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好消息,竟还恰好得到了卫大将军的亲自迎接。
吉利在长安的汉话学习,在此刻得到了一处绝佳的检验场所。
用不着刘稷和卫青多问,他就已经主动地手脚并用,说起了张骞这趟出使的结果。
“……我刚看到他让人把那三个匈奴使者的脑袋剁掉的时候,差点吓坏了。没想到还真的行。”
“那个乌孙国王虽然说什么匈奴老人对他有恩,不给我们提供兵马支持,但愿意为汉军借道……”
“你笑什么?”
吉利奇怪地看向刘稷。
张骞跟他说了,大汉的太祖陛下已经回去了,现在留在这里的是那个什么乐成侯。
可为什么他觉得对方从样子到神态,都和先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还在这么严肃的时候笑了。
“咳……匈奴老人。”刘稷咳嗽了一声,“没什么,我在笑这乌孙国王代入了张骞所说的退避三舍故事,却忘记了我华夏之地,还曾有一个典故,叫做假道伐虢。”
卫青拧了拧眉头:“我们吃不下乌孙。”
刘稷摆手笑道:“我可没说要全吞下去,我是说,他在让出道路的时候,忘记了我大汉的兵马对他来说也是个威胁,这就是他已暴露在我们面前的短处。”
惧而生乱,乱而有隙。
这是刘稷都明白的道理。
吉利眼神一亮:“对!张骞他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乌孙国王看起来是独立当家数十年,还有了和匈奴叫板的底气,但实际上,仍是个懦夫!他不全是……那什么,利益权衡,才大方让路,中立观战,是他怕了张骞的话。”
“你倒是记性好。”刘稷夸奖道,转头问卫青,“你怎么看?”
卫青沉吟思量。
他虽知一位十年受俘仍不改气节的人,在这主动请缨出使之时必定表现不凡,也没想到,张骞一张利嘴,竟能让他们在跟乌孙打交道省下了不少事。
一句匈奴未将你当作国君,试出了乌孙国王的野心。
一句杀我能证明你更强,试出了他旧日的阴影未除。
而大汉使者的信心,则是碰出了对方潜藏的胆怯。
此地,可做战场!
但匈奴使者的头颅做了敲门砖,随之带来的就有了另外一个问题。
他向吉利问道:“太中大夫可有说过,由谁去回禀伊稚斜?”
“有!”吉利答道,“那些与西羌联络的匈奴人。”
在其他地方,使者的失踪或许不好解释,但在边陲,却没有这样的麻烦。
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流寇盗贼疏于约束,自然天灾猝不及防。哪怕匈奴的使者装备精良,没那么容易死在意外之中,也依然有走丢的风险。
乌孙国王可以不参与到战事之中,但他完全可以款待再度途经乌孙的另一批使者,让他们催促一下伊稚斜早日赶到。
那么前一批使者的失踪,也就不会有人在意了。
“西羌……”卫青喃喃。
西羌啊。
几人听吉利告知此间情况时,已是各自下马,在此地临时寻了个避风口。
卫青坐在石块上,向着西北的方向短暂地望去了一眼。
那也正是西羌所在的方向。
这些羌人对于匈奴人自恃高人一等的表现,应当也有怨怼,但他们与大汉更近,也就比乌孙更有机会,从边关撕扯下一块血肉。
若要他们也像乌孙一样,被轻易说服,在旁围观,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该如何应对这批西羌兵马呢?
伊稚斜将至,卫青已经没有太多可以耽搁的时间,身为主将,他必须尽快赶赴乌孙。
但他也不能只顾首恶,不管西羌,让自己落入腹背受敌的处境中。
一定得先解决掉这一处隐患。
幸好,羌人和匈奴人是不同的。
他们所在的位置,注定了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与资源,不能和匈奴人相比,一点变数,一份足够分量的威胁,就如冬日一场倏尔加剧的暴风雪,让他们不得不改变策略……
“你不会是想让我带兵打西羌吧?”刘稷绝没看错,卫青的目光忽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臣是想问,太祖陛下还能再制造一次天罚吗?”
“你想都不要想。”刘稷直接把脸一板,回答得斩钉截铁。
河间王的表现,已提醒了他,并不是场面制造得足够骇人,就能让人全无探索求知的念头。
他的“天罚”,并不是真的从天而降一道神罚,用得越多也就越容易露馅,除非他想把炸药也当作自己的一项发明创造。
但刘稷知道,何为过犹不及。
他向卫青看去,眼中是不容错认的拒绝。
而卫青……
他好像早已料到了,自己会得到这样一个回复。
刚才那句问话,完全只是一名将领出于稳妥起见的问询,以便不错过任何一种可能。
“那就劳烦太祖陛下,在我带兵离开后,全力督办马镫马鞍以及马蹄铁的打造。”卫青说道,“我想,一支对西羌来说无法战胜的奇兵,也算是大汉给予他们的天罚。比起直接将它拿到伊稚斜的面前,这才是太祖所创奇物最好的去处。”
“那你得记得把他带走,我暂时并不想再多一个学生。”
刘稷指了指吉利。
别以为他没看到,早在卫青说出那句太祖陛下称呼的时候,吉利的眼睛就跟灯泡一样锃亮。
要不是卫青这位极有分量的大将军就坐在刘稷的身边,他毫不怀疑,吉利会直接冲到他的面前,问问还魂之事是如何操作出第二次的。
卫青提到的马镫马蹄铁,也用崭新的汉语词汇,让吉利的注意力,落在了卫青与众不同的坐骑上。
在从此地回返军营的路上,这报信的功臣简直变成了一个好奇宝宝。
“这马鞍前后翻起,不会在战马突然加速减速的时候,卡得人难受吗?”
“这个脚踩的铁环,又是怎么想到正好和其匹配的?”
“马蹄居然也能穿鞋,是死后的地方有马儿长出了铁脚,才让您受到这样的启发?”
“有这样一双鞋子的话,是不是还能让战马穿着甲胄,也能跑更远的距离?”
“……”
刘稷:“……”
他有点怀疑,张骞让吉利来报信,是不是也是因为,他那力压乌孙国王的慷慨陈词,同样是引来了好学的番邦友人上下求索。
但不得不说,吉利的最后一句话,还真问到了点子上。
当马掌有钢铁托底,不再避忌砾石地的刺伤,这批留下拦截西羌兵马的精锐,就彻底变成了一支——铁骑!
……
“天才!真是天才一般的想法!”
公孙贺检阅着自己手底下这一批三件套齐全的战马,越看越是神采飞扬。
他又绕着自己的战马走了两圈,赞叹之声不绝。
刘稷没好气地向他道:“你之前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他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卫青刚来,他就忙不迭地去搬救兵了,生怕刘稷研究个马蹄铁也能把营地拆了。
公孙贺讪讪地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也,太祖陛下高瞻远瞩,想来不会介意于我的短视。”
从军多年,作战的本事有多少不好说,公孙贺的脸皮倒是练出来了。
太祖陛下不满于他先前向卫青告状一事,那也很正常,反正他已经说了,这叫庸人看不明白天才的想法。
现在卫青驰援乌孙,由他和太祖配合,拦截后方的西羌,他还有立功的机会。
他的运气也真是好极了。
卫青给他留下的并不算强军,可人靠衣装,士卒也靠军备,何愁不能击败西羌!
当日卫青将那匹钉上了马掌的战马骑回营中的时候,公孙贺就已忍不住摸着那铁蹄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现在看到马蹄铁马镫迅速地生产出来,武装到己方士卒的身上,他那感慨便油然而生。
太祖生前,是天下一等一的枭雄人物,死后还魂,为免与陛下相争,做不得第二位帝王,就成了一等一的大发明家。
放哪里都精彩。
不过这话就不必真说出来了。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说话,免得太祖再计较他之前的没眼力。
公孙贺正了正脸色,义愤填膺道:“总之,有此武装战马的神兵,要给西羌一个教训就容易得多了。这群朝秦暮楚的混账,我早就看不惯了!”
“二十七年前,西羌首领留何曾主动向我大汉投诚,大汉为表诚意,设立了与之往来的宕昌县,送了他们不少粮草物资,谁知道仅仅六年后,他们就重新流窜于河湟到陇西之间,拒不接受朝廷的约束,甚至杀死了边关的县令。”
“如今他们竟还敢与匈奴联合,意欲再与大汉交恶……不痛打他们一顿,出一口恶气,我便随他们姓去!”
刘稷鼓掌:“好!好志气!那就恭祝将军旗开得胜了。卫青已领大军出行,彼方战况如何姑且不论,近前这一仗,公孙将军还请务必打出大汉的声势来。”
公孙贺正欲接话,忽见远处一道疾驰而回的战马,奔跑中带起了一抹烟尘,不由心中一跳。
他也顾不上和刘稷说话了,直接快走两步迎了上去。
斥候翻下了马背,急道:“大将军的兵马过后,那边动了!”
“好!探得好。”公孙贺转头吩咐,“即刻传讯军中,我们也该行动起来了。”
……
那爰一向觉得,父亲留何是个相当愚蠢的人。
西羌虽不比匈奴占地辽阔,草场丰美,但来历之悠久,远非匈奴可比。
算起来,他们该当是周人的同源,只是并未选择入主中原,而是滞留于边境,从事牧羊之业罢了。
后来啊,秦人狡诈,俘虏了他们彼时的首领爰剑,想要对方臣服。却没想到,他们的这位首领不仅成功脱逃,还将中原的农耕锻造之术都带了回来。
这一次成功更让他们确信,他们是被天神保佑的。
羌人饮用的河水,在中原的上游,羌人所在的位置,比中原更高,羌人……
总之羌人的血脉比那汉人更有底蕴。
可留何却非要向那大汉的孝景皇帝臣服,险些将河湟重镇都给献出去。
愚蠢!
太愚蠢了!
那汉朝的皇帝哪里管得到他们,也不该管他们。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才是对的。
在带领部落重新独立后,中原的老皇帝忙于内政以及和匈奴交手,继任的小皇帝更没空把手伸向陇西。
这二十年间,西羌部族上无皇帝,反而壮大了不少,成了真正的边陲一霸。
那也难怪,就连向着西域诸国收税的匈奴人,都慕名而来,希望与他们联手,瓜分汉朝在关中以外的土地。
那爰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心中盘算着这笔买卖。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打仗这种事情,光是把土地打下来是没用的,要紧的还是有没有足够的人手把握住它。
匈奴王庭远在漠北,纵然控弦甲士百万,也不可能跟他争陇西的归属。
这就很好。
匈奴要得胜的威风,迫使汉朝的小皇帝向他臣服,那么他们羌人就只要土地与财富,要这族群壮大的资本,可谓各取所需!
“大人——”
那爰站了起来,向着奔来报信的亲卫问道:“急急忙忙的像什么样子!匈奴人这么快就来了?”
“不……不是匈奴人来了!”亲卫回禀,“是汉人的将军!他领着几万人北上了。”
“什么?”
“他们北上了,应是去讨伐匈奴的。”
“这还用你说?”那爰冷着脸,怒瞪了一眼报信的亲卫。
几万兵马,总不会是去别家作客的,只有可能是作战。
除了匈奴,北方也没有其他的敌人需要汉军拿出这样的应对阵仗。
但在听到这个出兵消息的时候,那爰心中全无一点即将看到两头老虎两败俱伤,他能从中捡漏的兴奋,只有……只有愤怒!一种油然而生的愤怒。
汉军这算是什么意思?
他不相信能及时出动几万兵马的汉军,居然会对他们和匈奴的结盟一无所知,或者说,就算不知道他们接下了匈奴的联军邀约,也该知道,他们羌人已是汉人西北方向的叛逆。
但现在,汉人将领北上得毫不犹豫,仿佛是全没有将他看在眼中,一点也不担心,陇西有变,会彻底截断他们的退路!
无视比敌对,让人窝火得多。
“大人,我们……”
“那还等什么!直接整兵追上去,匈奴在前我们在后,正好把这汉军夹在当中,让他们在这少有经过的土地上送命!”
“……是!”
亲卫没有犹豫,掉头就将命令颁布了下去。
对他们来说,这其实并不是个适合出兵的季节。
羌人的羌,由羊而来。对牧民而言,冬日是要扎营休整的。
西羌为自己选择的猫冬地点,就是山脉环绕的河湟谷地。
在这片有平原沃土的山谷中,大河平缓地流淌经过,供应了他们丰沛的水源。
他们理当在此地发展族群,直到春日到来,向各方分散出去,而不是忽然调度了族中精锐,准备从这片谷地的东边离开,去追击北上的汉军。
但那爰向他们告知的情况,又好像值得他们冒一次险。
听斥候说,汉军行动匆匆,携带的粮草并不充裕,但军中的战马却不少。
如果他们能从后方,痛击汉军得手,这些战马,他们起码也该分到一半吧。
有了战马,何愁不能将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一举扩展到天山脚下,甚至是更远的地方。
于是仅仅在卫青大军北上的两日后,那爰所统帅的西羌诸部都已遴选出了得用的精锐,聚在了榆中。
秦时曾在此地设县,留下了这个名字,但如今此地归羌人所有,理当有个新的名字。
那爰觉得,此地可叫宝瓶口,瓶身便是他们过冬的好地方,而这宝瓶口就是他们防止外敌入侵的,易守难攻之处。
不过在改名之前……
“我们走,追出去!”
羌人兵马陆续向东开拔。
那爰在后方压阵,望着前方的兵马通过谷口,转道北上,眼中已是有别于两山的秋霜,一片火热之色。
骑乘的战马踢踏声里,好像也带上了几分狂躁。
随着前方的两山回音,这出征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像是轰鸣的水流,在流出河湟之后,化作奔行无忌的狂涛——
“不对,什么声音!”
