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不识并没见到当日刘稷痛打审卿的情况,只从同僚口中听了个大概。
在道听途说的传闻里,太祖陛下为了让审卿把事情闹大,打人毫无留手——
但这绝不是审卿有这般表现的理由!
祖宗愿意拿事例为证,教育一番后辈,打就打了,他还拿乔上了?
程不识才得了太祖赠言,可不惯着这样的不知好歹之人。
他大步入殿,便是一声冷声呵斥:“审大夫真应该向陛下请命,往边境走一趟,多长长胆色,免得今日在御前失仪,日后也再添笑话!听闻太祖陛下赞你,逼迫之下也曾奋起疾言,找回了胆气,但这照面之间……”
程不识没把话说完,便“啧”了一声,依官职品阶去了自己的位置,板着张风沙磋磨而皮厚肉硬的脸,又变成了个沉默而稳重的武将。
要不是审卿的脸上一阵青白,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程不识所在的方向,众人真要怀疑一下,程将军之前有没有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噗……”恢复静默的殿上忽然传出了突兀的笑声。
刘稷笑的。
大概也只有他,敢这么发出一声嘲笑。
“程将军话说得直白,道理却没讲错。胆魄这种东西,长了张嘴的人都该练练,尤其是你这本还要自证本事的人。若连见到我都要退避一步,我看你与东方朔不比也罢!”
不比也罢?
这可不成!
审卿顿时找回了说话的气力。
哪怕明知,这话一听就像是一句激将法,他也该随即硬气起来。
“比!为何不比!我自恃学问不弱于人,也该于陈词之中向陛下展示。何况,我仍不觉得,欲令诸侯恪守其法,便非得用此施恩之策。您借河间王之子刘稷的躯壳暂返人间,却也未必要给这些人分出个侯爵的位置,让他们明明于社稷无用,却平白得个食邑。这般行事,置获爵功臣于何处?”
爵位这种东西,怎么说还是有含金量的。
非刘姓不可称王,有功之臣顶破天去,也就是万户侯。功劳次一些的,便是领一县一乡之食邑。
虽比不得诸侯,但也算在众朝臣中独列一档。
现在这提议就不同了。
天下同时有五十个勋爵,和同时有三百个,给人感觉的含金量,难道还是相同的吗?
当他是其中之一的时候,也就对此更为敏感。
可也就是这时,有人出声冷笑。
“你这爵位是自祖父处继承来的,又不是你自己赚得的,何来资格说什么置功臣于何处?”
主父偃信步而出,继续插话道:“当然,我出身不高,没有一位能为汉室定鼎而立功的祖宗,绝无看不起你家先祖的意思,只是对你就事论事罢了。要知,天下勋爵新增,终究也是当世之事,无损于先祖声名。”
“好!那就不说我,只说其他。天下数百勋爵在列,朝臣的进取之心,难道不会因此而变吗?”审卿目光炯炯,迎着主父偃的目光回道。
“进取之心?”主父偃还未说完,身在殿中最是悠哉的刘稷已是从前方回头,向审卿看来,“进取之心为何会因此而损?汉与秦同,以二十等爵,封赏有功之人,功劳高下一看便知。诸侯垂怜幼子,向朝廷请封,何敢请一个金印紫绶的彻侯?而方今诸事待兴,正是诸位立功之时,难道还不敢争一个彻侯位来名留青史吗?”
“……现在,那应当叫做列侯。”
有人刚欲接话,忽然意识到,那后面的一句话,不是从朝臣当中发出的。也没人胆敢纠正刘稷话中的错误。
“陛下——”
“陛下!”
“……”
原本还正值上朝入列,并未各自就座的人群,顿时因刘彻的出现而入座躬身,矮倒了一片,唯独剩了个“鹤立鸡群”的刘稷,在当中显得格外醒目。
这么一拜一立,那日并未参与集议,先前也没看清楚热闹的朝臣,都看到了他的模样,看到了这位传闻当中的汉室先祖,是附身到了一位怎样的小辈身上。
他慢吞吞地回头,对上了气势正好的帝王,“忘了,彻侯的彻与你同名,现在是该改上一改。说来——这朝会之上,我坐何处?”
刘彻刚要开口,刘稷就已又说了一句:“算了,我自己找吧。”
他背着手,向着一个方向走去,停在了……薛泽的面前。
薛泽顿时全身紧绷。
身为朝廷的丞相,他的席位,正在右列第一位,一个朝臣当中最显尊贵的位置上。
眼见刘稷到此,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该当起身让位,却先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停在了原处。
“在他前面给我添个座吧。”刘稷招呼道。
刘彻向一旁的侍从飞去一眼,立时有人捧着支踵与坐席来到了刘稷的面前。
但刘稷是什么身份?
他与刘彻说了没打算再当一次皇帝,也很清楚,自己不能真就安安分分当个臣子了,且不说这等举动符不符合“刘邦”的身份,他这个现代人也不乐意叩拜皇帝啊。
他要坐在这右一的位置上,却也不是寻常的坐。
“……”薛泽眼皮愣是比先前撑开了不少,只因他看到的,是一派对他来说万分滑稽,也从未想到会在为官的有生之年见到的场面!
刘稷是在他的前方坐了下来,但他竟是斜向而坐,半面对着他们这些与会朝臣。这个角度,他既能看到他们这些朝官的表情,目睹他们的争论,也能……看到陛下。
可刘彻也只是嘴角一动,却并未阻止刘稷这个给自己找位置的行动,他们又能说些什么!
“接着说呀。既已先争论上了,那就先把这个结论争出来。”刘稷开口道。
刘彻抬眼望向了下方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道:“方才已说到何处了?”
刘稷的座位古怪与否,不是当下最应讨论的话题。
今日要讨论的,是当日顺水推舟拿出了个雏形的推恩令,是他迫切需要进一步拔去诸侯爪牙的行动。
他的目光短暂地停在了审卿的脸上,叫这先前还振振有词的审大夫后背一凉,当即俯首帖耳,以听圣谕。
“你说朝廷封赏太多勋爵,与社稷无益,有损勋爵之贵,阻塞上进求索之路,东方朔,你怎么看?”
东方朔离席而起,向着刘彻躬身回道:“我不认同他的说法。所以请陛下允我,先为诸位讲个故事。这故事或许大多数人听过,也有人并未将其当作是个必须知晓的要事,可今日,还是该当以此为引,先说上一说。”
刘彻:“你说。”
东方朔清了清喉咙,说道:“孝文皇帝时,匈奴的冒顿单于死了,他的儿子老上单于继任,因彼时尚处停战关头,孝文皇帝派遣宗室女前去和亲。宗室女出嫁,带去了一位宦者,名叫中行说,可是,这人并不愿意去那匈奴苦寒之地,是被安排进队伍中的,去与不去,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于是呢,终究还是到了启程之时。他在临行的时候就说,你们非要我离开故土,远赴匈奴,我将来一定要变成汉朝的心腹大患。这句话,他还真做到了。”
“虽然此事距今已有二十多年,但其影响,咱们今日也能看到。这宦者投靠了匈奴单于后,协助匈奴人记录人口和牲畜的数量,教导他们汉人的权谋之术,还教那匈奴人扩大他们的野心,连送来中原的书信木牍,都要比先前扩大一倍,开头的自称,还是什么天地所生、日月所安的匈奴大单于……”
“你说这些做什么,这似乎与我们今日所说的诸侯分地一事并无关联?”审卿一眼就看到,刘彻的脸色因东方朔所说的话变得并不太好看。
这份阴沉,不是因为东方朔说错了话,而是因为,匈奴人对汉朝来说实属心腹之患,对这位励精图治的君王来说,更是如此。
那句匈奴单于的自称,更是让刘彻这位中原的君主听得咬牙切齿。
可这并不影响审卿借此,试图打断东方朔的话。
奈何东方朔毫无一点停下的意思。“后面就有关了。孝景皇帝在位时,曾又派遣过一次使者前往匈奴,面见他们的军臣单于。使者奉天子命,希望不辱汉节,不辱使命,于是不仅带着强健的扈从同行,还信誓旦旦地说,匈奴无冠带之饰,阙庭之礼,实是那草原之上的野蛮人,那就不该在给我汉家天子上书时,以此等倨傲之姿自称。审大夫,当日你曾说,自己博学多才不弱于人,那么敢问一句,你可知道,面对汉使的质问,那中行说,是如何回复的?”
审卿回答得老实:“只约莫记得其中意思,未知其全句。”
东方朔便继续说道:“他说,匈奴人虽然有个被汉人看不起的规矩,父亲兄弟死了,活下来的儿子兄弟继承他们的妻子,但这并不能叫做不知礼。这只是他们游牧于草原,在资源匮乏的境遇下挣扎,为了免于种族消失,做出的不得已之举。可中原呢?”
“中原人不似他们一般披发左衽,已能梳理好齐整的头冠,也不用娶他父兄的妻子,但不仅亲属关系越来越遥远,还到了为图利益相互残杀的地步,甚至有人为了躲避灾祸,连自己的姓氏都改了。礼义之敝,上下交怨,这就是他的原话!我大汉的使者想要当场反驳,却不知该当如何驳斥,因为彼时朝野之中,确有这样的事实。”
汉景帝急于削藩,逼反了以吴王为首的诸侯王,向朝廷讨债。“上下交怨”,正在此战之间。
东方朔道:“正如郑詹事当日所说,我这人一向喜好长篇大论,前面种种都只为了当下这一句。他日匈奴面前,出兵胜之,自是煌煌正道,但使节往来间,若欲让汉使理直气壮,有底气宣扬我等不仅知礼,也守礼,那么安抚诸侯,令朝廷宗室和乐,就是必行之事,是不是这个道理?平民百姓一家之中的财产,尚需各有所得,更何况是诸侯的封地与爵位。”
“不错!说得好!”主父偃向东方朔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眼神。
他与东方朔私交不多,只知此人行事荒诞,并不像他这急于成名的人一般“上进”,但陛下似乎对东方朔的印象不差。
今日看来,这人胡来的事情也干,恰如其分的话也会说啊。
这句匈奴对汉人亲族情义的怀疑,摆出来当作推恩诸侯的理由,简直再合适不过!
