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不免有些迷茫。
同样是被陛下丢到上林苑来,刘稷不仅手握着太祖陛下的馈赠,还已在这么短是时间里站稳了脚跟,他却像是个被扔过来看清自己的陪客。
总不能真是在这里旁观到底吧?他的竞争力在何处?
刘稷捋起袖子,叉腰向着刘敬看来。
“归安侯,你带的人手呢?”
刘敬刚准备替刘稷辩解两句,就见面前的年轻人挑剔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我有自知之明,力气不够打铁,只能指挥人办事,你呢?你不会是准备自己上吧?不过听说你有战场上俘虏敌方将领的战绩,确实比我能耐点。”
刘敬额角一跳:“少在这里挖苦我。”
他就知道,从刘稷的嘴里说不出好话来。
所谓的战绩里有多少水分,他这个偷偷给自己添上两笔的人最清楚。
他挪开了目光,故作泰然地答道:“我还当你这禁圃令要先种两天地,体会体会这新官职的权力,这才没在今日就将人请来,免得闹个尴尬,你既手脚这么快,那我……我明日就把人找来。”
“那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刘稷打断了他,“我昨日和杨狗监请教了一番,要来了一批泥瓦匠的联络门道,准备今日让这几个人跑一趟,等把该造的屋子准备妥当了,再谈后面的事情吧。”
“当然,若是归安侯还有什么可用的壮劳力能借我用用,也未尝不可。”
刘敬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那就没有了。”
他倒是想要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把早前的那些同窗一并拉来陪他长见识,但想到这差事特殊,不便将消息外传,这想法也只是冒出来了一瞬,就已先被刘敬自己压了回去。
刘稷:“看来也没枉费太祖教你一场。”
“你说什么?”
刘敬有点没听清楚刘稷说的话,但隐约听到了太祖两个字。
刘稷笑道:“我说,看来陛下让你来上林苑反省己身,你还真比我老实。”
刘敬怒了:“哎你怎么说话的呢!”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夸奖……但也仅限于听起来。
这句话好像是在说,他又不动脑子在做事。
刘稷耸了耸肩:“我还以为归安侯会更喜欢别人夸你老实。”
刘敬跟吞了苍蝇一般,反驳也不是,不反驳也不是。
忽见刘稷朝着远处一瞥,目光亮了起来:“杨阿公!这边!”
刘敬随着刘稷扭头望去,就见此前在分道位置有过一面之缘的杨得意正带着几个人往这边走来。
刘稷的这句“杨阿公”,正是称呼对方的。
刘敬的脸当场就木了:“你称他为杨阿公?”
不久之前,这具身体还是由太祖陛下操纵的,按照年龄来算,当世活着的绝没有比他更大的了。
哪怕刘敬已经接受了,现在活在世上的是原本的刘稷,他还是觉得刘稷这句称呼出口,那叫一个怪异。
刘稷却已经先向他翻了个白眼:“嘴甜的人才有饭吃,你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现在又不是太祖,只是个来此地任职的宗室小辈而已,没什么形象可言,也就更应该遵守这个规矩。
遇到无良的老板要骂,涉及到性命问题可以先低一低头,但遇到可爱的同事,那就该夸则夸了。
刘稷已经上前来,接过了杨得意手中的东西。
“明明是我要麻烦您办事,怎么还变成阿公来给我送东西了?”
他从杨得意这里接过去的,就是几只土鸡。
杨得意哈哈笑道:“这有什么,都是自己养的,送来给你们尝尝。”
他逡巡一圈,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忘了,你们这儿还没几口大锅,得多支几个灶起来了。”
“那倒也不用。”刘稷道,“我从河间国出来游历的时候,途径过的一处小县城里,有一种有趣的吃法。巧了,现在还正合时令。”
他仰头看了看这夏日里有些燥热的日光,问出了一个在这里必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的问题:“有荷叶吗?”
“哈哈,上林苑里要是没有荷叶,那说出去都得是个笑话。”
杨得意冲着一并来的扈从招了招手。
养狗这职位听起来不高,可如果养着数百条狗,其中还有一部分是随同皇帝狩猎的精锐,那就很不一般了。
自司马相如凭借一手好文章出头后,这位同乡的杨狗监更是得了不少好处。
在这上林苑中,他的日子绝对算得上头一档的舒坦。
“去拿点荷叶来,再去我那府库里弄两瓶好酒来。”
刘稷不跟他摆宗室的架子,说话做事都有种坦荡的畅快,那他也将刘稷当个忘年交的小友好了,此刻也不必吝惜于两瓶好酒。
他说完了话才意识到了什么,问刘稷:“能喝酒吗?”
可别对方是个滴酒不沾的人,结果这邀约共饮,没加深点交情,反而把关系弄僵了。
刘稷直接把头一昂,自信道:“杨阿公你是不知道,太祖最开始选中我的时候,我就在喝酒呢,指不定看中我这个后辈,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杨得意惊道:“还有这一出呢?”
刘稷一本正经地点头,顺手打开商城,用三千积分兑换了一颗此前从未进入他购物清单的【醒酒丸】。
以免自己真喝醉了,说出点什么不应该让人听到的话。
但这只是他自己能看到的小动作罢了。
在其他人看来,尤其是刘敬看来,这一老一少已是三两句间,又让气氛更为融洽了些。
等到酒被送来,荷叶也被送来后,这儿就更是闹腾起来了。
刘敬也不知道,这是哪里的鸡肉做法。
杨得意难得来了兴致,在刘稷的指点下,跟着一起操持了起来。先将整鸡都淘洗干净了,抹上了调料,塞上了葱姜,趁着腌制的工夫又跟刘稷科普了一番上林苑中的官员。
随后则跟着刘稷的步骤,先用荷叶将整鸡包裹了个妥当,再用黄泥混水在外面糊浆。
刘敬呆呆地指了指现在已经变成一团黄泥的玩意:“我们待会儿要吃这个?”
“隔着荷叶呢,你怕什么。”刘稷拍了拍手。
夏天太阳够猛就是好,不多久黄泥就有了些风干的迹象,起码不会再糊成一团,他也能将这黄泥包裹丢进了挖好的火堆里,自己先把手洗干净了。
“计较这么多,容易吃不到民间的美食。”
刘敬的嘴还是硬的:“说的好像你就吃过很多一样。”
刘稷一点没带犹豫,反驳道:“那可不好说。”
他在政治军事这方面的见识,大概是不敢跟真正的汉朝精英对比的,这才在维系祖宗形象这件事上需要绞尽脑汁,但要说吃,那刘彻这个皇帝都不如他知道的花样多。
他之前还和朋友搞过个离谱的比赛,在头脑里列出两种觉得完全不可能凑到一起的食材,让另一方去搜,如果能搜到,就算对方赢,结果就没遇到过搜不出来的奇葩组合。
只能说后世之人在食材搭配组合的脑洞上,不是刘敬所能想象的。
刘稷完全是本色出演地对着刘敬来了一句:“你不如我会生活。”
杨得意看着这一幕,真是要笑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在上林苑的日子,应该会非常有趣。
源头,正是这位曾被太祖选中的宗室。
放在长安,刘稷的身份或许尴尬了些,但放在上林苑,正是他这成日里遛狗跑圈的闲人最喜欢的邻居。
杨得意在旁插话道:“会生活好啊,要这么说的话,陛下给您这个乐成侯的封号,还真是一点都没错。过阵子,上面要是需要野味了,您要不要也来试试一并帮着狩猎?”