那爰猛地勒住了缰绳,向着前方看去。
他听到,在距离他仍有不短距离的远处,一道陌生的声音赫然席卷而来。
那绝不是一道寻常的声音。
它像是冰雹砸在了封冰的河面上,箭雨落在了铁板制成的屋顶上,夏日的闷雷劈开了云层,回荡出了惊心动魄的声浪。
那爰脱口而出,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惶:“前面是什么情况?”
……
已然窜出谷口的羌人士卒,看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但他们可能更希望自己没有看到它的面貌。
只因他们看到的,是一行裹在钢铁之中的精锐马队正在向着他们冲来。
沙土中落地的,却好像不是马蹄,而是铁做的车轮,铁做的腿脚,让它们与土地的敲击,有着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节奏。
黑沉的洪涛,就这样冲向了前方的细流。
“杀!”
汉军士卒之中,公孙贺举起了手中的宿铁钢刀!
第112章
公孙贺他还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做太子舍人的时候,大汉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是知道了。后来做了将领,也只是因为出身北地郡的缘故,被分派到了西陲,并没真在前线作战,卫青横空出世,他这种分量的就更不必说了。
他还是第一次体验,大汉境内最好的武器、最先进的马鞍马镫,以及最新研制出来的马蹄铁,全部,集中在他的麾下!
有高桥马鞍和马镫的相助,哪怕是他手底下的这批士卒,都能以更为轻巧的方式掌控住战马,确保它们能承载住重甲的负担。
富裕,太富裕了。
不仅富裕,打的还是西羌这样的非正规军。
原谅公孙贺用这个词来形容对面吧。
当大汉的铁骑向着对方压去的时候,对面的阵型在一瞬间就已经乱了。
“那是……什么声音?”
“汉军!汉军的队伍!”
“不是说他们已经北上了吗?”
“那就是留在后方的军队……”
可是,这样的兵马不用来打匈奴,而用来打他们?
这是什么道理。
他们所驾驭的战马,发出的还是完全有别于寻常马匹的动静,让他们之中的骑兵都能感觉到,自己这一边的战马已经未战先乱。
又或许,乱的是他们本人,而不是他们的坐骑。
“杀!杀穿这些叛逆者!”
汉军之中呼声连天。
西羌前任首领留何一度臣服大汉的经历,让这句叛逆者的定论说出,显得格外的理直气壮。
那些最先看到汉军到来的西羌士卒,可能都还没从对方冲到面前的震撼里回过神来,就已经见到了汉军的利刃。
西羌同样以游牧为生,平日里战斗的机会不少。
求生的本能,让当中的大多数直接拔刀应战。
但当这些拙朴的长刀和关中运出的宿铁好刀相撞的时候,结果显而易见。
一名西羌士卒骇然地看到,自己手中的长刀发出了一声几近于崩溃的哀鸣,在相撞处豁口分明。眼见对方毫不意外,还趁势又向着他劈来,他连忙一个矮身,就地翻滚了出去,以免刀兵彻底断折,自己也变成了旁人砧板上的鱼肉。
可也就是这一低一滚之间,他看到了对面汉军抬起的马蹄。
马蹄之下,不是寻常见到的样子,而是一圈布设在蹄前的“铁片”!
天呐,汉军的战马,真的是从头武装到了脚底!
更可怕的是,这些战马穿戴上了这样的装备,居然也没有因此而失去作战的灵活性,腿脚不见分毫的不便,反而更有了踏碎眼前敌人的资本。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生死存亡的危机,让他不得不惊呼出声,强大敌军所带来的恐惧感,又让他本应该竭力稳住的报信,变得颤抖了起来。
“汉军——汉军的马蹄也是铁!”
是铁啊!血肉又要如何抗衡钢铁的力量呢?
所有猝不及防间被迫应战的西羌士卒心中,都忽然闪过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他们好像也从未意识到,汉军已经今非昔比,来到陇西边境,也能保持着可怕的战斗力。
而这一切,都没在那爰的作战信号中说出来过。
他们根本打不过,也不可能打过。
若是连留守的兵马都能有这样的军备,他们简直难以想象,已经起行北上的那一批,又会是多么可怕的样子。
“救命——”
“别喊救命了,先逃!”
“陇西多山,骑兵没那么好使,你们……”
西羌士卒中,间或冒出了几句试图挽回败局的声音,甚至分析起了敌军的优劣势,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其他的动静压了下去,顷刻间就消失在了其他的声音里。
没别的原因,更多的人还是在逃!
军队溃散,是一件很容易办到的事情。
更何况,他们原本就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
震地的铁蹄面前,一部分士卒的恐慌,很快传染到了更多的人身上,逆行逃窜的士卒撞向了同胞的兵刃,却也将后来者压倒在地,掀翻了前进的脚步。
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他们甚至没法注意到,汉军所表现出来的杀伐之意,和他们的口号并不相吻合。
没有注意到,比起杀光叛逆者,他们的行动中,其实是威胁重于杀敌。
公孙贺自认不是个名将胚子,可那又如何?
他有这样断层领先的军备在手,完全能把这些西羌士卒追成落跑的猎物,用最小的代价,达成最大的战果。
“哈哈哈哈追……给我追上他们,千万别放跑了当中的首领!”
“卫大将军也眼馋这些军备,但他说把这些给咱们用,更能兵不血刃、降服敌军,你们是不是该当拿出有分量的战绩?”
公孙贺心中笑道,卫青的话当然不是这么说的,而是一番更为冷静的权衡利弊,现在被他经过了一点艺术加工说出来。
不过总的来说,正是他要表达的意思嘛。
士卒近来已因军备的升级战意高昂,现在更是在他的这几句鼓劲的话中,磨刀霍霍就向着亡命的西羌败军杀去,唯恐让对方找到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事实证明,对这样拼凑出来的军队而言,从中段打击是最有效的。
惊怒交加的西羌首领试图从后方整顿兵马,挽回前方士卒四散的颓势,却只让局面显得更为糟糕。
前方的士卒试图逃回湟中,回到后方的羌人聚集之地。
后方的士卒却还没见到汉军的装束,仍在那爰的驱策下试图向前。
在这瓶口之地,矛盾最大的竟不再是当先交手的汉军和羌人,而是相向而行的两路羌兵!
“混账……听令都听不懂吗?”
那爰烦躁得简直想要拔刀杀人。
杀的正是那闷雷一般声响的源头。
偏偏现在,是他麾下的士卒先将他围困在了这里。
临近冬日的湟中河道,流水的速度变得有些和缓,但再如何和缓,那也是向外流动的,怎会像他此刻一般,不进不退地被卡住了。
这绝不是因为他全无一点指挥兵马的天赋,而是因为……
“汉军来了——”
前方的一声惊呼,彻底打断了那爰无用的反思。
金属甲胄披挂在身,意味着战马没有了长距离奔袭的耐力,可现在它们需要的,原本也不是长距离作战,而是在刹那爆发的两军交锋中,拿出足够的冲击力。
那爰目露震悚地望着眼前。
大地在震动,模糊于云巅的雪山,好像也在随之震颤。
但在高山冰雪因人力冲击而坍圮直下之前,还是他眼前的羌人队伍,如同江上薄冰,咔嚓一声被冲得四散而去,只有大汉的兵马来势不减,直直地朝着他冲来。
“退……随我退回去。”
那爰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试图向后有序地退出。
这谷地入口,并不真如瓶口一般狭窄,按说是来得及让人直接退出去的。
以他所见,汉军的兵马人数有限,等到将西羌越冬的大军聚集起来,也未必要惧怕于对方的那些铁甲。
可还没给他以撒开马蹄奔跑逃生的机会,一支专门遴选出来的汉军就已杀到了他的面前。
那一片钢铁的颜色没在这青天白日之下反光,却如一道乌黑的铁壁,向着那爰围困而来。
……
“就你这点本事也敢答应伊稚斜的结盟,打算偷袭我汉家边城?”
那爰被带到公孙贺面前的时候,已经因为被俘前的交战,变得鼻青脸肿的,险些让人认不出本来的面貌。
公孙贺却完全没因为他这一派倒霉的样子,就对他手下留情,一脚就踹上了对方受伤的肩头。
若没有太祖陛下的新武器,公孙贺完全可以想象到,卫青北上之后,由他拖住西羌,会付出多大的代价,会死多少汉军。
所以西羌此番的兵马折损,西羌首领的狼狈模样,都是他们应得的!是他们傲慢地想要从大汉身上牟利,应有的报应。
“说话啊!”公孙贺冷笑着,一把将人抓了起来,“答应伊稚斜倒是答应得痛快,出兵的速度也不慢,怎么现在回答我的话,倒是装起缩头乌龟了?”
“还是说,你们这些曾经归安于宕昌县的羌人,现在已经听不懂大汉的语言了?”
“也对,一群无能而反复之辈……”
“我听得懂!”那爰愤怒地抬眼,忍着面颊上的疼痛,打断了公孙贺的话。“我低估了汉军的本事,妄动刀兵,是我的错,你要说我无能,我也就认了,可你要说我反复,我才不认。”
“我可从来没说过要臣服于你们汉室,自我当上首领后更是一心令羌人独立在外,何来反复一说?你们觉得自己该当统辖万民,我也不认。”
他咬牙,目光尖锐地瞪着面前的公孙贺,以及一名不知何时从马背上跳下来,向着这边走来的青年,强撑着自己的体面。
“别人或许觉得加入你汉室,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我却只想在羌人的历史里,留下轰轰烈烈的一笔,留下我的名字!”
“此次我输了,我认,但我认的……”
“你闭嘴!”刘稷面色阴沉地在公孙贺的后方,以更为坚决的语气,抢过了那爰的话。
当那爰满脸鲜血,说什么要留下轰轰烈烈一笔,说要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时,刘稷的心头不知为何,忽然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像是有某种声音在问他,连那爰这样的失败者都能有名姓可言,他这个先装刘邦后装刘稷的人,却始终在顶着别人的名字,活在大汉的土地上,真的没有一点不甘不愿吗?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答案来,他便看到了面前这一派狼藉的战场。
刘稷已是晚一步来到这里的,有些士卒和战马的遗体已经被拖拽到了一边,伤员也已经被抬走,可鼻息之间的血腥味,眼前尚未处理完的残肢,都在提醒着他,哪怕这对汉军来说,是势如破竹的一战,两方的兵马损失都并不算小。
摆在战场上最无可避免的,就是牺牲。
他上前两步,取代了公孙贺的位置,揪住了那爰的衣领:“你的名字?比起什么留下名字,我倒是更想问问你,你为何没看到,你这些同族之中,还有那么多人连冬衣都没有齐全!”
那爰对上了一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他们还没会走,你却已逼着他们跑了。这才是你那雄心壮志面前的事实!”
第113章
刘稷完全没有给那爰留一点面子。
“我以为你们胆敢如此草率地和匈奴联合,起码是已在这河湟之地站稳了脚跟,的,粮仓丰厚,秋冬之时,吃饱了闲饭没事可做,这才来此耀武扬威,可实际上呢?”
汉军留守后路的士卒,已不算是军中强健的那一批。
若非近两年间各方诸侯偃旗息鼓,国库充裕了不少,恐怕甲胄仍不齐全。
因为肉食昂贵的缘故,膂力过人、筋骨扎实的士卒,绝不过两成。
这已与刘稷在被带来汉朝之前看的历史片大有区别,而是当下的事实。
可当他看到那些西羌士卒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些吐槽的话还应不应该说出口。
他们弱吗?不好形容。
他们确实像是一批有心啃下一口肥肉过冬的饿狼,但这两个字里,更接近的还是前者。
想来也对,如今的西北边陲,河西四郡都还没有划立,更无河西走廊之说。在这片风沙席卷,少有人烟的地方,并无多少织布打铁的行当,并无那么多自给自足的人。
这些野蛮生长的西羌士卒惧怕汉军的铁蹄,实在是因为,这两方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可怕了。
刘稷并非何不食肉糜之人,自认也算是因为职场上的教训大张见识,自来到汉朝地界上也是走南闯北履历丰富,谁知道,当这发起得快结束也快的战事落幕之时,耳闻那爰为自己辩驳的话,他心中的火气居然会这样蹭蹭蹭地往上冒。
他们可以有野心,却不该是这样的不知所谓却自认高贵的野心!
“名字?我倒是知道现在应该如何说你了。”
刘稷的目光向着周围扫视了一圈:“坐井观天之徒!”
那爰:“……什么意思?”
公孙贺眼见刘稷已经负手走向了远处的西羌降卒,朝着那爰就冷哼了一声:“庄子秋水中有一个故事,说是住在井里的青蛙,以为天只有井口那么大,跟海边来的乌龟炫耀自己的生活,却实不知天高地厚,只会惹人耻笑。那海龟连脚都伸不进井口,只能继续趴在井上,和青蛙讲讲大海是什么样子。”
好家伙,越看越符合眼前。
他可不敢说,自己还真差点被那爰的逻辑带入了坑里,觉得对方虽然为他所俘获,却也能算是个英雄人物。幸好太祖两句话就粗暴地揭穿了对方的本质。
想到这里,公孙贺朝着那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点你呢,坐井观天之徒。说起来,太祖这话还挺应景的。”
羌人入冬所居之地,正像是一口山谷之井。
如今汉军带着新式的武器和马具打了进来,怎么不算是以一种强硬的方式,打破了对方的坐井观天局面。
瞧瞧这位西羌首领在一瞬间惨淡无比又茫然万分的表情,公孙贺乘胜追击:“你不会还想着,为什么中原的青蛙和海龟会说话吧?”
那爰深吸了一口气:“你刚才说,太祖,是什么意思?”