审卿词穷了。
他显然不敢在这一番话面前,还拿出那套说辞来驳斥东方朔。谁让这汉匈之争,根本由不得他这个才被训斥过胆魄不足的人来胡言乱语。
不仅是审卿不能多说,就连其他原本并不支持这推恩诏令的人,也无法随意予以反驳了。
更别说,朝堂之上谁人不知,这东方朔也不知是走了何处的好运,竟然与附身宗室之后的刘邦有了同盟之谊。
若有人开口,这位曾在匈奴人手上吃过大亏的开国之君,还不知道要说出怎样的话来。
好!东方朔他不仅有写打油诗的本事,还有一身好厉害的堵人口舌工夫。
主父偃举笏说道:“臣以为正是如此。今日各方诸侯国中,多者可有十数子并在,却仅有嗣子能继承封地与爵位,而其余众人,虽也是汉家骨肉,却无尺寸之地以封。宗亲不安,则仁孝之道不宣。故而陛下不妨令诸侯推恩,将封地划于诸子,由陛下出面以地封侯,制定这些新侯国的名号。”
丞相薛泽已被刘稷这几乎是近距离面对面的状态看得煎熬,听到此处,当即离席而起,向主父偃问道:“那么如你所说,一处王国可分出十数侯国,这些侯国又当如何管辖,以防生乱呢?若是一方侯国也要设立一相,方寸之地制比朝堂,届时难保不是另一出乱象。”
主父偃胸中早已有一套方略,毫不犹豫地答道:“只需令侯国的地位与一县等同。而既已是天子施恩,国中就不该单设国相,由邻近大郡统辖。新侯享有食邑所得,已远胜从前,难道还不思感念君主加恩,反而心生怨怼吗?”
“如此,我无异议。”薛泽坐了回去。
他呼了一口气,大为欣慰地看到,刘稷已没再看向他,而是重新看向了审卿。
刘彻也随之问道:“你还有何问题?”
审卿嘟囔着低头,似乎仍不愿承认,自己不仅输给了东方朔,还要面对爵位贬值,从牙缝里勉力挤出了声音:“那这封地多寡又要如何定?”
主父偃答道:“此国中事也,自是诸侯王自己来定,上表中央过目,难道还要陛下从百忙之中抽空,一家家的问过去吗?”
他这推恩令的本质,就是矛盾的转嫁,那又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把诸侯的家务事包揽到自己头上。
当然是要他们那些原本没有继承权的小儿子去争去闹,让得宠的夫人去抢去夺,让不分出土地的诸侯王家宅不宁,让不谦让兄弟的嗣子被骂一句不仁不孝啦。
至于陛下,只需要对这些新增的侯国赏赐个名字,把他们编入相邻的郡中,也就够了。
最多分上两三代,这世间就再不会有成气候的王侯之国!
而他主父偃,也将凭借此策扶摇直上,让后世赞誉。
哪怕他已极力收敛自己的眼神,直面于他的审卿仍能从中看到一份势在必得,也宛如一盆冷水浇到了审卿的头上。
他蓦然意识到了什么,回头往刘彻和刘稷看去,惊见这对“祖孙”的神情,都是相似的颔首认可,顿时将头一低,“此法……此法甚好。”
审卿如何不知,他这话说出,不仅是向东方朔认输,也要为先前指着刘稷说出那一番话而领罚。可如果……如果这是一条势在必行的法令,他继续站在对立面,恐怕面对的责罚,就不只是如此了。
面子重要还是小命重要,他还是分得清的。
可是,他这一退,退得是痛快了,有人却急了。
侍中庄助坐于席间,面上就露出了几分挣扎之色。
坏了!
若早知这出关于推恩令的辩论,会这么快趋于对主父偃一方的认同,他就根本不应该答应刘陵的请托。
但或许他更不应该做的,是在会稽太守任上时,就接下了淮南王送来的第一份礼物,以至于如今和淮南王府之间的关系日渐复杂,有些拒绝的话也变得没那么好说出口。
现在可好……
本以为审卿一向脾气执拗,能多撑住一阵的,谁知道他竟然就这样弃子投降了,让他想要在旁围观,把刘陵的任务给糊弄过去都不行。
不过,庄助想了想刘陵的那套说辞,又微微安心了些。
他不是要反对这套说法,而是要延缓此事的执行,提出要慎重评判此事。这是他作为天子近臣,原本就应该要做的事。
庄助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出列道:“禀陛下,臣有几句话想说。”
刘彻目光深深地看他一眼,与廷尉赵禹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前几日的集议之上,还有一件任务安排了下去,那就是把审卿所收集到的淮南王府相关线索,一并移交廷尉,由廷尉来判断,其中有无不法之事。
其中的有一条,就是送礼拉拢朝廷官员,已超过了寻常诸侯王应有的分寸。
而侍中庄助,正在名单之中。虽不在前列,足以引起廷尉的注意。
原本刘彻还有些怀疑,是不是审卿错认了什么往来府邸仆从的面貌,谁知道,庄助还真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
现在他站出来,可不像是要为刘彻助力的。
但从这张威严的君王面孔上,看不出一点恼恨的神色,只吐出了一个轻描淡写的“说”字。
庄助说道:“臣以为,推恩令的仁孝之说,合乎大势,理当推行,但不宜过快,还应考量另外一事,以防仁义未成,反而让些许舆论为人推波助澜,反而影响了陛下的声名。”
他依照着刘陵让人带来的消息,把这梁国的事情交代了一番。
又道:“梁王年少,若是因此而被逼无奈,割让封国于兄弟,到底是兄友弟恭,还是令狡诈离间之辈平白得此恩赏,进而继续威逼兄长呢?届时梁王夫妻不睦,国中生乱,又该归罪于何人呢?天下封国之中,恐怕不止梁国有此情形。”
“那还有哪些呢?”
“譬如……”庄助刚要开口作答,突然一滞。
他反应过来,那句“还有哪些”的发问,不是来自首倡推恩令的主父偃,而是已有一阵没说话的刘稷。
他顶着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又不似刘彻一般面容肃然,怎么看都没有多少祖宗的样子,反而在神态间,很有几分想听各诸侯国中恩怨情仇的看戏模样。
但若真把他当成个看乐子的人,庄助也不必在这官场上混了。
刘稷所坐的位置,既代表着他半处局外,又昭示着那上位者的身份,此刻出声,哪里只是想多听些其他诸侯国玩笑的!
刘稷也果然随即说道:“庄侍中对梁国的兄弟之争如此清楚,想来是在东南镇守三年,政事之余,仍有闲暇,于是瞧遍了诸侯做派。你既如此顾虑,我给你个解决之法。”
庄助忙道:“不敢有劳……”
“什么不敢有劳的。既是件能让我在冒顿面前挺直腰杆的大事,怎能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被拖延?”刘稷神情认真,忽而恍然,像是想通了关键,“那就这样吧,由庄侍中即刻整理出一份与梁国情况相似的名单,把这当中你认为不宜封侯的宗室,全给写出来。”
写出来?什么叫整理出一份名单?
庄助瞪大了眼睛。
刘稷的后半句话,却更没给他留路:“这名单一出,就由皇帝下令吧。前几日我还在说,让我教将领作战,还不如让我体会体会还阳的好处,与子孙共享天伦之乐。刘据年岁太小,没法尽孝膝前,就由这些暂不宜封侯的子孙来吧,让他们都来长安拜见拜见祖宗。”
“……等他们学清楚了孝敬长辈的道理,或许就没这么难于安排了。”
庄助:“……”
拜见祖宗……
这不就是拔去了不好安排的刺头,剩下的诸侯国继续执行推恩令吗?
这话,大约也只有刘稷,能说得这般顺口了。
刘彻压了压嘴角,接话道:“庄助啊,你处事周到,一向有目共睹,这份重任,就交给你了。”
……
从宣室殿中走出去的时候,众多朝臣竟然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身负重任、并且可能一口气得罪一批宗室子弟的庄助脚步更为沉重,还是被陛下勒令即刻闭门反省、并向东方朔书面致歉的审卿更加恍惚。
但不管怎么说,今日定下了一道施恩诸侯的诏令,对朝廷来说是团结盟友,怎么看对在朝为官的众人都不算坏事,那他们也无需多虑了。
只有得到传讯的刘陵,听着庄助让人告知的朝堂情形,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这样?
表面上来看,诏令宗室中并未袭爵的“要员”赶来长安,向还魂现世的太祖皇帝行礼问安,一尽孝心,确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
可依照刘陵先前的看法,刘稷根本就不应该是刘邦,只是由刘彻安排了这一出戏份的傀儡,他怎么敢如此顺口地说出这样的安排,又怎么敢一次性接触到这么多宗室。
而朝廷此举,甚至算不上是在拿捏诸侯为人质。
因为依照刘稷的说法,他要调来长安的子孙,都是庄助口中与嗣子多有龃龉之人。谁会将这样的人当作人质呢?
那就只是高皇帝为了让更多的宗室得利,得到这份天子恩典,将刺头“抓”起来,以祖宗的身份受累一下,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仁孝了。
刘陵不明白。
刘稷就不怕因此而暴露身份吗?
这过于坦荡的举动,竟令她先前的怀疑动摇了起来,更因庄助被迫来写这份名单,感觉到了一种……迫在眉睫的失控。
推恩令如此果断而快速地施行,一旦抵达淮安国中,就是劈头砍下的一刀啊!
可她不知道的是,刘稷那可能不叫“真货的自信”,而纯粹就是债多不愁了。
……
刘稷怕啊。
他怎么会不怕被人揭穿他的身份。
这一天天的,麻烦一堆,当祖宗的好处倒是没见到多少,还成天要面对各方有意无意的试探,只见到刘彻平白得了不少好处,觉得这祖宗可以处,不见他真能完全享受到刘邦的待遇。
可刘稷知道,他既选择了这条路,怕是没用的,只能用各种正面侧面的方式,稳住自己的祖宗形象。
当然,他还知道,再怎么出于保命的需求,人也不能天天紧绷着一根弦,让自己过得憋屈内耗。
让那些刺头宗室来他面前,当好孝敬祖宗的孝子贤孙,就算是一出解压的办法,勉强算个苦中作乐吧。
到时候找个理由去长陵邑之类的地方“上课”,还能暂时脱离开刘彻这过分敏锐的视线,得到少许喘息的机会。
再有的话……
刘稷摸了摸下巴,坏心眼地在想。
既然刘彻这么认可宗室和乐,祖慈孙孝的观点,那他这个祖宗如果在教育那些人的时候,顺手给曾孙布置点作业习题什么的,应该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第27章
刘彻今年,二十九岁,没到三十。
刘稷怎么想都觉得,他正是感受一下“祖宗”关爱,体会一下写作业快乐的好时候。
可惜,就算真要布置作业,也不能什么东西都拿来当题目。
要不然,刘稷是真想出些这样的题目。
【假如你是刘邦,要向各地诸侯王征集兄弟子嗣入京,以尽孝道,这份由中央下达的文书应该如何写?】
【要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收集刘邦生前各项诏文?】
【如何让假曾孙相信你是真祖宗?】
这可都是刘稷现在面对的问题啊。
尤其是第一条。
他在朝堂之上,将这些人征召前来长安的话说得无比顺口,但难保刘彻不会丢给他一个难题,问他,在庄助列出了名单之后,诏令中要如何写,才更符合他这位祖宗的心意,符合他这隐于朝堂、言传市井、却并不诉诸史书笔墨的要求?
