有廷尉府评判。”
因这份热闹也被叫来的廷尉赵禹垂着脑袋,心中暗道,刘稷拆了廷尉府上高皇帝的牌匾,也没见陛下把这牌匾还回来,廷尉府能不能好好评判,还未可知呢。
至于今日这出争议……
那头,审卿已说了下去:“你成日招摇,以有人图谋离间天子与宗室关系为由动手,但越是将这等说辞摆在面上的人,却未必越是安分守己,忠君爱国。谁知你图谋几何!以此污蔑朝臣,此为罪二。”
“哦——那要按你这么说,淮南王翁主也不见有何安分之心。”
“那是自……”审卿一噎,险些脱口而出,在对上刘稷调侃的眼神时,却忽然闭紧了嘴巴,把那半句话吞了回去。
他又恨恨地瞪了刘稷一眼,伸手指向了自己的脸:“闾里守卫已是赶来及时,我这脸仍成了这般模样,说你动手时是冲着要命来的,恐怕也不算冤枉了你。便是朝廷宗室,也不当草菅人命。而你并非廷尉府中人,便是有先前的控诉罪名,也无权动用私刑。此为罪三!”
刘稷翻了个白眼:“尸位素餐,与妄行惩戒,也不知哪一个更有罪一些。”
他说话间,快步向着一个方向走去,直冲着朝臣的队列前方。
审卿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刘稷已是一把抓住了一个人的衣袖:“你我相争不下,难得一个结论。既然事情已闹大了,不如让大伙来定夺。来来来——请这位先说两句。”
被抓起来的老先生茫然地踉跄了一步:“……”
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在这宣室殿,在这朝堂之上,会有这般市井争执一般的吵架,吵到脸红脖子粗的时候,还突然抓了他做个评判。
他是当朝丞相,不是什么亭长乡长!
虽然他这个丞相确实有那么一点德不配位,是因武安侯田蚡忽然过世,原定的继任者韩安国突发意外身负重伤,才在机缘巧合之下,被选为丞相的。
被选上来的理由,还是他从不涉及党派之争,且性情足够老实谦恭……
“薛相如何评判此事?”
刘彻开了口。
他平静的语气,和底下针锋相对的两人,形成了异常鲜明的对比,也让丞相薛泽浑身一颤。
若只是刘稷抓他来问,他大可不必说话,但有陛下这句话在,这就成了他必须回答的问题。
可在短暂的沉思之间,薛泽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乍看起来,只是两方幼稚的年轻人分出个轻重对错,实际上,却没有这么好回答。
刘稷说出的审卿三罪,可不是“这也看不惯”“那也看不惯”“总之看不惯”,而是说,审卿徒有从祖父处继承下来的爵位,也因此能入朝为官,却只知生事,寻找诸侯的把柄,空占着职位而不做一事,于是举起了拳头。
这朝廷之中,虽如审卿一般偏激,有着这等经历的人不多,但和他有着相似表现的,却决计不少!
而审卿说出的刘稷三罪,是他肆意妄为,自觉聪慧,便仰仗着宗室身份,为陛下不合时宜地分忧。
这样的人,也并不少,只是没有刘稷这么出格罢了!
薛泽甚至不用往后方多看,都能猜得到,现在的那一番争执中,有些看似是在指责对方的话,其实如同漫射的箭雨一般,扎中了不止一个人。
无能的朝臣,胡来的宗室。
偏向哪一方,对他这种中立惯了的谨慎人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如果各打五十大板,或许是个好主意。
反正这两个人都有过错。
但薛泽还未来得及开口,已有另外的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这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薛泽循声转头,便对上了一张稍显刻薄瘦削的面容,但偏偏在这张脸上,配着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又让人不敢真觉此人仅是刻薄。
这人接下了话茬:“宗室子固然有行事不妥之处,但也不过是年轻人激于义愤,又不知向何人状告,于是再行昨日之举,以拳头宣泄愤慨罢了。陛下以北阙上书之法,听取天下贤人之音,我虽与东方朔素无交情,但也有过耳闻,他所献策论竹简满载两车,便是以陛下这手不释卷、一目十行的本事,也足足花了三月,才看完他的高论,这样的人却为审卿所不齿,当街羞辱,难道是在质疑陛下招募人才的办法吗?挨这数拳,已算小惩!”
“审卿另一句话,更令人不敢苟同!何为刘稷成日招摇,闲散无为?以诸侯继承之法,他非河间嫡长,便确实无有封地可居,侯爵可做,这难道是他可以决定的吗?他若无能,那么行走于市井之间,却不识李少君身份的,岂不都是无能之人,你审卿也不例外!”
审卿急怒:“主父偃!陛下未曾许可,怎容你在此抢白。”
主父偃却回以冷笑:“既是廷议,便不该仅有你和他在此一二三罪,话说得有理,那便说出来。而话若没理,便是满面青肿,也卖不得惨。”
他朝着刘彻行了一礼,刻薄的神情霎时间变成了恭敬:“还请陛下恕臣直言。”
刘彻显然没有怪罪主父偃的意思。
而主父偃的开口,也毫不令人意外。
他出身贫寒,早年间于齐地备受排挤,出巡诸国,见了燕王、赵王、中山王等人,全被当成了狂生驱赶了出去,也不为主流所容,只能来长安碰碰运气。这段经历,让他对今日的两位当事人,都谈不上喜欢,甚至颇有些愤世嫉俗,两方都看不起的意思。
但他在刘彻处得势后,一年之间升了四次官,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让自己的主张落于实处,干出一番大事来。
今日这争吵才过几句,他就已看到了自己的机会。
刘稷。
刘稷的这一方,恰恰与他所有的立场都是吻合的。
打击以审卿为代表的袭爵就官之人,正能给像他主父偃这样的人让出位置。
顺势提到刘稷的“有为”与“闲散”,正能顺势将那推恩令向外提出。
只是说两句话支持支持这动手动得有点莽撞的家伙,何乐而不为呢?
反正他刚才的那一番话,又没说刘稷不应该受罚。
他试探着抬眼看了看陛下,果然没瞧见对他的斥责。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陛下望向下方局面的眼神里还有几分恍惚,仿佛还有什么东西,是他主父偃尚未在旁看明白的。
也就是在此时,刘稷又动了起来。
“说得好!”他对着主父偃投来了一道赞赏的目光,却不像是被困危局当中的人对他的救星发出的,而是一位上位者对于支持者的回馈。
主父偃一愣。
刘稷却已将袖一甩,走过了他的面前,“既是廷议,便不该仅有几人作答。陛下俯耳听天下之声前,先传入他耳中的,也是朝廷之声。”
“这几位都是跟着审卿而来的,理当有话可说,为何缄默不言呢?若觉我刘稷举止失格,该当为了朝臣颜面所计处以刑罚,定刑多少,就说出来!对了,还有你——”
刘稷的目光在人群之中一搜,顿时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人。
被他锁定的郑当时只觉后背一凉,刘稷就已拔腿向着他走了过来:“郑詹事,说来也是巧啊,咱们又见面了。上次我说你什么来着?我说陛下指责你畏缩如辕下之驹,简直是太对了,不知今日,你有没有反省过,得些新见解呐?”
郑当时抬手都抬得有点哆嗦:“你……简直毫无规矩!”
刘稷将手一摊:“立场是立场,规矩是规矩,若逢真正处断家国命运的大事,难道还有机会让你问出这句吗!”
“妙!此言甚妙。”东方朔这位陪同刘稷前来的共犯,在远处拍了拍手。“若连这件事都不敢表态,还谈什么其他。若是郑詹事有话,该当全说出来,顺便也说说我东方朔该当受何惩处。”
郑当时:“……”
刘彻瞧见这一唱一和的一幕,简直想要扶额长叹。
他东方朔知道刘稷的身份吗,就在这儿来一句说得好。
对,没错,刘稷这一件事,看似没头脑乱来,实则真是干得漂亮。
他恰到好处地挑选了一个挨打后会把事情闹成这个局面的人,又选了个合适的时间,以至于,此刻的打人事件,已变成了对“审卿”和“刘稷”两类人的比对。
说实话,如果刘稷不是刘季,不是高皇帝刘邦,那么无论是他,还是挨打的那一方,都不是刘彻最喜欢的人才。偏偏在朝堂之上,就是这样的人最多。
哪怕太皇太后过世之后,刘彻已不必连遴选人才都束手束脚,这情况依然存在。
可对于刘彻这种想要改革更新的皇帝而言,哪怕是因祖辈荫庇而得官的,他也希望是窦婴这样的能人,而不是审卿这种只能用一次的庸才。
他也不喜欢那些打着有功名号而觊觎更多的宗室。
若能让前者让位,让后者在推恩令的陷阱里被一步步瓦解,对他来说就是最妙的局面。
至于刘稷忽然以这种方式引爆这个有趣的话题,会不会太过激进?
刘彻只想了很短的一会儿就得出了结论,没关系,他压得住。
那便继续扩大战场吧!正如刘稷所说,是在用一把快刀,斩向一团乱麻。
但这快刀斩乱麻的另外一层用意,或许在场众人里,目前也就只有他看得明白了。
刘彻俯瞰朝堂,已从中看到了四种态度。
薛泽、郑当时持明哲保身的态度,于谁都不想得罪。
当然,还有一部分中立的,可能是根本就没看懂在吵些什么,简直就是笨蛋一群!
主父偃发觉了机遇,知道支持刘稷的说法最合时势。
萧则等人虽未开口,但也能隐隐从神态中看出,他们是希望保住审卿权力的。
再便是刘稷。
这位祖宗作为此次争议的主导之人,玩得真高兴啊!
也就是望向萧则曹襄之时,似有几分恨其不争的眼神,在透过他们看向其他的什么人。
时移世易,萧何曹参的孙辈,竟长成了这般模样,也难怪他心中有些不痛快。
只是在此之外,刘彻仍有些不明白,为何刘稷非要以这般雷霆速度,非要在今日,完成这拨开泾渭,明晰朝堂的举动。
似乎……比他这个一贯激进的人,还要急躁了些。
这并不像是刘邦那等沉得住气的人,会做出来的事。
但这怀疑的目光仅仅落在刘稷身上须臾,刘彻便已思索着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行事风格,可以因为种种原因有所改变,但这为政的智慧,字字珠玑的本事,却不是寻常之人可以效仿的。
若是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忽然急躁了起来,要么,就是时局不给他时间,要么,就是……他自己没有时间了。
刘彻人在堂上,却是突如其来地想到了自己刚见到刘稷时的一段对话。
他问刘稷帝王之气何在,而刘稷的答话是——
“天无二日,土无二王,难道是礼记中的一句空话吗!”