“那是乐成侯,你听错了。”
公孙贺狐假虎威,却总算还记得刘稷是以什么身份来到的此地,一句话堵了回去。
为免自己再说出什么不应该让人听到的话,公孙贺向着旁边指了指,“把他给我看好了,拿住这个人质。”
正如太祖所言,此人将自己的野心,加诸于羌部众人的身上,可说是大汉最不喜欢的那种部族首领。他的情况还和匈奴这种完全对立的不太一样。
羌人这个群体太特殊了。
他们的祖先,是周人没迁居入关的那一批。
他们也并不完全分布在陇西一带,而是经由先秦至大汉的数百年人口流动,让上至西域,下至蜀中,甚至是更南边的地方,都有他们的人。
大汉当然可以因为那爰的野心,轻易将他处决,但伴随而来的,很可能是一连串其他的问题。
更免不了会有人发问,为何汉景帝在时,那爰的父亲留何都选择了臣服大汉,到了刘彻在位时,他又倒向了匈奴了,是不是大汉近年间战事频频,让人看到了穷兵黩武的迹象。
想到这种可怕的情况,公孙贺忍不住在心中打了个寒噤,开始感谢太祖骂出的那句话。
不愧是大汉的祖宗!
他没有先说什么手握这些降卒,要如何彻底覆灭这些不听话的西羌,而是先一句“他们还没会走,你却已逼着他们跑了,这才是你那雄心壮志面前的事实”,把那爰推到其他羌人的对立面去了。
那爰做错了事,其他人是被他带着走的,后面的事情才好办。
什么是政治高手,这才是政治高手。
公孙贺越想越觉敬佩,哪还看得出一点之前嫌弃太祖钉马掌的样子。
叫人看好了那爰后,就向着刘稷的方向追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太祖此刻的表现好像并不全是做戏,而是真的有些不大高兴。
“您是在想,这些羌人降卒要如何安排?”
刘稷轻叹了口气,却没直接接话。
要只是这样就好了。
有句话说得好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但问题来了,如果不知道他到底应该算穷还是达,应该怎么办?
按说,他这个需要扮演刘邦身份苟命,为自己争取回家机会的人,应该得算是顾惜己身的“穷”,偏偏在众人面前,他顶着的刘稷和刘邦的身份,都是毫无疑问的阶级顶层。
这种矛盾,还有更多从其他地方涌来的压力,让他好像可以做到很多的事情,又好像并不能。
就像是这冶铁锻造、发展生产力的事,他完全可以在刚刚来到此地的时候,就以太祖的身份发起,却直到如今,才一步步推动,在战场前线终于落定,变成一种顺其自然。
有些时候刘稷觉得,自己并不应该对人甚至是对战马都有这么多的怜悯之心,现在对着这些衣不蔽体、为人驱策的羌人,也不必生出这些拖累他的同情,但……
他身处“羌”人的地盘,身处这片后世应该叫做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交接、入藏必经之路的地方,他又恍惚地在想。
“汉”,可以是一个民族符号,“刘邦”又能不能只是一个寻常的马甲呢?
好像不必搞得那么复杂。
哈哈,起码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真没必要被那爰的一句话,给戳中了痛处。
刘稷洒脱地笑了笑:“安排这些降卒还用不着我来动脑吧,不过如今卫青北上,你……你口才又差了些,先让人去问问羌人都会些什么,送到我这儿吧。”
“太祖?”
公孙贺一张脸直接麻了。
他以为他是来安慰人的,结果对面跟他这么直白地说你口才不好。
可想想说这话的人是谁,公孙贺又反驳不了了。
刘稷:“你看看你,一边提醒自己要称呼乐成侯,一边天天把太祖两个字挂在嘴边。跟吉利那家伙解释还魂都够麻烦了,你还得跟羌人解释,解释不清楚,就会将来都觉得汉人都有特殊的本领。”
公孙贺:“……是。”
“好了,放轻松点。”刘稷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善后确实不是你擅长的事情,但起码,这痛击羌人的第一战,你不是打得很好吗?”
公孙贺刚要开口,却还是被刘稷抢了先:“别说什么全靠我贡献的武器,小儿揣刀也只会伤人伤己,做不到像你这样,直接打出了让羌人抱头鼠窜的架势。收拾收拾队伍,打到湟中去。让卫青知道,何为全无后顾之忧!”
这最后一句话出口,公孙贺的眼睛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是!”
太祖都这么说了,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将自己当回事。
现在太祖无意拿他的指挥权,而是在这里为大汉的将来兜底,他更有了在此地大展身手的底气。
至于已赶赴前线的卫青……他也必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虽然他不知道的是,在公孙贺让人整理了羌人的信息送到刘稷面前后,太祖先前还轻描淡写,或者说是豁达的脸色里,也多了点“谁让你充大佬”的无奈。
“脱贫致富可真是难啊……民族关系这东西也烦人……感觉真回去了,不仅能写点历史解说,薅刘彻的流量,还能直接考公上岸了。”
刘稷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大觉苦恼。
但当他从营帐中走出时,军中士卒看到的,却是这位乐成侯沉稳的面容:“劳烦将那位西羌首领带到我这儿来一趟。”
他有些话,想要和这位坐井观天的青蛙说一说。
说起来,青蛙只在海龟的口中听到过海的样子,那爰这家伙倒是见过海的。
青海的海。
……
“你确定,你们大汉的兵马能及时赶到?”
陇西的一场交战,没那么快传到乌孙境内,震地的铁蹄声响,也无法一路扩散到此地,对乌孙国王来说,他当下的处境,还是被张骞的一番话忽悠着误上了贼船。
这贼船到底是否稳固,海上的风浪又会不会加大,全都是未知数。
但匈奴的使者已经被张骞所杀,他向汉军传达的消息也已经发出,这条贼船好像是已经下不去了。
“我都没慌,你慌什么?”张骞平稳的声音,让乌孙国王甚至开始怀疑,他们之中到底谁才是那个年已耄耋的年长者。
“若真是伊稚邪先到,兵力还比大汉强盛,你直接砍了我的脑袋去找你这便宜兄弟领赏不就行了。反正你跟往返于西羌的匈奴使者,说的也是愿意配合的话,又不是把他们也杀了。”
别看乌孙国王愿意为他们让出战场,但他其实真没吃亏。
张骞在心中也不免捏了一把汗。
虽然他已暂时让乌孙处在中立的位置上,但大汉的边军真的不能拖延脚程,在还击伊稚邪的时候,也绝不能只是打成平手,让乌孙有捡漏的机会。
劳师远征,他真的能等到这个分量的支援吗?
别看张骞在当下不动如山,这几日间的手汗几乎就没有断过。
当听到外间的匆匆脚步声传来时,他更是猛然后背一紧,唯恐听到一句对他来说不利的消息。
不,应该说,唯恐听到一句,对大汉不利的消息。
隔着门,就已传来了报信的通传。
“大王!有兵马自南边来了!”
张骞的嘴角顿时上扬了起来。南边,匈奴可不会从南边过来,那么来的人是谁,还需要多说吗?
“他们说,汉大将军卫青,奉大汉皇帝之命,借道乌孙,征讨匈奴。”
“他还说……”通传的士卒脸上,也有几分不知为何而来的崇敬之色,仿佛是那位身披甲胄的将领已将这绝对的自信,也感染到了他的身上。
“他还说什么?”乌孙国王直起了身子。
“他说,他已击败伊稚邪两次,绝不会再给他死里脱逃的第三次机会!”
第114章
张骞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感受。
陛下提拔卫青,简直是在选拔将领这件事上做出的最正确决定。
听听这话说的多有水平。
对于乌孙国王这样摇摆不定的人来说,最需要的还是让他站定立场的信心,需要大汉的态度。
而卫青的这一句话,就做到了。
已经击败伊稚邪两次,却没能将他斩首,让他逃走了,绝不是卫青的失误。杀死敌军的主将远比击败敌军要困难得多,更别说,伊稚邪还是这样的身份。
乌孙这位国王,或者说是他们的大昆弥,可能也没指望在这次倒戈中直接杀死伊稚邪。
总归大汉派来的,是一位地位尊崇,还有着击败伊稚邪经验的将领,已经足够让他感到惊喜了。
卫青来得也远比他想象之中得快。
“真是汉朝的大将军?”乌孙国王向前探了探身子。
“我看您想问的,还是另一句吧?”张骞很懂他想法地问道。
大昆弥干咳了两声。
张骞向他行了个礼:“我中原有一句话,叫做有一有二,就会有三,我想,汉军的诚意与决心,您已经看到了。”
“先前我们已有约定,此次阻截伊稚邪侵寇中原的行动,全由我们负责,您只需作壁上观。我得先向昆弥请辞,与他商议行军之事了,还请您见谅。”
乌孙国王并没有阻拦,也没说出什么他要在此时先见一见卫青这样的话。
真要是国中上下都知道了他和汉廷大将军相会,万一落到了匈奴人的眼中,谁知会不会被密报于伊稚邪。
汉军先至,他也能暂时放下一点心了。
见卫青是有些不方便,但是……
“我送一送使者。”
他将张骞送了出去。
任凭是谁,也没法从他此刻的表现中,看到此前他和大汉来使之间的剑拔弩张。
张骞也没将他这前后之间的差别放在心上,只是在被人护送至距离汉军营地不远处,已能看见前方一角时,他上一次即将回归故国时的复杂情绪,又一次浮上了心头。
他站在原地,缓慢地吞咽了一下情绪,这才找回了向前行进的脚步。
步入军中,他又一次庆幸,这一次来的将领是卫青。
他刚见到卫青向他走来,就已不由自主地将一句夸赞的话说出了口:“大将军当真是统兵有方,我沿路见来,没看见多少士卒水土不服的情况。”
卫青一边示意张骞和他入内一叙,一边道:“就算真有水土不服倒下,起码也不能表露在外……不必紧张,确实也没这样麻烦的情况。”
张骞松了口气:“你这话说的真是让人吓了一跳。”
卫青当先一步落了座:“有你这位西域的先行者,军中自然会多注意一些。不仅是你,太祖也为我们提了不少建议,比如在途径陇西时,又把军中的食水补充了不少,尤其是水,虽然沿途麻烦,也尽力少食生水。”
在赶路上是多花了点时间,可当大汉的士卒出现在乌孙人面前的时候,拿出来的却还是一派精神振奋的状态。
张骞也忽然从卫青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太祖?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等等,”他目露恍然,“这就是为何您这位大将军能这么快赶到?”
从听闻汉军到来的消息到现在,张骞心中澎湃的思绪,都已缓缓落定。冷静下来之后再想,卫青到来的消息固然振奋人心,却也太过于不可思议了一点。
算算时间,回来报信的吉利可能都还没抵达大汉的边境,又怎么可能把留守朔方的卫青给叫过来!
只有可能是有人未卜先知,提前预知了此地的战事,与陛下商定,将卫青派了过来,这才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你想错了。”卫青看着张骞的脸色都能猜到他此刻在想些什么,“虽然太祖陛下确实是因此回来的,但让我们及时赶到的军报却不是从太祖这里得来的,而是一位……你可能都料想不到的人。”
“你在匈奴迎娶的那位夫人从王庭南下,一路抵达雁门,带回了伊稚邪单于亲自领兵赶赴乌孙的消息。”
“塔娜?”张骞这下是真的惊呆了。
卫青缓缓道:“你有一位好夫人。如果不是你出使乌孙的消息无意中被程将军道出,我们可能还没法得到伊稚邪将会出兵的消息。”
张骞嗫嚅着,竟没能在第一时间回答出话来。
从匈奴王庭逃亡离开,至今已有两年多的时间,他早已认为,那位在匈奴时娶的妻子,已经当他是个再不会回来的人,何曾料到,她还会找到大汉的边境,又带来了这样的一条至关重要的消息。
“程将军已将人安顿了下来。等你折返中原后再行决定,要不要将她送来长安相会。现在也不是说她的时候。”
“是,你说得对。”
卫青的一句当下,让张骞顿时面色一振,清醒了过来。
现在何止是不必多问,为何塔娜会选择来到汉地,更不必多问,为何太祖陛下又会还魂在世,还为卫青的出征提出了建议。
卫青的到来比他预料的要早,那么匈奴那边呢?
草原大军的行进,必定不会太慢,至多也就是比那些使者晚半月一月抵达。
现在伊稚邪又到了何处?
不仅如此,匈奴派遣前往西羌的使者,已经折返回来,一度途径乌孙,也带回了西羌首领有意联合的消息。
卫青前来此地之前,对这些人又是如何解决的?
“西羌那边已有人去堵截了,太祖陛下也在后方坐镇。”卫青听到张骞的发问,给他解释道,“当然,公孙将军他也不至于要让太祖陛下亲自提剑上阵,要不然他就真是愧对北地的父老乡亲了。”
他可是凉州人士,打不过羌人多不像话。
张骞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容:“哈哈,这话说得也对。”
或许这其中,还掺杂了些小舅子对姐夫的期待。但不管怎么说,卫青能如此从容地说起这里的安排,已让张骞又平顺了几分呼吸。
“……说不定,太祖那边,还能给我们一点惊喜。”
现在就只管北方吧。
卫青先前温厚的神情,也因敌军将至转为了严肃,低声对着张骞道:“还请你再往乌孙大昆弥面前走一趟,替我传达一个消息,好让伊稚邪送上门来。”
……
伊稚邪确实已经距离此地并不太远了。
若不是想要等到两方的消息都传回他的面前,确保一个万无一失,伊稚邪甚至会更早一步抵达才对。
现在他已停在了距离乌孙百里之处,整顿着兵马。
在他的联兵计划中,似乎出现了两个意外。
一个是西羌首领那爰的态度。
他确实是没多犹豫就同意了伊稚邪的联合建议,但对匈奴来使表现出来的态度,有些过于强硬了。
伊稚邪没有跟那爰交过手,却也大略能猜得出西羌这边的实力。
他需要的是对方为他吸引火力,而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了匈奴的救世主!