刘稷抿了口杨得意带来的酒,十分感动地拒绝了他:“免了,听说太祖陛下还曾用我这身体快马疾驰赶赴边关,估计是把这点有限的体力都发挥出来了,才能达到骑术惊人、来去如风的效果,我?”
他自嘲道:“我的骑射本领,狗看了都要摇头。”
刘敬刚想笑,就见刘稷看向了他,不怀好意地调侃道:“你笑什么呀,我奉太祖之命,让狄明回去霸陵前,还听他说过,你的身手也不怎么样嘛。为了躲过刺客的箭矢,狄明还是直接把你踹下楼的。”
刘敬气得跳了起来:“胡说!”
刘稷眼尾一抬:“你敢用太祖的名义说,我刚才说的都是瞎编乱造的?要不是我怕跟你在上林苑真打起来,我还问不到这些呢。”
换句话说,都是刘敬先跑来挑衅他的,不要怪刘稷直戳痛脚。
刘敬是没继续说什么,但他坐下来的时候都还是骂骂咧咧的。
太祖是从身份上就将他压得死死的,这位……这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克他。
尤其是这张嘴,简直太能说了,还不知道他的下一个话题会从什么地方蹦出来,可恶得要命。
但也就是在他这一边嫌弃一边吐槽的时候,他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刘稷和杨得意的交谈,试图从这当中多学到一点东西。
边吃边聊了将近一个时辰后,那最先开始动手的荷叶黄泥包土鸡,才终于被刘稷带人一起从火堆中扒拉了出来。
饶是刘敬挑剔,也不得不承认,刘稷说的自己会吃,并不是一句随便说出的话。
如此烤制的鸡肉非但不柴,还在鲜嫩之余另有一种荷叶的清香。
杨得意对此大为赞叹,并决定早日将其推荐给司马相如,写个烤鸡赋出来。
刘稷确定,他是真的喝醉了。
再一看另一头,刘敬和李少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到了一处,抱着酒壶一副晕乎乎的样子,大概也是喝醉了。
刘稷:“……”
哎等一下,如果只有吃了醒酒丸的他能够保持清醒,他是不是还得负责把这群人给送回去啊。
不仅如此,既然他还醒着,那么这新的冶铁基地的建造,就得在午后继续动工了。
要不,他还是装睡吧。
反正……
刘稷望着头顶林荫间跌落下来的日光,有些思绪放慢地想着,反正,这里又没有刘彻这么精明的人……
……
刘稷摆烂摆得自在。
但在长安,继边关再捷之后,桑弘羊升任水衡都尉,让又一批人精神振奋地努力了起来。
当然也还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另外的原因,要为自己争上一争。
这个理由也被摆在了刘彻的案前。
“时机?”
刘彻从眼前这份详尽的文书上挪开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张骞。
和刚回到中原时相比,他的面貌已有了不小的变化。
多年间风餐露宿的折磨,让他面颊的血肉已提前于年龄地枯萎,现在又重新充盈了起来,想必是听进去了太祖那句让他好好休养的话。
不过他先白的鬓发,却没法在这短短半年的时间里重新恢复黝黑,让他一眼看来,仍有一副沧桑之态。
但这种沧桑,在此刻回话时,也有了沉稳而让人信服的样子。“是,时机。”
“太祖陛下曾说,不必急于再度向西域行进,但如今匈奴连败,正是西行的好时候。”
刘彻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他相信,张骞不会只说什么匈奴无暇西顾,加上右谷蠡王身亡,他这趟出行不容易被人抓这样的话。
张骞道:“陛下应当还记得,在我带回的西域诸国讯息里,提到过的乌孙。”
刘彻当然知道乌孙。相比于支持张骞行路的大宛、婉言谢绝联合之意的大月氏,张骞提到乌孙的字句其实要少得多,因为乌孙王是匈奴的冒顿单于收养长大的,还曾与老上单于一起合力,击溃了大月氏。
他们受制于匈奴,也是匈奴在西域的一方臂膀助力。
换而言之,是张骞带着汉人使者不可能平安经过的国家,是大汉的敌人!
“乌孙王虽是在襁褓之中被冒顿单于养大,与老上单于一起长成,逐猎伊犁河,但是,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乌孙王垂垂老矣,与当今的匈奴单于伊稚斜也并没有多少亲密关系,无论是出于国家独立的野心,还是出于家国未来的考虑,他都不该再与匈奴紧密捆绑,蜷缩在匈奴阴影的笼罩之下。”
刘彻若有所思。
“陛下若让我说,如何打败匈奴的一支精锐,我虽被挟持于匈奴境内十年,也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但若让我试试,用在西域所见、中原所见,去分化乌孙和匈奴的联盟——”
张骞向着刘彻深深一拜:“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敢为此竭尽全力。”
刘彻没有当即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他,问道:“才死里逃生回到中原不久,不怕自此回不来吗?”
张骞的眉眼仍是严肃,嘴角却浮起了一缕笑意:“这话的后半句,在十多年前,陛下就曾经问过我了。”
当时他的答案是冒险出行,今日也不会有改变。
何况,太祖一句毫无凭据的张骞将归,陛下也愿意派遣出公孙将军前来搜寻接应,已成了张骞永生不敢忘记的情义。为这样一位陛下效死,他心甘情愿。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最起码,我也希望这个决定,能走在匈奴的前面。”
匈奴未必没有想到这位“盟友”。
不过是因为伊稚斜登临单于之位仓促,又被朔方郡的战事变故,被迫将出征的方向定在了那里,这才让乌孙暂时遗漏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但现在呢?
卫青和霍去病的一击重击必然已经让他清醒了过来,他有没有可能试探那位盟友的态度呢?