这既是一句古书之中的言论,又有没有可能,是一句另类的事实呢?
刘稷的眼皮突然一跳:“……”
他在这宣室殿中从前走到后,从后走到前,看似注意力一直都在朝臣的身上,实则从未从刘彻的身上分神多少,也就自然没有忽略掉,刘彻在这一刻转为了然明悟的眼神,以及……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的敬佩的目光。
不是,他这会儿在想什么啊?
他明白了什么?
但对正处绝地求生处境里的刘稷来说,他可能并不需要明白那么多。
起码今日,不是审卿、曹襄、萧则这些怀揣着开国功臣遗物的人,对他这个自称“刘邦”的人逐一提问,不是他在被动之下只能见招拆招,随时会掉入深渊,而是他,是他刘稷,在主导这一场君主分清朝臣,剔除无用之人的大戏。
感谢他一向口才不错,也感谢他在应邀前来的时候,又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这口酒,不至于让他喝醉,却能让他在此刻的局面下,再多一份胆色,把这出大戏继续推下去!
“郑詹事说不出,那就别说了。”刘稷洒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遗憾地感慨了一句。
“不,我才不是说不出!”郑当时忽然向外走出了一步,已显老态的脸上也冒出了一团火,“我是不明白,几位徒逞口舌之快有何意义。”
他是有些立场上的摇摆不定,但在朝为官多年,终究还是一位做实在事的人,现在被刘稷这么一激,也来了脾气,指着刘稷便道:“你!你说审大夫成日里罗织罪名,不做实事,你既是个闲散之人,为何不将此事相关证物收集成册,上报有司,只有一句话说于堂上。”
“你说他为难寒士,言辞鄙薄,东方朔也非巧言令色,哗众取宠之人,为何不当场拦下审大夫,让他们二人当场比试,比也比得出一个高低。”
“要不是……要不是审大夫有心将事闹大,你那蒙人脑袋再打人的行径,分明没有你说得这么正派!没有那么激于义愤的冠冕堂皇!你是在掩藏行迹作恶。”
“对,这话说得对极了!”审卿如得神助,感激地看向了郑当时。
他才因主父偃的支持,陛下隐形的拉偏架态度,而有些直不起腰杆,现在腰板又重新挺了起来。“要不是我听出了他的声音,也执意要个答案,换了是旁人,说不定便忍气吞声,把这一顿打给忍下去了。谁知此人经此一胜,还能干出怎样胡作非为之事。”
“我没夸你。你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郑当时把眼皮的褶皱都给瞪得撑开了不少。
先帝在时,他好歹是做过太子舍人的,本该在陛下登基后多得重用,却因屡次党派之争里的朝臣自戕,害怕得选择了明哲保身,但保来保去,竟让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都敢用这等对待晚辈说话的态度来对他。
之前,还被刘稷在酒肆中那般言语羞辱。
两处的处境,仿佛也合并到了一处。
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口气,不过如此。那他还不如把两个人都给骂了,起码不至于又被陛下骂一句首鼠两端,畏畏缩缩,也把自己的那一口气给出了。
“你祖父有护持高皇帝家眷,协助开国之功,你有什么?”
“东方朔废话连篇,连个向陛下展露本事的文书都不知精简,抓其要害,愣是献了两车上来,可他起码也写了,你呢?你说此人身为宗室,却在京中闲逛,那应当向陛下谏言如何解决此事,而不是挨他一顿打,才怒火高涨,愤然说起此事。你还不如他们俩。”
他们是蛇鼠一窝,招呼着打人的狐朋狗友,那审卿就是个没用的棒槌!
不过前面那一番话,对于郑当时来说,已是远超了平日会说的范畴,那后面的一句,他挤着眉间的川字,还是忍了下来,并未真说出口。
可就算如此,已足够让审卿脸色又红又绿,一口气蓦地卡在了喉咙口,仿佛噎住了。
谏言?如何谏言?
总不能让河间献王的长子,把那河间王的位置给刘稷吧,到时候他岂不是更飘了。
倒是另外一件事还有几分可行。
审卿咬着牙,极力挺直着腰板道:“那谏言一事,总要深思熟虑,方有所得。既然郑詹事如此一说,我必定……”
“这有什么难的,还用你回去再想。”
主父偃神情平淡,打断了审卿的话。
仅有袖中的手,因为即将说出的话而牢牢攥紧。
如此一来,任是谁也看不出,他要说出的话,实则是一把打磨多年只待出鞘的利剑,是一份面向天下诸侯的阳谋。
“刘稷有才无状,实是因为浪荡四方,无有所系,天下宗室之中,也不乏此等情形。更有甚者,竟成兄弟阋墙,父子相争的惨剧。”
“先前诸位数次提及淮南王,那我也顺着此地说。先淮南国一分为三,其中之一为衡山国,衡山王前任王后留下二子一女病逝,现王后也有四名子女,又有宠姬生有子嗣两人,于是国中怪事频频。”
“先是有人向衡山王太子密报,说前王后并非病逝,而是被现王后以巫蛊所害,于是太子惊怒,借着酒劲打伤了现王后的兄长。恰逢现王后母亲为贼人所伤,国中人人都觉是太子派遣宾客所为,又多一桩乱事。国中争斗,明处暗处,多不可数。似稷公子一般游荡在外的,反是少数。”
“若要这等争斗之事少发,若要宗室各安其位,有一法可用。”
“说。”上首天子神色不明,却已给出了一句首肯他说下去的话。
主父偃深知,今日这般顺势而为的机会稍纵即逝,往后再说,难免招来怀疑,干脆利落地说了下去:“只需改一改诸侯国中的继承之法,准允诸侯将国土切分,为其余子嗣也分一块立身之地,由陛下恩赐,赏以爵位,种种麻烦,自然迎刃而解。虽世上还有一句话,叫做不患寡而患不均,但食邑从无到有,终究是一件能令大多数人满意的好事。”
他只先说到这里。
主父偃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在他停下来的时候,周遭很快响起了朝臣的窃窃私语,如公孙弘一般持重的老臣,也各有所思,低声交谈了起来。
想来,就算今日没有得到一个明确的结论,在随后的几次朝会中,这个为了解决矛盾,于灵光一闪间提出的建议,将会逐渐完善起来,直到予以施行。
陛下果然英明,为这推恩令,准备了这样一出开场大戏。
主父偃想到此处,忍不住对着自己的“伯乐”投去了深深一眼。
而这一眼,虽并不明显,还是被某些敏锐之人捕捉到了。
东方朔摸了摸胡须,目光在主父偃、刘彻以及刘稷间逡巡了一圈,眼中微微一闪,却没打算说出什么话来。
再往其余人等那边看去——
丞相薛泽本就没多大的存在感,先前保持着中立,现在也不打算多说。听得主父偃提出的,还是一件太平解决麻烦的办法,他那张老实的脸上,还闪过了几分满意的笑容,估摸着今日这突发的集会,也不会持续多久了。
郑当时也垂着眼睛,认真细想起了这事的可行性。
这毕竟是一位历任两朝的老臣,经历过昔年的七国之乱,现在心头一凛,有了几分无端的联想,随即安静了下来,退回到了原位。
……
可是,这些人是满意了,审卿却是要跳起来了。
他指着主父偃,直接骂出了声:“你这人先前就站在刘稷的那一边,现在果然更没安好心。挨打的是我,刘稷这主犯却还能因你这一说得食邑封地,作为让他稳重下来的财产牵绊,这是个什么道理?我竟从未听过,对犯案之人予以这般奖励的!也不知你这人收了他多少好处,才这般说话。”
果然是从乡野之间走出来的家伙,为大多儒生所斥,就只知拿出这等讨好宗室的办法。
今日之争,若只得了这样一个结果,他岂不是白闹了一波。往后,旁人又会以什么眼光来看待于他?
不,不成,决计不成。
他通红着一双眼睛看向了刘稷,更是被对方那胜券在握,悠然自得的样子一刺,捏紧了拳头,朗声道:“何必说什么推恩于诸侯,不如抛开你这身份来说此事!”
什么诸侯次子第三子分不到太多财产,才有了今日行事无忌的刘稷。
他不想听这样的话。
“你说东方朔是依靠真凭实据才待诏金马门,不如由陛下出题,由我和他比试一番,且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斥责他的底气。”
他起码是开国功臣之后,自小接受的教育,怎么都要比东方朔那等出身的好。他就不信,自己赢不过他。
审卿只短暂一顿,又紧接着说了下去:“再有,你说我罗织罪名,挑拨诸侯,那不如令廷尉有司,顺着我所得的线索追查下去,看看到底能不能找到马脚。”
淮南王刘安的手绝不干净。只要拿到了这个追查的理由,他总有机会办成这桩大事。到时不仅他头上的争议能消除,还能顺势报了祖辈的大仇。
“若我赢了这两条,你可敢承认,你确实打错了人行错了事,要为这悖逆法律妄动私刑之事,承担应有的责罚!”
审卿向着刘稷一步步紧逼,终于在这找回声音后越说越顺了起来。
可他对上的,却不是刘稷在此消彼长之下的底气跌落,而是他扬起的慵懒笑容:“呵,还算是有几分胆气,也终于说了几句,符合朝臣身份的话。不过,我要纠正两点。”
审卿着实没看懂刘稷的表现:“什么?”
刘稷向他走了一步。
“第一,我从一开始就说了一句话。我不是来接受审问的,是来陈情说事的。我对你也是施以惩戒,不是妄动私刑。”
“第二,我只承认了我是刘稷,却从来没有说过我是河间献王之子,没有喊过一句父王。方才郑当时说我没收集你的罪证,这点做得不对,可要知道,我初来乍到,自无指控他人的切实凭证啊。”
审卿:“啊?”
他说他不是河间献王之子,是什么意思?初来乍到,又是什么意思?
刘稷合掌,朗声哈哈大笑:“哈哈哈哈精彩!今日朝堂,真是精彩纷呈啊——”
审卿的耳畔,轰鸣作响。
其中掺杂着一句,万分平静也万分骇人的话。
“七十年间,地下鬼魂相争,远不能及也。”
第23章
七……七十年间……
“七十年间,地下鬼魂相争,远不能及也。”
刘稷他在说什么?
审卿的表情骤然间一片空白,就这么被一句话打懵在了当场。
他是不是听错了?
但此刻周围众人的表现,分明在告诉他,他的听力很正常。
刘稷合掌而笑时,左右队列里的言官窃窃低声,眉头皱起,只觉得他这般表现着实太过轻佻,只是因他说什么自己不是河间献王之子,又先压下了指责的话,准备听个究竟。
而当那最后一句说出的时候,全场已是寂然无声,落针可闻,所有的声音都被掐灭在了当场。
只有头脑间回荡的声音,侵占着审卿的思绪。
他是谁?这话什么意思?