那爰的强势无疑是引发了伊稚邪的不满。
他甚至有些担心,西羌距离大汉太近,这种狂妄的首领会不会没等他赶到,就已先一步展开了行动,反而打草惊蛇。
哪怕折返的使者告诉他,这位西羌首领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提前发兵,他心中也存有一份疑惑。
第二个意外,就是出使乌孙的使者并没有回到他的面前。
可途径乌孙而过的另一批人又告诉他,乌孙国王与匈奴有重新携手的意思,只是国王老迈,恐怕不能主导战局,所以示意他们再跟伊稚邪说两句情。
这前一批使者,真是不慎葬身于某些意外之中了吗?
伊稚邪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前方,正见自己派遣出去的斥候,向着他的面前飞速赶来。“前面如何了?”
那斥候面有恼怒之色,跳下马来:“这乌孙昆弥也真是无礼至极!明知大单于到来,却只派了数人出迎,问他们出征汉地的兵马筹备得如何,便说让大单于您到了昆弥的面前再行商议。这是个什么道理?”
他沿途撞上了一队乌孙戍边的精锐,本以为能为大单于带来迎接的队伍,谁知道直接碰了个钉子,撞得有些灰头土脸。
可当他看向伊稚邪的时候却发觉,他们的这位单于,好像并未因此而感到恼怒。“……大单于?”
伊稚邪冷笑了一声:“这倒真是猎骄靡做得出来的事情。”
对了,这才对了。
他就知道,这位由冒顿单于养大的乌孙国主,没那么容易真正说动。
扣押一半使者,放归另一半使者,拿出个模棱两可的态度,也是为了试探匈奴的底线。
恐怕要让他多出点力,再当一次匈奴的马前卒,还得让他看看匈奴兵马的实力。
幸好……幸好啊!他伊稚邪此次南下进军,虽然是奔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想法,试图将搅乱大汉边境的罪名,都推到乌孙和西羌的头上,但也带够了人手,能应付得了乌孙的试探。
“走!我们继续南下!”
伊稚邪扬鞭一指,发出了号令。
他再不犹豫也不能犹豫,匈奴的兵马就这样重新动了起来。
浩荡的队伍,将前方的牧草间一只停下小憩的黑鹰惊动而起。
掠入空中的凶禽发出了一声怪叫,俯瞰着这一路前行的队伍。
伊稚邪的脸被如刀的寒风刮得有些作痛,心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他要让这场燃烧在边地的战火,一解他沿途的困顿与寒冻!
第115章
但在将手伸到汉人的土地上之前,他得先和乌孙大昆弥再好好交涉一番。
“真不知道他们的大昆弥哪来的底气,对您说出这样的话。”
策马跟随在伊稚邪身边的亲卫忍不住说道。
已抵乌孙境内,就不免在沿路间见到不少聚集于边境的营地。
今岁匈奴右部有变,不乏匈奴人流亡至乌孙边界,却不似汉人的互市一般彼此包容,而是多有争斗。
这些靠近乌孙边城的部落反而显得要比早前还寒碜不少。
就如他们刚刚途径那一处,营地的外围只斜插着少许木栅,用石块和木箱填补上了中间的空缺,还有些填补不上的位置,就用土堆来补,上面挂着残破的毡布以及带血的衣服,好像才经历过一场大战。
靠外站着的几名乌孙人勉强能算强壮,手握着刀兵,戒备地望着他们这些过路人。
这估计都已经是他们营地之中能找出的最强战力了。
但与匈奴精锐相比,简直像是待宰的羔羊。
哈哈,那乌孙大昆弥若是有心要与伊稚邪叫板,起码在确定了伊稚邪将至的消息时,该当让人把这些部落收编一番。
伊稚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并未回话,但心中所想,应是与自己亲卫说出的话大差不多。
乌孙大昆弥有贼心,但年事已高,有些事情并无法真正付诸行动。
这无疑是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
再行出一日,就已隐约能见乌孙边城的轮廓。
乌孙横跨天山北麓,说是边城,自是与作为乌孙中心的赤谷城相距不知多远。
伊稚邪已有准备,抵达前方那座名为桑图的小城后,他便先将大军驻扎在此,率领一支精锐亲自去与人谈一谈。
就算不能逼得乌孙多出一批精兵,也得从此地获得足够的补给,来支持大军接下来的奔袭。
只是伊稚邪都没料到,在这桑图小城之前,他居然还能再被气一次。
什么需要通传确定,什么将至入夜值守之时,叽里呱啦的一大堆,总之就是先将他的先头部队在城下阻拦了有一阵。
最前方暴躁的匈奴士卒都快拔出刀来了,这才换来了对方守城士卒的恐惧,赶忙让开了路。
像是惧怕后方的主事者得到了通行的许可,也还是要拿他们出气,这些小兵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跑到了城上,躲到了同样有些破败的望楼之中。
伊稚邪冷哼了一声,还是招呼着一旁的亲卫收起了举起的弓箭。
“没必要跟他们计较,我们现在的时间不是浪费在这里的。”
“是。”
距离日落已只剩下了小半个时辰,天边的光线都已变得摇摇欲坠,他们今日恐怕没法继续往前,必须驻扎在此。
在这种情况下,到底是杀了这些无礼的士卒,告知乌孙人他们的强势态度,还是暂时忍下这口气往后再算,伊稚邪还是分得明白的。
实力相差不多的情况下,他或许真会执拗于选择前者,但差距太大……
那就另说了。
伊稚邪坐在马背之上,徐徐踏入了城中。
他少年之时,曾来到过此地,知道这座名为桑图的小城做过乌孙和焉耆的战场,城中相对空旷,少有屋舍,没想到时隔数十年,居然还是如此。
城中的守军在黄沙中影影绰绰,也就只有百人上下,着实是可怜。
现在因为匈奴士卒的入城,这些人还在着急忙慌地跑动,不知道是准备改去何处戍守。
伊稚邪懒得多看了,转头吩咐道:“让人就地扎营吧,安顿好后,我去选人。”
“好……”
那亲卫刚要回话,忽被一阵特殊的动静惊得脸色一变,再看向大单于时,发觉这竟不是他的错觉,而是——
“敌袭!”
伊稚邪已是身经百战,一句话即刻出口。
但他的这句话,已是说得晚了,被淹没在了其他的动静之下。
后方的城头,一阵箭矢急射而下,带起了一阵匈奴士卒的惨叫。
伊稚邪的身边,已有人及时举起了铁盾,挡住了这突如其来的高抛箭雨,并未让这位大单于受到任何的损伤。
可这完全无法让伊稚邪感到骄傲!
箭矢不仅从后方而来,也在前方拦路。
比起这是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杀招,那其实更像一个行动的引子。
从这桑图小城的东西二门处,传来了大批兵马出动,正向此处发起进攻的声音!
伊稚邪并无法在这刹那惊变之中判断出,敌方的箭矢存量其实并不算多,更不知道卫青要长途奔袭,在选择了带更多的食水以保证士卒健康后,就必然要减少携带远距离打击的箭矢。
他只是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无端想到了多年前的一件事。
汉军……汉军为了吸引匈奴人入套边城,来个关门打狗,由一名马邑商人佯装投诚,为匈奴人带路,可是,很不巧,匈奴入关沿途的景象太过空空荡荡,清理的痕迹过于明显,竟是让人察觉出了这当中的错处,最后落了个被揭穿假象进而失败的结局。
但现在,匈奴单于伊稚邪率领着为数不多的兵马,被困在了桑图小城之中,毫无一点征兆地落入了一个圈套之中。
今日之事,其实就像是马邑之谋的重演。
上一次,汉军失败了,这一次,他们成功了。
更让伊稚邪有此判断的,是他听到,从东西二门处传来的声音,是汉人发出的一个字。
“杀——”
伊稚邪:“……”
卫青面沉如水,目光森寒,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他很清楚,汉军非主场作战的劣势,并不会因为他提早得到情报,也比伊稚邪早一步来到乌孙,就有所改变。
为了及时抵达战场,他甚至被迫舍弃了不少辎重,这就让他无法打一场长久续航的交战。
他能做的,只是利用此地的山川地势和城池都利用起来,发起对伊稚邪的围剿。
不,不仅仅是如此,还需要挑起匈奴军中的浮躁之风,降低伊稚邪的戒备之心,利用起乌孙国王给他的少许助力。
绝不能再重蹈马邑之谋的覆辙。
张骞还在当中给他出了不少建议。
西域之行,让他对匈奴边境的情况太熟悉了,更知道怎样的场面才容易将人蒙骗过关。
事实证明,他们的行动成功了。
伊稚邪自以为是行动顺利,对乌孙的立场也揣摩得极为到位,实则是一步步将自己送入了陷阱之中。
匈奴士卒本是自北门而入,将由一部分人接管南门,将城中住不下的士卒疏导至城外,可现在,通向乌孙腹地的南门关闭,直接堵截了他们的前路。
汉军自“两翼”杀出,正指向了匈奴大军的腹心!
相比于卫青为了沉着指挥,绝不放跑伊稚邪的冷静,伊稚邪此刻森冷的脸色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压抑自己的恐慌,自己的狂怒!
因为就在他判断出那个“杀”声出自汉军士卒之口的同时,他还听到了另外的一个口号,一个足以用来击垮他的口号。
“汉大将军卫青领兵出征!”
卫青!
伊稚邪眼神一颤:“不……不可能。”
卫青怎么会来到这里,像是提前接到了预告。
右北平一战,朔方外一战,他已经两次败在卫青的手中,现在又是他!算起来,这简直就是从大汉最东边的边境一路杀到了最西边,这对吗?
可在此刻,伊稚邪这个让人崩溃的问题并没有办法从卫青的口中得到答案,也没法直接问出来。
汉军士卒或许疲累,或许军械有限,但在这样的狙杀面前,谁又能不拿出全力来战?
从东西两侧合围杀出的汉军士卒,在相对轻便的圆盾掩护下,直接杀入了匈奴军中。
骑兵的优势在这样的环境中原本就无法发挥出来,更何况,还有一批长槊已经队列整齐地穿刺而来。
伊稚邪刚要向着自己的一位亲兵下令,让他带领一队骑兵先行突围,冲破北门的关卡,就见对面的汉军已向他包围而去。
这些已与匈奴交手过多次的汉军士卒,身在乱军之中,也不难分辨出谁的人头更有分量。
计数割耳的士卒在后,持盾的士卒在前,两侧为刀,居中一把长槊捅出,正中了那亲兵的要害,将人拖拽下马。
手起刀落,便是一颗头颅,以及单独取下的耳朵。
震天的呼喊声里,突然冒出了一阵汉军士卒的欢呼。像是在这混战的沙尘之中,短暂地绽放开了一片花火。
而这还并非只是个例。
相比于那倒下的亲兵,其他的匈奴士卒无疑要更好杀得多。
他们此刻的肚腹之中,填着的可不是肉食,而是被乌孙大昆弥塞进来的窝囊气。
在面对吃饱了饭的汉军士卒时,光是力量上就短缺了一大截。
一批匈奴士卒本想掉头,向着后方的出路奔逃,却先被前方的自己人拦住了,又被后方的汉军士卒接连补刀,杀死在了当场。
伊稚邪目眦欲裂,偏偏在这突发混乱的场面里,他甚至还没有看到汉军的将领,只看到了井然有序的汉军士卒。
看到他们自两侧涌来,却没因迫切的杀敌欲望乱了阵型,而是有序地蚕食着匈奴的队伍。
毫无疑问,他这边已然落入了无比窘迫的处境中。
偏偏他此刻所在的位置,还没那么容易让人为他断后,让他轻易逃亡。
而他不知道的是,尚未出现在他视线中的卫青又下达了一条军令。
伊稚邪抵达桑图城前所见的“乌孙营地”中,所有汉军士卒全要蓄势待命,建设一道新的防线,谨防伊稚邪亡命奔逃,逃出了这伏击包围!
事,不过三。
哪怕知道,霍去病还在后方,等待着擒拿敌军,或许可以算作是另外的一处兜底,他也并不打算将这杀敌的希望寄托在其他人的手中。
他不会冒这样的风险。
第116章
有卫青这一声令下,汉军留在外围的兵力,以极快的速度成型。
倘若伊稚斜还能带兵逃亡北上的话,就会面对这样的一出惊喜。
那些曾被他视为乌孙拖累的游散部落,根本就是汉军的伪装……
可现在,他根本不可能顾及到那里。
面前的情况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了。
伊稚斜大喝着下令,方觉白日里吞咽着风沙的喉咙,已有些发紧。眼前的乱象,更是让这干涩的喉咙之中,吞咽着几分血腥味。
好在……好在汉军虽多,却没法铺天盖地压过来。
在这短暂的喘息机会里,伊稚斜已勉强整顿出了一批兵马。
这批匈奴骑兵完全是凭借着作战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组成了锋矢阵型,从扑上来杀敌的汉军中撕开了一道裂口。
这暂时成功的反扑,对于无头苍蝇一般迎接痛打的匈奴士卒来说,无疑是续命良药。
伊稚斜为了振奋士气,不得不将军中的旗幡也抢了出来,树在了距离他不算太远的位置,凭借着旗幡的指引,将更多的士卒聚拢在自己的面前,形成了一支抱团的匈奴势力,在汉军的潮水冲击前,化作了一块艰难求生的顽石。
接下来要做什么?
自然是杀出北门,和城外试图营救单于的士卒会合!
可伊稚斜的一口气都还没松,就已听到了战场上的又一道声音。
咚。
那是一声,从东门处传来的战鼓。
伊稚斜眉头剧烈地一跳。
只因他听见,在这战鼓之后,响起了两道去向不同的声音。
一道,几乎由马蹄声组成,向着他所在的方向迅速袭来。
另外一道,伴随着跑动脚步以及喊杀声,响起在了城外!