呵,“晚辈”这种东西,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
未央宫椒房殿内,刘彻忽然后背一凉,莫名地眼皮跳了一下。
可殿中有婴孩在,并未陈放冰鉴,仅有宫人摇扇成风,是冷不着人的。
仅有水上凉风自殿外池间吹过,掠至殿中婴孩的脸上。
孩童瞪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也让刘彻转回了视线。
刘据出生于春日,现在已有四个月大。
像是察觉到了父亲的动静,他抬起了脑袋,慢慢吞吞地转向了刘彻,发出了点含糊不清的声音。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缕摇晃的乌发。
乌发的主人正扶着他,让他一手抓着眼前的木质小台,稍稍坐起一阵,玩个每日必经的“游戏”。
但还没等他那短短的小手将这缕头发抓住,它就从他的面前一转,自未握紧的指缝里溜走了。
刘据的动作又卡住了一瞬,脸上冒出了失望的表情。
“……”
“哈哈哈哈……”刘彻眼见这一出,丝毫不给刘据面子地笑了出来。
下一刻,他就被两双眼睛盯住了。
那双属于幼童的眼睛里,带着些许茫然,比起理解刘彻为何发笑,可能更像是被声音吸引过去的。而另外一双眼睛,便是温柔里带着几分无奈。
“陛下笑他作什么?他现在连抬头都没那么顺畅,坐起也只能坐一小会儿,哪有笑他笨拙的道理。”
刘彻从容道:“见他讨人喜欢于是发笑,不行吗?或也是因他身体康健,故而高兴呢?”
卫子夫抿唇微笑:“幸好有阿慧出生在先,已知如何照看婴孩,这才不似当年那般手忙脚乱。”
刘彻闻言,微有恍惚了一阵。
那何止是卫子夫的第一个女儿,也是他刘彻的第一个孩子。女儿出生,哪里仅仅叫手忙脚乱而已。
现在他还有了第一个儿子。
这一双儿女的出现,对他来说都至为重要。并不只是眼前的这个小小婴孩,承载着他这位父亲的关注。
刘彻道:“你说到阿慧,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她今年也有十一岁了,再过几年也到了成婚的年龄。前几日因朝中之事,我将曹襄自平阳唤回,见他年纪虽小,却也已有几分先平阳侯与阿姊的风范,比前两年稳重了不少。他是阿姊教养长大的,为人处事都是知根知底,若是将来亲上加亲,是否也算一桩美事?”
卫子夫瞥了眼一旁的滴漏,柔声低头劝着刘据将手松开,让婴孩重新躺回到了席上,这才答道:“这是否算是一桩美事,妾尚不知,但知陛下先前似有隐忧,并非是为此事而来的。您虽决断有方,绝不拖沓,可一向以来,也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脾性,为何不先解决一事,再提下一件事呢?阿慧尚且年幼,陛下急着把她嫁出去,我可不急。”
“不过那小平阳侯,数年前由长公主带入宫中过,确是仪表非凡,若长公主也有此意,待得陛下的这些烦心事一并扫清之后,再坐下来商谈也不迟呀。”
刘彻眉间一松:“你倒是敏锐。但你这话说得也对,不该只有咱们有意,阿姊却还不知,此事往后再说。可这烦心之事……”
他揉了揉额角,叹道:“也不是一日两日能解决的。”
卫子夫一向聪明,猜得出来,刘彻这所说的烦心,或许更多的不是各地的诸侯,而是那位意外到来的祖宗。
但已事涉大汉的开国皇帝,与当今陛下之间的博弈,有些话就不似“婚事不应信口敲定”一样,可以由她来说了。
她抬眸,向着一旁的宫人示意,让人上前来,将有些疲累的刘据抱走,自己则接过了另一名宫人手中的小扇,示意她们且先退下。
刘彻沉默着并未说话,卫子夫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直到一个声音在殿中响起,“子夫,你说,天下真有平白得到却无有代价的好事吗?今日朝堂之上,我既乐于看到有人能以这般手腕与我配合默契,乐于看到他退了半步,令朝中并未二帝并立,却也心惊于他洞悉局势,信手拨动千斤……”
“但您没觉得他无害,也依然把握着大局,不是吗?”
卫子夫想了想,继续回道:“人之往来,或因情谊,或因有所求,先祖离世至今六十七载,无缘见到陛下长大,那便仅剩所求二字。什么是陛下能给的,什么是不能给的,什么是他抢得走的,什么是抢不走的,陛下应比妾要明白。”
“有所求……”刘彻喃喃。
刘稷要的是什么?是祖宗自在的待遇,是大汉的兴盛,是北方匈奴平定,是重回地下后能压着冒顿打,是……
“陛下,殿外似乎有人求见。”卫子夫分了些神,留心到了外间的些许动静,低声提醒道。
刘彻眼中短暂的迷茫,已被冷静的底色所替代。“让人进来。”
也真是巧了,当郭舍人低着头来到刘彻面前的时候,还真是带来这个“求”的。
“他怎么说?”
郭舍人回禀:“那位说,虽然推恩令并征调入朝的诏令,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草拟完毕的,送抵各处也尚需时日,人来长安也没法凭空飞过来,但这住处,是否该先准备妥当?”
刘彻嘴角扯出了一抹弧度:“这是原话?”
郭舍人讪讪地笑:“奴婢怕您听了不高兴,去了两句。”
这不是还有皇后在吗?全说出来了,怕有损陛下的形象。
刘彻却有些无所谓:“你尽管说吧。”
那郭舍人也只能转达了。
“他说太后尚在,眼看是没有把长乐宫还给他的意思,这未央宫中他又不是老大,住起来少几分舒坦,还不如在宫外寻个住处,旁边再辟一处地,就用来教那些小辈。最好离未央宫也别太远,膳房的餐食甚合他口味,比烧给他的供奉好得多……”
卫子夫掩唇轻笑了一声。
刘彻一瞥,倒也没生气:“要是让他晓得你方才那妄议祖宗之言,我看他是只让我头疼,还是要连带上你。”
卫子夫莞尔:“可是据儿年幼,连祖宗的话都听不明白,他总不会把这孩子也算进去,一并孝敬祖宗。既然如此,我最多是为陛下担忧,算不得头疼。”
刘彻拍了一拍她的手背:“有些时候别那么聪明。”
他重新看向了郭舍人:“除了住处之外呢?”
郭舍人道:“他说,他还需要三个人,协助他做些事情。”
……
李少君将眼睛眯了又眯,才止住了眼睛因突见强光而生的泪水,又重重地眨了一下眼睛,终于彻底将其睁开。
张汤看到,他没有如早前的那样,将眼睛睁得有神,让人一看就觉他气度不凡,比起寻常老者要显年轻得多。
而是在解下镣铐后,眼皮又猛地耷拉了下来,像是霜打的菘菜。
张汤冷笑:“能从此地出去,都已算你有运道,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李少君指了指自己的脸:“太中大夫此言差矣,我这才叫没有装模作样。既已被人揭穿了故作神仙的假面,那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家产也已充公,想到多年辛劳,已是什么都不剩,又如何还能打起——”
“咚”的一声。
一根长棍砸在了他面前的地上。
李少君立时撑起了眼帘,精神一振。
张汤向他走近一步:“我劝你还是聪明一点,你可不是因为当日向陛下说自己能去四方宣传,让人不敢再犯,才被放出来的。近来也没有什么大赦之事!你若是这个态度到了太祖皇帝的面前,他不欲留你,你就怎么出来的怎么回去。”
“我都这么大岁数了,当然不会犯浑……”李少君忽然一愣,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惊声开口,“什么太祖皇帝!”
一个王朝能有几个太祖?
也就只有开国的那个。
可这位早就已经过世了,哪里还能活在人间。
李少君被关在廷尉府的大牢里,平日里也就狱卒送饭时能见到人,根本不知外间发生了什么,此刻听到这完全有悖于常理的消息,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他哪位徒弟这么有胆量,竟然从他这里得到了伪装长生者的灵感,装上刘邦了!不仅如此,还在他这失败案例的面前吸取教训,就这么装成功了?
这是不是也太争气了一点?
哎呀!要真是这样,这徒弟就不应该这么着急的!
现在就把他带出来,除了让人容易联想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能有什么好处?
像他这样的,说不定还有机会活命,可装上祖宗的,若被揭穿,就非死不可了!
不妥,太不妥了。
“……你在想些什么东西?”张汤瞥了一眼李少君脸上那五颜六色变幻的神情,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上奏天子,就说这骗子在牢中关了一阵,已有些精神失常,送到高皇帝面前,都不知道能不能办成事情,还是谨慎考虑一些为好。
但索要李少君为“助力”的话,是刘稷说的,而不是刘彻先做出的决定。他还是直接照办为好。
李少君吞咽了一口唾沫,努力一并吞咽下了自己的那些猜测:“我就是不明白,那什么,太祖皇帝为什么……”
“为何会看上你?”张汤接话道。“这事我怎么知道,说不定就是赏识你有胆魄,敢在京中行骗。但你这人胆子虽大,骗术虽高,也没到能将太祖皇帝也骗过去的地步,还是被他扭送进监狱的。既然拿捏住你如此简单,用一用你又如何?”
“你说什么?!”李少君愕然地张嘴发问。
“说太祖皇帝,正是当日识破你行骗嘴脸的人。”张汤显然没有再跟李少君解释的意思,一把扭住了他的肩膀,就将他推给了前来押送的人。
至于刘稷要用李少君做些什么,不是他这位严格执行陛下旨意的人该过问的事情。
把李少君交出去后,他还能更专心地与赵禹一并修订律法,平白得个清净。
可对于终于摆脱大牢的李少君而言,他人已脱下了镣铐枷锁,脚步却还是沉重万分,心中也满是茫然。
不对啊……当日打他的那个,明明说是河间献王的儿子,是个为陛下分忧、揭穿骗子的年轻宗室,怎么会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死而复生的刘邦。
这听起来简直是匪夷所思,离奇至极啊!
可就连他这样的骗子,尚且不敢冒认此等身份,也知道开国君主的本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装出来的……
好像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刘稷真的是高祖转世或是还魂,也在随手痛打了他一顿后,给他指引了一条活路。
不仅让他在当日,没有直接被盛怒的帝王斩杀,还……还把他捞了出来。
这么平易近人的吗?
“我怎么不知道,廷尉刑狱还能让一位胆魄惊人的骗子,把魂都给丢了?”刘稷看着眼前这仍在走神的家伙,冷声开口。
这一声,把李少君唤回了眼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草民……草民只是……”
“只是不明白,我为何摇身一变,就换了个身份?”刘稷笑道,“我先前问你那句看我几岁,难道真的只是在没事找茬吗?”
李少君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话来:“……”
他之前真是这样认为的。可刘稷现在再提,让他回忆起来,自己确实是在这句话回答完了之后,才挨上的那一记扎实的拳头,或许正是因为,他这个“神仙”没看出真神仙的身份。
此刻再看刘稷,虽仍未从他身上看出多少帝王的威严,却已有了另外的一番印象。
“我……”
“别我了。有正事要办,你若办不成,就趁早早日回到牢里去,秋后处斩,还能让东市看个热闹。”
刘稷从面前的矮几上抓起了一只竹简,连带着毛笔一并,丢到了李少君的面前。“写吧。”
“写……”李少君下意识地便从地上抢过了竹简与笔,却又在下一刻,愣在了原地,“写什么?”