不如,让他张骞走一趟吧。
这句话,让刘彻意动了。
他向张骞问道:“你需要多少人手?不,应该问,你需要多少兵力。”
这一次,西域的情况不再未知,甚至还有太祖留下的地图从旁佐证,他不能再让张骞只带着百来人越境,必须确保这位使者的安全。
张骞答道:“臣需要一支五百精锐的卫队,以及一批二十人左右的匈奴俘虏,最好是才从北方战场被俘虏回来的,还有……”
劝说乌孙悖逆匈奴,不是一件小事。
刘彻会见朝臣的书房里,几乎是亮了一夜的灯火。
未至天明时,本在睡梦中的桑弘羊还被急急拍门的郎卫惊醒,匆忙更换了衣物,入宫面见陛下去了。
按照刘彻和张骞的讨论,这次西行,不仅要尝试和乌孙建立邦交,还要与大月氏以及大宛再度往来。
路途遥远,走动不易,没必要将任务留到下一次出使,早早将消息传达过去,也更能表现大汉的态度。
可这样一来,张骞一行所带的物资就少不了了。
这部分东西,到底是由少府谋划着准备,还是由桑弘羊这个刚刚上任的水衡都尉来负责统筹?
反正都是出钱的事,刚上任的半个财政部长自己去考虑吧。
这一通折腾,让桑弘羊在半个月后前往户县时,脸上还有几分疲倦之态。
他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迟早要未老先衰,这才向着此地的人问了刘稷的位置。
此番前来,他是奉刘彻的命令来问问刘稷的进度的。
虽然从刘稷面圣时候的表现看,这位的能力平平,应该还没能来得及弄出什么名堂,问询的这个过场也还是要走的。
估计刘稷还没彻底摆脱太祖离开的影……
影响。
桑弘羊迷茫地看着向他迎上来的刘稷:“半月不见,你是不是……吃胖了一点?”
他们一堆人在长安连轴转地受苦,这位在上林苑吃得肚子溜圆?
第102章
这对吗?
桑弘羊怎么想都觉得,这不是他应该看到的,刘稷应有的表现。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刘稷的回答。
他低头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身,叹了一口气:“这不叫长胖,这叫食补回来,由此可见,太祖之前为了我大汉江山有多殚精竭虑。”
桑弘羊嘴角抽动:“你是不是以为我没见过,太祖刚用你的身体来长安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他不否认太祖陛下为社稷操心,负担了太多,但这句狡辩的理由,那是半个字也没有可信度。太祖也听不到这句讨巧卖乖的话。
见刘稷一本正经地咳嗽了两声,端出了一派从容的样子,桑弘羊就更觉他左眼写着“精”,右眼写着“明”。
“我看,你刚才那句话都能脱口而出,面圣的时候也并不需要小抄。”
“胡说!”刘稷直接跳脚,“跟你说话,能跟陛下说话一样吗?”
桑弘羊:“……”
刘稷:“再说了,这里是上林苑,并不是未央宫。”
桑弘羊约莫了理解了刘稷的意思:“你是不是还想说,你现在有官职爵位在身,不是只能依靠太祖身份方有名姓的小卒,更有了说话的底气。”
“准确一点,官职不是,此地的进展才是。”
刘稷指了指前方,“看,已快到了。”
说是快到了,其实还有一段距离,只是因为冶炼铜铁的高炉约有两丈多高,周围的院墙也不会修葺得太矮,这才让他们能轻易地看到远处高耸而出的那片建筑。
都是新建的,或者在建之中。
虽然早已从刘稷让人上报上来的经费中获知了这个重建的消息,近来被账务折腾到头疼的桑弘羊还是抿了抿唇。
这又得多花多少钱啊。
不过他观察入微,又在向着那边靠近的时候,有了些发现:“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一座修建得最快接近完工的高炉,要比铜官处的那几座更窄一些。”
“对,桑都尉果然好眼力。”刘稷赞道,“它的内径要更窄一些。”
“这是为何?”
刘稷解释道:“不知桑都尉有没有听说过一些早年间开炉炼铁的事故?明明高炉应该更为稳固,可不知道为什么,炉子突然就炸了,如果工匠撤离不及时,便会有性命之忧。”
桑弘羊点头:“偶有听闻。”
刘稷道:“太祖在给我留下的教导中提及了此事,说这并不是因为人力开采石矿,试图建造出杀人的利刃,于是引动了天罚,而是因为这炉子本身。”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那处塔下。
塔长宽不足一丈,正如桑弘羊在远处所见的那样,要比寻常的炉子窄小一圈,在侧面开了鼓风的口。桑弘羊发觉,这里竟也有些少许不同。
“按照太祖给出的图示,炉子中的铁,都是靠着风力贯穿,带动气流,才能顺利燃烧起来,可炉子一大,风穿不透,就会热力不均,下面堆着的铁料都已经烧空烧化了,上面的还被卡在半空中。”
刘稷伸手比划了一下,“桑都尉假想一下,倘若下方的铁水因为时间未到没有及时排出,从这高炉中部往上一直淤积未化的铁块,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砸下来,而且是直接这样压下来,会造成什么结果呢?”
桑弘羊:“愿闻其详。”
“在这上面的一团和下面的一滩中间,原本聚集着很多被阻滞着的气体,它们在一瞬间被——”
刘稷啪的一下合拢了双手。
“这样挤压了。”
桑弘羊为之一震。
刘稷:“火、燃料,向来是不稳定的东西,这一压,如果运气好,也就罢了,运气不好,就容易炸炉。”
桑弘羊:“……你这说得倒像是身临其境见到的一样,不去当说书的都可惜了。”
刘稷笑道:“我可不敢身临其境去看,指不定就是太祖这样的鬼魂不受那种种限制,然后钻进某处高炉里看到了呢。反正我就是个执行人,按照太祖陛下所说的去做,必定没什么问题。”
“这高炉要修建得更为窄小也就好理解了不是吗,风口窄小,鼓风的效率也就更高,能确保燃火煅烧时,气流一直贯通于高炉之中,免得出现我刚才提到的情况。”
“不过到底能不能真的达成这目的,恐怕还得等到真正开炉之后再说。”
他指了指一旁:“那边就是再进一步锻造的地方了,也就是太祖所说的灌钢法真正操作的地方,不过时日尚短,前面那一步都还没弄完,后一步自然要慢一点。你不晓得,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连生铁熟铁都分不太清楚,一想到也快要把这些新炉派上用场了,还有点紧张。”
“你有什么好紧张的,我羡慕你还来不及。”桑弘羊低声说了一句。
却不料刘稷耳尖,把这一句给听到了:“羡慕?”
羡慕什么,不会是羡慕他不用天天对着刘彻吧。
这可不像是桑弘羊这种卷王能说得出来的话。
桑弘羊不知刘稷在想些什么,但从他的表情看,应该不会是什么正常的想法。
他也没了隐瞒的意思:“还能羡慕什么?当然是羡慕你能从太祖这里得到这样的一份教导。”
刘稷这样的身份,之前哪有可能去学打铁,但只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已在此地混得风生水起,哪怕是这种旁人所不知的爆炸缘由,他都能用深入浅出的方式讲明白……
这不就是太祖直接把饭喂到了刘稷的嘴边吗?喂的还是一口能顶饱数年甚至数十年的饭。
桑弘羊是真的羡慕了。
若无太祖垂怜,纵然有推恩令在,刘稷也很难拿到这样一份一劳永逸的赚钱差事。
“可我听说,桑都尉不是也曾参与过太祖组织的商道教学吗?”刘稷问道。
桑弘羊答道:“谁也不会嫌自己赚的钱少吧?”