在辨认清楚这两方动静的下一刻,伊稚斜就不仅仅是眉头颤动,而是脸色愈发难看了。
那城外的一道,毫无疑问,是汉军的伏兵袭向了他的后军。
城墙相隔,他甚至无法确定,这当中会不会还有乌孙的兵马。
但他可以确定,他这位大单于被困此间,外面必定也已乱成了一团,正是群龙无首之时。
而近前——
“转,向这边。”
伊稚斜奋力地指挥,让自己拱卫在侧的兵马,向着东面移动,阻截汉军另一批杀来的精锐。
可这些刚刚就位的匈奴士卒看到的,却是一面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的帅旗。卫字军旗!
作为伊稚斜的亲卫,他们或许听不明白汉话,不知道先前汉军士卒喊出的那句汉大将军卫青有着怎样的分量,但他们还记得,先前的朔方以北,正是这杆旗、这个人带领的兵马打得他们被迫后撤,或者说是仓皇逃窜。
而现在,对方又拦在了他们的前面。
还是在他们兵荒马乱之时,带领着最精锐的骑兵,冲到了他们的面前!
卫青选择将匆匆打造好的那一批马蹄铁,用在了对抗西羌的汉军这里,也就意味着,这批征讨匈奴的精锐并无那战马三件套,昭示汉军骑兵飞跃式的突破。
可光靠着手中经过了改良的刀兵,也足够让他们在此时,多出一项格外重要的优势。
当先对敌的匈奴士卒只愣神了片刻,便被一记悍勇的劈砍斩落在地。
那或许是又一次面对噩梦的恐惧,又或许是一时的失措。
而对汉军来说,便是必须抓住的契机。
他们力气正盛,战意高昂,并未辜负卫大将军的信任。在这两方刚刚交手的刹那,便已奋力杀出了一记开门红。
在这当先得手的士卒之后,还有着更多的士卒在烟尘中掩杀了过来。
目标,正是那杆匈奴的王旗。
……
“大将军,那杆帅旗动起来了。”
“我看到了。”卫青听到了耳旁的提醒,点了点头。
不仅动了起来,还动得比他想象之中更快。
但他并不觉得,那是伊稚斜在汉军精锐所给的压力面前,选择了自乱阵脚,弃械奔逃。
伊稚斜没这么愚蠢,会觉得自己还能如上一次那样,得到各方的助力,拖延住敌军的脚步,以换取自己的生路。
卫青很清楚,一位权势尚且不足的领袖,在某些时候必须做出怎样的妥协。
放在中原是这样,放在边境,难道就不用遵循这个规矩了吗?
伊稚斜此刻的压力,远比去年大得多。
所以那动起来的帅旗,必定还另有乾坤。
但没关系。
卫青下令道:“让剩下的弓弩手去就位吧。”
与此同时,他也握紧了自己手中的长刀,目光一瞬不眨地望向远处。
年轻的大将军蓄势待发,如同一只正等待着猎物在扑棱后真正落网的猎手,望着那交战正酣的中心。
旌旗摇动,纠缠着向着北门方向挪移。
可与此同时,也有大批弓弩手在盾兵的掩护之下,在北面的城头重新就位。
原本,箭雨已经停下,让匈奴士卒都松了口气,觉得汉军此行并未携带多少箭矢。
可现在,箭矢是没有重新落下,一把把劲弓却已经张开,做好了蓄势待发的准备,瞄准的,正是匈奴王旗的方向。
几乎是在这一批弓弩手刚刚就位的下一刻,那王旗就调转了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着西边“扑”了过去。
伊稚斜叫苦不迭。
在发觉领兵之人正是卫青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他今日面对的,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局。已当上大将军的卫青,不会给他第三次机会逃走。
卫青不会,其实……他的部将士卒也不会。
可偏偏,这场战事打从发起开始,他就处处受制,根本没有一点转圜的机会!
在汉军精锐终于加入战场的时候,这种颓败的战势更是越发不可收拾。
匈奴士卒在一个照面间,就已又倒下了十数人,也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伊稚斜环顾军中,眼睛发红。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气运如此之差,又一次遇上了卫青。
对面两次大胜匈奴的经历,让汉军的杀伐刚开了个头,就已让匈奴军中弃战的声音一个个冒了出来。
伊稚斜自己,也极其艰难地,才压下了心中灭顶的恐惧,想出了一个脱身的办法。
他绝不敢再说,让士卒替他挡住汉军,自己杀出北门。
这句话出口,可能拦不住卫青,反而会让身边的亲卫为了活下来,选择砍掉他的脑袋,向敌军领赏。
所以他无比果断地将军旗交了出去,自己则做出了要留下断后的表现。
这样一来,接过军旗的副将将会以“单于”的身份先冲出去,集合后方的兵马,倘若事有不成,他就是匈奴新的首领。——这是伊稚斜说出的话。
可当这位副将心头火热,即将执行大单于这“临终交托”时,看到的却是汉军犹有余力之下派遣出的另外一支队伍,以必要杀贼的狠厉姿态,将箭矢指向了他!
那副将从未觉得,自己的反应有这样快过。
他调转回头,看向了远处的伊稚斜,愤怒油然而生:“你骗我!”
汉军游刃有余的调度,让他即刻意识到,自己被伊稚斜的话给骗了。
什么单于断后,更能让士卒齐心,他去调兵,还有一搏之力,统统都是伊稚斜的谎言。
他只是需要有人接过王旗,替他吸引过去汉军的注意,为自己争取到真正的脱身机会。
这就是他们那位渔翁得利上位的大单于!
这就是他们那位只知利己,损失连连的大单于!
他还在后方望着自己的替罪羊冲出血路,只想自己活着离开这里。
凭什么!
那副将完全没想过,自己能与死亡擦肩而过,并不是他对危机的本能反应,而是汉军的有意放水。
在这心绪大乱的一刻,他只知道一个道理,若是他注定无法走出此地,那也不能和其他人一般,变成伊稚斜的垫脚石。
要死,那就一起死好了。
伊稚斜怒喝了一声,非但没让对方止住脚步清醒过来,反而让那杆王旗越发快速地向着他冲了过来,带着与他同归于尽的阵仗。
而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了远处的一声号角。
在这一声号角之后,是另外的一批汉军如同出笼的猛虎,扑向了这内乱自生的匈奴精锐。
激烈的战斗讯号里,原本沉稳冷静的卫大将军,也头一次丢开了自己的稳健,亲自率领精兵,扑向了左支右绌的——
匈奴大单于。
长刀映照出了天边,最后一缕坠落的霞光。
……
“校尉!”
霍去病一跃而起,跳上了马背,向着远处急冲过来的士卒纵马而去,停在了他们的面前。
他也一眼就看到,在这次折返的斥候之中,竟有两个狼狈不堪的匈奴士卒!
从朔方郡带领这一支兵马西行而来,已有好一段时日了。
可入冬的草原上,竟是连声音都所剩无几,简直要让霍去病怀疑,他是不是已经错过了什么东西。
直到此刻,他终于见到了两个匈奴的士卒!
斥候惊喜地喘了口气,忙不迭地说道:“这两个匈奴士卒倒下之前,已被我们逼问出了情况。”
“匈奴兵马大败于乌孙边境,他们的大单于都被我大汉的将军杀了。匈奴兵马中能逃出来的寥寥无几!”
霍去病的眼睛当场就亮了。
匈奴兵马大败,大单于身死。
舅舅赢了?
“校尉,咱们是不是可以……”
伊稚斜已死,没能逃出生天,那他们好像也就不必蹲守在后方,大可以前去和大将军会合了!
斥候也有些高兴。
他们是少了一笔战功,但起码是这场胜仗的参与者啊。
“我们不走!”
霍去病搓了搓手。
他不急着和舅舅会合。
伊稚斜死了……
他一向胆大,不妨往下推断一步。
也就是说,现在的匈奴王庭,正是群龙无首?
不,不对,伊稚斜接掌匈奴不久,军臣单于余威尚在,王庭一带必定还有抱团在一起的顽固势力,在这片属于匈奴大后方的地方扎根。
但那又如何?那里已向着汉军,向着他霍去病,露出了肚腹的一角!
第117章
对于汉军而言,能将伊稚斜这匈奴单于的性命留在边地,已是圆满完成了此次出征的任务,但若能再进一步,让匈奴真正伤筋动骨,岂不是更好?
霍去病可不会因为自己的年龄,就短了志向。
他想到这里,就对着面前的士卒问道:“有没有兴趣,往匈奴王庭走一趟?”
“王庭?”
士卒面面相觑,险些以为自己是听错了话。
可面前的少年神色果决,分明不是在说一句胡话。
霍去病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无外乎就是担心,若真的按照霍去病说的去做,此次堪称莽撞大胆的举动非但不能让他们扩大汉军的战果,反而会让他们丧命于漠北。
“这个季节不易北上,我们也并不熟悉匈奴王庭的情况……”
霍去病的声音一顿,在这一众似乎是希望他收回成命的目光中,微微抬起了嘴角:“可我什么时候说,我只带着我们这些人北上?”
“校尉!”
“我们去找个合适的向导!”
这个向导,还真没那么难找。
匈奴的右谷蠡王丧命于匈奴王庭,在伊稚斜接任大单于后,由原本的白羊王接替了他的位置。
这位的本事比之前一位右谷蠡王差了不知多少,也就是仗着和伊稚斜之间有过交易往来,才平白得到了这个位置。
“倒是便宜了他,没和楼烦王一样因为朔方兵败失权……”
霍去病啐了一口,将飞到口中的草屑吐了出来,等待着前方斥候的回报。
直到将近入夜的时候,探路的士卒才小心地赶回,低声向着霍去病汇报了两句。
霍去病眼神里闪过了一缕亮色:“没看错?”
“没有!”士卒回答得很是肯定。
这句答案让霍去病越发确定,自己的奇袭王庭计划大有可为。
长途奔袭,对任何一支军队来说,都是不小的负担。
所以霍去病猜测,伊稚斜麾下的兵马,很可能并不全由他在王庭的精锐组成,其中还包括了一些从匈奴右部调度的兵马。
冬日将至,匈奴各部落之间的摩擦也归于平静,族群之中的壮丁不必再四方游牧,正能分出一批人手,协助伊稚斜作战。
白羊王如果还想继续得到大单于的支持,也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再送出一份厚礼。
所以匈奴王庭是否空虚,或许并不好说,但匈奴右部,一定有机可乘!
尤其是那位本是外来者的白羊王。
他在匈奴贵族之中的地位卓然,却不意味着他在匈奴右部能如此轻松地获得各方拥戴。
而这,就是在霍去病看来最好的向导!
斥候的回报印证了他的猜测。
距离此地最近的几处匈奴聚落,都有兵马迁徙的迹象,应是调派聚集,与伊稚斜一并南下了。
为此,各部之中怨声不小,可惜前有匈奴单于镇压,大军过境,这些怨言也不敢直接发出。
直到伊稚斜的兵马已离开半月有余,才重新浮上了台面。
白羊王恼怒得很,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人找上伊稚斜,说出什么请他把人还回来这样的话,只能亲自带人巡查各部。
“他也真是糊涂,”霍去病听得乔装改扮过的前匈奴降卒说道,发出了一声冷笑,“要只是巡查也就算了,还非得从各部再捞取些油水,填补他的亏空。”
知道他是要给自己重新武装出一支可靠的兵马,可他这一做,也就让匈奴右部的情况更容易外泄。
不仅如此,如果白羊王待在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霍去病想要毫不打草惊蛇地将他拿下,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现在嘛……
辎重的痕迹、牧民的怨言,都变成了指示白羊王所在的风向标。
白羊王卷着一身厚重的皮草,躺在马车之中喝着热汤的时候,可完全没想到,自己带着那些精挑细选的士卒以及粮草,准备向着聚居地折返的时候,居然会遇到这样的一头拦路虎。
喊杀声传来之时,他甚至以为,是这匈奴右部之中哪两方势力又发生了地盘的争斗。
直到战马的嘶鸣和士卒的喊叫爆发在距离他不远处,他才猛地支棱了起来,发觉这是一场近在眼前的危机。
可等他仓皇下车,坐上战马时,抢先发难的汉军精锐,早已杀到他眼前了。
他眼神一震,只见一名汉军小将手持长槊,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从他那混乱的护卫队伍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小将麾下的士卒,也在同时利用着这支队伍中的辎重车,将本应来得及赶到的救援,都拦在了外头。
白羊王惨叫一声,便见那杆夺命的槊刀已经杀到了他的面前。
刹那间,浓厚的血腥味里,血雾和残余的血肉,好像都已经直接甩到了他的脸上。
白羊王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脖颈。
但在那银光过境的刹那,向天飞起的并不是他的头颅,而是他身边亲卫的脑袋。
而那汉军小将紧绷着一张脸,臂膀发力挥出长槊的同时,人像是已与骑乘的战马合为一体,斜身探出的动作都没让他失去平衡,反而能让他在一众人等都按下定格的刹那,伸手抓住了白羊王的衣服,把人奋力地掼上了马背。
白羊王甚至没能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这一下擒拿颠簸,以及按住他后领的一下重击,直接打晕了过去。
霍去病下颌发力,忍住了手臂在这过度用劲中的酸胀,一刀劈开了试图前来营救白羊王的匈奴精锐。
然后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直冲后方的士卒而去。
有白羊王在他的马背之后,这些匈奴人必然投鼠忌器。
但霍去病要的,并不只是他们顾忌之下的不敢放箭而已。
他又不是一个人孤身杀入的!
对匈奴这一边来说,他们的首领落入了敌军之首,已是一件万分可怕的事情,但更可怕的还是汉军毫无带人离开的意思,发起了更为强势的反击。
那匹载着汉军小将与白羊王的骏马,直接冲向了匈奴士卒勉力抱团之处。
不知该进该退的刹那犹豫,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要命。
霍去病带来的人,已在这位校尉的手底下演练多时,还曾打过鸣镝的配合,又怎会不知,他们现在应该如何出战。
自然是随同霍去病,直接冲杀过来,要了这些匈奴士卒的性命!