若是写罪状的话,他早在廷尉大牢里就已写过了,没必要在这里再写一次啊。
刘稷向后靠了靠,将李少君的神情动作尽收眼底,说道:“把你那些弟子门徒,按照协助你骗人充数的业绩,排个高低。他们如今只有少数走脱,大多关于囚牢里,我能用你,也能用他们。”
李少君没有即刻动笔,而是试探性地问道:“您……您是要按照他们会骗人的本事高低来用?”
但这是不是太奇怪了一些!
虽说高祖起兵于沛县,元从大多相识于微末,屠户身份也能干成将军,仿佛怀有点石成金之才,但如今天下太平,有陛下在,什么样的人才找不到?还需要用他手底下这群先被他唬住,也助他行骗的人?
“错了。”刘稷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李少君的话,“我是要你写出来后,由后到前选几个得用的人。”
“倒序择人?”一旁传出了个有些惊讶的声音。
李少君此时才发觉,此地除了刘稷,除了押解他前来的卫兵,竟然还有一人。只是因为他先前已将全部的注意,都放在了刘稷,以及他自己的生死命运上,竟未留意到他。
再一看,这人他是曾经见过的,也依稀有些印象,正是混不吝到出名的东方朔,不知为何他也在此地。
东方朔的下一句话就为他解了惑。“陛下有令,让我协助高皇帝训诫将入长安的宗室子弟,算起来,咱们往后就是同僚了。”
李少君连声否认:“不敢不敢……”
他是个被扒了假面的罪人,哪里敢跟正经的朝廷官员互称一句同僚。
刘稷白他一眼:“行了,之前也没见你有多谦让。是不是同僚,往后办起事来,自有分说。至于这倒序择人,我自有我的道理。”
他要为自己多争取到一点透气的空间,就不能四面八方包围着的,都是刘彻安排下来的人,最好还能是一批他能施以恩惠,并且镇得住的人。
现在他为自己争取来了未央宫外的一处官宅落脚,更需要足够的人手。
但他终究是个外来者,是个从后世穿越来的人,翻来覆去地想,也只找到了李少君的这群门徒。
这群人还真行!
别管他们入狱一事,是不是因为刘稷慧眼,把李少君的身份揭穿!他们稍后能脱离困境,另谋高就,总是因为他这祖宗开恩吧。
至于为何是倒序录取,也很好理解嘛。
他是要一批能来帮他打打下手,搞搞发明的人,只需要能听明白他的话就好了,要那么聪明还能和李少君合拍骗人的干什么。万一看出他是假装的,那多尴尬?
可这番话,显然是不能和东方朔讲的。
刘稷解释道:“他们所受李少君那一套的荼毒不深,又有些辨识药草金石的本事,还能识字算数,拐回正道上来也容易些,正好为我办些事情。”
东方朔点点头:“确是这个道理。”
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直觉有误,他又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却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门外已有人来报,有客到访。
刘稷眉眼一抬,面上露出了喜色:“好啊,我需要的第三位助手到了。”
李少君抓着竹简蜷在一旁,仍未敢在这样古怪的“面圣”气氛里起身,连忙膝行两步避到一边,小心抬头向着门外窥探。
就见当日曾在刘稷身边见过的那名极年轻的护卫,领着一名二十六七岁年纪、身着官服的青年踏入了厅中。
那年轻的官员似也有些不明白,为何自己会来到此处,但不止为官三两年的经验,让他举止间颇为沉稳,俯首向着刘稷行了一礼。“侍中桑弘羊,奉陛下之命,前来面见太祖陛下!”
桑弘羊?
李少君往印象里一翻,将这名字和他先前听过的些许传闻对在了一处,顿时越发糊涂。
这位虽是朝廷的侍中,却与寻常官员入仕的法子并不相同。
十多年前,出身洛阳富户的桑弘羊以心算闻名,被朝廷特举征召入宫,但李少君听到过另外一种更为符合认知的说法。
说是桑弘羊家中为朝廷捐献了一大笔钱财,只为了让年幼而聪慧的桑弘羊有幸入宫伴读,争一个从商到官的前途。
所以他出名之处,也不是才学,而是心算。
这多怪啊……
太祖皇帝还魂人间,在宫外选定了一处宅邸,招募来几个合用的助手,却是一个满嘴胡言的东方朔,一个富户捐官的桑弘羊,还有他这个从牢里提出来的骗子,以及他门下一批不太成器的助手。
无论是从名号上听起来,还是从表面上看起来,都是一出草台班子。
可偏偏,当桑弘羊话毕之时,刘稷面上的笑意愈发明显:“侍中桑弘羊……我看你这人,倒是比另一位侍中庄助有用得多。”
“有些事,你之前应该已听过了,或者在你来前,我那好曾孙也已让人向你交代过。”
“是。”桑弘羊颔首应道,“为宣仁孝之道,陛下有意推恩诸国,赐爵封户,以为恩典,但因仍有数处情形有别,太祖有意,令这批宗室先行入京,来您面前聆听教诲,尽一尽孝心。只是,臣不明白,为何……”
“为何你会被我选中?”
桑弘羊:“正是。”
刘稷不疾不徐地答道:“所谓聆听教诲,应该聆听些什么呢?若跟他们说什么白手起家,乱世争雄,他们听不进,学不了,也不该学。若让他们忆苦思甜,更是好笑且无用。倒是有一项课业,我看他们该学上一学,也在祖宗面前反省一番。”
桑弘羊惊见,刘稷眉眼间,杀机蛰伏,锋芒隐现。
“我听说民间有一句话,说的是——天下诸侯,富有四海,财过天子。那就先带这些承蒙父兄荫庇的子孙认上一认,钱应当从何来,又往何去!”
正好,在这方面,他也有超多的失败经验,能装成个手段高明的祖宗。
第28章
刘稷穿越之前,对于一个好友口中的解压休闲游戏接连失败了六个周目,那叫一个狂躁,但在穿越之后,他只会说,太好了,每一次失败的经验都是宝贵的。
也多亏这数次的失败,让他累积了不少汉武朝的知识,甚至是整个大汉的知识。
又因为他为了积攒身家,数次从商,以至于在这方面的见闻,已非寻常人可比。
祖宗他悟了!
第一个周目,他见到的并不仅仅是算缗之策。
刘彻为了维系军队的开销,为了填充国库,对金钱有着迫切的需求,于是对地方一团乱账进行了一系列的辣手改革。
这些改革之下,有着另一种意义的天下动荡,故而对于升斗小民而言,极易出现船翻人毁的情况,可他分明看到,还有一批人借此得势,青云直上。
除了桑弘羊这位出身洛阳富户的侍中外,另有两位大商贾出身的人入朝为官,担任大农丞等要职,奉行的是以商贾治商贾之道。
如此说来,在刘彻面前,精通金融学绝对是让他另眼相待的资本。
第二个周目,他看到的也不仅仅是朝廷厉打盗铸,让诸多无辜之人也牵涉进刑狱之中。
第三个周目的诸侯靠山倒台,更是早有迹象。
只是当刘稷不是“桑弘羊”,不是大盐商东郭咸阳,不是大冶铁商孔仅的时候,他有更大的可能,只会在这激进的变革中化为灰烬。
现在?
现在他是“刘邦”!
他不仅能先把桑弘羊要到手,干点事情。还能从之前的经验里吸取教训,看看能否走出另外一条路呢。
也算是他这个稀里糊涂的穿越,没白穿。起码让天下的百姓,少跟着走些弯路。
现在事还未成,也能看点乐子。
比如现在,刘稷就能看到,桑弘羊还未长成那个主导天下财政风云的“汉武帝金库一把手”,仍是一位年轻的侍中,听着刘稷的话,自然而然地陷入了沉思。
以前的失败周目里,他是刘稷奔走忙碌,打出退场结局的推手之一,现在,他还是个好忽悠的新手。
他虽得刘彻看重,但终究没有经历那么多后来的风雨,现在身处高祖面前,必须谨慎思虑:“……教他们,钱财之道?”
钱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这当然不是个哲学问题。
刘稷作为大汉的先祖,应当也不是来教这些当惯了宗室的人,要如何赚到立身的银钱。
刘稷接过了话茬:“正如庄助在朝堂上所说,推恩令下,他们仍不合适在一开始就分到食邑,享受到不应得的东西,还为朝廷引来争议,成为他人攻讦皇帝的把柄。但他们终究是我刘氏子孙,难道还能放任他们陷入窘迫处境吗?”
“黄老之道,确适合休养生息,但诸侯把揽地方盐铁,郡国铸币,却不佐国家之急,政令反复于允许禁止百姓铸钱之间,这朝令夕改之下,情况未见有好转,反而积弊深重,一度米至万钱,马值百金。那还不如试试,能不能先将这些无处安放之人教会,变成朝廷需要的管控经济之才,探索一条新路!”
桑弘羊闻言一怔。
“冶铸煑盐,财累万金,却不佐国家之急”,正是方今诸侯的现状。这话也曾从刘彻的口中说出来。
但作为一名年少登临帝王之位的皇帝,刘彻需要先按照朝廷过往的规矩,缓和与诸侯之间的关系,不然,稍有苛待,就会有人来他面前逞亲戚威风,哭诉传于朝野。
所以对诸侯把控盐铁之权的话,刘彻有心改变,却不能在此时说得那么直白,也不能一刀切到了底。
这也是为何,推恩令这样的温和分化之道,比起收回郡国铸币权,要更符合刘彻的需求。
而现在,刘稷这位祖宗,可以肆无忌惮地说出来。
他还找到了第一批可用的人。
宗室之中不为嗣子,也在推恩令下,都不应即刻与嗣子争地的人。
祖宗怜悯,不忍看他们因分割食邑而闹得不可开交,为他们另谋高就。
对外,怎么都有了一套说法。
当然,桑弘羊敢断定,对外说的理由,肯定不会把郡国铸钱也说进去,大可先另找理由,表达大汉正缺经济人才的意思。
不仅如此,这些被“赶”出来的人若是弄明白了钱从何来,也就势必要变成指向他们父兄的一把利刃。将来为了自己的前途考虑,只能来一出大义灭亲了。
他试探着问道:“……那么,等他们知道了,陛下并不希望诸侯郡国手里留着多余的钱,是否也就能出师了?”
刘稷应道:“我想,这么简单的讲道理,他们应该能听懂吧?”
“可如果——”桑弘羊低声,“他们仍不能理解祖宗的一片拳拳之心呢?”