他虽不算是个人才,但也不笨,在将刘稷的话拼于一处时,便得到了一个异常可怕的结论。
一个理论上或许存在,却从未于史书之中有过记载的结论。
面前之人,不是“刘稷”,不是河间献王之子,而是一位借助他躯壳的人。
这人能是谁?
被一步步逼到此种境地,直到说出那句他平日里说不出来的激昂之词,审卿的头脑转动得也要比平日更快。
一个名字,在问题出现的下一刻,就已跳入了他的脑海。
大汉开国皇帝,刘邦。
早在六十七年前,就因征战伤势不治而撒手人寰的高皇帝刘邦!
审卿敢说,没人比刘邦更能对应这个猜测。
绝没有。
他从地下魂兮归来,初回这将近七十年不见的人间,故而有“初来乍到”一说。
他是大汉基业的缔造者,所以哪怕穿着别人的皮囊,也能在此挥斥方遒,指点江山,能毫不顾忌后果地说出先前那一句句话,能将朝臣把玩于掌心。
因为他是刘邦,是刘季,而不是刘稷!
审卿愣愣地看着这张皮相年轻,眼神却深沉的脸,只觉舌尖发麻,乍然间说不出话来。
刘稷却根本没给他多加思索的时间,不知他内心几多翻涌,已是又一句话砸了过去。
“身为朝臣,先前却把话说得有如市井小儿争斗,那主父偃倒没说错话,不是被打得这般可怜,就说话有理的。现在这两句,才叫臣子应有的样子。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倒是让你将那衣食住行的标准提上去了,可这勋贵应有的本事,却丢得好生痛快。”
审卿:“……!”
他说出来了,他真的说出来了。
一句“叔孙通为朕制定礼法”,比先前那句话,还要更加直截了当地告知了他的身份。
他说他是刘邦!
是太祖刘邦!
“嘶……”
虽然声音很轻,但在殿中依然有几声抽吸冷气的嘶声,难以遏制地发了出来。
审卿也不例外。
原本,他很想说,要不是刘稷先行动手,再有他那理直气壮的“就是看不惯”说出口,他哪会被惹急眼到这个地步。
但现如今祖宗说出了身份,显然今日之举是为训斥朝堂,整顿秩序,那他难道还能把罪责往刘稷的身上推吗?
只能怪他自己有眼无珠,没认出对方的身份。
哦,不对!刘稷说什么,难道就是什么吗?
亘古至今,从未有过这等开国皇帝魂魄返生,附身后辈一事。保不齐就是胡编乱造出来的。
但真的会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假装这种身份吗?陛下,还有他们这些功勋之后,可都在这儿呢。
他再一抬眼,对上的就是刘稷一改先前讥诮,转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出去真是个笑话,世食汉禄,却只有将事情闹大这一种本事。也就最后的表现,有几分风骨。”
“我……”
“你也不必跟我现在狡辩什么,记住你最后那番表现时的样子。”
刘稷直接走过了他的面前,迈着四方步向上首走去。
途经萧则身边的时候,周围的人隐约听到刘稷“唉”了一声,便什么都没再多说。
可萧则的脸色却是骤然间惨白了下去。
这一个“唉”字,看似无话,却仿佛还包含着许许多多的话,与先前激烈争执的朝堂氛围对照,更是说不出的无声胜有声。
按说,把他和审卿放在一起,谁都会觉得,他比审卿有用得多,但对于刘邦来说,萧何与审食其在他心中的地位,一定是不同的,对于后辈的期待值,也理当不同。
那这一声叹气里,到底夹杂着多少失望,也就不必多说了。
先前,陛下着人前来,急召他入京,显然正是为了让他前来“面圣”,可突如其来的审卿被打一事,竟是让他以另外一种对立的方式,出现在了高皇帝的面前,于是他得到的,也就只剩了这一声。
萧则下意识地就想出口说点什么,为自己挣回些印象,却又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
刘稷也已跳过萧则,站在了郑当时的面前。
“我上次见到你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郑当时垂首答道:“……说犹豫不决的样子,从祖辈到现在,都没变过。”
刘稷有点惊喜:“呦,我还以为需要让你多回忆回忆到底是哪一句,这么上道?”
郑当时:“……”
他先前热血上头,怒斥刘稷这句话,是在辱骂他的先祖,理当给他、给他祖宗一个道歉。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刘稷这句不是骂人三代,而是据实以说。
连说他祖宗没有看清前路的眼界,都是一句亲自见证过,这才得出的结论。
但这话能不能不必再提了!
刘稷却显然没有收手的意思,嗤了一声:“非要用这等激将法,才能去掉这首鼠两端的毛病,也不知这朝堂上下,还有几人有这样的毛病。我若是你,就记住此刻的屈辱,记住先前说出那几句驳斥之言时的心情,免得下次再有重犯!”
他眼色深深,激得郑当时即刻挺直了佝偻的腰板。
刘稷信步向前,没与同样喜欢保持中立的薛泽交谈,而是走到了主父偃的身边,开口道:“你提的那建议,颇有可行之处,但此举下达,会否令各诸侯国王太子生怨,进而在权柄交接后,对中央心存不满,仍需详细参谋。过几日再由群臣集议商榷吧。”
主父偃:“……”
他是着实没想到,原定于明年才推行的推恩令,会提前数月开始发动。
不仅如此,负责主持这一出舆论大戏的,并非只有对他知遇赏识的陛下,还有草莽起家、让无数大汉臣民钦佩的高皇帝。
按说,他好像是应该感到很荣幸的……
一般人能得到前后两位皇帝的夸奖就很不容易了,他能得到隔三代的皇帝夸奖。
但……气氛还是有些不对。
他想了想,还是答道:“此事,当由陛下先决。”
“呵呵,也对。”
刘稷抬起了头来,掠过了这些被他批评提点一番的朝臣,对上了刘彻的眼神。
这对“曾祖”与“曾孙”间的氛围,绝对不是曾孙感谢曾祖出手,曾祖欣赏曾孙稳重的长幼和乐,四世同堂,而是一种——
骤然间电光迸现的冰冷。
比起对视,更像一种对峙。
……
刘彻的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刘稷亦然。
起于微末的主父偃有些难以理解这种对峙,但身为皇帝的刘彻看懂了。
刘稷再如何说,他已是已死之人,不会与刘彻争夺皇位,他也是一位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不世帝王。
而帝王的自证身份,绝不能是被人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让自己变成一个供人看热闹的新鲜玩意。
这是属于皇帝的尊严与骄傲。
所以,刘彻定下三日之期,是刘彻的事。
刘稷选择提前两日,就是刘稷自己的决定。
这是属于国家统治者之间的交锋,哪怕已成了死人,也不会甘愿在这里落于下乘。
何况,刘彻没得到好处吗?
勋贵内省,宗室入套,无根基的黔首得势,正是刘彻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刘彻的朝臣没得到提点吗?
那是带领沛县父老跻身王朝贵胄之列的高皇帝,用一种别开生面的方式,给这些不曾经历生死挑战的朝臣上了一课。
至于刘稷本人,无论是真是假,起码现在——
刘彻觉得,他最好是真的。
“该你说话了吧?”刘稷将眼神挪了开来,慢条斯理地捋了两下衣袖,“装出个骄狂打人的样子还真是麻烦。别搞得好像我当了五十年的乡里人,就真成了莽夫混混了。”
刘彻也笑了,他自上首起身,快步走到了刘稷的身边,难得放低了身段:“您今日确是受累了。”
“受累?”刘稷眼皮一抬,“我拍拍屁股就能走,麻烦归麻烦,受累却累不了。今日朝堂之上的情况你也瞧见了,你这些北阙上书得来的贤才,和这些远不及祖宗的勋贵之后,只需要一拳头就能争执起来,你要怎么办?今日他们尚不共事,只是你提一句建议,我提一句建议,明日若要同治河南地,会是何种局面?”
“自是——河南地?”
刘彻猛地一顿,抬高了音调。
群臣也在一瞬间,都将目光聚焦了过来。
刘彻的一句“受累”,无疑是向群臣告知,刘稷脱口而出的一句自称,虽然匪夷所思到了极点,但已经由刘彻检验,确是事实。
不过这位祖宗显然不那么想听从后辈的约束,今日打一人,明日打一人,只为了再干点实在事,就连刘彻都没能在一开始获知,只能来帮忙扫尾。
但祖宗毕竟是祖宗,一句语出惊人的话,又让刘彻暂时放下郁闷,关心起其他事情了。
河南地是什么地方?
与现代所知的包含了洛阳在内的河南不同,河南地在更往北的地方。黄河的几字弯内,被秦昭襄王时所修筑的城墙,分割成了西北和东南两个斜向块,其中北边的,就是河南地。
秦始皇病逝,陈胜吴广起义,秦朝的“长城军”被迫南调平乱,这块被称为河南地的地方,就因匈奴越界阴山,被他们抢占了过去。
虽有刘邦平定天下,建立大汉,也有文帝景帝时期的休养生息,这块河南地,依然没有被中原的汉朝夺回,依然留在北方匈奴人的手里。
这对汉室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若匈奴有心集合兵力,从河南地入侵,借用秦直道的便利,足可轻易威逼长安!
刘彻不喜欢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就绝不愿意有这样一份威胁始终存在。
而现在,刘稷信口说出的一句话里,说的竟然是“共事河南地”?
既要共事河南地,也就必须先夺回河南地!
“这件事往后再说,你今日需要解决的事情还少吗?”
刘稷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群臣。
暮色将至,在这本应用于朝会的殿中,已有宫人无声走动,点起了一盏盏火烛。
刘稷与刘彻同立,群臣本就不敢直视。
更别说这一刻,橘色灯光落在他的瞳孔中,微微眯起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当中的神情。
令人恍惚觉得,站在此处的,并非一位年仅二十的年轻人,而是一位老辣非常的政客。
审卿原本心中还有一份恼恨,为何高皇帝明知亲疏远近,却要先让他与东方朔主父偃之流的对立,摆在台面上,现在一句“共事河南地”,又在转瞬间,让人放下了这份不大痛快的情绪。
刘彻也瞥了他一眼:“好,往后再说也不迟。但先前提及的三件事,还是在后日朝会一并商榷。”
“审卿既有心与东方朔一较高下,便以主父偃所提及的推恩诸侯之策,各出一篇策论。以此新鲜事为题,不算朕偏颇了任何一方。”
审卿面色一正,连忙应了一声“是”。
反倒是东方朔还答应得慢了半拍。
审卿腹诽,这东方朔果然小户出身,面临这等陡然而起的惊变,就有点发愣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就算刘稷在先前没告诉东方朔他的身份,让东方朔也骇了一跳,那东方朔也是随同刘稷打人的一方,算起来,还是和高皇帝“共襄盛举”的盟友,现在不知道有多得意呢。
他眼睛一斜,果然瞧见,东方朔脸色平静,还朝他有礼貌地笑了笑。
审卿:“……”
不像话!