……
当白羊王从头晕脑胀的昏迷中,缓缓醒转过来的时候,此地的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这一支原本收获颇丰的队伍,被突然杀出的汉军几乎杀了个干净,只剩下了数十名协助押送辎重的匈奴牧民,以及……
白羊王。
他一睁开眼睛,对上的就是霍去病没什么表情的脸,顿时骇得往后挪了几步。
“你……你是什么人?”
在方才的仓皇交战中,他其实没能看清霍去病的样子。
但现在尘埃落定,霍去病就从容不迫地解下了自己的头盔,放在了一边,手中只拿着那杆血色未除的长槊,端详着白羊王的脖颈。
白羊王也这才发觉,对方的样子真是年轻得有点过分了!
可就是这个年轻人,将他的部下杀得片甲不留,还在乱军之中将他劫走。
他牙关一颤,打了个哆嗦,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你们要做什么?”
他可不相信,对方只是来抢劫的。
远处倒是真有汉军士卒从他的那批辎重中挑出了几件皮袄,换下了他们磨损的衣服,发出了几声高兴的欢呼。
还有些人从他的物资里找出了大批肉干,挂在了自己的战马旁,应是将其充作了储备粮。
但白羊王有种说不上来的直觉,对面那人,所图不小。
否则根本不必留下他的性命。
霍去病将槊刀架上了他的脖颈,向着一旁的“翻译”道:“告诉他,我们要请他带一带回老家的路。”
“……什么?”白羊王听着身旁的转述,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
“少在这里做出一副愚蠢的样子。”霍去病冷声打断了他的震惊,“你没有其他的选择,要么现在就被我们解决,想来不会让你死得太容易,要么就是将我们带到匈奴的老巢,看看是你的族人能抓住这个救你的机会,还是我全身而退,向我大汉的皇帝禀明你的功劳,让你也做个天王。”
“你会做出明智的选择的,不是吗?”
一个能为了利益倒向伊稚斜的人,也能为了自己的生死存亡,背叛他的族人。
等到霍去病回头清点了一番物资后,就从士卒口中听到了白羊王给出的答案。
不过霍去病并不敢将希望寄托在这个蠢货身上,他准备先从附近再逮两个匈奴贵族,与白羊王的证词相互对照。
再在整军之后,北上王庭!
当然,他也没忘记,在干出了这件擒拿匈奴白羊王,不,应该说是匈奴新任右谷蠡王的大事之后,让人赶赴乌孙边境,将此地的情况告知卫青。
他是一点都不担心,这合盘托出的计划会遭到拦阻,毕竟……
舅舅的人赶不上他。
……
“他真是这么说的?”卫青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听着霍去病派来报信的亲卫所说的话,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
“这小子!”卫青怒骂了一声,简直要为霍去病捏一把汗。霍去病他简直是疯了!
可在这骂声里,又分明还有一分潜藏的,对外甥的欣赏。
这小子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机会主义者,没有条件就为自己创造条件。
先前朔方一战不就是这样吗?他明明领的是斥候的职务,却愣是凭借着鸣镝夜袭,拖住了匈奴兵马前行的脚步。
现在一见自己已不必拦截匈奴败军,拦截匈奴单于伊稚斜,脑子就直接转向别处了。
俘虏白羊王为向导,或者说是一名有用的人质,然后准备跑到匈奴王庭去点火。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卫青又是好气,又是欣慰,偏偏在众人面前,还不能将他对霍去病此行的担忧表现出来。
只能说,幸好这小子还没莽撞彻底,知道自己要先拿到必要的物资补给,从匈奴右部抢到一批备用的战马,确保自己不会在草原上迷失踪迹,再行北上。
他更庆幸的是,因为行军路线的区别,霍去病这一支从漠南草原绕行的精锐手中,拿着的正是太祖早前留下的指北针,还能为他辨明方向。
卫青也不能否认,在听到霍去病让人转达的这几句话时,他的心脏也咚地急跳了一下。
那可能,是被这大胆至极的计划,打动的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心绪,示意前来报信的士卒归入军中。
霍去病显然不只是要告诉舅舅,我要去匈奴王庭旅游了,而是另外的一个讯息。
“你是说,要把匈奴右部正无首领的消息,告诉乌孙大昆弥?”张骞面露沉思,思考着卫青刚说出的话。
卫青点头:“他也该让汉军看到他的诚意了,不是吗?”
出借一部分乌孙士卒,以及那座小城,对乌孙国王来说,完全是一笔不痛不痒的投资,现在是该逼他发挥出更多的作用了。
汉军已经对他给出了一份令人满意,也颇具震慑力的答案,对面不该投桃报李吗?
张骞想了想,信誓旦旦地答道:“我会尽快说服他出兵。”
他可没忘记,前几日他将伊稚斜的尸体,以及乌孙边城之地战况告知乌孙国王的时候,对方那张老迈的脸上,露出的是怎样的震惊神色。
这个时候,再告诉他一个匈奴又遇重创的好消息,应当还能给他带去不小的震撼。
乌孙国王或许能猜到,大汉的士卒在经过了边境的那一场交战后,已没法进行更多的长途奔袭,吃下匈奴右部之地,猜到这份动兵的责任,是权衡之下送到他手里的,但汉军还能跟他碰一碰,让他体会一下伊稚斜的结局,他就不能不摆出笑脸,接下这份“好意”。
让乌孙兵马和匈奴右部相互消耗,便能为霍去病争取到后方的稳定,或许那小子真能干出点大事!
“他们互相消耗到开春,就再好不过了。”
“对了,”张骞一拍脑袋,转头问道,“我见今日军中有后方刀兵辎重送到,西羌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早在伊稚斜丧命边城的战事落幕时,他们就收到了陇西的军报。
在太祖和公孙贺的通力合作之下,西羌首领那爰被俘,湟中羌人陆续为汉军收编,可谓是双喜临门。
不过公孙贺送来的军报中,并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死,而是说仍与西羌交涉之中。
但边境铁官陆续将后勤物资送来,应能证明,西羌那边暂时掀不起风浪。
“新消息啊……”卫青想到公孙贺让人送来的军报,笑了笑,“太祖忙着带西羌搭屋建房呢。”
……
那爰眼神复杂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西羌联合匈奴出兵的计划失败,连他都落入了汉军之手。说实话,他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别看刘稷骂他将西羌的无辜子民卷入了这场不该发动的战争,但汉人之中的上位者一向是将羌人视为边境的不安定因素,既有覆灭他们的能力和理由,没道理不做这件事。
可他没想到的是,汉军震慑为主杀伐为辅的交战方式,让一批羌人俘虏愿意为汉军打开湟中的门户,而公孙贺所带领的汉军控制住了这片土地后,也真的没对此地的羌人动以刀兵杀伐。
现在还在湟中搭上房子了。
最让那爰看不透的,无疑就是刘稷。
公孙贺一度失言,对着刘稷叫出了太祖这样的称呼,虽然后来改口作乐成侯,却并没有让那爰相信他的说辞。
这汉军将领对刘稷异常的尊重,也像是无形中印证了那爰的猜测。
可是,这位太祖陛下的表现,甚至要比公孙贺还令人看不透。
他成了汉军造房子队伍的领班,造的还是一种那爰从未见过的房子。
就如此刻,他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有些发冷的手,又翻起了他面前的书,然后向前几步,指挥起了手底下的人。
这是被称为太祖的人,在边境的表现吗?
已被打成坐井观天之徒的那爰并不明白。
刘稷也权当没看到他的表情。
那爰军中的羌人是这般衣衫单薄的样子,也就让人毫不意外,湟中聚居的羌人条件更差。
幸好此地有群山掩映,气温比之盆地之外高出不少,抱团取暖之下,还能让大部分人勉强度过这个冬日。
可刘稷要的,不是“大多数人”。
而且,他还有挂!
在他的系统商城里有一个物品,在经过他的挑挑拣拣后,通过兑换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配方类道具:基础建设技巧合集】
【道具说明:其中包含各种基础房屋、养殖、种植基地建设说明书,可帮助玩家跳过房屋基地建设类选项,并令屋舍坚固度上升、基地维修费用得到相应减少。】
【道具售价:八十万钱。】
除了诸如《如何防止自己在陵墓上造房子》《注意,汉朝的猪舍一般建在厕所下面》等一系列没用且离谱的书籍,总算还是有几本好用的,其中包括了一本书,叫做《火炕系统通用技术规程》。
第118章
刘稷也是等到拿到这本书的时候才发现,堆火炕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是什么搭个土方下面烤火就行了。
但这种没经验的话,在手握“秘籍”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让别人知道的。
他是专业的。
在装模作样这方面,目前看起来真的很专业。
这些留在湟中跟从太祖办事的汉军士卒只会觉得——
“太祖当真不愧是太祖。”公孙贺坐在最新搭建起的火炕上。
另一边灶台下的火早就烧了起来,将那边的热力一直带到火炕之下。
以公孙贺的地位,冬日里保暖的衣物不在话下,不过现在,屋舍之中尤其是坐处的暖意,让他可以将外层的袄衫解了下来,顺势用手扇了扇风。
就算其他的房屋保暖效果,只有此处的一半,或者是二三成,也足够让西羌在这冬日里少损失些人口。
何况对这些避居此地过冬的羌人来说,多几个人拥挤在一间屋子里,根本就不是什么事。
现在还有大胜西羌的汉军协助他们搭建房舍,将锐利的兵刃用来砍伐林木,他们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公孙贺不得不说,太祖真是个全才,考虑的事情也比他不知道周全多少。
听听人家是怎么说的。
此地乃是大河上游,湟水沿岸,砍伐的林木不宜过多,需要择选林场,谨慎行事。
搭建的屋舍需要考虑入住十到二十人,将汉军和羌兵打散其中,用于监管这些名义上的俘虏。
砍伐林木提供的燃料只能解一时之急,还需从北地郡送些山炭来。
但无论是这批山炭,还是汉军的劳力,都不能是对羌人无偿提供的。
他们是俘虏是反贼,是妄信了那爰的话,想要和大汉叫板的糊涂蛋!
所以,他们和汉军之间签订了一笔特殊的交易合同。
或者说,那其实是一张借贷的合同。
由汉军出借砍伐木材的铁器、搭建火炕的技术以及协助建设的壮劳力,帮扶羌人度过寒冬。
由羌人在明年八月前,偿还大约两倍价值的盐。
不对,按照汉代的时令,十月为岁首,现在已经是元朔三年了。
那就不能说是明年八月,而是今年八月。
“说起来,太祖为何会知道,羌人这里有好盐?”
公孙贺的副将把腿盘了起来,舒舒服服地坐在了榻上,只觉此处,或许比起贵人放有炭火盆的椒房还要适合过冬,同时向着自家将军问道。
他对羌人有些不满,埋怨道:“说来也是过分,留何当年向大汉投诚的时候都没说起过他们还拿着这好东西,还是太祖在清点战利品的时候问起来,才从那个西羌首领那里撬开了嘴。”
公孙贺的表情有点复杂:“……他们可能就没想到这也是好东西。”
西羌的开化程度,要比匈奴低上不少。
和汉人之间的互市,也因地理上的隔阂少有进行。
少交易,就不会对货物的价格有数。
在这种自给自足的氛围里,他们意识不到,自己手中格外充裕的东西,其实是别人赖以生存的好物,甚至在大汉境内,陛下还想将这东西的贸易权,全部聚集到官府这里。
而在羌人这里,是另外的情况。
在大雪没有封山的时候,他们当中出色的牧民会穿过湟中以西的日月山口,攀到上面那片更为广阔的牧场上去。
逐水草而居的羌人带着他们的牛羊,寻常草场丰美之处,一路向西,便见到了一片片咸卤组成的大湖。
在这里,盐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可以让他们赶在夏日,将冬日的存粮腌制成肉脯,带回到过冬的湟中谷地……
刘稷用手中的匕首,切下了一片腌肉,细嚼慢咽地品尝着当中的味道。
用盐水湖产出的湖盐腌制的肉,和井盐腌制的相比,味道要更浓厚些,也有可能是此地放养的牛羊更有一番风味。
刘稷有些满意地将匕首重新插回到了腰间,抬眼向那爰看去:“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那爰的嘴唇开合了一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
“帮你们?”刘稷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我是大汉的督军,为何要帮你们?”