“但我以为,你比起赚钱,可能更喜欢管钱。”
桑弘羊白了他一眼:“那我还以为,你说话可以更注意点分寸呢。”
真是个讨人厌烦的家伙。
刘稷却无所谓地摊手:“正事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剩下的都是要过段时日才能向你这位水衡都尉汇报的了,为何不能说话随意一点?我这人也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常人所不能有的体验,我都经历了个遍,若不让自己豁达一点,多想点好的,岂不是要短寿?”
“短寿?什么短寿?”刘敬大步从远处走来,只把话听了个一半。
他远远看到了桑弘羊的身影,心中暗爽,可算是有人能来这里,帮他治一治这个太会说话的后辈了,结果一走到近前就发觉,刘稷好像并没有吃到什么亏,反而是桑弘羊的表情有些怪异,仿佛直到此刻,才对刘稷有了更深的认识……
坏了,援兵没等来,倒是又让刘稷有了个表现的机会!
桑弘羊却是在看到刘敬的下一刻,差点笑了:“我说乐成侯啊,你先前说什么太祖为家国殚精竭虑,到了现在才由你补回来,恐怕说得不对,你是把肉从归安侯的身上扒到自己这儿来了吧?”
要是刘敬和刘稷一样在此逍遥度日,吃喝养膘,桑弘羊可能真的要嫉妒心起,给这两位找点麻烦,结果这一看……当日打架争论的两人,倒是在这里分出了高低。
一到这上林苑,刘稷这位后生晚辈便牢牢地压了刘敬一头。
刘敬才不认这个输赢,听到桑弘羊这么说,直接挺起了腰板:“桑都尉这话是怎么说的,他要犯懒在旁,我要身体力行,有什么问题吗?”
桑弘羊:“……”
能说吗?他觉得太祖简直是白教了刘敬一场。
幸好,刘稷压着刘敬打是一回事,完成陛下交托的任务又是另一回事。
“不管怎么说,再有十天半月,陛下要看到些新东西。”桑弘羊向刘稷道。
刘稷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又不是偷奸耍滑之人。”
他话音刚落,忽而目光一转,望向了远处,眼神随即亮了起来:“桑都尉要留下在此处用饭吗?还是要去上林苑的别处走走?”
桑弘羊还未来得及答话,就看到了刘稷有此一问的缘由。
这上林苑中的狗监杨得意拎着两条鱼,就朝着这边来了,人未到,声已先至。说出来的还是一句和刘稷所说大差不离的话:“桑都尉——要留在此处用饭吗?还是他处也需巡查,这就急着走了?”
桑弘羊向来不小瞧这些能混得开的年长官员,抬了抬嘴角:“你倒是一点不担心乐成侯被我抓个办事不力,直接问的就是他处是否需要我去掌眼?”
杨得意哈哈笑道:“我这几日常来跟乐成侯讨教民间的有趣吃法,也顺带当了个监工。咱们吃是没少吃,活也没少干。要真在这里混吃等死,多的是人想抢咱们的位置是不是?”
见桑弘羊没有否认,杨得意越发确定,自己没看错刘稷的能耐,语气也更轻松了些:“这两日沾了未央宫中的光,上林苑这里也分到了一批鲥鱼,我拎了两条来,咱们今日把它们怎么处置了?”
刘稷张口就答:“鲥鱼就不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吧,清蒸风味最好。”
杨得意赞道:“你果然是个老饕。”
桑弘羊:“……”
行,他现在算是知道,刘稷到底是如何长胖的了。
但能说什么呢?能办好陛下的差事就好。
太祖走前留下的几份礼物,都已陆续证明了它们的价值,哪怕说是说的刘稷安分待着就行,他们也更希望在这里也能得到一份惊喜。
至于他今日来此走一趟后有点不平衡的心态……
算了算了。
高官重权在身,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何况,比起他只是东奔西跑,从缝隙里挤钱,有些人遇到的才真叫挑战。
……
夏日的尾声,日光已不如早前毒辣,也算是个出行的好时候。
张骞一行人离京,踏上了前往乌孙的路。
离开长安数里,张骞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都城的轮廓。
虽然知道,此行若是顺利的话,他应不会在边陲停留太久,但谁又说得好呢。
临别之时,陛下所说的话,仿佛还在他的耳畔。
陛下说,入冬之前,匈奴必定另有行动,倘若能先一步说动乌孙断开与匈奴的联盟,伊稚斜能选择的劫掠之地就真的不多了。
此次未能将伊稚斜斩于漠南,对大汉来说确实是个遗憾,可一步步将他逼入死地,也未尝不是一种出路。
张骞所带不过五百人,但这些人的分量,却等同于是一支精锐啊。
他得先做好舍生忘死的准备!
“可我还是很想问问……”一旁一个有些跳脱的声音忽然发了出来,打断了张骞深沉的思绪。
这一转头,就看到出自大宛、汉名吉利的青年拉动了缰绳,向着他凑了过来,“你们的太祖还魂而去,准备什么时候再回来?那个死而复生之事,真的不能让我学学吗?”
张骞额角一跳:“……你还想着你那当国师得骏马的事呢。我们此次乌孙一行过后,也是要往大宛去的,你别什么话都到大宛国王的面前说。”
太祖已走,他们又没有其他的办法联系上人。万一吉利先说了什么,让大宛王从中得了启发,请求大汉先让他见见先祖才肯出售大宛好马,那张骞要找谁说理去。
寄希望于太祖在地下还能分心,留意到他这边的行动吗?
要不是吉利这个熟悉西域环境的人,还是更适合跟他一并出行,为他做个翻译和向导,张骞是真在考虑,要不要把人留在长安算了。
他耐着性子解释道:“太祖之事,在域外就少提一些,毕竟不是每位君主都能有我大汉皇帝的好运,能得祖宗相助,倘若有了这期望却苦等不来,这落差是该算在谁头上呢?”
吉利若有所思,随即认真地回道:“我懂了,这就是中原人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
张骞惊了:“你在长安半年,汉话突飞猛进啊?”
吉利得意地抬了抬手。
那可不。出于对大汉高皇帝的敬仰,他在长安时,没少往对方常去的那间酒肆里跑,多听着那些人闲聊,也就把话记住了。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脑子里被人装了许多和高皇帝有关的故事,若是限制他一句都不能乱说,也太难为他了。
就像这不患寡而患不均,就是他们提到推恩令时讲的话……
当时他邻座的一人表情极是古怪,与众人格格不入,可惜吉利还没来得及上前去与对方攀谈,那人就走了,没能让他解惑。
……
“你说,你想去上林苑一行?”