“东张西望的像什么样子!”刘彻冷声打断了审卿的无言回顾,“这第二件事也同你有关,回去之后,就将你那儿搜罗的东西,全送到廷尉府去,若再让朕听到什么罗织罪名的说法,你自己看着办。”
审卿面皮一颤,连连点头。
“主父偃。”刘彻望着这位于他而言的重臣,给出了吩咐,“把你所说的建议整理一番,希望你所拿出的奏章,不要输给这两位比试之人。”
主父偃出列一步,躬身答道:“臣领旨。”
“此外还有几件事,本要在后日朝会上说,不妨在今日先交代了。”
刘彻与刘稷对视了一眼,见对方眼中并无反对,想必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便重新一步步走回了那处属于他的位置。
他年未满三十,正值盛年,眉眼间只见锋芒毕露,不见沟壑细纹,又是袀玄加身,旈冕在顶,自是要远比那先祖附身的宗室子弟符合帝王的形象,也确是此间朝臣所俯首叩拜的君主。
就如此刻,此间争执的纷纷扰扰,也已尽数吞没在了渐近的夜色当中。
只有刘彻衣袍上黑中扬赤的颜色,在明光中愈显出一抹火光。
但比火光更明亮的,还是刘彻的眼睛。
一双属于帝王的野心勃勃的眼睛。
刘彻心中已有一番权衡,在今日的各方表现里,他也不妨做出一场豪赌!
若是赌赢了,他的威名自当更盛于天下,统御群臣、剑指北方的号角,必当更为嘹亮,而若是赌输了,他也有卷土重来的信心。
他敢!
他扬声说道:“朕登基至今,一十三载,屡有建树,亦有败绩,幸而先祖有灵,福泽降世,姑且不算今日朝堂之议,仍为朕带来了三句预言。”
薛泽这位丞相,在先前那争议话题里沉默不语,现在倒是当先把袖一揣,拱手祝道:“臣等恭听圣谕。”
紧随其后的,是群臣齐整的声音:“臣等——恭听圣谕。”
刘彻眉尾如剑,微微上挑。
“李少君自比仙人,作乱京师,图谋甚大,已由先祖问出真相,囚于廷尉诏狱,在此不予多言。”
群臣中有人点了点头,深觉这个祖宗显灵来得很值。
虽说明面上,已将李少君的得势都推给了田蚡,但能混到此地的人,谁还能不晓得,若无李少君献丹方于陛下,得到了奖励,他的骗术未必能施行得那么容易。
不过,此人既已被拿下,便不必说什么假如“君主信之”的恶果了。
刘彻随后的话,更让他们没这个工夫,去想李少君的事了。
“今秋西北有变,匈奴将舍弃雁门,转战辽西。渔阳守将韩安国已得令待命,李广本因去岁战事被贬庶民,暂以右北平都尉身份调回军中。”
“调任,郑当时——”刘彻顿了顿。
郑当时连忙出列接旨,便听到了一句对他而言有若天籁的话。
“出任大农令,调拨军粮送往辽西。但有畏缩犹豫之举……你提头来见!”
“臣领旨。”
郑当时答应得痛快,声音里也带着喜气。
什么提头来见,这份威胁在“出任大农令”这五个字面前,根本算不得威胁。
他说话之时,都忍不住想要对刘稷投以感激的一眼。
毕竟,若不是这位老祖宗先后两次点他,他可能还没那样快醒悟过来,陛下所需要的,到底是怎样脾性的朝臣,还要在这詹事的位置上耽误。
若是李广在此的话,恐怕也要谢谢这位祖宗。
那李广虽是个疆场上奋斗了二十余年的将才,但运气着实有些背。
去年,朝廷派遣四路兵马追击入侵上谷的匈奴,李广以骁骑将军身份统兵,从雁门关出兵,向北路追击,却不幸遇到了匈奴的主力,因敌军势众,李广不幸被俘。
幸而他经验丰富,佯装已死,趁着匈奴人不备,从网兜中一跃而起,夺走了一匹好马,奔逃拼杀而回,否则,他如今应不是免职为庶民,而是脑袋在匈奴当酒杯了。
如今前线战事尚未有变,但有祖宗的这番提点,李广重得启用,对一名只想征战沙场的将军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而若是刘稷所言为真,朝廷得此提醒后,提前拦截在了匈奴的必经之路上,那辽西渔阳等地的百姓,也能免遭些祸患,保住性命。
陛下说,此为祖宗垂青赐福,一点也没错。
不过人群中,还是响起了几个疑惑的声音:“启用李广?卫将军呢?”
刘彻回答:“他另有安排。”
他振声又道:“至于最后一句预言,也与匈奴有些关系。”
“十年前,张骞奉朕之命出使西域,意在联络大月氏人,与我汉朝一并夹击匈奴。他已寻得月氏人去处,探知西域虚实,正在折返长安的路上。朕将派兵前去接应,尽快将人接回长安。”
无需刘彻多说,朝臣已听出了另外的一份希冀。
若是张骞带回的西域情报、大月氏消息属实,或许他们又能多出一份面对匈奴的利器。
而这一切虽然都需验证,但改变,都是由刘稷带来的。
一道道目光又一次投到了他的身上,其中,也包括刘彻。
他也在同时,开口问道:“不知,先祖还有何事,欲告知诸朝臣?”
刘稷心头一凛。
这依然不是一句好接的话。
明明此刻,是刘彻真正以“先祖”二字称呼于他,让他这个被迫伪装刘邦保命的家伙,得到了最重要的一份肯定,明明此刻,刘彻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是温和,刘稷的神情也不敢有半分放松。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也因心神紧绷,而愈发剧烈,几乎要涌到了喉咙口。
谁让在群臣的视线里,他既被托举到了高处,又何尝不是立足于悬崖之前,但凡行差踏错,就有可能摔个粉身碎骨。
可没关系。
他既然已经在装了,也真能装,便绝不会退让半步,只会让今日这出由他编排发起的大戏,有一个完美的落幕。
……
斜阳自宣室南边的门户穿入,将刘稷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的烛火也点起了一道道不太鲜明的虚影。
被包裹在中央的人抬头笑道:“你说仅三句预言,这不对,只是先前只适合说出三句。但今日,可以有第四句了。”
刘稷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元朔,会是一个很好的年号。”
第24章
元朔元朔。
正是这一年的朔旦与冬至重逢,示为吉兆。
刘彻也因为这祥瑞出现,才改出的这第三个年号。
似乎一年开头的吉利,也一直延续了下来,皇太子降世,昭示着陛下的顾虑又少了一重,而现在,就连祖宗都来帮忙了,还是一位了不得的祖宗。
“你说,这句元朔是个好年号,只是为了给今日种种,再下一枚定心丸,让我等安心吗?”
薛泽缓缓步出宣室时,顺口向着一旁的同僚问道。
同行的官员并未当即答话,而是回头向着殿上又看了一眼。
对一个王朝来说,同时有两个皇帝,并不是一件好事。但如果一位皇帝的扈从已埋冢青山,列碑黄土,而另一位皇帝却连“年号”这样的东西里,都带着除旧革新的意味,那就成了晨昏的交界,王朝的延续。
“说不定也是在夸陛下呢……不过说真的,今日来前,还从未想过,会是来见证这等惊人之事的。”
“谁说不是呢?”薛泽绷了绷面皮,还是没忍住,露出了个有点发苦的表情。
在他前面的四位丞相,两位被免职,两位死于非命,对他来说,最大的目标就是平稳度过这段时日,直到陛下把更属意的人推上丞相宝座。
本来生存压力就很大了,现在还多了个刘稷,简直是……
“东方朔!”
“……”这突如其来的响亮一声,让薛泽的叹气卡在了喉咙口。
一转头就看到,刘稷快步走出了宫门,对着正在向外走去的东方朔喊了一声。
怎么说呢,高皇帝过世的时候,寿数六十二,再算上过世之后的六十七年,大差不差能凑个一百三。
但大概,任侠习气这种东西,是很难从骨子里变更的,在这一群恭敬退去的人里,他伸手招呼人的动作就显得格外的……随性。
对,随性,而不是幼稚。
那东方朔也不含糊,蹬蹬几步就走了回去。
薛泽立刻收回了视线,决定当没看到这场面,甚至加快了点脚步。
天色已晚,他还得归家吃饭去。朝堂集议已散,少让他听到些惊人的话为好。他还想活着呢。
刘彻离得近,就已听到刘稷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为何这等表情?先前我也没说我是谁,你不是照样觉得,我这套人麻袋的壮举大有可为吗?”
刘彻有点想笑。
平日里一向是刘彻去问东方朔为什么又干这种别人不能理解的事,现在他终于看到,在东方朔的脸上隐约冒出了点无奈。还怪有意思的。
可东方朔倒也不愧是东方朔,仅片刻的工夫就已调整了过来,还认认真真地回道:“正如您所说,所谓的出格之事,要么是做事的人蠢,要么是围观的人未知此事周全,没能回过神来,显然今日之事便是后者,可我这不求甚解,便自知已尽全貌的,怎么不算另一种愚人呢?”
刘稷笑了:“你若是愚人,这儿也没几个聪明人了。”
东方朔闻言了然:“您就直说想让我做什么吧。只是陛下有令,让我和审卿就这诸侯推恩一事各出一篇策论,话已应下,便不能敷衍,还请容我……”
“别那么严肃。”刘稷摆了摆手,“就是有些好奇,换了今日之事,你那歪诗又能写出些什么东西。”
东方朔绝没看错,这位搅乱了朝堂一池浑水的祖宗,说出这话时,只差没把“想看热闹”写在脸上,果然是身无牵挂,自得痛快。
但还没等他给出个答复,便忽然听到了后方的一声咳嗽。
刘彻负手而出,插话道:“您若是想听些传唱之词,我便让人将司马相如唤来。”
刘稷开口便是一句拒绝:“他那文绉绉的句子,暂时用不着套在我这怪趣味上。再者说来,市井之言,锦绣之词,与那史官之笔,总是各安其位的好。以你看来,先祖复生之事,当诉诸于何处呢?”