“那就只有一个结果了。”
刘稷信手往一旁的杯中一点。
桑弘羊绷紧了呼吸,只见那个当下不宜说出的字,就这样在刘稷的手下,一笔一划,毅然成型。
一个字。
“杀”。
……
“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桑弘羊向刘彻汇报这出草台班子组建的过程,说到这里时,忽然停了下来,欲言又止。
“有什么问题吗?”刘彻听到先前一段时,已面色怔然,不料祖宗又有惊人之言,现在更是五指一收,盯着桑弘羊的方向。
桑弘羊的脸上,尤带着对刘稷的敬畏,让刘彻直想骂一句“祖宗抢人不守规矩”,但现在,在这敬畏之余,还多了些许困惑。
“我觉得太祖好像……”
刘彻骤然警觉了起来。
桑弘羊精通心算,心细如发,指不定就能找到什么有问题的地方。以桑弘羊所见,刘稷信手写出的那一个“杀”字行云流水,威严毕露,与刘邦留下的字迹别无二致,但若是在他处,露了让桑弘羊察觉到的问题,也未可知啊。
天下不当有两位君主,刘彻再如何谨慎也不为过。
年轻的侍中咬了咬牙,还是在刘彻迫切的注视下,说出了自己并不敢断言的判断:“我觉得太祖好像对我有意见!”
按说,刘稷既然能说出这一番培养朝廷经济人才的话,也对他委以重任,将他从陛下这里要了过去,应该就不存在什么对商贾出身官员的偏见。
但他擅于揣度人心,捉摸情势,对刘稷也没什么君臣之情,可以足够冷静客观地评判太祖陛下的态度。
刘稷真的对他有意见!
这种有意见,确实远没到给他甩脸子的地步,也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嫌弃,就是一种微妙的看他不顺眼。
以至于桑弘羊能在这“草台班子”里排个序,刘稷对他们三人的好感度排序,由高到低应该是东方朔、李少君,然后才是他。
这不对吧?他怎么能连李少君都比不过的?那李少君可是个骗子呐。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以数据事实说话的桑弘羊坚信这个判断。
然后他就看到了刘彻无语的表情:“……”
桑弘羊:“……陛下?”
刘彻是真挺无语的。
他以为桑弘羊要跟他说出什么惊天消息了,能纠结这么久。
祖宗显灵这种事情还是太超前了。
就算前有三条预言,后有协助推恩令的颁发,更有今日这出“培养经济人才,郡国刺客”,刘彻心中还是有一个角落,在为祖宗是骗子做着提防戒备。让东方朔、桑弘羊这样的聪明人到刘稷的身边办事,也是图一个日久现真章。
结果桑弘羊不负所托,第一次去到刘稷那儿,就有了“大发现”。
嗯……发现了刘稷对他有点负面印象。
是不是有病啊!
这种印象是影响他吃饭,影响他办事,影响他领侍中的俸禄了吗?
要是让刘稷自己听到这话,他都得给自己叫一声冤枉。
他因为刘彻和桑弘羊的组合拳,接连失败了这几个周目,最后甚至穿越了,还不许他对桑弘羊有点小情绪吗?
他都没像给刘彻一巴掌一样,给桑弘羊也来一下,已是充分表现了什么叫做祖宗的不拘小节,大量宽宏。
刘彻也没有在这等小事上纠结的意思:“喜恶无定这种事情,人人都会有……”
尤其是皇帝。
但英明的皇帝会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放任自己的这种情绪,什么时候需要先以大局为重。
“长相、背景,甚至是说话的方式,都有可能造成你说的这个结果。若是真如你所说,他对你不大喜欢,大可换一个人来用,而不必非要点名选了你。”
刘彻思量片刻,又向桑弘羊提点道:“你就当自己看错了,忘掉这个判断吧。”
桑弘羊点了点头:“陛下放心,臣不会将这等存疑之事,代入到政务当中。”
“那就好。”刘彻相信桑弘羊的这句承诺,“你只管放手去做吧。”
刘彻想着由桑弘羊转述的那些话,许是愈觉前路光明,面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郡国之内,划而分之,郡国之外,也有宗室治宗室的新招,好啊,好得很!”
这些烦人的诸侯毕竟还是他的亲戚,不能全杀了完事,但让他们各自有事可做,彼此牵制制衡,也就让他暂时放下了一桩心事,能全力应对北方。
程不识已带着刘稷的“善战者未必有赫赫之功”的祝福,重归雁门戍守。
郑当时出任大农令,调拨军粮送往辽西。
李广重任右北平都尉,回到辽西军中。
估量着时间,韩安国和卫青那里,也快能收到他的诏令了。
与此同时,接应张骞的人,也已自关中启程,赶赴西北。
各方都在行动,他的注意力,也就需要尽快集中到北方的一项项变化当中。
忽听此时,桑弘羊又道:“还有一事需向陛下禀告。”
刘彻心情正好,权当先前没听到桑弘羊的那出奇怪判断,颔首示意他说来。
桑弘羊:“太祖陛下问,这教授宗室,摸索新规的经费,是不是也该拨拢到他的住处了?此事臣不敢擅专,还是该由陛下决定,该送多少财货过去。”
他没好意思同陛下说,他怎么看都觉得,太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都比写下那个“杀”字的时候,还要明亮一些,更是很有一派祖宗向孙儿要钱的理直气壮。
——这不是感知,而是事实。
但给多少,确实成了摆在陛下面前的考验,仿佛也能算是祖宗给曾孙布置的一项课业……
刘彻托腮沉思了一阵,正欲开口,又被殿外的主父偃求见,打断在了当场。
桑弘羊乖觉地往旁边撤了一步,就见主父偃得到了准允,踏入殿中。
在他手中,还握着一支竹简。
桑弘羊垂首在旁,掩住了眼中的几分忧虑。
他能瞧出刘稷态度间的怪异,也能瞧出,眼前面圣的主父偃,与他前几次在陛下身边遇见他时的情况大有区别。
原本,主父偃从无人接纳的齐鲁儒生,到天子近臣,声名也只在长安流传,众人言语间提及,也就是羡慕他能言善道,得了刘彻的青睐。
可现在,推恩令下达,主父偃为首倡,必将名闻天下。
于是他也一扫昔时的憋闷,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之色。
陛下或许还未觉得这得意当中,隐有不妥,桑弘羊却是忽而想起了主父偃早前在与人宴饮是说过的一番话。
他说,大丈夫活于世间,就应该追求富贵,只要能享受钟鸣鼎食,势比王侯,哪怕将来要被烹煮宰杀于鼎中也无所谓。他游历齐鲁之地,备受冷遇,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当今的赏识,一年之内擢拔四次,宁愿倒行逆施,也要尽享权势之利。
只怕这春风得意……
“陛下,庄助已将名单送上来了。”主父偃恭敬地将手中的竹简递到了刘彻的手中。
刘彻接了过去。
他也说不出来,自己听到这句话是想笑更多,还是生气更多。
昔日,他是真的曾对庄助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成长为自己的股肱之臣,可惜,做会稽太守的三年,他没能给刘彻送上一份满意的答案,回朝之后,仍与淮南王府有所往来,更是让刘彻对他失望透顶。
现在他“奉命”进言,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也不见得让人看了有多高兴。
刘彻目光快速地往竹简上一扫,讥诮地看到,庄助迫于无奈,还真分析出了不少适合送来京城的宗室,其中有个名字,叫做刘不害。
方今天下宗室子弟中,有两人叫这个名字。
一个是河间献王的嫡长子,也就是“刘稷”这个身份的长兄,如今的河间王。
而另一个,是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淮南王太子刘迁、翁主刘陵的异母兄长。
竹简上提及的,正是后者。
刘彻在这个名字上停留得有些久,这才问道:“你怎么看庄助将刘不害也写上这件事?”
主父偃答道:“表面看来,此人的名字不应在其中,免叫陛下觉得,他们与庄助有所联络,可不写,又反而像是不打自招。以淮南王的地位,若受推恩,难免让人想到昔年刘长死后,三分其国的情况,所以他那庶长子,其实是在庄助所分析的情形当中的。”
“既然写与不写,遭来的怀疑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还不如写上算了。刘陵聪慧,必然知道,对淮南国来说,若要保全实力,不分远胜过分,还不如趁此机会,把兄长送来长安算了。她还可以骗骗此人,他被列入名册之中,是陛下有意手握人质,胁迫淮南,恳请兄长务必看清,太祖陛下把他们聚集在一起,想要做些什么。”
那刘不害未必会相信刘陵的鬼话,可若他已身在长安,无人可依,也只能相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相信自己充当眼线,能为自己换个前途。
这么一想,他就非来不可了。
刘彻嘴角上扬:“说的是啊……但来了之后,会是为淮南王府效力,还是成为汉室的忠臣,可就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了。”
这不仅是因为祖宗的影响力,外加那套学习商道的计划,也是因为……
“现在已不是七国之乱的时候了。”
……
“当年那群养肥了心思,领兵作乱的,虽然没多少当皇帝的本事,但确实能算作尾大不掉,是有实力威逼朝廷,掀起动乱的。现在的这些……”
刘稷说到这里,“啧”了一声,将嫌弃表露无疑。
玩游戏的时候想到找宗室为靠山,跟他这个想法又不冲突。
总之,这些人是顽疾,却不是致命的病症。
要不是这样,他哪敢随便收这么一批学生?
当年汉景帝削藩,削出了七国之乱,倡议削藩的朝臣晁错,并没能因为是汉景帝老师的缘故,就保住性命,而是被腰斩弃市,换来了将领的出兵平叛。
刘稷可不想玩那么大。
以刘彻的脾气,搞出“祖宗祭天,法力无边”,不会让他有心理负担的。
装祖宗也得在保全小命的情况下装。
东方朔想着刘稷的身份,估摸着这句话里,是不是还有些别的意思,便大胆地问道:“那您会觉得,宗室无能,算是教子无方吗?”
刘稷脚步一顿。
跟在两人后面的李少君,更是险些一个踉跄摔出去,在飞快地站稳后,向着东方朔就投去了一道肃然起敬的目光。
这话也是他能说的?
都该给他记一个大不敬之罪了。
偏偏刘稷似乎并不那么在意这话里的尊卑之分,回头向东方朔反问道:“你种过地,或者……种过树吗?”
刘稷招了招手,示意霍去病将随身的佩刀借他一用。
他本就是在带着几人巡视这处宅邸,欣赏欣赏自己终于拥有的住处,故而此刻并不在屋中,而在庭前。抽刀之时,面前正有一株新栽的花木。
虽值夏日,应是枝叶繁茂之时,但这新栽花木,已被削去了不少枝杈,看起来稍显可怜了些。
刘稷抬手又是一刀,毫不犹豫地砍去了一条分支。
“秦皇废黜谥法,以始皇为名,望秦能二世三世,乃至万世而为君,可六国遗恨未除,胡亥更是无能癫狂之辈,自他死后,不过数年就已亡国。由是观之,王业继承,就如种树一般,最重要的……”
他伸手拍了拍树干:“莫过于保住这根主枝。”
东方朔心中暗道,若按这样说的话,高皇帝对于惠帝刘盈的栽培,好像算不得周到,可再一想,万一刘稷说的“主枝”是吕后呢?那他还是闭嘴别说算了。
只听刘稷幽幽叹道:“如今天下宗室皆为枝杈,也就刘彻能算这个主枝,我为何要觉得当下的复杂局面,源自我教子无方?”