“可你……”那爰脱口而出,又停住了声音。
心中把话接了下去。
可是刘稷的行动,分明是在帮助他们活命。
说是说的两倍偿还,从开春到八月,甚至是更长的一段时日里,他们都要当着汉军的搬运工,但对犯下谋逆重罪的俘虏来说,能活着都已经是千般万般的幸运了。
结果现在他们还能住进汉军改良的屋舍之中,平稳地捱过冬日的严寒,从汉人这里学到一种新式的房屋……
那爰再如何心高气傲,也得低着脑袋承认,他们实打实地承了汉军的人情。
所谓的两倍偿还,可能远没有两倍这么多。
结果在他面前的这位大善人却只是扬唇讥笑:“你要知道,出卖劳力搬运物资,是最寻常的工作,如无必要,汉人并不想多费人手在这上面。而且正如你们所说,从此地到盐湖足有千里之遥,是因你们数百年放牧累积的经验,才让你们摸索到那里,这段路上也不知留了多少骸骨,我们为何要无端将人命丢在这里,还不如用中原最寻常可见的办法卖你们点好处。”
“然后让你们更好地卖命。”
那爰沉默了片刻,道:“您并不擅长说谎话。”
刘稷的话或许是最容易让他们接受的理由,但那爰能当西羌的首领,也不是因为他会喊口号。
他还是会那么点看人的本领的。
刘稷这话说的还不如之前那句“井底之蛙”恶毒。
可下一刻他就忽然对上了一双冷得出奇的眼睛。“认清楚你自己的身份,我或许是没想要你们的命,但也没给你妄图揣测我的资格。”
刘稷拂袖而起,从临时歇脚的篝火堆边站了起来。
走出了一段,那爰才听到了前面的声音:“跟上。”
那爰拖动着脚链,叮叮咣咣地跟了上去。
刘稷没再跟这位抬不起头的西羌首领说话,而是巡视起了此地建造屋舍的进度。
他可能真的跟冬天搞建设非常有缘。
上一次是在边境建城墙,这一次是在边境造房子。
可惜要搭建火炕,就没法用凝水成冰这样的花招。
一处处屋舍都没法走速成之道。
又因湟水边上的泥土大多湿软,不适合用来建造这样的屋舍,大批的泥土需从北部山中运送过来。
汉军用来运送军械军粮的推车,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不过此时用着这些推车的,不是汉军,而是羌人。
那爰跟在刘稷的身后,默不作声地咬了咬牙。
他看得出来刘稷的恶意不重,甚至对他有几分敬佩之心,并不代表着他已能完全接受当下的局面。
一辆装满了泥土的推车正好途经他们身边。
推车的羌人见到了走在前面的刘稷,对这位汉军督军投来了一道颇为复杂的目光。
汉羌之间的交流存在不少障碍,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执行这建房行动的时候看出来,谁才是当中的主导。
说来也是挺奇怪的,这位汉军之中的监军并没有亲自上阵作战,看起来也并没多威武雄壮,但就是稳稳地压了己方主将一头,成了此地的指挥。
也正是这位监军的立场,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这让他们对刘稷,已先有了一份好感。
或许,比起将他们坑了一把的那爰还要高一些。
那爰低垂着眼睛,有意避开了同族投来的视线。
但也就是在此时,一道仓促响起的声音,又迫使他飞快地抬起了头来。
“将军,乐成侯——”
数名士卒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
刘稷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汇报乌孙前线军情的士卒,而是今日带着一众羌人去北方挖土方的。
他直接招手,将人拦了下来,随后一把将人拉到了一边。
“何事惊慌?”
士卒连忙答道:“前面……前面岸崩了!”
“岸崩?”
刘稷茫然了一下,什么叫岸崩?
他甚至在同音字里想了一下,也没能得出一个和当前情景匹配的词。
还是闻声赶来的公孙贺一句发问,为刘稷解决了困惑:“怎么会挖土挖到岸崩的?没看好挖山的位置吗?”
刘稷恍然。“岸崩”,似乎就是方今对“塌方”的说法。
而在意识到这当中的意思时,刘稷的脸上也不免露出了严肃的神色。“前面乱了?”
公孙贺是从修葺了火炕的屋子中跑出来的,外面的风一吹,将他气血充沛的红润脸色直接凝固在了当场,让他不得不匆匆披上了外袍。
刘稷的问话刚出,他就已从一旁士卒的手中接过了兵刃,心中不免叫了一声糟糕。
这还真是个祸患。
挖土挖出了塌方,恐怕是把一批正在充当劳工的羌人给压在了下面。
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这几日里让羌人对汉人多有敬服之意,还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这出意外就让两方的关系回到从前。
刘稷连忙一声:“走!”
等几人赶到的时候,就见那塌方之处,确实是乱了起来。
但持械的汉军赶到及时,也很快展开了救援行动,一众闻声赶来的羌人虽然面色各异地站在远处,却并没有真正打起来。
刘稷面色沉沉,眉头因为担心而拧成了一团。
对方今的汉朝人来说,羌人远处边陲,并非同族,现在只是将一些俘虏压在了沙土之中,那么需要提防的,只是他们再图反抗。必要的话,还得派遣出精锐进行强势的打压。
可对刘稷来说,羌人活跃的地方,是从甘肃兰州到青海西宁这一带,那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自然也该算作同胞。
现在忽而山崩石落,将人困在了当中,他又怎能熟视无睹。
“让他们当地熟悉山势的人,看看能不能从侧面再开一个口子。”
公孙贺早就对刘稷的安排越发信服,听到这句吩咐,问都没有多问一声,就已让人着手去办。
人多果然是好办事的,仅仅小半个时辰,就已清理出了一条另外的道路。
更让人庆幸的是,在掘开这条道路后,刘稷听到了远处响起的声音:“有人!这边还有人活着!”
前方退下来报信的人七嘴八舌地向刘稷说着前方的情况。
“还好他们的动作有够灵活,岸崩的时候没选择往外冲。”
“……在里面刚好有一处拱形石壁,够让人躲藏。”
“还是埋住了几个……”
这也是难以避免的情况。
但大多数人都灰头土脸地被营救了出来。
听到这个结果,刘稷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是真的将羌人改造计划当作一件大事在办,要不然也不会用自己的小金库去买那些个建造说明书,现在把人救了出来,不会创业未办而中道崩殂,简直再好不过了。
士卒说前面的塌方已完全平复,刘稷干脆捋了捋袖口,也向着那边走了过去。
到了这岸崩现场,他才看了个清楚,那些活命的羌人到底有多幸运。
这处拱形石壁倒像是另外一个山洞入口,或者说是山石之间的裂隙,与前面的土方形成了一道有些分明的界限。
也不知山中的植物是如何长的,在这样的石缝之间,居然还零零星星地分布着数点绿意,点缀在略显紫赤的山石上。
现在一见天日,被日光一照,还显得有些许分明。
“咦……”刘稷听到公孙贺发出了一声。
刘稷发问:“怎么了?”
公孙贺向前走了几步,示意道:“往下挖挖看。”
他没亲自采过矿,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那远处山石之上的绿色,根本就不是什么顽强生长的植物,而是矿石的颜色。而众所周知的是,在长有铜绿,也就是孔雀石的地方,往往会有铜矿的存在。
这个“往往”并不能保证一定如此,可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太祖在此,公孙贺在说出那句挖掘命令的时候,心中也已有了一个隐约浮起的猜测,他们可能真的会在此地,发掘出一座新的铜矿!
要不是刘稷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听到公孙贺的解释后,他都想亲自上手看看了。
但现在他还是先回到了建设房屋聚落的地方,等待着那边的消息。
好在,第二日重新开工后不久,士卒就已给他们带回了捷报。
“真是铜矿啊?”
“不仅是铜矿,规模还不小!”公孙贺也有些兴奋。
他是真没想到,造房子造到一半,还能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刘稷眼神一转,奇道:“可我怎么听你的语气,还有点遗憾?”
公孙贺干笑了两声,并不太意外太祖有着如此敏锐精准的眼力:“这个……这多正常,我这不是在想,如果是石炭矿或者铁矿,会更契合当下吗?”
如果是石炭的话,就不必从北地调拨,能省他们不少力,这边也能少砍点树,直接用石炭顶上。
而如果是铁矿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作为将领,最希望的还不是军中的武器能够储备充裕,而对公孙贺来说,他现在不仅需要足够的兵器,还想要军中上下全部换上马蹄铁。
更糟心的是,按照太祖所说,马蹄铁这东西不是打上就完事了的,还需要定期更换!
从羌人这里得到的战马,尚未匹配上新的装备,已经配备齐全的那些,还需要定期维护。
可各地铁矿的产量是有限的,铁官的产能同样是有限的……
要是能天降一百座铁矿,还能得到对应的开采人手,公孙贺做梦都能直接笑醒。
刘稷却摇头,打断了他的幻想:“我倒是觉得,铜矿没什么不好的。”
青铜为兵器的时代,已经随着铁质武器的发展而过去,但铜的用处又不只是在打造兵器上。
刘稷面有沉思之色,缓缓说道:“今日的羌人在我大汉兵马的威逼之下兴建家园,但他们与汉人之间仍有一道巨大的隔阂。”
“可如果,他们用上了我大汉的货币,购置了铜质的器皿,从汉地运送过来的衣物粮食……”
他抬眸看向了公孙贺:“那个时候,还有羌汉之分吗?”
而运送衣物这样轻便的东西,成本相对来说没有那么高,如果货币和铜器陶器也需要送到湟中的话,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座突然出现的铜矿,对公孙贺来说不是首选,对于正要在此地过冬的羌人来说,却恰恰是急需的东西!
他们需要铜矿,来打造一些东西。
刘稷的一句话,也让公孙贺愣在了当场。
当货币交易取代了以物易物,用潜移默化的方式改变了羌人的习惯,那个时候,还有羌汉之分吗?
他们现在还因战败的缘故,对汉军多有提防,如果新的规则逐渐确立,将更多的羌人收归治下,有一条无形的纽带约束着他们,还会出现留何投降而那爰复叛的情况吗?
“给刘彻送份文书回去。”刘稷很不客气地直呼其名,拍板做出了决定。
“问问他,介不介意我在湟中,来一出边境贸易战,从货币开始同化羌人。”
第119章
羌人此前的降而复叛已经证明了,只是单纯地在边境建立行政区划,由汉廷主导设立郡县,并不能真的将这些游牧迁徙的羌人纳入治下。
但如果,换一种方式呢?
当羌人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他们放牧的牛羊,积攒的粮食,还有汉人的货币时,为了保证自己的财产不至在顷刻间缩水,他们是否也会不敢轻易发动战事,和汉人之间断绝关系。 而当贸易的桥梁搭建完成,随之而来的就必然是语言和文化的互通了。
刘稷说,这是一出以货币为核心的贸易战,是对眼前的这些羌人俘虏,以及这片广袤地界上更多羌人的阳谋,一点也没有错。
公孙贺显然已经明白了刘稷的意思。
“我……我即刻去写!”
若此地只有他这位将领在,他绝对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
采矿铸币,是朝廷和诸侯才能做的事情。陛下还在有意打压后者。
这样一来,边境铸币就显得格外微妙。一个不慎,就要变成有意在边关当土大王了。
可这句话是从太祖口中说出来的。
太祖!和陛下的立场完全一致的太祖!
他说出这条建议,不是大胆僭越,而分明是要在大汉边境走出另外的一条路。
公孙贺也就毫不觉得奇怪,会从刘稷口中说出随后的一句话。
“你公文照写,我们这边先斩后奏,免得耽误时间。”
公孙贺:“您说的先斩后奏是?”
刘稷:“搭建房屋和火炕,跟开采铜矿、修筑铜官一并进行。和羌人之间的借贷条例也可以改上一改,用开采铜矿的酬劳,替掉一部分湖盐。”
他看了眼公孙贺的脸色,宽慰道:“你也用不着担心,我只说开采铜矿,没说上来就要铸币,等收到了刘彻的回信再动手也不迟。”
他没有那么愚蠢。
刚挖出铜矿,就直接打造起货币,太容易动摇本就岌岌可危的羌汉关系了,不必急于一时。
……
这些身在湟中的羌人,显然不知刘稷和公孙贺交谈之间达成的谋算,不知道就在当日,已有快马离开此地,自陇西取道,折回关中去。
他们只知道,那一场挖掘不当而造成的岸崩,对于大部分羌人来说,好像并不是一件坏事。
因为那位督军的发令,丧生在这场变故中的羌人并不多。
不仅如此,这处意外发现的铜矿,竟能减少他们的“刑期”!
要知道,日月山以西的那片高岭虽然有着特殊的地利,让牛马肥壮,但也有着异常苛刻的气候条件,长年处在冰封霜冻之中。
往年,不到三月,他们不会去到那片草场上。
若要在八月前偿还汉军等值的湖盐,他们可能还得提前冒着风险启程。
现在入冬的房屋正在建造之中,还能在家门口提前偿还债务。
都说汉人奸猾狡诈,但如今看来,可要比那爰厚道!
“噗……他们还真是这么比的?”
刘稷一边算着下一批运来的石炭分量,一边听着底下人的汇报,直接笑出了声。
他自认自己的这一套虽是为了保全羌人,可阳谋一出,也算不得厚道,结果得到这句厚道的评价,已算是个笑话,还能来一句“比那爰厚道”。
“真是这么说的,原话!这可是个好事。”赵成作为收集消息的包打听,这段时间没少往羌人里混,竟已能不借助传译和羌人简单交流了。
在他看来,这不止归功于他是个能唠的自来熟,也是因为太祖给的脸面。
他信誓旦旦:“太祖的威望压过了那爰,那家伙就更没机会复起,偏偏您还留着他的性命在,羌人中又没法额外选出一个新的领袖。哎……这不就妥了吗?”
刘稷眉头一挑,有点意外:“呦,你这话说得聪明。”
尤其是那句——羌人中没法额外选出一个新的首领。
赵成颇为骄傲地嘿嘿了两声:“您是要办大事的,我总不能被您专门找回随行,却只会当个跑腿吧。不过……”
他老实交代:“这两句确实不是我先分析出来的,是李道长说的,我也就是脑子开窍了点,把话听明白了。”
刘稷会意。
李少君啊,他这人精确实是能说出这种话来的。
但可能是最近受到的惊吓有点多,不太敢随便当出头鸟了。
赵成有些兴奋地低声问道:“太祖陛下接下来,是不是要再进一步在羌人中树立高大的形象,顶替掉那爰的位置?”
若真是这样的话,他可太幸运了。
虽没能有幸见到太祖昔年征伐天下的英姿,却见到了他在西陲羌人之中从无到有,怎么不算是一种发家起事。
刘稷白了他一眼:“收收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们不是说我们厚道吗?那也不妨乘胜追击,再厚道一点。你闲着也是闲着,替我去办一件事吧。”
他放下了手中的算盘,从一旁抽出了一卷竹简,丢到了赵成的怀中。
赵成手忙脚乱地把它接了过来,就见卷首写着:《采矿风道系统建设说明》。
赵成不明白了:“……这是?”
刘稷笑了笑:“你就当是我们引导羌人入套前的又一枚诱饵吧。”
他刚说到这里,忽听外面一阵嘈杂之声。
唯恐又是出现岸崩这样麻烦的意外,刘稷脸色一变,也顾不上跟赵成继续说专业化采矿的建设计划,直接走出了屋外。
他一眼就看到,公孙贺正大步流星地向着这边走来,身上只草草披着一件外袍,甚至并未系上外袍的带子。
再定睛一看,他满面红光,应不是被火炕的热力熏出来的,而是真的气血上涌,喜上眉梢。
算算时日,送往关中的急报,应该还没有那么快得到刘彻的回复。就算刘彻真的批准了他们的贸易战计划,公孙贺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
那就只有可能是……
“乌孙那边胜了?”