刘彻微微一怔,就听刘稷洒脱地笑了一声:“行啦,我看市井之词,就很合适。倒是你那正册上,在这元朔年间,多留几件喜事吧。”
“走走走,东方朔。我听说你常揣着天子赏赐的肉回家,今日你随我立功一件,他赏你什么我不管,我是要随一份礼的。免得你那唱词写出去,就成了什么京城居,大不易……”
刘彻望着那两人招摇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何也笑了出来。
有些话,果然不需要他说出来,祖宗自己心里门清。
这就是跟聪明人,跟英明君主往来的好处了。
刘稷也毫不意外地看到,在他回到住处时,刘彻令人添置的东西也已陈列于宝匣宝箱之中,端的是华彩斐然,满室生辉。
哪怕他自知,自己现在不能表现出个财迷样子,也难免多看了几眼,全靠着生死危机下的自制力,才有了随后的动作。
他挥了挥手,遣退了多余的宫人,而后盘膝坐在了内堂。
到这一刻,悬到喉咙口的心脏,才落回到了原位。
可惜,一旁还有其他人看着,让他不便真长叹出声,只是转头吩咐道:“让人传膳吧,这又是动口又是动手的,累都累死了。让他们把近几年间的新菜色多选几个送来。”
门口的宫人应了声“是”,快步退去。
刘稷满意了。
有了这最后一个令人安心的收尾,他今日,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也能吃一顿安逸的晚膳了。
而且,有今日这抢先一步的朝堂议会,他也暂且不必再提防刘彻原本预备的问答,这安稳觉和安稳饭,料来是能多维系两天。
起码在这十天半月内,有那一句“名正言顺”的祖宗称呼,他的安全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待他吃饱喝足,再来继续战斗,寻些傍身的刘邦信物,找刘邦的旧部后人谈谈心。
妙就妙在,今日先声夺人在前,被他教育过的那几个,说不定就是他能找到的新突破口。
毕竟——
刘彻是出于自己的利益和立场,加上他的种种表现,哪怕仍有怀疑,也认为他可以做这个还魂的祖宗。
而这些勋贵之后啊,是宁可相信,他们输给了自己祖宗尊奉的那位陛下,输给了刘邦这个传奇,而绝不会希望,只是输给了一个有些本事的普通人。
……
“所以真的就这样认了他的身份?”王太后拧着眉头,向刘彻问道。
她先前被刘彻劝了回去,暂不露面,以免坏了刘彻的盘算,但也没忘记提醒刘彻,出于皇位稳固的考虑,头顶最好别有这样一位身份复杂的“祖宗”。
他们母子经历了种种,才成今日的王太后与汉室皇帝,绝不能被人轻易凌驾于上面!
可刘彻准备的校验真假未到,他就已经说,自己认了!
若不是刘彻才令廷尉监禁了李少君,连带着限制了京中方士的行动,王太后简直要怀疑,是这些精通神仙咒法的家伙,联手对彻儿下了什么圈套!
再看眼前,刘彻的平静与自信溢于言表,并不像是失去了理智。
王娡深吸了一口气:“你说。”
“烦劳母后,将从长陵邑调来京师的人,再送回去吧。”
“送回去?!”王娡定气凝神,忍了又忍,还是惊问,“你确定是送回去,而不是将人暂时留下,随时重新派上用场?”
“对,送回去。”
刘彻回答得很是坚定。
“用人之道,在于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王太后:“活人如此,死人也是如此?”
“不错,先祖实是最特殊的一种人才,今日他在朝堂上退让一步,我又何妨也退一步呢?若是真如他今日所表现出的那样,他在人间所滞留的时间长不了,步步紧逼,反而失了气度,损失在我,在大汉。”
“您若还不安心的话,既已找到了人,就记下各自住处好了,若真有要将人调来的时候,从长陵邑抵长安,也不过半日而已,难道还等不得吗?”
王娡沉吟细思,原本还是觉得,什么先祖死而复生,还借用了河间王儿子的躯壳,着实是荒诞得离谱,但又觉刘彻所说不无道理。
“行,你既有算盘,我也不多问了。”
当然,也可能是问了没用。
刘彻主意就够大了,那位祖宗竟也没落下风。
她揉了揉额角,声音因疲惫而低了下去:“好在你那舅舅已故,要不然听你今日转述朝堂之事,我看他比那审卿还容易挨那祖宗一巴掌。现如今,虽说的是被那李少君所骗,但京中受骗的不止他一人,总是要比什么窦婴冤魂索命,在名头上听着好些。我也知道你不大满意他死前那几年的所为,但穷人乍富,能守住心性的才是少数,也别跟他多计较了。”
刘彻敏锐地察觉到,王太后的态度在这三两日间变化不小。
如果说,他刚从茂陵邑回来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鲜明的怒气,现在这怒气已少得多了。
“有人来跟母后说了什么?”
“算不上。”王娡答道,“这两日苦热,更觉身体大不如前,甚至说句难听的,或许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母亲!”
王娡抬头打断了刘彻的话,自己继续说了下去:“你那新立的皇后不像你这几日东奔西跑的,今日还带着据儿来我这儿小坐了一阵,算是为你母亲我侍疾,我看到她,就难免想到了我的当年,也是这般出身不高,需要在长辈面前低头……”
“但我怎么说都已算熬出了头,还见到你执掌朝政,就觉得,有些埋怨,不该带到墓里去。”
王娡自己,虽有个姓臧的母亲,出自燕王臧荼一脉,但归根到底已算平民行列了,刘彻的皇后卫子夫,则比她的身份还低一层,干脆就是平阳公主府上的歌姬。
但两个人一个走到了王太后的位置上,一个成了皇后,有时候真让人想要感慨命运无常,或者说,也算是一种命运的优待。
又倘若,人死之后,真会如同刘稷所表现出的那样,如视死如生的传统一般,会与生前相识之人黄泉相会,这份优待便不该被她太过肆意地糟蹋。
刘彻垂眸,心中颇为冷静地在想,若是田蚡还在世,他也没借着刘稷痛打李少君的事,为田蚡抹去一份流言,母亲的话未必有这么和软。若是太皇太后走得更早一些,太后和田蚡在政局里的作用更大,他和母亲的关系会比现在更尴尬得多。
但这些话,他不说出来,不是因为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而是因为他母亲也知道这个道理,根本用不着他多说。
或许是因为今日见到了年幼的皇太子,王娡眼前还有那孩童抓着她手指玩闹的场面,微微阖上眼睛时的神情更显温和了几分,“你先前说的不许我将修成君嫁至齐国,就是因为你令主父偃在朝堂上顺势提出的那番话?”
刘彻点头:“正是。”
“那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什么东西能对外说,什么东西不能,你母亲我又不愚蠢,怎么会不明白?非要到了有个身份成迷的祖宗到了面前,防止我坏你事情的时候,才来讲清楚。”
刘彻回答得坦诚:“有一阵您同我之间到底是互为依托,还是争权夺利的对手,您自己不是也清楚吗?”
王娡听了这话倒也没生气,反而颇有些冷幽默地回道:“哼,那果然还是死人好。”
比如刘稷这样的“祖宗”。
远处的宫室中,抱着冰碗吃点心的刘稷不知为何,忽然后背一凉,打了个喷嚏。
却不知这边的“母慈子孝”里,已在讨论,若是死人又成了活人,对于“先祖曾经附身过的河间王之子”应该如何处理了。
当刘彻自太后所居的长信宫中走出的时候,夜色已彻底笼罩了上来。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居然还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找上他。
按说今日那一场议会,诸位朝臣都受惊不小,要对他最后所说的几件事回去好生思量,以防随后的朝会被点名,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并不该在这个尴尬的时间面圣。
可在听到求见他的人是何名姓时,刘彻又顿住了脚步,似有几分恍然。
是他啊?
“让他过来。”
求见的那位都不拘时间场合了,刘彻也懒得另搞些耽误时间的名堂,直接将人传唤到了自己的辇车前,不过多久,便听到了一阵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刘彻应当没听错,这有力的脚步里,也有几分急促。
他也果然看到,那得到许可上车见驾的男子,打一露面,便显出了几分急切的神情:“陛下!敢问……敢问太祖皇帝……”
“你想问,高皇帝借托刘稷之身重返人间是真是假?”刘彻先一步开口,冷飕飕的眼神朝着来人扫了过去,却也只是让对方稍稍注重了一下面圣的礼仪,面上的狂热仍旧不减。
搞得刘彻很是无奈:“程将军,你也算是军中的老将了,能不能稳重一些?”
刘彻还真少见他这位长乐卫尉程不识程将军,露出这样的神态。
军中向来多将李广与程不识相比,两人也正好算是两个极端。
李广此人偏好冒进,常有些过于激进的行军表现,有时能得大好结果,令匈奴人为之胆寒,有时却也会令全军覆没,仅他自己活着回来。程不识却偏好稳重,专擅防守,说他脾性稳健,耐心尤佳,一点也不夸张。
刘彻对程不识的能力颇为放心,令他带兵戍守雁门。
若非他近来有事,需得回京一趟,此刻他就应在北方城池中固守。本也将在不日内启程,重新回到刘彻向来放心交给他的岗位上。
但很显然,今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他的计划。
程不识现如今并非京官,又非武将,今日自不在那朝会之地,也不曾见到,由刘稷引动的这一番风云,但与他相熟甚至做邻居的官员,在归家路上遇见了他,已将此中情形绘声绘色地告诉了他。
程不识当即决定,他要来见陛下,求个恩典!
“陛下放心,我绝无质疑您决定的意思!”程不识将话说得斩钉截铁,就差没指天发誓,自己绝对不是羡慕李广能突然又从庶人的身份被重新启用,前去辽西与匈奴作战,更不是羡慕卫青能这般年轻就得到陛下倚重,现在另有安排,也没想推掉雁门戍守之事,去接那回程的张骞。
这一向老实的将领搓了搓手,眼中难掩火热:“陛下啊!若真是高皇帝附身后辈到了,您岂能只是请他指点朝上文官,让他们向我大汉的开国元勋靠近?”
刘彻:“你是说……?”
程不识满腔敬佩,都写在了脸上,“臣虽没读过多少书,也没有跟随高皇帝起义的祖辈,但带兵多年,能研习的不过是自秦末到如今的战事,对高皇帝的带兵之能,可谓崇敬有加!那荥阳会战,分兵千里而战线不乱,战略上势压楚军,实是精彩绝伦,举世少有!”