“对了。”
刘稷转头,对上了不知何时已折返的桑弘羊,迎着他有些恍惚的目光,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钱要到了吗?”
桑弘羊:“……”
这太过接地气的说法,差点让他噎在当场。
但他总算还记得他要转达的话,连忙答道:“陛下说,他思前想后,觉得应当趁势再解决一件先前为您谴责之事。”
这下轮到刘稷茫然了。
等等,什么叫……解决一件他谴责的事情?
桑弘羊道:“陛下说,您还未与他一并折返长安时,曾在茂陵邑训斥于他。说是七年前,辽东高庙起火,后两月,长安高园便殿也随之起火,他未能察觉出您的警告,反而仅仅着孝服五日,便当无事发生。如今您还魂入朝,不仅这两处应翻修增建,还应再祭宗庙社稷,以示我大汉国业安定,昌隆兴盛。”
“自各州各郡赶赴长安的宗室子弟,当为显孝心,携金器助祭,正可充当他们交予您的孝敬了。”
“李广驰援辽西,卫青领军待命,不免令府库财货紧张,若成此事,还能从中抽调一份添置军备,以免此战不利,让您失望。”
刘稷:“……”
不对,他怎么觉得,他好像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
偏那桑弘羊这会儿又没眼力见了,向他恭喜道:“我大汉有幸,由高皇帝担任秋收主祭,必得来年风调雨顺!恳请太祖不吝辛劳,为子孙赐福。”
第29章
刘稷:“……?”
好一句“大汉有幸,由高皇帝担任主祭,为子孙赐福”啊,也好一出“郡国宗室携金而来,孝敬祖宗”啊。
那把话说得难听且直白一点,不就叫做“祖宗赚钱祖宗花,刘彻顺便薅一把”?
他让祖宗干活自己赚这个活动经费也就算了,他还跟祖宗哭国库空虚,为了确保动兵的效果,再从这当中分一批来支援朝廷大军??
真有他的啊……
刘稷只差没当场就把脸色拉下来,无语地斜了桑弘羊一眼:“这转嫁矛盾之法,真是深得推恩令中精髓啊,难怪他能和主父偃一拍即合。”
说这是转嫁矛盾,真是一点也没错。
刘彻自己不知道该给祖宗孝敬多少钱,多了少了,万一挨说,都是有损帝王颜面,干脆把这事外派给其他人。
这样一来,天下诸侯愿意助祭多少钱财,便是他们对祖宗有多少孝心,而他刘彻负责传递诏令,搭好祭台,让祖宗出个漂亮的风头,怎么就不算孝顺呢?
而倘若各郡国不愿出钱出力,也正好让祖宗生一生气,继续帮他这“主干”,铲除那些无用的分支!
不过当下,以刘稷估量,这些人还是愿意出这个钱的。
只需要为宗庙秋祭出一份钱,便能将郡国当中的刺头送走,暂时不必将食邑分出去,这是多划算的一笔买卖。
就如桑弘羊随后所说的那样:“此为三方共赢之法。”
刘稷却没那么高兴,还以一声嗤笑:“好一个共赢,但归根到底,我看还是他赢得最多。那我倒是想问问他,由我主任主祭,文书之上要如何写?元朔元年,还是汉太祖七十九年?”
桑弘羊愣在了当场,着实没料到,刘稷会突然说出这样的一句来。
刘稷冷声:“我是打算推他一把,但也别把他和朝臣博弈的门道,用在我的身上。”
他本就手握着方才切削枝杈的长刀,此刻眉眼一沉,便凛然如霜风过境,席卷而来。
桑弘羊顿时心头一紧。
可还没等他从这脊背发凉的震悚中回过神来,就见刘稷一把收刀还鞘,把刀丢回到了霍去病的怀中,自己朗声笑道:“回去告诉他,少用这些伟光正的话,把我架到火上,我这人行事恣意,又已无生死之虑,没那么好支使。他若让我替他办事,就如方才所说的那样,那就拿出请求的态度。”
“祭祀宗庙社稷的袀玄衣冠,祭天礼地的公文,全摆在面前了,才叫大汉有幸,君主垂青!否则,说难听些,就只叫赶鸭子上架!”
桑弘羊垂头:“……是。”
“等等!”刘稷叫住了准备转头回去报信的桑弘羊,“这宗庙社稷的祭文,让刘彻自己写,写完了送到我这儿批阅,我倒要看看,他这三方共赢良策,值得他投入多少心力。”
“还有你……”刘稷布置下去了“作业”,又点了点桑弘羊,“你既是商贾奇才,也已知道我要教那些宗室些什么,就烦劳在公务之余,也早日拿出个章程吧。”
桑弘羊心中颇有几分开罪了刘稷的惶恐忐忑,匆忙应下。
但就是在他刚走出数步,仍能听见那边动静的距离下,他又听到了一声真切的发笑,混在风声中,传入了他的耳朵。
“……无所不可用,祖宗也不例外,倒是皇帝应有的样子。”
当桑弘羊回头,却只看见了刘稷继续向前巡视而去的背影。
若是他没听错的话,那应该是一句,对陛下的……夸赞?
还是一句,分量不轻的夸赞。
……
“抠门!”
刘稷关起门来,就咬牙切齿地把这句真正想说的点评,愤愤然说出了口,“太抠门了!”
他一边说,一边又在房中踱步,走了个来回。
物尽其用确实是个优秀的统治者应有的本事,但如果他刚好是那个被尽其才、尽其用的“物”时,就不一定有这么舒坦了。
更麻烦的是,刘彻的这出开源敛财,还给刘稷带来了一个新的麻烦。
刘稷没参加过这等礼祀天地的典仪,现在却要担任主祭。
虽然其中,最是麻烦、他也完全写不出来的祭文部分,已经被他依靠着祖宗发脾气敲打曾孙的这一出,给丢了出去,变成了刘彻的作业,但祭礼这种东西,总还是有一套章程要走的。
稍有表现不妥之处,对他而言,都有可能是要命的灾劫!
他也没可能和别人解释,说曾经玩游戏的当官周目里,因为官职过低,没有接触过这么高端的场合。
那开国之初的礼法规矩确定下来得晚,但以刘邦的身份,必不可能一次都没经历过。再不济,在地下看人间发展时,总也见过吧?这是他糊弄不过去的。
刘稷停下了脚步,心中有了结论。
这种事情,就跟由朝臣集议来辨别祖宗真假一样,不能按照别人既定的程序来走,搞点新鲜玩意,想办法重新反客为主,才是正道。
不,不对……
“我是主祭啊,主祭主祭,岂不本来就是主。”
那这就不应该叫什么反客为主,应该叫……主祭,充分发挥了一下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至于这个主观能动性要发挥到什么程度?
刘彻都不肯出钱了,还管这些干什么!该听他这祖宗的。
……
刘稷满意了。
虽然有个爱找茬能折腾的曾孙,但日渐摸索出一套相处之道的他,已经没那么容易辗转反侧,生怕掉马了。还因身在自己的地盘,而非宫中,又睡了个好觉。
他是睡了个昏天黑地,好生痛快,可他们这祖孙二人所造成的种种影响,却已随着夏风扩散而去。
这些影响已不仅是停留于长安市井之间,议论为何会有祖宗显灵之事,更是随着下发的诏令,向着更远的地方而去。
此刻,便有一行人正从长安赶赴洛阳方向。
不过更准确地说,这其实是两批人马,只是因为都衣着从简,所带扈从也并不多,正好结伴上路,才看起来像是同一支队伍。
一名三十岁许的文士坐于篝火旁,向队列中最显出挑的一人看去。
那年过五旬依然健硕的武夫揣着佩刀,自马背上跳下,大步走了过来。
火光照亮了他的虬髯,在脸上打出了层层叠叠的阴影,显出几分倨傲不好招惹的模样。
但以那文士看来,他那隐没于胡髯下的嘴角,正是微微上扬的状态,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差。
“李将军此番重得启用,远赴辽西,为何只带这些人?”
那虬髯汉,也便是被文士称呼为“李将军”的,不是别人,正是重新出任右北平都尉的李广。
他自前元十四年便已从军,至今三十多年,说话素来一派军伍的直白习气。虽与那问话的文士没多少交情,也开口答道:“亲卫多寡,并非胜负关键。先抵北平,接掌军权,才好办随后的事。若非陛下还需叮嘱两句,我早该在前几日就出发了。”
他眉眼间的倨傲不减,一挑下颌,向着文士问道:“吾丘大夫又为何仅带数人离京,走这一趟?陛下向来待你亲厚,便是由你前去梁都睢阳传天子令,给其他郡国做个表率,也有些屈才了。”
吾丘寿王敏锐地发觉,在说到“屈才”二字时,李广的语气有些微妙的起伏,仿佛相比于为对方打抱不平,那更像是一句说给自己听的话。
幸而他早知这位将军的脾性,此刻也未在脸上露出异样的神色。
“我此行并非只为往睢阳一行。近来东郡盗贼频起,有司上奏天子陈情,陛下有意,令我顺道走这一趟。若是事端易解,那就速战速决,若是情形复杂,那就搜罗讯息,还朝再议。”
李广点了点头:“吾丘大夫曾为太守,业绩卓著,东郡些许小贼,自不在话下。不过既有盗贼出没,还是在途经洛阳时再雇佣些人手吧。”
他拔开水袋的栓子,闷头灌了一口,嗤笑道:“也不知公孙弘是如何想的,去岁还向陛下建议,说要限制民间携带弓箭出行,仿佛不带着武器出行,便能路途太平,万事无恙……嗤。”
吾丘寿王并不太喜欢李广这说话的语气。
公孙弘乃是陛下近来愈发倚重的长者,又不是个寻常小吏。
何况,以吾丘寿王看来,若是他所估量的情况不错,丞相薛泽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不了多少年了,近来高祖还魂一事中,他的表现也糟糕透顶,陛下应有将他替换掉的意思,而最有可能接任丞相位置的,就是公孙弘!
但这句限制民间携带弓箭,只是治标不治本的话,却又与吾丘寿王的观点相合,竟是让他恍神了一瞬。
也就是在此时,有人抢在了他的前面,把话说出了口。
“我虽不知二位先前在说些什么,仅听到了后半句,但也觉这话没说错。天下太平与否,岂是武器多寡所能决定的?归根到底,还是要世人先怀仁义,解怨化仇。”
一名游侠儿打扮的年轻人自停下的瘦马上跳下,朝着李广的坐骑投去了一道艳羡的目光,又在他的布衣短刀装束上停顿了片刻,这才快步向着两人走来,对他们拱了一拱手:“我冒昧开口,并未得罪二位吧?”