河间王向着刘彻行了一礼:“臣早该折返河间,只是前后都被绊住了脚。”
先是那纪念币,把一向冷静的河间王都给逼出了强迫症,非要凑齐那抽卡不可。好在为国捐赠,也算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让陛下对他的态度都好了不少。
再就是太祖的离去,他那弟弟的回归。但没想到,刘稷会被刘彻如此着急忙慌地丢到了上林苑担任禁圃令一职,还从河间国中分出了乐成县,作为刘稷的封邑。
河间王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只求一览上林风光,便回河间潜心修编乐理去了,恳请陛下成全。”
刘彻抬手:“行了,不必这么客套,既然如此,那就让乐成侯与你同行……”
“陛下!”
一名宫人匆匆奔来,打断了刘彻的话。
刘彻离席而起,见河间王已然知趣地退下,这才示意宫人开口。
“上林苑那边,有急报传来。”
“急报?”
桑弘羊才从上林苑回来没多久,若有急报为何不趁着他在的时候说,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冒出来。
刘彻甚至下意识地冒出了一个奢望,这突如其来的急讯有没有可能,是太祖重回人间呢?
但在打开了这份简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那果然只是个奢望而已。
开篇说起的,就是刘稷的事情。
可还没读两行,刘彻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这确实是一份需要早早送到他面前的急报。
其中写道,刘稷按照高祖的授意改建了高炉,与召集来的工匠继续商量鼓排风力不足之事,交谈间提到了水力驱动的可能。
刘稷所选的冶铁新居,正是傍水而建,直接就将这设想尝试着付诸实践,也还真让他们弄出了些名堂。
他们做了个简易的装置,借助水力驱动轮轴、起闭风扇,达到鼓风的效果,可惜,败在了水排更进一步的构造上。
刘稷唯恐耽误了陛下和太祖的大事,连忙来信长安,请陛下再派遣几位能工巧匠,协助他完成这一尝试。
刘彻知道,这些人不敢拿这种事情来诓骗他,也就是说,刘稷提及的“可能”,应该是大有可为才对。
若这水排鼓风真能做成,节省下来的人力,能让他用在多少其他地方啊。
刘彻的心中,在这一刻不知闪过了多少个想法。
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这件事……暂时不宜让河间王知道。
也暂时,不必让他们兄弟见面了!
河间王刘照尚且年轻,上林苑的风光何时都能赏,何必非要是如今。让他先回河间国去吧。
第103章
如今刘稷对刘彻来说更有用处,也不妨给这位故作和善的兄长穿穿小鞋。
那也毕竟是太祖选中的人。
“就这么通传吧。”
刘彻大笔一挥,做出了决定。
……
身在上林苑的刘稷估计也想不到,他这为了混出成就的上报,居然还能得到这样一个意外之喜。
若是他知道刘彻对河间王的安排,估计能笑出声来。
但身在长安的刘照,就没那么高兴了。
“陛下他这是什么意思?”刘照皱着眉头,想着方才前来通传的宫人所说的话。
明明在他有眼色地离开前,距离刘彻答应他的请求,只差临门一脚,现在却突然被驳回。
说的话倒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因新立水衡都尉执掌上林苑,近来苑中各方均有整顿,河间王若要往此处一行,或许多有不便,倒不如等到新岁大祭之时,再往林圃中一行。
届时还能陪同天子行猎,展示展示自己的骑射之术。
而且,这上林苑虽是集工匠之大成的皇家园圃,修建之时便着眼于宏大壮阔景象,却仍不能与自然风光相比。大汉名山大川甚多,河间国所在的河北大地更是丰饶之所,河间王若要赏玩景物、精进乐理,倒不如沿途缓行,也自有一番风味。
何必非要拘泥于上林苑呢?
至于乐成侯,他近来忙于政务,怕是无暇抽身了。
刘照差点冷笑出声:“忙于政务?”
这种瞎话,也就是仗着他不可能驳斥陛下的说法,于是在此胡说的。
早先刘稷被押回京中,秘密会见陛下,又被暂囚于太祖先前的住处,多方传出的消息,都是说他胆小怕事,远不如太祖附身之时,这倒是与刘照所认识的那个刘稷表现相符。
怎么一转眼间,只是从长安去了上林苑,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这一刻,原本已因面见太祖时所见种种而压下去的怀疑,又一次从刘照的心中升了起来。
只怕刘稷身上仍有问题。他还没弄清楚的问题!
偏偏他已在长安滞留了太久的时间,必须即刻启程了。
刘彻,并不是一位会对宗室宽相待的帝王。
但也无妨,新岁祭祀之时,仍有他探知答案的机会!
……
“他就这么走了?”
“走了。”
刘稷听着消息灵通的杨得意跟他说起这件事,虽然没觉得自己如今数百万积分和道具在手,有必要将河间王视为大敌,还是觉得,这怎么都能算是个好消息。
今日该多吃一碗饭。
他眨了眨眼:“杨阿公怎么知道,我会想知道这件事?”
杨得意:“京城里跟你有关的事情就这么点,我还能漏掉这么重要的?”
刘稷闻言,动作一顿:“我怎么觉得这话里有点不对劲……”
什么叫做京城里跟他有关的事情就这么点?诚然,大多数事情都是跟太祖陛下相关的,少部分才是跟他牵扯上关系的,但这么说就很伤人了。
他现在是刘稷,不是刘季啊!
杨得意疑惑:“有吗?”
“有的有的,您近来大概是近墨者黑了。”刘稷摆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惹得一旁的刘敬飞了个白眼。“你还知道自己说话刻薄啊?”
刘稷慢条斯理地瞥他:“刻薄又如何?起码我最近做了能得陛下看重的实事。”
与河间王折返封国的消息一并来到上林苑的,还有刘彻派过来的工匠。
对于刘稷提出的水排鼓风一事,刘彻显然很是看重,派来的都是有些资历的能工巧匠。
为首的工匠对着刘稷已带人大略做出的一版模型看了又看,不由奇道:“乐成侯是怎么想到用水来鼓风的?”
刘稷无比庆幸,自己此刻身处的是个科技尚未发达,生产力仍受到工具限制的时代,起码在暂时摘下了祖宗的光环后,哪怕不靠着系统的资料,他也有话可说。
——就是可惜,只知从何处着眼,不知如何解决。
但这种纸上谈兵的水平,也不能怪他对吧……信息时代接收到的东西多,却未必能做到精通。
他解释道:“这原本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高炉冶铁,一向对通风的要求高,要么投入大量的人力,要么投入大量的畜力,用马来推动排扇,可桑都尉又说了,此地新起炉灶已经花费不少,余下的经费大多还要用于原料开采和购置打造工具,我这儿缺人也缺马,那要怎么鼓风呢?也只能求助于此地已有的流水了。”
“论语之中也有言在前,说这流水乃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若真能将水力化为己用,用在这鼓排之上,岂不是可以日夜稳定地产出?”