“陛下放心,臣绝不敢说什么请高皇帝亲临战场,指点我等作战,只是想问长安诸尉求个恩典。可否……可否请高皇帝这位亲身指挥之人,为我等讲一讲当中的精要,臣便是死也甘心了。”
“……”刘彻的眉头有短暂地皱起,又很快舒展了开来,思量起了程不识所恳求的事。
说实话,他对刘稷这个名义上的“死人”放心,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他没有班底,也没有条件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班底。
他今日的种种精彩表现,也是仅与文臣过招而已。
可若是与武将牵扯太多,就难免会让刘彻生出一份额外的顾虑……
武将的心思大多要比文臣纯粹,也未必就能理解一山二虎的情形。在“刘邦”这等能自一县之地起兵的人格魅力与军事天赋面前,他们会不会很容易,出现一些越界的表现呢?
哪怕刘稷表现得过于激进,似乎确实停留不了多久,也不能让刘彻打消这种顾虑。
程不识的崇敬,更是猛地拉起了刘彻的警惕。
可是他很快又想到,天下之事,往往都是堵不如疏。
军中若知刘稷之事,会有这般请托的,恐怕不止程不识一人。若是一味拒绝,对刘彻来说,不是趋利避害,而是在惹人非议了。
何况,程不识提出的请托,真的很有问题吗?
他只是希望高皇帝能以指点将领的方式,向他们传授经验,展示千里战线上“将将”的实力,而非让他真正踏足军营,指点战场,与士卒之间也建立起根深蒂固的关系。
何况,上至将领,下至士卒的升官、加爵、赏赐等利益纠葛,都最后牵连到他这位实权帝王的手中,哪怕刘稷真成了刘邦转世,能长长久久地留下来,也很难在刘彻尚未察觉到的时候动下手脚。
这么说来,若是程不识的满腔热情能感动一下高皇帝,请祖宗指点指点,对苦于军事威慑仍然不足的刘彻来说,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不过,“祖宗”才帮了他一个不小的忙,直接就又丢给他一份重任,会不会干脆觉得子孙无能,撂挑子不干啊?
刘彻想了想,回道:“你先回去吧。”
“陛下!”
“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先让人以旁敲侧击的方式,为你打探一二的。若先祖有意,必会将你算上。”
程不识感激万分:“多谢陛下!”
刘彻掀开车帘,又望着程不识遵命离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这才下达了摆驾折返未央宫的命令。
但刘彻说的要令人旁敲侧击去打听,也并未因他心有顾虑,便拖沓半分。
刘稷次日起身更衣之后,便听到奉命前来送上早膳的郭舍人,用着恭维的腔调说道:“太祖可知,昨日不仅朝上官员被您点醒,归家闭门思过,以想通近来错谬之处,以便随后投身朝堂万象更新,就连武将,都有了些动作。”
“武将?”
郭舍人笑得谄媚:“天下人人皆知,您统一中原所用时日,不过短短七年,群雄逐鹿,胜者为王。有那先入关中,汉中筹谋,荥阳布局,直到项籍饮恨垓下,若无您居中主持,何来今日的汉室。将领之中听您传说长大的也不在少数,谁人不想亲自向您请教兵法韬略,以求本事更进一步呢?”
一旁的霍去病听到这里,眼睛也猛地亮了起来,只差没当场开口就问,若是真有将领过来请教了,他现如今负责“看守”一职,是不是也能旁听,得些长进。
却没发觉,刘稷机械地夹起了盘中饵饼,表情空白了一瞬:“……”
第25章
什么叫做,将领之中听他传说长大的也不在少数,多的是人想要亲自向他请教兵法韬略,以求本事更进一步。
他能有什么带兵的本事!!
哦不对……
刘稷木然地想着,他现在扮演的人是刘邦,是那位从秦末乱世中拼杀出来的刘邦。
是一位能驾驭韩信、英布、周勃、灌婴这些名将的枭雄。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威武帝王。
刘邦的天下,也是他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百年之内的汉家天下,对这位高皇帝的领军之能多有敬仰,是很奇怪的事情吗?不,显然不是!
可这个事实,对于开局一张嘴、剩下全靠骗的刘稷来说,简直要命。
若非郭舍人的身份,让他习惯了垂首待命,而同在此地的霍去病尚是个稚气少年,少了些人情世故的经验,恐怕就会看出,刘稷的人还坐在这里,魂却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救!命!啊!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起码能在糊弄完了朝堂百官后,先过几天的安稳日子,怎么文官走了,武将又来了呢?
还一来,就提出了个更加难敷衍过去的事情,一点都不给人以喘息的机会。
朝堂上的争论嘛,依靠着他已知的情况,就如推恩令的必然实施,还可以站在上帝视角降维打击,可打仗这种东西,他又不是卫霍这样的领军奇才,当然不会就是不会。
还教学?难道要让他演示一下,他如何在有地图指引的情况下,也能走迷路吗?如何明明想要当个非同一般的兵卒,却死于游戏开始的半刻钟后?
别人敢学,他都不敢教!
更何况在他身边,还有个年轻未长成的名将霍去病。要是把这位封狼居胥的王牌给教坏了,他都觉得自己对不起边境百姓,对不起这正要扭转对外形象的大汉。
……
郭舍人久未听到刘稷的回答,只得抬眼向他看来,就见这位祖宗面上有几分肃然冷冽的颜色。
随即便听他开口问道:“谁那么着急,昨日就去见我那好曾孙了?”
郭舍人免不得被这“好曾孙”的称呼噎了一下,勉力适应了这种叫法,连忙应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了您,是程将军请见的陛下。”
刘稷:“程将军……程不识?”
这还真不是什么明察不明察的事,而是刘稷觉得,刘彻此人虽然行事颇为激进,但也知道何为过犹不及。
在朝堂议事,将推恩诸侯,以及责令勋贵反思的有关诏令落成前,他应当不会有心,做出这接踵而来的试探。
更像是因为什么人的请托,才有了这一句问询。
那也不妨猜猜,在昨日这种时候,有谁有这样的资格去见刘彻,还提出了这样一句勤勉好学的恳求。
可刘稷将话说得轻巧,落在郭舍人的耳中,就成了帝王的明辨与……
他又飞快地扫了一眼。
谢天谢地,祖宗这么平静的表情,应该没生气,最多就是警告。
反正他来前,陛下也说了,若是高皇帝有问,大可直接明言。
郭舍人躬身答道:“正是这位程将军,说来也是巧了,他正逢入京述职,这才自边境赶回,赶上了这一遭。生怕您厚此薄彼,只记得教导那些在朝的同僚,不知还有这一批对您万分敬仰之人。”
刘稷都给听笑了,也有可能是被这糟心万分的情况给气笑的:“这厚此薄彼,万分敬仰之类的话,可不像是程不识这样的人能说出来的,经过了你这张嘴,说出来也是好听,不过……”
他说得直白:“我直说了,我教不了他。”
“啊?”郭舍人一愣。
他想过刘稷会说,自己不想教懒得教,却没想到,从刘稷口中说出的话,会是一句“教不了”。
“你也用不着瞎猜了,不是他突然有此请托过于冒进开罪了我,也不是我嫌他愚笨,教不了就是教不了,如此而已。”
刘稷放下了碗箸,看向了一旁的霍去病。“小霍,以你看来,这位程将军如何?”
霍去病胆子也大,按说郎卫不当评判将领如何,但收到了刘稷这句问题,他身板一挺,便已朗声答道:“程将军长于戍卫,边防督守几无败绩,随军将士因少有进击立功机会,对他稍有些怨言,也曾传到郎卫之中,但以我看来,能令匈奴犯边不成,便是良将无疑!”
“你听到了?”刘稷重新对上了郭舍人。
“……”郭舍人其实没听懂。
要如何逢迎贵人他知道,要听懂陛下的需求,他也还算是个好手,但作战之事,属实是离他这位内廷侍从太遥远了些。
所以他也不明白,既然说了那程将军是个良将,岂不是他更能理解高皇帝的精妙战策,能学到几分精髓?
刘稷一眼就瞧出了他的想法,摇头回应:“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胜败之分,尽在无常二字。昔年楚汉争雄,中原之战,距今七十多年,山川地理尚有变化,若战事再起,也该换一套打法,更何况是如今的边陲之战。我能谋人心,判断匈奴会否来犯,却不能评判往日的一套还能否用在今日。”
“再者说来,将领能成名将,从其中将领中脱颖而出,左不过是扬长避短,尽显其才。程将军擅守,便如坚城铁壁,拦住匈奴南下的咽喉就是了,何必学我呢?”
刘稷坐姿散漫,眼神却忽而凛冽了起来:“昔日对阵李由,我方三军并进,封死济水,迫使他兵进濉水,正成掐头去尾,拦腰斩断之势。对决章邯,先封白马津,司马卬直取上党,锁死轵关陉,章邯欲回关中,只能走平阴渡,正撞上了我带的兵马,于是将他困死在河内。凡此种种,还不足以看出我领军的习惯吗?”
郭舍人隐有些明悟,却不敢在刘稷面前卖弄小聪明,唯恐说错了话。
霍去病却是收到了一道鼓励的目光,说了出来:“您的习惯,是算计全局,预设包围,让敌军只能,也必须跳进来,随后大军围困!”
不,不仅如此,挡在这包围圈前,至关重要的强军之一,常是由刘邦自己统领的。若非身先士卒,亲临战场,刘邦又如何能立下至高威信,进而称帝。
也感谢他如此有本事,才让刘稷或多或少听过些他的丰功伟绩,此刻瞎扯也能扯出些名堂,而非仅仅摆出一句“教不了”。
现在这一通,让郭舍人和霍去病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刘稷敢确定,他能继续往下忽悠了!
这教不了的说法,也已有了些事实依据。哎呀,那非要追究起来,也不是他没本事嘛……
至于刘邦自己是什么想法,有本事他跳出来向后辈亲自解释,不说话的话就当默认了。
刘稷食指弯曲,在面前的桌案上扣了扣,拉回了郭舍人因微微发愣而游离的思绪:“兵法韬略是死的,人是活的。就像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和那兵贵神速之说,都出自同一人之口,难道就有谁强谁弱的区别吗?我也一向不觉得,自己这套在何处都能吃得开。就拿匈奴来说,草原广阔,逐水草而居,可谓退路无数,要令这群逐利而往的人跳入中原山川所设的包围里,岂不是低估了对手,也过于傲慢了。你说是不是?”
“……”这话郭舍人可不敢接。
他甚至险些想要抬手,擦一擦那额头上的冷汗。
刘稷所说,好像是在对昔年的白登之围有所反思,又好像是在又一次影射陛下当年的马邑之谋。
马邑之谋未成,对当年雄心壮志主持反击的陛下来说,可说是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一个小小侍从哪敢说什么,更不敢无意之中戳人心窝子。
“您……我不通兵法,不敢说一句高低。”
刘稷摆了摆手:“行了,你就将这话和你那陛下说,他必不会因此怪罪于你这说客。程不识不适合由我来教,本也是个事实。若是非要图谋一条真正能打击匈奴的路子——小霍,你以为应当如何?”