吾丘寿王和李广交换了一个眼神。
因对方说什么只听到了半句,他们就也默契地按下了先前对彼此的官职称呼,只当就是个寻常的过路人。
李广挑眉问道:“大丈夫在外,有话便说,何来得罪。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你这话中所说,要世人先怀仁义,解怨化仇,又该如何做?”
那人想都不想,便已给出了答案:“二位可曾听过河内郭解之名?便如他所为,调剂纠纷,不留名姓,明于事理,义释杀死外甥的凶手,便是正道了。”
“……河内郭解?”吾丘寿王眉头短暂地皱起,又很快舒展了开来,状似不知地说道,“我祖居东南,前来长安混个前程,前几日接了项差使,才往洛阳方向来,还真不知此人。随后或许真要依我这兄弟的建议,在洛阳雇佣几个好手,于此间停留数日,是该先知道知道附近人物。”
那游侠儿听他有意一听,顿时面上一喜,向他说道:“这大侠郭解其人,本是个亡命之徒,做过盗铸钱币一事,也干过掘人墓穴的勾当,但许是他的气运当真昌盛,屡次入狱又赶上朝廷大赦,竟是次次毫发无损地出来。”
吾丘寿王:“但这等仰赖于朝廷开恩的脱解之法,总归还是不妥。若真犯了要命的官司,不在宽宥的行列,岂不是麻烦了?”
“所以啊,”那游侠儿笑道,“郭大侠年岁日长,便反思己身,不再做这些事了,不仅如此,还常对人施恩,不图回报。也曾有人觉得他这叫沽名钓誉,实则还是早年间的样子,于是对他冷眼相待,谁知郭大侠不仅没记恨于他,反而让人免去了此人的劳役。这人知道后,直呼自己大有错谬,去找郭大侠负荆请罪去了。”
吾丘寿王心中微微一惊,却不是因为郭解的回头改过,而是因为那句“免去了此人的劳役”,让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寻常的恶徒,而是一位在地方上颇有家底的富户!
游侠儿却没瞧见吾丘寿王的神情有异,继续说道:“经此一事,咱们这帮人就更是敬重他了,就连洛阳人也听闻他的名声。去岁有两户洛阳人士结仇,争执不休,洛阳十数贤人三老都上门调解,也没能调解出个所以然,还是郭大侠夜半到访,将这两人的纠葛给说开了,没闹出持械伤人的事端。偏偏他又不好那虚名,还让两家装模作样到第二日,等洛阳人来调解时,才各自散开。”
“可这等事情能瞒得过谁呢?咱们这些在外面走动的,消息那叫一个灵通。郭大侠从河内往洛阳一行,咱们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所做的好事,也就藏不住了。”
他说到这儿,忽而咬牙:“可也不知这世道中的人都是怎么想的。郭大侠已然回头,成河内楷模,却还有人与郭家结怨,要找他的麻烦。我等一向仰慕他的风范,这才匆忙赶回洛阳,预备叫上些人手,往河内一行,看看能否先为郭大侠办些事情。”
吾丘寿王这下是真的惊了。
这游侠儿开口闭口间,仿佛将这郭解奉若神明,把“办些事情”说得杀气毕露,却又轻描淡写,分明……分明像是半个死士。
这就不是小事了。
曾任地方太守的经验,也让他骤然意识到,这郭解只怕不是回头改正,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让自己能肆意行事,打击异己,却自此无人指摘,渐成楷模。也成了……地方官吏根本不想遇到的,地头蛇。
“怂恿少年慕其行,壮其志,算什么贤人?你这先前的那一番话……”
李广伸手按住了吾丘寿王的臂膀,也止住了他的话。
军旅多年,他的直觉远胜常人。
他敢断定,在那游侠的同行者中,已有人向着吾丘寿王,投来了一道暗藏杀机的目光!
第30章
或许是察觉到了李广的戒备,那道目光又快速地收了回去。
只剩眼前的游侠儿恼怒道:“我好心向你告知河内贤人所为,你却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我等效仿郭解恩怨分明、仗义疏财,愿意为他奔走,怎言怂恿二字!”
吾丘寿王在刘彻面前尚且胆敢直言,更何况是在这游侠少年的面前。
他收到了李广的提醒,也没妨碍他冷声驳斥。
“笑话!若他真是贤才,有人言语鄙之,该做的恰恰不是免除对方的劳役,让人平白受恩,此后有话也说不得。若他真是改邪归正,就该出仕为官,调解天下纷争,而非令名望日盛,游侠趋附,竟成地方一霸。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若稍有差池,便成悖逆律令的祸害了!”
他们这些混迹朝廷的,谁没几个心眼。
郭解的那一套,或许能骗骗这些游侠儿,却骗不了他们。
“你……你当真不知好歹!”游侠儿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
他才不管吾丘寿王说的是不是“若稍有差池”,只知此人说话当真难听。
“春申孟尝接济门客数千,留名于世,郭公效之,有何过也?”
吾丘寿王冷哼了一声:“赵民闻孟尝君贤能,只因取笑一句,以为他是一魁梧壮士,原是小丈夫,便被他与门客杀死,一句笑言,斫杀百人,灭一县之地,人道孟尝君慷慨,我却说他毒辣。”
还真以为孟尝君是什么好东西吗,就拿来佐证“贤德”。
那游侠儿闻言,霎时哑然,僵硬在了原地。
如他这般的少年游侠,是没读过几本书的,仅从些许民间故事里,听到了些许“榜样”,怎会知道,在那鸡鸣狗盗的故事之外,还有这样的一出。
可瞧着面前文士冷然的眼神,想到此人所骂的,正是他一贯敬仰的郭解,他又找回了说话的底气:“我大汉开国之君不也曾义释囚徒,施恩于民吗?难道这也能曲解成心怀叵测……”
吾丘寿王都要听笑了:“你自己听听说这话对是不对?高皇帝起义之时,正值秦末乱世,征夫疲苦,百姓艰难,难道今时今日还是这样吗?春申君孟尝君之流,值战国割据,几国交斗,门客何止是门客,更是对敌的卫士,今日的河内难道还要攻伐洛阳吗?”
“天子治下,游侠不知官吏如何如何,反而开口闭口都是一沽名钓誉的白衣,我虽未见郭解其人,也知大为不妥!”
“我……话不投机,不与你多言了。”游侠儿又急又气,转身就走。
他们本就是道旁路遇,还未在此处安营,现在一并呼啦撤走,也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吾丘寿王叹了口气,望着那群人消失在夜色当中,摇头唏嘘了两句。
李广眯着一双厉眸,提醒道:“我看他们不像是吃了这个亏,就会撤走的样子,只不过是碍于我在这里,不知动起手来的难易,所以先往前面去了……”
吾丘寿王皱眉:“……胆子大到这个地步?”
关中为天子脚下,有卫卒把持秩序,对那些仗剑的游侠儿多有约束,这洛阳距离长安并不算太远,按说也该严守规矩才是,怎么就到了动手的地步?
但方才那群人离去之时,他确实从中瞧见了一道难掩恨恨的目光,仿佛是在言语上说不过他,便要在其他地方把场子找回来。
要这么看,还真说不准。
宁可小心提防,也不能在这种地方遭人暗算。
吾丘寿王平复了一番因这地方一霸而生出的怒火,向李广问道:“李将军以为,我等应当如何?”
李广答道:“我送吾丘大夫抵洛阳后,便假作分别,让人以为我往北上投军,你继续东行,往睢阳去,但我与精兵都跟随在你后面,如有意外,便即刻现身抓人。不过……为免抵达辽西失期,我等接下来还需走快一些才好。”
“好!”吾丘寿王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从他们与那一众游侠儿分别之处,到洛阳的沿途,都格外平静。甚至险些让他觉得,自己当日所察觉到的杀机,会不会仅是他的错觉。
可当过了洛阳,李广与他分开另行之后,他便忽而感觉到,在暗中有了些许变化。
就在当夜,他与扈从搭营休憩后,吾丘寿王猛然转头,看向了帐篷之外。
那里用于示警的篝火,忽然熄灭了!
一记刀兵出鞘的声音,随即响起在了近处。
……
“荒谬!简直荒谬!”
刘彻一把将加急奏报的竹简摔在了案前,满眼都是勃然怒火。
他今日已经够烦了,这一出从洛阳急报而来的消息,就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他努力按捺住了自己的情绪,可偏就是这一转头,让他对上了桌案上的另外一份卷宗。
刘彻的表情顿时又扭曲了起来。
那不是别的,正是他为刘稷写的秋收祭文。
嗯,第三版。
第一版,被祖宗点评为辞藻繁复,为难他一个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年人,于是驳回了,说是语句起码要删减一半。第二版被祖宗嫌弃对天地之大了解不足,言辞间太过夸张,需要摆正中原汉朝的位置,但又要表现出他们刘姓皇室的自信,拿捏好这个分寸。
面对祖宗的一通胡言乱语,各种点评,并不想多出钱还想顺便薅一把钱财的刘彻也只能继续当个合格的劳工,继续写第三版。
祖宗近来无事,预备稍后亲自前来,看看是对其通过,还是再做一番修改。
结果现在,又传来了这样的一出消息。
吾丘寿王和李广路遇洛阳游侠,只是对那河内郭解多说了几句中肯的点评,竟然就遭到了他们的刺杀。
准确地说,是在吾丘寿王脱离了李广的保护后,就被那些一路跟随的游侠刺杀了。
幸好,李广连从匈奴人处逃离的经验都有,更别说只是甩开那些盯梢的眼线,早已绕路回来,守株待兔了。
那一众行刺的游侠儿全已被李广带人拿下。
吾丘寿王在混乱中受了点伤,但无关要害,只需休养两日便好。
可这伤势如何,不是能不能轻拿轻放的凭据!
“听听他们被拿下时说的是什么!说只恨他们动手的时机没找准,竟然让吾丘寿王脱逃了,没能把这说闲话书生舌头给割了,免得叫人再听到那些颠倒黑白的话。”
“颠倒黑白?好一句颠倒黑白!连刺杀朝廷命官的事都做得出来,能叫什么白。”
更让刘彻觉得生气的,是吾丘寿王在这封急报中随后说的话。
他说,这群游侠儿在知道了他是朝廷官员,李广又是边地将领后,忽然默契地改了说法。说他们是与这群人起了冲突,但并不是因为吾丘寿王对郭解大加点评,而是因为路遇之时另外的纠纷矛盾。
他们也不是激于义愤,想要为郭解解决了这个潜在的“仇家”,而是自己要给吾丘寿王一个教训。
这么一来,原本的地头蛇唆使游侠为刀剑,替他铲除麻烦,就变成了一众没经过多少教化的年轻人为图报复胡来一通,完全牵扯不到郭解的头上。
好清白无辜的一位郭大侠。
这都叫什么事!