“只是我们如今卡在了一个问题上。”刘稷指了指眼前的装置,“要是这冶铁高炉毗邻水流湍急之地也就罢了,如今却只是位在沣水旁……”
能被刘彻指派来的工匠,本事自然不小,哪会听不明白刘稷的话外之音。
“您是觉得,只以流水驱动,风箱开合的频率不够高?”
“正是!”刘稷承认道,“我希望水流转过一圈,风箱能开合数次。道理我都明白,无外乎就是用几组轮轴牵动,把水流的力量放大,但我是个外行,这边干精细活的人也少,按说是能放大影响的工具,一转头就自己先卡那儿了。实在没辙,只能向京中求救了。”
工匠摇了摇头:“不不,乐成侯心思灵巧,已先定了方向,只是缺人推上一把,那就不能叫做向京中求救,只是需人配合罢了。”
他将袖口一挽,抄起了带来的工具:“若您不嫌弃小老儿手艺拙劣,就由我再试上一试。”
“您请。”刘稷伸手示意,为对方指路。
这纡尊降贵的表现,先是让那工匠微微一愣,又在见到刘稷和杨得意称兄道弟,与工匠打成一片时意识到,对方的这种客套完全是随性所至,不由将原本紧绷着的神色舒张了几分。
陛下匆匆将他们调来上林苑,本以为是什么要命的活,没想到乐成侯心中多有成算,方向定了个清楚,待人处事也颇有高祖之风啊。
却不知刘稷对他们也很是满意。
这些古代的工匠不知道标准的圆周率,也不像现代搞土木的一样学结构力学,照样能将榫卯结构、齿轮传导做得无比标准,简直是让刘稷叹为观止的本事。
他开着外挂都做不到这样。
现在有这群熟手打配合,他需要做的只是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口述出来,难度便大大下降了。
他甚至还忙里偷闲,用“刘稷”的那三万钱小金库,委托了杨得意手底下的一名小吏,在户县盘了家店,专卖大份盒饭,供给他们这一带冶铁锻铜的工匠,以便再薅点经营成就。
对于这等左手倒右手,又没贪多少油水的行为,户县周遭的官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纯当乐成侯有点奇怪的癖好。
不对,也有可能有奇怪癖好的并不是乐成侯,而是另有其人。
刘敬虽不知道刘稷打算做什么,但也向这当中投了三万钱,以示与这小辈的分庭抗礼。
有没有压过刘稷不好说,传闻里倒是另外多了个说法。
“他们说,归安侯去岁在太祖面前抽签,抽中了个大商贾的身份,却因此人缴税不严,把他牵连到了囚牢之中,现在准备找回面子,所以再找了个薄利的行当。”
“噗……”刘稷听到这里,一个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好好好,原来他彼时的教导宗室行为是如此影响深远,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呢。
刘敬不仅能助力他早早离开长安,现在还能帮他背一背黑锅。
他错了,他不应该说刘敬枉费太祖教他一场,应该说,他真不愧是能陪“太祖”走到这里的好学生,现在就帮上大忙了。
刘敬绕着叮咣作响的木工工坊走了一圈,发觉自己难得地空闲了下来,干脆寻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工匠们展示手艺,看着看着,还看得有些入神,待得回来时,正见刘稷朝着他这边发笑。
本能的直觉,让他顿时张口发问:“你们又在笑些什么?”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没说到你。”刘稷坦然迎着他的视线,答道,“我们在说,此地果然要汇聚民众的智慧,方能成事。”
刘敬:“……是,是吗?”
刘稷点头:“当然。”
算起来,汉代的高炉炼铁和水排鼓风,都是汉代的工匠摸着石头过河,一点点发展起来的。这当中有记载于史册的炸炉,有一郡太守也出工出力的改良,有战争带来的迅速发展,凝练着的是时代的精髓。
刘稷虽然是以后世之人的身份,为他们提前指明了方向,却也并未敢因此居功,反而在看着这些工匠一点点修改方案将其落成时,更觉自己身在山林,心神也随之宁静了下来。
这就是当下的众志成城啊。
“……”刘敬望着他的样子,张了张嘴,却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行,现在他不说什么。
可如果干不成事,连累他这个归安侯,他非得找刘稷的麻烦。
但大概……刘敬并不需要有这样的担忧。
水排鼓风的难度不在落实,而在想出这个方向。
长安的工匠抵达上林苑的第十五日,奔流于沣水河道之中的河水,就已变成了推动高炉风箱开合的动力。
这些高炉原本就为了便于风力走通,减少原料淤积,在形态上比之先前有了不小的优化,现在随着稳定的风力贯穿其间,已是将炉膛中的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工匠们望着自己搭建出的成果,也有片刻的失神。
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向着刘稷问道:“乐成侯,要赶快进行下一步吗?”
刘稷也在愣神之中。
但这并不全是因为眼前这架汉朝第一座水排鼓风,而是因为在此刻,又有两个成就,在系统的播报中亮了起来。
【已解锁成就:创举·一。】
【已解锁成就:得民之助。】
前面那个,是制作出一件提升生产力的划时代产物。先前以太祖身份做出的割草掠子,显然不能算在当中,只在“天罚”时出现过的炸药,也触发不了这个成就,直到今日水排鼓风的诞生,才终于跳了出来。
而后面那个,按照成就的说明,其实对应着的,是这个游戏最开始的那段“不尽之财以还百姓”,只有得道多助,才能在种种天灾人祸面前,将家族保全下来。
“你这世家感觉也不太标准……”刘稷想了想汉代真正的世家所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吐槽,“太正能量了一点。”
不过现在,他好像也没这个必要去管那个天杀的游戏设计者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基于何种理念塑造的这个“世家”。
他又多了两个成就!
不对,再加上他经营“汉代快餐店”的额外五个成就,升官时的两个成就——
他才当乐成侯刘稷当了多久?就已足足多了九个成就。
这可比当祖宗的时候要容易得多,也轻松得多了。
不仅如此,他已经可以预想到,那条被大多数人觉得是闲的没事干的副业,后面起码还有十个他能规划着完成的成就,而在这边的冶铁,起码还能完成【创举·二】以及两个有可能摸一摸的成就。
倘若刘彻还能因为他的贡献,给他升一升官,元朔三年之前,他就能将自己的成就累积到70个左右。
剩下的30个成就里,他挑挑拣拣,应该还能从中找出一批不是非得靠时间成本来完成的……
有戏!绝对有戏!
“乐成侯……?”
刘稷回过神来:“当然!下一步!”