少年认真思量间,眼神忽而灼灼生光:“若是不能诱敌入套,徐徐图之,那就该势若迅鹰,直捣其巢穴!”
哪怕在漠南漠北,只要越过了昭襄长城,越过了阴山,就是一片对汉廷来说异常陌生的地方,他也是这个答案。
想要改变与匈奴在边境周旋、被动反击的局面,让他们知道大汉已非昔日还要向他们和亲维系关系的模样,就必须一拳头打进他们的腹心,将他们彻底打痛。
他人虽年轻,但既有两条被否决的路摆在前面,也敢多想一些,多说一些。
反正大不了就是说错了,再听听高皇帝是如何……
“好!你这话说得好。”刘稷高声赞道,“其疾如风,是个领兵的好苗子!”
他向郭舍人道:“你就这般向他回禀吧。”
……
“他们是这么说的?”刘彻眯着眼睛,面露思量。
他原本其实也没那么热衷于让“刘邦”插手他的军务,最好,祖宗就是个祖宗,能提出方向,却不能成为他军中的信仰。
现在祖宗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与军事经验,自己拒绝了程不识的提议,反而颇合刘彻的心意。
只是就这么拒绝了,他心里也有点儿微妙的不痛快,却又说不上来不痛快在哪儿。
果然,祖宗这种东西,就是难相处。
郭舍人在旁留意了一番刘彻的神情,见他短暂的皱眉已消隐不见,即刻开口:“是这样说的。不过……那位说,还有几句话想要带给陛下。”
“你这么犹豫,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刘彻眼皮一抬,“直接说吧,我又不是没遭过他的惊吓。”
隔着个传话之人,也已比直接听他的答复舒坦多了。
“是!”郭舍人回忆了一番刘稷说这话时的样子,觉得与其说这“不是什么好话”,还不如说,是那位祖宗说完了正事之后的闲来调侃。
他描述着刘稷说话时的神态动作,见陛下已知晓了情况,复述道:“他说,道理讲清楚了,人情也该说说。有些事可以帮,有些事,难道还要一个下岗六十七年的人去做吗?又不是吕后在求……”
刘彻脸色一黑:“……”
下岗这词他没听过,但结合那六十七年的说法,他能明白是何意思。
郭舍人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他还说,现在只是旁敲侧击,希望他教授将领统率布局之道,下次是不是还要用战车把他扛着送到前线去?这经历有一次就够了,不必来第二次。”
刘彻表情愈发写满了无语:“……”
郭舍人战战兢兢地闭上了嘴,忽然有点羡慕霍去病。
他默不作声地想着,下次是不是能换一下两个人的位置。这种听起来就很无赖嘲讽的话,由十二三岁的少年人说起来,高低也能稍微顺耳些。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不管是谁说出这话,落在陛下耳中,都没那么好听。
但下一刻,郭舍人却看到,刘彻居然笑了。
他居然笑了?
刘彻摆手:“行了,我知道了,祖宗也有其所不能之事,而朕也非惠帝这般仁善之辈。”
刘稷这番话,既是对他这位晚辈的敲打,却又何尝不是对他的认可呢?
高皇帝病逝的前一年,英布领兵反叛,刘邦本就因连年征战旧伤复发,身处病中,若非吕后恳求,刘盈又确实不是带兵的材料,根本镇压不住军中的将领,刘邦又何止于非得冒这一趟险,坐在战车之中御驾亲征,又在征战中误中流矢,以至于伤情加重,加速了他的死亡。
那是大汉开国之初,为了稳定局面的不得已之举。
可他那话中,不见对此事的怨怼遗恨,倒在那干脆利落的调侃里,变成了对刘彻的提点。
刘彻乍听此言是有点无语,可转念一想,这不是在说,他非刘盈之辈,应自己主掌无常,而非什么都丢到祖宗面前吗?
他向郭舍人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郭舍人答:“他说,比起给武将授课,却又没那么多沙场历练的机会,到时候把一堆人带得兵不成兵,将不成将,还不如和另外的一些人谈谈天。比如,一些愿意孝敬祖宗,也应当来问安的后辈。再有,趁着他还在人间滞留,把那长陵邑也再充实一番吧。”
刘彻没点头摇头以示表态,只是回道:“那就……去问问东方朔他那市井之言写得如何了,把有些消息先散出去吧。”
……
东方朔这人,平日里看起来荒诞不经得很,连陛下赐予的酒肉,都敢提前抽刀分走,被带到御前问罪,还能唱个顺口溜夸赞自己,办起正经事来却也并不含糊。
刘彻清楚得很,能向他直言上谏的,怎么都算朝廷的忠臣,只是表达忠诚的方式不同罢了。
因而刘稷与东方朔“臭味相投”,刘彻也没觉有何不妥,现在刘稷先将这高祖归来,定为市井之言,他也就放心让东方朔去做了。
于是未及正午,已有消息于市肆中不胫而走,也传入了……
淮南王翁主刘陵的府邸中。
比起先时被急召廷尉,见证李少君之事,此时身在府中,刘陵已一改人前的端庄温和,而是秀眉如刀,眼神带刺,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报信之人。
这含刀带刺的眼神里,也有着几分听到了荒谬之言的不可置信。
这报信人将话复述得俏皮,说的是什么“一拳揍得老神仙,一拳还与贵侯爵”,把那祖宗显灵附身,先平武安侯之怨,抓出了李少君,又教训忘本勋贵,以安抚宗室与寒士的好戏,讲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但被揍的人是何想法,刘陵不知,也没兴趣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绝对称不上有多好看,更无法与市集上听个乐子鼓掌欢呼的人共情。
不仅如此,她也不能将这一番话,当成笑话听。
她几乎是当场就已拍案而起,脱口而出:“什么帝王励精图治,得来祖宗显灵,什么祖宗动手一事,是为显示宗室子弟多闲散,应当各安其位,什么……”
什么君王有意顺势开恩,令朝野满意。
统统都听起来,不像一句好话!
刘陵面沉如水,比刘彻还小几岁的年轻面容上,满是顾虑与深沉。
报信的人唯恐她不信,又指天发誓自己绝没说错一个字。
刘陵:“我没怀疑你听错。”
她忽而冷笑了一声:“昨日朝廷集议,因我们不敢擅动,没能深入打探,只知是刘稷与审卿在酒肆起了矛盾,随后刘稷打了审卿一顿引起的,其他一概不知,可见与会之人或多或少收到了些提醒,先按住了风声,只告诉了应当尽早知道却未在现场的人。可今日一早,有些话便传开了,这传话之人接的是谁的授意,还用多说吗?”
“明面上听,咱们好像还该感恩戴德一番,因为高皇帝已过世六十多年,还又关心起了刘姓宗室之后的吃穿待遇,可世间哪有这么荒谬的借体还魂之事,还不是刘彻他想让我们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别人当这施恩一说是好东西,说不定京里闲居的一些姓刘的,还要高兴到多喝两杯酒,但仔细一想,这分明是再度分化打压诸侯之策。”
对一些没多少野心只想享福的诸侯来说,能依靠着天子施恩封爵,将子孙继承之事解决,当然是好事。
可对于一些诸侯来说,这就是朝廷向着他们伸出了手,想要抢走保命的底牌。
这些人也未必是真已野心勃勃到了那个地步,想要仓促间发动七国之乱一般的战事。
可是啊,这朝廷的君主崇尚公羊之说,而这当中有一句话,叫做“君亲无将,将而诛焉”。
何意?对君主或者是父亲,就算只是产生了微弱的叛逆念头,并没有将其付诸行动,也应该被判以死罪!
连稍微想一想的人,在这套法令准则下,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她父亲淮南王这样的情况。
刘彻不会忘记这位对皇位颇有威胁的叔叔,淮南王自己也难以忘却世仇。这两方之间今日所见的和平,也不过是朝廷不便随意出兵,而淮南王尚有自保之力,更有那诸多同为诸侯的盟友,于是从任何一面,都不宜打破这平衡罢了。
刘陵身在京中,就是为了洞察事态,争取己方更多的机会。
而现在,刘彻竟先行一步,一面以问罪李少君一事,牵连到了她这儿,一面又以审卿一事,彻底点起了“战火”!
她没那么蠢,还能笑嘻嘻地听京中的热闹!
她揉了揉额角,嘴角拉扯的弧度,怎么看都有几分苦涩与恼怒:“借着祖宗显灵,借着所谓先祖附身之人的身份赏赐诸侯次子,也亏刘彻他想得出来。”
一旁的侍从试探着低声问道:“……您是觉得,这高皇帝显灵一事,其实是假的?”
“那还用说?”刘陵毫无犹豫地,便已开口反问,“当年窦太皇太后压在皇帝头顶的时候,他是何表现,太皇太后一死,他又是什么表现?他会希望有一个名义上更重的人再来一次祖宗指点?我要是他,第一时间就把人按死了,管他是不是曾祖呢。再不济也是先把人关起来,怎会让人走到人前。”
只是……想到当日廷尉府上见着的刘稷,分明不像是个傀儡的样子,似乎也已为刘彻带来了不少好处,刘陵这话越说,越是少了几分底气。
好像也有身份为真的可能。
可一想到此事怎么听都更像是刘彻翅膀硬了,又要发起一轮对诸侯的清算,对淮南王府来说,实属性命攸关的大事,她又觉,此事还是更像刘彻这刻薄寡恩之人的自导自演。
她眼神一沉,也不知道是在说服面前的扈从,还是在说服自己,“我不信,真有祖宗附身一说。若让当今推行他那响应祖宗现身而出的恩典,我淮南王府危矣!”
少说什么她父亲还算有能耐,若能稳住国中局面,便是依然只奉行嫡长子继承,不给其他儿子分封食邑,也是无妨的。
利益当前,国中人口又众多,怎能保证还是一条心呢?
就比如说,她那长兄,并非荼王后所出,是一名庶长子,本身也没多大的野心,向来深居简出,不与世子争锋,可这位长兄的儿子,也就是刘陵的侄子刘建,却已长成了个颇有野心的少年人。
若是他觉得,依照天子施恩后的规律,自己的父亲应该分到数县之地以供安身,也能把这份家产传到他的手中,在没能得到满足的情况下,他会不会干脆选择带着国中的“证据”上告天子,以换得另外一份利益呢?
再配合上那“君亲无将,将而诛焉”的公羊派说法,就是淮南王自己,把剿灭他们的理由,送到了刘彻的面前。
刘陵咬着牙,越想越觉其中的隐患可怖:“不管市井之中新出的流言,是不是他为探风声的试探,这阳谋一般的策令,都最好不要付诸实践!”