公孙贺刚到面前,就听到了刘稷的发问。
他大笑了两声,作答时仍龇着牙花,完全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对!胜了!”
“卫大将军胜了!”
他好像直到说出了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打扮与屋外的气温并不相符,“走!先回屋中我再向太祖禀报。”
但说是先回屋中,公孙贺可等不到入座,就已搓热了双手,激动地说了起来。“咱们先前往乌孙方向送去了两份军报,一份说的是咱们击败了那爰,一份说的是咱们入驻了湟中,这两份都没得到卫大将军的回复,我还成日里没事就为他担心。”
刘稷:“他之前不传讯回来,反而是最好的消息,说明并不需要我们支援。”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毕竟是我汉军在西北边陲行路最远的一场战事,万一败了,那是何其可怕的损失。”
万一卫青这样天才的将领也被留在了域外,那更是对汉军士气的一场重磅打击。
公孙贺还算沉稳的语气,又一次上扬了起来,“还好,我们赢了!”
“您是不知道,卫青这小子……哈哈卫大将军有多沉得住气,他愣是等战局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把消息传回来。我这掐指一算,他若是在打赢了伊稚斜之后就让人快马来报,咱们起码能早十日知道那边的好消息!”
公孙贺兴奋得活像是自己打赢了此战,屁股刚挨上了火炕,又直接站了起来,“他是真的坐稳这个大将军的位置了。谁能想到啊——”
“伊稚斜不仅败了,还没能逃走?”刘稷已听出了重点,接话问道,也试图直接让公孙贺少说那些弯弯绕绕的,直接切入重点。
“对!”公孙贺喜道,“他死了,死在了我汉军的围剿之下。”
伊稚斜死了!
这就是为何他要说,卫青合该提早半月把捷报送回来,根本不必等到那边的战事收尾,等到乌孙的大昆弥答应出兵匈奴右部。
匈奴单于死了,已让这场战事的胜果更进一步。
前有军臣单于病逝,太子于单和右谷蠡王丧命于混战之中,后有伊稚斜这位新任单于两次战败,自己也丧命在乌孙,匈奴三五年间都将是元气大伤,无法对大汉边境展开什么有效的攻势。
他公孙贺因是此战中的一员,能享受到卫青得胜带来的功绩,高兴得忘乎所以,但他敢说,这条军报传回关中,怕是陛下也得高兴得痛饮三杯!
这是该当举国同庆的好事。
“也不知道卫大将军是怎么做到的,真能用有限的兵力在边关打出这样一场漂亮的胜仗。那乌孙国王都在知道伊稚斜身死的消息后吓得不轻,哪里还敢敷衍我们,把兵马都调来出战了。”
“还有……”
刘稷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卫青不愧是卫青,是大汉在这个时代的股肱栋梁。
这并不是一场在汉武朝历史上发生的交战,可它并未成为卫大将军面前的门槛,反而让他一举拿下了本应与大汉缠斗多年的伊稚斜,改写了接下来大汉与匈奴之间的对峙关系。
而他刘稷在前线安定了后方,也算是在一个足够近的位置,见证了新历史的诞生啊……
不怪公孙贺如此激动,饶是刘稷对卫青的能力有着绝对的信心,也不免在听到那一句句捷报中心潮澎湃,呼吸急促了起来。
还是公孙贺的话把他重新拉回到眼前:“但我敢说,您可能想到了卫青能胜,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从容地在湟中驯服羌人,却一定没想到,霍去病那小子干了什么事。”
刘稷眼皮一跳。
“他可真是个鬼才啊!原本还说要蹲守后方,防止伊稚斜逃走,结果一听伊稚斜没了,他也没急着回来,把那匈奴的前白羊王绑了,抢劫了一批物资带兵北上了。卫大将军说,嫖姚校尉欲往王庭一行,图谋要害。”
“真是年轻人才做得出来的莽撞事!可是……”
公孙贺忽然举起了拳头,猛朝着面前空挥了一记,眉眼间愈发神采激昂,“我大汉就该有这样的年轻人。”
“说起来也要多亏太祖送的那枚指北针,让嫖姚校尉一并带着北上了。或许还真能让他在王庭弄出点名堂。”
“……太祖?”
公孙贺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连串的话毫无停顿地出口,好像是将此地变成了他的独角戏。
再一看,太祖的脸色竟不知为何有些恍惚,却好像并不仅仅是因为霍去病的惊人之举,而是另有缘故。
就像,公孙贺的一番话,让他人还在此地,神思却已随着北上的霍去病,一并飘到匈奴那王庭去了。
下一刻,公孙贺看到太祖的嘴角动了动,却没听清楚对方在说些什么。
“您说什么?”
只有刘稷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他在说:“我是不是……也可以更大胆一点?”
第120章
刘稷很难形容,自己在听到霍去病的大胆行动时,心中是怎样的思绪复杂。
他无法否认,在去掉这个祖宗的身份之后,从本质上来讲,他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而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就难以避免地在听到卫青的战绩之时,一边为卫青的成功、汉军的得手万分惊喜,一边也冒出了一个想法。
伊稚斜的提前身亡,宣告着匈奴的历史发生了莫大的改变。
在敌军急转直下的当口,正是汉军将领立下大功的好时候。
可偏偏,在历史上有着封狼居胥、逐猎漠北之功的霍去病,还只是个并未长成的少年,才不过十五岁。
十五岁啊。
倘若因为他带来的蝴蝶效应,让霍去病不再如同历史上一般尽显名将之风,算不算是一种遗憾?
可小霍在传回汉地的战报中,给出了他的答案。
年龄不是限制住他的东西。
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已经打下了胜利的基础,那就再开拓一条道路,让这胜利更为卓著!
少年人的野心勃勃,让公孙贺身在后方,都觉心潮澎湃,刘稷……
刘稷又岂会无动于衷。
他从快意自在的乐成侯恢复到需要重新绞尽脑汁扮演的祖宗,确实是出于一场意外。
但他既已在面对羌人时,不再为这个意外而觉后悔,反而无比庆幸是自己走到了这片未开化之地,那么,他又为何不能再大胆一点,搞他个石破天惊!
这次,公孙贺听清楚,太祖陛下说的是什么话了。
“再写一封信,和这份捷报一起送去关中。”
“我看这西域,还大有可为!”
公孙贺还没从刘稷口中得知,他所说的大有可为,到底会是怎样的谏言,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此刻的太祖陛下好像拂去了面上的一层尘沙,眉眼间的神色更显清晰。
他笑得有些不太像太祖平日里端出的高深莫测,却又……让人心中一惊。
“愣着做什么,别耽误了军报送到刘彻的面前,看看他是不是跟我一拍即合。”
……
这封急报从陇西而过,一入关中,便以更快的速度奔行在平原之上,短短五日,便如报晓之声,逐去了未央宫中的夜色。
本已起身预备早朝的刘彻,被这两封捆绑在一起的军报留住了脚步。
这一次没什么军报抵达长安、陛下却不在此的意外,只有一位神色清明的帝王一目十行地扫过军报之上的每一个字,大喜过望笑了出来,“哈哈哈好!”
好得不能再好!
那匈奴单于总以为他这位大汉的皇帝年纪尚轻,只能一味地被动抵御匈奴的入侵,但如今呢?
当年他会选择在马邑之谋失败后,直接处决大行令王恢,表明自己的态度,如今也是一样的强势,绝不与匈奴虚与委蛇。
反而是这匈奴单于伊稚斜在经历了两次战败后,试图用这样虚晃一枪、攀附盟友的方式,来找他的麻烦,又因天命在汉,暴露了自己的行动,最终丧命于乌孙境内。
“好!”刘彻又赞一声。
好。
这一次,不是为了伊稚斜之死,而是为了张骞、为了卫青、为了公孙贺,以及为了那位前往前线督军的祖宗,还有所有参与到此战当中的汉军士卒!
等他们回来,必要好好重赏他们。
别看伊稚斜好像死得容易,但刘彻心中有数,这并不是一场好打的仗,其中但凡行差踏错一步,都有可能是匈奴、乌孙和羌人的联军先一步踏破陇西,甚至入侵关中!
张骞先一步阻止了乌孙和匈奴的联盟,卫青行军有方及时赶赴前线,公孙贺与刘稷配合拿下了西羌,这才有了汉军与匈奴在边关优势颠倒的一战。
这场仗的规模,并不是刘彻在位期间之最,却无疑是最有分量的。
可以说,是他在位十余年间经营社稷的回馈。
因已入冬,早朝之前的天色仍是黑沉沉的,殿中的照明还靠着未熄的烛火,可在此刻,刘彻的脸上仿佛已先一步笼罩上了朝阳的辉光。
他高兴得连近日间的疲惫都扫荡一空。
这战报来得可真是时候。
今日早朝,他就可以将伊稚斜身死、匈奴必将内乱的消息,告知诸位朝臣。
哪怕如今他大权在握,并不会有人质疑他此番大举动兵的决定,这也将会是一道掷地有声的宣告,让所有人知道,大汉的元朔三年,有了怎样的一个开端。
他一手提拔的将领,又一次超额完成了他的托付,没有让他失望地将胜利带了回来。
有这位大将军在,便如朝堂之上,帝王手中始终握着一把利剑,可以让他再无后顾之忧地向着一些人头上劈砍而去。
刘彻一边想着,一边面带笑意地展开了随同军报送来的另一份文书。
距离他接到湟中那边的上一封书信,其实并未过去多久,所以在刘彻看来,这封书信更有可能是公孙贺得知了卫青的胜利,发出一份贺报一样的反馈。
但当刘彻的目光落在这封附带的信件开头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祖宗怎么会发出一份无用的东西。
他一行行地看了下去,呼吸声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
桑弘羊脚步匆匆地行走在宫墙夹道之间,顺着宫灯的引路片刻也不敢停留。
他不知道为何陛下要在早朝之前,先让他即刻见驾,但想来必定是紧要之事。
当他抵达的时候才发现,或许用紧要之事来形容,都并不确切。
他和吾丘寿王这样的天子近臣都已被传唤了过来。
入得殿中,就见陛下端坐上首,面前放着三份帛书。
桑弘羊抿了抿唇,请安之后落座。
又过须臾,就见主父偃也在宫人的领路中来到了此地。
桑弘羊以余光端详了一番主父偃的脸色。
这位推恩令的发起者,早前还因地位的抬升,刻薄记仇的本性向外展露了不少,引来了不少麻烦,但被太祖授意调去主管朔方郡的征夫后,应是沉淀了一阵,如今看来是心平气和了不少。
倒也难怪在回到长安后,很快又成了陛下必不可少的智囊团一员。
眼见陛下看了过来,桑弘羊迅速地收回了打量的目光,等待着上首的命令。
“这里有三份帛书,是相继从边陲送回的。”
刘彻目光沉沉,落在从左至右的三封急报之上。
“第一封,我之前已给你们看过了。西羌首领那爰为我汉军所获,其部下羌人已在我大汉兵马的镇压之下束手待命。太祖在边陲有意打压分化羌人,替我大汉收复这支不受约束的蛮夷,提出了货币战的说法。这件事,在座的诸位都是知道的。”
桑弘羊点头。
他不仅知道,准确一点来说,最先与陛下商量这件事的朝臣就是他。
从一名操持国家政务的臣子角度来看,太祖的这套方针没有一点问题。
无论是先用一份借贷合同,制造汉军和羌人彼此磨合的环境,还是开采铜矿铸造货币,将汉人的币种推行到羌人之间,让他们接受汉人更多的规矩,都是极为新潮却也言之有物的方略。
桑弘羊不得不说,太祖陛下去而复返,真是大汉又逢福音。
但为何陛下现在又要将其再说一次?
陛下明明已认可了太祖的建议。
那么,问题出在后面的两份急报上?
“第二封,是卫青从乌孙送回的,本该在今日由朕在朝堂上转达,与诸卿同乐。”
吾丘寿王闻声而喜:“与我等同乐?那就是打赢了?”
“对,打赢了!还赢得漂亮!连匈奴单于都死在了我汉军远征的铁蹄之下,成了命丧异乡的枯骨,是天下同喜之事。”
除了霍去病那小子居然大胆到往匈奴王庭跑,给了刘彻一个“惊喜”,这封军报的每一个字,都该让人反复诵读,共享刘彻的喜悦。
看看,眼前这几位朝中近臣,不就已经为此而兴奋起来了吗?
谁都知道,匈奴单于丧命,乌孙和匈奴右部即将开战,意味着汉军此次出征,已不再满足于应对一场入侵的危机,还有可能做到更多更多。
像是主父偃这样的脑袋灵活之人,恐怕已蹦出了不少想法,想要趁着这个大好时机再为陛下立一立功。
但现在,还是第三份文书先压到了他们的面前。
“卫青得胜的消息先送到了后方的湟中,告知了太祖和公孙贺他们,所以随同军报而来的,还有一份文书。”
“我邀诸位前来商议的,正是它。”
“这份文书由太祖口述,公孙贺写成,内容……有些特别。”
主父偃嘴角的笑意顿时一收,与同僚对上眼睛,也都看到了彼此眼神里的凝重。
陛下没将此事放在朝堂上与那捷报一起分享,而是先来和他们商议,意味着……这可能不是一条会让大多数官员支持的决定。
但陛下又对此颇为意动,一如早前伺机而动,抓住机会就推行出去的推恩令!
“拿去看看。”
宫人快步上前,从刘彻的面前取走了第三份文书,先在陛下的授意之下,将其放在了桑弘羊的面前。
一个照面间,桑弘羊就已看到了上面的第一行字。
《货币战与西域都护府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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