灌钢法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实际上在操作中没有那么大的难度,还是一个想没想到的问题。
灌钢法的灌,是将熔化的生铁水浇灌在熟铁之上,渗透入熟铁之中,令其成钢。
唯一的问题,其实只是生铁和熟铁的比例,还需要逐渐摸索。
但这恰恰不是对刘稷来说的问题。
做对比实验嘛!而且他又没有那么着急,迫切于要到刘彻面前显摆自己的功劳。
此地的工匠原本就不算多,还是依靠着水力鼓排才缓解了人力不足的压力,刘稷也没有压榨人的意思,编了一套轮休上工的规则。
杨得意看到都想感慨:“幸好我们狗监这边是定期忙碌,空闲的时候也闲,要不然见到你们这样的有序休假,还不知道要多羡慕。”
刘稷笑道:“少来。你成日里来这边走动,他们敢直接投奔到我这儿来?”
杨得意捶了他一拳:“别说得好像我是个混账上司。对了,你让我找的东西,我让人都找好了,等你需要的时候我就让人带过来。”
刘稷:“我就知道,拜托杨阿公的事情必定能办成。”
“少在这里恭维我啊……”杨得意颇为无奈地看了刘稷一眼,“你只是让我找一批牲口的尿液和提炼出来的油脂,换个人往集市上走走照样能搞定,甚至你自己那饭馆里也能提供,非要丢给我来办,倒是平白送了我一份功劳。”
按照刘稷所说,这两样东西是要用在那新钢淬火之时的。
到时写在上呈天子的奏表中,这淬火液怎么都要带到两句,岂不是也连带上了他的名字?
他平日里是觉刘稷性情有趣,才与对方多多往来,并非贪图这个好处啊。
刘稷倒是满不在乎:“大功还在我这儿呢,你不必着急。”
杨得意乐了:“哈哈哈哈好好好,那我就预祝你成功了。”
刘稷喃喃:“快了……”
是快了。
关中的秋收未至,上林苑中已先迎来了“秋收”。
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的生铁熟铁,已用上了试验出来的最合适配比,随后即将进行的打造,正是对其的检验,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冶铁炉前,工匠们各自禁闭着嘴,面容严肃紧张得像是在接生。
偶尔冒出来的几个声音,也只是在向彼此传递讯息的时候,才发出来。
好像就连生铁熔化流淌下来的声音,都要比人声要重。
铁水覆盖在熟铁之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缓慢地进行着人眼无法全部捕捉的交换。
下方的熟铁料被不断地翻动,以便能够均匀地浇淋上生铁液……
刘稷紧张地出去喝了几口水,又知道没那么快完工,出去吃了顿午膳。
在这些工匠看来,就是此地的主持者举止从容,未有半点紧张。
人声也终于打开了开关,重新发了出来。
“来!”
来。
早已准备好的锻剑师父,接过了生铁与熟铁合成的“宿铁”。
这一次的风箱倒是由人力拉动,以调节锻剑时的火候。
锻剑的工匠平日里打造的就是军营中所用的制式长剑。都说熟能生巧,在他这里便有了最直观的表现。
无需度量,眼睛就是最好的尺子。无需用漏刻计时,直觉就是最好的时钟。
一声声有节奏的捶打声,让平日里很难正经起来的刘敬,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已被其牵动着砰砰直跳,目光也随着烧红的剑胚移动。
成,一定要成啊。
他面带殷切地望着那赤红的一片,在心中念叨。
一个声音如同天籁一般在他的面前响起。
“好了!”
烧红的宿铁剑,被移交到了下一名工匠的手中,刃口插入了牲畜尿液之中,冒起了一阵白雾。
在急剧的冷却硬化后,又被挪交到了下一名工匠的手中。
不,不对,不是下一名工匠。
刘敬透过沸腾的水汽,竟看到那个位置,是刘稷蒙着口鼻站着。
他从容地接过了那把初次淬火过的剑胚,将其送入了面前粘稠的油脂之中。
剑身上的红赤颜色消退而去,青年的眉眼间,却有一抹火光点亮了起来。
……
在这一刻,刘敬竟觉,自己恍惚间在刘稷身上,看到了太祖的影子。
第104章
昔日太祖起义之时,曾由铸剑师打造一把铭刻赤霄大篆的宝剑。
刘敬没有见过这把剑,但赤霄之名,总让人不免联想到红色。
一如此刻尚未完成淬火的长剑。
或许是因为被蒙住了下半张脸,又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置身于工匠之中,在他身上那种让刘敬格外气恼的跳脱,都已尽数收敛了下去。
只剩下了有神的眉眼,在逐渐消散的水雾中变得清晰了起来。
虽然下一刻,刘敬就觉得,自己果然是突然眼瞎了,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刘稷拿着手中的剑,向这边喊道:“喂喂喂,拿两把寻常的制式刀剑来,再拿两件军中的甲胄。”
他搭着一名工匠的肩头,费力地向外发号施令。
立刻有人行动了起来。
上林苑曾是刘彻的练兵之地,要找淘汰下来的兵器甲胄一点也不难。
今日被动静吸引过来的,还不止是跟刘稷交好的杨得意,还有“隔壁”的钟官令辨铜令等官员。
他们不仅要负责辨识铜材,铸造货币,上林苑中卫队的不少兵器,也是由他们打造的,听闻刘稷这边铸剑将有所成,纷纷赶了过来。
还在外面时,他们就已被此地的冶铁高炉和水力鼓排吸引了注意,现在更是屏气凝神地看着铸剑的过程,唯恐错漏了步骤。
“甲胄我们都让人带来了,就放在隔间,马上到。”
见刘稷拿着剑向外走去,钟官令这才拉住了他的衣袖,问出了一个在场有不少人都想要问的问题:“容我多问一句,为何要淬火两次。”
刘稷答道:“太祖留下的冶铁书中说,剑若要韧性不失锐利与坚韧,就要在降温之时多多留神,先要让它迅速降温下来,变成冷凝的一块,再要缓缓降温,让它兼具韧性。所以先入水,再入油。”
“先入水,再入油……”
这是他们未曾听过的说法,也就是刘稷言之凿凿,才让人下意识地觉得,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可究竟能不能达成他所说的奇效,还得实践了再说。
“来了来了……”
刀剑和甲胄被从隔间抱了过来。
在等待的短短时间内,刘稷又拿着剑在磨刀石上擦亮了剑锋。
有人手持其中一把制式长剑,向着刘稷手握的这把新剑劈砍了过来。
只听当啷一声。
忽然断开的,竟是先发力,也看起来更为迅猛的老剑!
刘稷没管周围的惊叹之声,已是毫不犹豫地剑锋一转,向着面前的甲胄就劈砍了下去。
才与一把本能称得上是好剑的武器相撞,也并不影响它在此刻的表现。
剑过甲裂,切口不见参差。
“好剑!果然是一把好剑!”刘稷目露惊叹。
听闻西汉再往后几百年,北齐著名的冶炼家綦毋怀文严格控制生铁与熟铁的配比、掌握淬火的温度与时间,甚至能让锻造出来的宿铁刀,一刀斩断三十札盔甲。
刘稷就不想那么远了。
他所用的盔甲还算是汉军之中精良的,难以想象要用何等宝器才能一刀劈开三十层。
只看眼前好了。
就是这样轻易劈开一层,在战场上也已经能起到毋庸置疑的奇效了!