“那咱们该怎么办?”下属在旁问道。
他非局中之人,对于这策令的反应,远不如刘陵激烈。
但作为淮南王府培养出的亲随,眼见一向机敏的翁主拿出的是这样的反应,他也连忙问询起了对策,准备配合她的行动。
刘陵沉思了片刻,道:“当下还无正式的律令条文,宣告此事将行,或许是昨日廷议之上仍有争议,又或者是皇帝怕戏演得太假,没让人直接将此事的细则公开,仍需过个明路,咱们就还有介入的机会。”
“稍后,你便带人备一份礼物,送到侍中庄助的手中,替我带两句话。”
那下属恭敬地站在一旁,却没即刻应下刘陵的这句吩咐,而是问道:“翁主,恕我直言,那庄侍中确实收过咱们几次礼,也没退回来,但要他协助我们阻拦陛下的诏令,会否……不大容易?”
刘陵从容地笑了笑:“我何时说过,是要让他阻拦这诏令了?就算咱们开出再大的价码,这位庄侍中已非昨日气盛,也绝不敢在朝堂之上说出这样的话。他这人,现在恐怕只想做个安分的笔杆子,哪还有当年为天子使者,平定闽越叛乱,来淮南向我父王传达天子回信时的桀骜!”
也没了那时的风光。
刘陵不会忘记,七年前的闽越南越相争,朝廷这边派出的,除了领兵的大行令王恢外,另一位朝堂重臣,就是这庄助。
相比起同时期遴选至御前的东方朔、吾丘寿王等人,庄助绝对算得上是深得圣心的,才得到了这份重任,还在回程途中,以战报狠狠打了淮南王的脸。
刘彻也显然极是看重这位人才,在庄助请愿为会稽太守后,当即准允了他,希望他以一方封疆大吏的身份,做出些有利于朝廷的壮举。
只可惜啊,庄助此人或许在御前的表现不错,在平乱一事上也可圈可点,到了会稽任上,却是泯然众人,三年也没做出些成绩,反而让他们淮南王府找到了向他送礼拉近关系的机会。
在庄助接下调令重回京师后,与他往来的人,就成了翁主刘陵,也日渐被她察觉出了些脾性上的改变。
“我不要他反驳刘彻的诏令。”刘陵想得很清楚,“这样一出好戏,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连先祖附身都用上了,不会只筹划了一朝一夕,在这种时候公然唱反调,只会让人即刻察觉我们的小动作,庄助只要没疯,也一定不会同意。”
这就是人性!
“所以,你一定要在送礼的时候,交代他,我们只是希望,他站在那皇帝的立场,说几句话,让这份诏令,不要这么快下达,给我们一点说服家中庶长子的时间。”
“我连理由也可以为他想好。”刘陵明白求人办事的道理,沉吟片刻,继续说道,“就说这推恩敕封之事,各有难为之处,倘若贸然推行,也有可能得来的不是对陛下的夸奖感激,而是对仁善之名的质疑。譬如说,梁王的封地,要怎么办?”
“梁王……”
那扈从跟着刘陵在长安混的,对于排得上名号的诸侯有几斤几两,可谓信手拈来,既是提到了梁王的名字,他便顺势想了下去。
过世的那位窦太皇太后,可谓是个偏心眼的母亲,在景帝登基后,常对小儿子梁王刘武有所偏私,甚至一度想要搞出兄终弟及,由梁王来继承皇位的事情。那梁王还实力不弱,七国之乱时,凭借梁都睢阳的兵力,成功拖住了敌军,立下了一份至关重要的战功。
可惜刘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梁王刘武也不够长命,死在了刘启的前面,谥号梁孝王。
转眼之间,刘彻继位十余年,那梁王的位置也已传过了两代,到了梁孝王年轻的孙子手里,按照辈分,算是刘彻的侄儿。
这国中的情况也有些复杂,梁王的王后和王太后的关系很差,时常大打出手,以至于梁王的弟弟趁势常来讨好母亲。若按照推恩之说,刘陵毫不怀疑,梁王会迫于压力,将封地分一部分给弟弟。
但梁王年少,此举之中必然多有被迫的意思,反而容易让人怀疑,陛下是否有意借助此举,打压自己的侄儿,以便瓦解一处数百里外的隐患。是陛下已忘记了当年梁孝王对朝廷的忠心拱卫,或令梁王、令太皇太后甚至是他的父亲地下不安。
有些话,刘彻可能不乐意听到,但一定会有人说的。
“……与其如此,还不如徐徐图之,不是吗?”刘陵笑得有些凉薄,“但凡能延缓些时日,不似方今这般被动受制,咱们就能做些有意思的事,比如,抓住刘稷的把柄,揭穿他这祖宗的假面!”
帝王之信,确是重逾千斤,却又何尝不可崩塌在一瞬之间!
找人假扮祖宗,更是大忌。
她眼中的锋芒尚未收起,打眼一瞥,就瞧见了扈从的犹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高祖斩蛇起义,取代暴秦,若是真有天命垂青,能重回人间,托身于河间献王第三子的身上,又该怎么办呢?”
李少君固然是假神仙,世间却还有太多未能辨析真伪的传说,万一,刘稷就是刘邦,他们这拖延时间寻找把柄的行动,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刘陵咬牙应道:“若真是这般天命所归,我等败于这祖孙联手之下,即便罪名真只是那君亲无将,也值了!”
但不论如何,她都要先试上一试。
……
这长安城中的安排,竟也对她颇为有利。
像是为了观摩那市井流言的效果,又或者是让朝臣对“推恩令”雏形的反思考量更为深入,也有可能是为了让某些因祖宗复生而恍惚的人清醒过来,刘彻将朝会又往后推了两日。
这就让她有了与庄侍中潜中来往,交代这一套说辞的时间。
当众朝臣再度聚首于宣室殿前时,已是两日之后的清晨。
晨光熹微,暑热未起。
按说对于习惯了早起的朝臣来说,这是对他们而言最是清醒的时候。可当他们彼此对望的时候,却又实在不难从相邻的同僚脸上,看到几分困倦迷茫之色。
怎么说呢?
这两日里倒没传出什么祖宗打人的传闻,也没那么多热闹可看,就连审卿脸上因挨揍而冒出的青肿,都消退了不少,看起来没有先前那么狼狈了。
可当日先祖复生,还一口气丢出这么多惊人讯息的情形,却仿佛还在眼前。
活了几十年都不见得能见到一次的新鲜事啊……
丞相薛泽自觉自己已平复下了心情,却还是难免在拾级而上时,因一句突兀的“来了”,便猛地顿住了脚步,向着说话之人提示的方向看了过去。
也果然瞧见,在那个方向,有一座从未央宫中行来的辇车,停在了距离殿前不远的位置。
那车中的年轻人掀开车帘,便潇洒地跳了下来,自有一番天子殿前无人敢有的自在。
他还很快,抬眼朝着这边看来……
“太祖陛下!”
薛泽刚紧绷着脊背,唯恐刘稷开口就是一句惊人之言,便忽然听到了一句跳出来的恭敬称呼。紧跟着就看到,程不识程将军全无他们这样的顾虑,脚步一迈,就向着刘稷的方向走了过去,候在了对方的面前。
一众朝臣连忙竖起了耳朵,一边向殿中挪去,一边想听听,程不识又是何时与这位祖宗有了交情,此刻和众人相悖地迎上去,又打算说些什么。
薛泽在心中忍不住又念叨了一句。
武将不愧是武将啊,连此一位陛下,彼一位陛下的顾虑都看不明白,只管头铁地获得自己想要知道的讯息……
却不知瞧见程不识凑上前来,紧张的压根不是那位“面圣”的将军,而是刘稷!
“……”
唉……
刘稷头疼得很。
他还以为,他对刘彻那一番又有解释又有吐槽的话,在顺利转达到程不识的耳中后,对方就会自觉避让开来,莫要让他再面对这般尴尬的生存危机。
谁知道程不识这一板一眼的作风,外加上刘邦这名号对将领的吸引力,依然让他亲自前来了。
刘稷也只能故作从容地颔首,“程将军所为何来?”
程不识答道:“先前冒昧向陛下请托,求太祖垂青,为我等武将授业解惑,实是我考虑不周,莽撞行事,往后绝不敢再这般胡来。但臣将回边关,未知何时再回京师,可否……可否请太祖赠话一句,必将铭记在心!”
他不要什么授课了。
听陛下的意思,高皇帝分明是觉得,他这稳守的作风已自成一路,颇有可取之处,不适合学了对方的那一套精妙打法,反而变得不伦不类。
那便向高皇帝请一句赠语吧,或许也能令他大有收获。
刘稷迎着程不识那过于“炽烈”的眼神,在无人瞧见的地方,后槽牙都哆嗦了一下。
幸好,这两日间为了防止还有这等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的事,他已是绞尽脑汁,将印象里与战略相关的话都翻找了出来。
虽然程不识这般干脆地又找了过来,趁着朝会之前的空当,向他请一句赠言,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也总比那日的情形,要好应付得多。
“若是……”
“既是为将之人,说话做事便不该打退堂鼓。”刘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看有一句话,正适合程将军。”
他脚步如常地向前走去,却将一句话,留在了身后,传入了程不识的耳中。“善战者未必有赫赫之功,此话,与君共勉。”
程不识怔在了原地。
善战者之胜也,无奇胜,无智名,无勇功。这是孙子兵法当中的话。经由刘稷之口,却成了一句语意稍有改变的话。
如刘邦、韩信这般的善战之人,究其履历,满是赫赫战功,可在刘稷的口中,这话却成了“善战者未必有赫赫之功。”
那就比起事实如何,更像是一句对他的宽慰。
守城者名非赫赫,仍算善战之人。
更让人感怀的是,世上有刘彻这样的英雄君主认可他,也有这位作古的先人,以一句“与君共勉”,望他莫要看轻自己,轻易改换了风格。
所以这一句话,也就远比其他的任何话,任何一句赞誉,都要更加让人为之热血沸腾,戳中他的心肺。
程不识望着刘稷踱向殿中的背影,只觉他那背影也随着晨光投照,显得格外高大,仿佛在开国之初,他就是这般撑起了汉室的脊梁。
难怪……难怪陛下一眼就能认出这位祖宗,将他从茂陵邑带到了长安朝堂之上,只因这般随性的领袖风范,根本不是寻常人能乔装出来的!
可惜有些人,竟仍不明白,这样一位拥有开国功业的伟人,对于方今朝廷来说,究竟有多大的作用。
程不识这位老将的眼力好得很,一眼就看到,当太祖陛下踏入殿中的时候,那审卿分明把脚往后退了一步。
简直荒谬!他竟然,往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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