秦汉之风,多在一个“义”字。
刘彻胆敢断言,就算洛阳刑狱对这群游侠审讯逼问,他们也不会将这麻烦引到郭解身上的。
郭解人还在河内,既不认识吾丘寿王与李广,那番指责算算时间也还没传入他的耳中,那么与他有何关系呢?
若是朝廷凭借着吾丘寿王与李广的说法,非要将这场刺杀,牵连到郭解身上,还不知道河内的一众人等会闹出怎样的事端。
“……值此内抚诸侯宗室,外迎匈奴的当口,朕是真不想节外生枝。原本在巡视茂陵邑后准备提上日程的迁徙豪强计划,也都暂时搁置了,谁知道有些人,是非得撞上来。”
刘稷踏入殿中时,就瞧见了刘彻肃穆中透着杀伐的神色:“您当日曾有一句话,原本说的是时势与预言,说那郭解,会起于其名,毁于其名,没想到这么快,就已应验了。”
刘稷一愣,开口问道:“……发生了何事?”
他是来查刘彻作业的,怎么突然就换了个话题,说的还是郭解。
他当日在痛打了李少君后说出这番结合未来事实的判断,原本只是想继续强调自己的祖宗形象,为日后郭解那“侠以武犯禁”之事埋个伏笔,谁知道竟然现在就出了事?
按说,郭解真正被刘彻列入需要铲除的行列,得是一年之后了。
彼时刘彻又一次敦促地方整理豪强名录,迁居至茂陵邑,不仅是为茂陵邑填实人口,也是为了清除地方祸患。那郭解不欲从河内搬走,找关系竟然找到了卫青的头上,不仅如此,到了他必须离开的时候,当地敬仰他的人竟为他凑出了一千万钱,还为他杀了那个将他记录上迁移名单的官员。
此举,彻底将刘彻给惹怒了。疆域之内,怎能有这般不安定的因素?趁早铲除才是正道。
而现在……
现在他这算不算是提前跳了预言家,又坐实了祖宗的眼力?
刘彻摆出了一派稳重的样子,语气里却还冒着怒火:“洛阳游侠不满于吾丘寿王点评郭解的话,夜半刺杀,被李广抓了。这群人死都不承认此事与郭解有关,只说是他们与吾丘寿王之间的私仇。”
这简短的两句里虽无吾丘寿王和那游侠儿之间的交谈,但对刘稷来说,已足够他判断出当下的情形。
他落座问道:“那李广与吾丘寿王是如何做的?”
刘彻答道:“李广带人先将这群动手之人以及涉事朋党都给抓了。可这些人本就是洛阳人士,也是在洛阳附近动的手,其中没有一位河内之人。洛阳有司觉得,此事若扩大搜查,名不正言不顺,反而要闹得洛阳人心惶惶,奉劝李广先赴边疆应期,此事则由吾丘寿王执笔陈说,送来长安由我决断。”
“所以他已往北方去了?”
“是。”刘彻回道。
刘稷没太给面子地嗤了一声:“看来李广难封,也不是没理由的。”
刘彻:“这又并非您说韩安国不如卫青李广的时候了?”
刘稷从容答道:“不是同一件事,怎能混为一谈。李广历任边地将领,对匈奴人还是有些威慑的,只要把他放在那里,匈奴自会心生畏惧,不敢贸然逾越边境,在这一点上,韩安国确实不如李广。所以由韩安国戍守辽西,极有可能会出意外。但在这件事上,却能看出李广的两个毛病,你说呢?”
刘彻点了点头,答道:“本就时运不济,连重被启用赶赴边关的路上都能遇到这样的意外,说他一句数奇命舛也不为过。另一则……他少了些掌握大局的本事。”
这后一点,刘彻对李广和吾丘寿王都很不满意!
两个人都有问题。
他生气的也并不仅仅是郭解的名望高到了这个地步,在他无法亲眼看到的洛阳,有人愿意为此舍命一击,更气的是他的两名官员对此事的处理。
按说这两人在朝中的地位都不算低了,本事也不小,为何带给他的却是这样一份回应!距离事发的时间越近,动手之人的破绽也就越多,越能拔出萝卜带出泥,一口气清算到更多人。
结果这两人……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刘稷问道:“吾丘寿王如今何在?”
“李广北上,他仍留在洛阳,等候朝廷旨意。”
刘稷追问:“也就是说,他的身上现在还带着那份本该送往梁国的旨意?”
“正是。”刘彻一边回答,一边心中隐有所觉,霍然对上了刘稷的眼睛。
这位时常语出惊人的祖宗,此刻依然是一派悠然懒散的模样,仿佛河内郭解的事情突然发作,甚至直接闹到了意图杀害朝廷命官的地步,对刘稷来说也不过如此。
又或许是因为,在刘稷看来,所谓的名侠郭解,也不过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在他这位真正凭借着魅力和手腕笼络起元从的人面前,根本翻不起多大的浪。
就如此刻,他也一眼瞧出了破局的要害。
刘稷说道:“我若是吾丘寿王,就一定要在这群人撇开与郭解干系的时候干一件事——即刻焚毁那封送往梁国的圣旨。圣旨之中有推恩令的下达,也有对梁王胞弟的征兆入朝,若为人所毁,连带着传信的使者都为人所伤,要么就是有心破坏天下刘姓宗室的团结,意图谋逆,要么就是耽误我大汉秋收之祭,同样是谋逆之罪。”
“这个罪名,还不足以扩大搜寻的范围,令有司全力追查郭解清白与否吗?至于焚毁圣旨之事,晚些来向你请罪就是了。你又不是个昏庸的君主,难道还会因此而怪罪他吗?”
到底是调查不力,让郭解脱罪,会让刘彻更生气,还是重新发一份送往梁国的诏令,会让刘彻更生气,但凡长了脑子的人,都不可能比较不出。
更别说,刘彻长于决断,他的臣子应当对他有些信心。
在场的主父偃听着刘稷所说,便是眼前一亮。
好!好一出破釜沉舟,扩大战端的妙招!也是一记高屋建瓴、纵览全局的大招。
如吾丘寿王所上报的那样,郭解其人,与那些“仰慕”于他的游侠之间,一直保持着的是若即若离的状态,在动手之人刻意将事态往小了说时,根本不可能关联到郭解的身上,也就成了朝廷这边的不痛快。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重新扩大矛盾,将战火重新燃烧回去。
可惜,不是谁都能有刘稷这样的魄力,或者说是有他这样的身份,可以这般毫无所谓地做出烧毁诏令的举动,更可惜的是……
“现在再做,已有些晚了。”主父偃遗憾地点评道。“虽急报是从洛阳快马加鞭,星夜疾驰,由崤函道送入关中,事发至今也已过了三日,当下才说什么诏令丢失,疑似被这群游侠儿所毁,更是不妥了。”
这就不是剑走偏锋,而是一出明晃晃的栽赃嫁祸了。
毫无疑问,这是当时若能抉择果断,做出的最有力的还击,却不是当下的补救之举。
“那难道真要以游侠行事不当的名义,问罪于动手的几人,却让这河内盘踞的豪强,从当中毫发无损地走脱?”刘彻冷声发问,扫过了殿中的几人。
他可没有这么好的胸怀,能让一个仅只是白身的“大侠”这般招惹到他的头上。
今日,这群人还只是刺杀吾丘寿王,若是明日,怒斥郭解养士养望之举的变成了他,那些人是不是还敢找机会弑君了?
这推断一点也不为过!
刘彻自己还是个喜欢出门闲逛的性子。在从茂陵邑回来后,他没少反思,倘若当日靠近他的不是刘稷,而是一名刺客,他挨的也不是一个巴掌,而是一记冷刀,他能不能全身而退。
现在这群游侠的举动,无疑是加重了他的这份顾虑。
他逡巡一圈殿中,“我可不希望听到的回答,是按下此事不表,只当官员路遇劫匪,再两年迁移豪强入茂陵邑后,再来对他清算。”
“那么激动干什么。不想节外生枝也不难。”刘稷扣了扣桌案,打断了主父偃本要开口说的话,也把刘彻的注意力拉回到了他的面前。
“吾丘寿王遇刺一事,就只当劫匪来办。另给梁国发一道旨意,令梁王上一份奏疏。就说……”
“梁王自己尚且年幼,他那不争气的弟弟比他的年岁更小,来到长安御前,难免要做出不当之举,想要多带一人入京,从旁教导。这位指导宗室之人需有耐心,有名望,有武力,也有亲身经历,能用来规劝人向善,昔日的梁孝王刘武,不就是在韩安国的协助下,才与刘启重归于好的吗?”
刘彻眼神一凛:“有耐心有名望有武力,还有亲身经历能用来规劝人向善,似乎字字句句都在指向那游侠儿口中描述的郭解?”
刘稷点头:“对,就是他。”
不仅如此,睢阳境内没有合适的人选,而前往梁国报信的吾丘寿王,却是正好途经洛阳,将名声早从河内传到洛阳的郭解,说起在了梁王的面前。
梁王为手足之计,请求郭解与胞弟同行,算不算是个合适的理由?
刘稷翻阅着手中那份吾丘寿王所写的急报,又从当中找见了一处可用的文字,继续说道:“我见那游侠儿还将郭解与我相比,可见平日里此人施恩门客,豢养义士,也没少用什么仰慕高祖的理由。”
刘彻了然接话:“您主持秋祭,他若不来,便非诚心敬服,比起效仿,反而更像是有心分庭抗礼,那他先前的名望,就反倒成了逼他动身的利器!”
这位年少登基的帝王一向擅长琢磨人心,此刻也不例外。
当舆论的权柄重新回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就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有梁王之请,有先祖之名,他不想来也得来。等他离了故土,其他的事情都好办了!只是……”
刘彻忍不住眉头一收:“何必以牛刀杀鸡?”
只是区区一个游侠头子,有必要在失去了第一次借题发挥、敲山震虎的机会后,来上这样一出吗?
若是趁着郭解离开河内,迅速查验罪名,再上奏长安将他拿下,对天下的其他地方豪强,可能未必能起到多少警告的作用。
就连这等人离开之后的追查,都看起来充满了一计不成,另行栽赃的意思。
刘彻怎么想都觉得,这其实并不是一出最优解。
只可惜吾丘寿王和李广办事不力,才让这办法浮出了水面。
但真的就没有更妥帖的应对之道了吗?
刘彻忽见,在他面前的刘稷笑了:“你能问出这句话就好,没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更没只让我在这儿为你想办法。但我可没说,我只是要让他来长安,留一个河内的老巢给你们审查啊?”
“祭天祀地的典仪上,对这并不敬畏汉室,反而图谋不轨的人,加以天罚,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刘稷迎着周遭一道道惊愕而小心的目光,坦然地摊了摊手:“都看着我做什么,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还凭什么做这大汉的先祖!”
刘彻一惊而起:“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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