周围众人的声音,也足以证明,这把剑有多成功。
最让人惊叹的,甚至也不只是剑有多锋利。
众人面面相觑:“我们之中,可没有排得上名号的铸剑师啊……”
铸剑之铁冶炼多少火候,对于大多数锻造兵器的工匠来说,是学会了之后要严格保密,以防被别人偷师的东西。
当然,这种很难量化的东西,要想偷师也并不容易。
可现在……现在用了新的锻钢办法,对“火候”的要求,就没有那么高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样能直接削断寻常宝剑,能砍破普通盔甲的崭新利剑,是刚一问世,就能量产的神兵!
一名资格老一些的工匠,先一步从心神恍惚中恢复了过来,眼神发亮地望着刘稷手中的长剑:“是不是……乐成侯,咱们是不是该尽快将剑送到陛下的面前?”
“送!当然要送!不过不能只送一把剑。”刘稷看向了仍未熄火的炉子,答道,“要让陛下知道,此剑并非妙手偶得,起码也得多加数把,一并送至长安。今日既身负太祖之托,就恳请诸位先再操劳一阵了。待此间事了,陛下有赏,人人有份。”
“乐成侯,瞧你这话说的,我们在此收获的,难道只是陛下的锻剑锻刀赏赐吗?”
工匠哈哈笑了起来,笑声里都有一种如释重负。
他们跟随刘稷办事的时候,对这位从未接触过冶铁的年轻宗室,总有些拿捏不准,还是听他将话说得头头是道,才相信了他不是来此玩闹的。
现在事成,才敢断言,刘稷何止不是来玩闹的,更是送了他们这些人一份超越当前时代、赖以谋生的本事!
“当然不能只送一把剑去。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该打造数把,送与陛下一观。”
刘稷挠了挠头:“那就得熬夜了……”
“我们来我们来。”
“您好好睡一觉吧,余下的事情就归我们来吧。”
钟官令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工匠在推搡间,将刘稷“小心”地护送了出去。
他倒是想说,他这边的人手还挺多的,能帮着这些人搭把手,但陛下没有发话,他和刘稷这位没干本职的禁圃令就是完全分属于两个部门的人,怎能胡乱越俎代庖呢。
也就只能等到陛下收到了此地的消息后,再行分派工作了。
早知道他就该在太祖还在人间时,多在那位老祖宗的面前晃一晃的……
……
炉火不熄。
这批武器在仅仅两日后,就送上了前往长安的路程,又在数个时辰后,便出现在了刘彻的面前。
刘彻手持着刚刚砍穿了一件甲胄的长剑,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当他的目光转向此地剩下的那些刀兵时,或许“激动”都已经无法用来形容他的脸色。
武器。这是作战的根本。
他从来不是一名不食人间烟火的帝王,也很清楚,冶铁技术的长进,即将带来的,绝不会只有武器锻造上的益处。
但仅是如此,就已够让人惊喜了。
“按照乐成侯在上书中所言……”
刘彻打断道:“你先告诉我,他为什么不自己来面圣答话?”
桑弘羊顿了顿:“……他说,跟我们这些人说话,和跟陛下说话的情形不同。”
刘稷在上林苑的逍遥日子,早前就由桑弘羊告知了刘彻,但刘彻也没想到,这除了面圣什么都不怕的小子,还真就在给了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之后,仍然选择留在上林苑,不出来为自己争个功劳。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道理上其实也说得通,他是不希望太祖曾经用过的这张脸再度出现在长安城,免得节外生枝,祸及自己的小命。
可刘彻眼见这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武器摆在自己的面前,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刘稷考虑的,好像并不仅仅是如此吧。
“算了,先不说他来不来这件事了,先说这些兵器。刘稷怎么说?”
桑弘羊答道:“他说,这批武器不仅在锋利和坚韧程度上,远远超过早前的制式兵器,就连材料的损耗,也比早前低上不少。此外,生铁和熟铁经过这种方式混合,工匠至多只需培训半月就能上手。唯一的问题是,大汉各处铁官早前修筑的高炉,基本都比他所用的那些更宽,如果要修改的话,是一大笔支出。”
刘彻点头:“能改就早点都改了。如果大笔投入的背后,是换回来的巨额利益,很划算……”
他看了眼桑弘羊的脸色,差点笑出声来:“你何必这个表情,我又没说要让你去督办这件事,等到今年的秋收过后,让大农令去就行了。”
桑弘羊松了一口气。
刘彻在殿中来回踱步了一轮,负手停了下来,面上仍有唏嘘之色。
“更高的冶铁效率,更精准的炼钢比例,竟然只是这样微小的改动,就能带来这么大的收获……再早几十年,我大汉的工匠其实也能做到今日之事。”
若能早早获知,恐怕也不会有军臣单于的崛起,不会有他刚登基时人人让他忍着点匈奴犯边的憋屈了!
“但它说起来简单,想到却没那么容易,正如当日我去上林苑时乐成侯与我说的高炉内部变化一事,以人眼窥测何其之难呢……或许有些东西就是需要循序渐进的。”桑弘羊低声回道。
刘彻也不爱在这种事情上纠结:“行了,说说后面的。”
桑弘羊:“乐成侯在上书中还说,这批武器的品质虽然优秀,但并非太祖所赠的法门中最为出众的。”
刘彻急上前两步:“还能有更好的。”
“能,但以他所说,当不了普及军中的武器。”桑弘羊回道,“他提到的这种冶铸之法,名为冷锻法。”
“冷锻……”
“顾名思义,就是让铁器在已经冷却下来的常温进行打造,会更为坚固耐用,但要让钢铁在常温下变成需要的形状,需要的人力物力,远远不是现在所用的技法可比,千锤百炼,也需要足够的时间。乐成侯手底下的那一批工匠,估计也得先经过一番培训,才能打造出对应的兵器。陛下觉得呢?”
他觉得?
刘彻什么都想要。
“若真能如他所说,兵器甲胄的强度再进一步,再多给他拨一批钱财精研也无妨,不过这种冷锻之法若无法扩大产量,就只用在精锐士卒和将领的兵器上吧。”
刘彻想到这里,嘴角又带起了一点笑意,“前阵子霍去病那小子还朝的时候不是还在说,都怪他的箭矢不够锐利,才被匈奴的骑卒阻拦了去路,没能直接斩了伊稚邪那小子,这次我让人把他用的武器都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艺来做,看看下次他能不能真给我带个惊喜回来。”
桑弘羊听出了满满的炫耀意思,有点无奈:“陛下真是对嫖姚校尉寄予厚望。”
刘彻:“为何不能呢?别人听到我这句话,或许还得想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我,居然要被这么架在火上烤,霍去病估计都得提前谢恩了。自从他跟着太祖混后,更是胆大得没边了。不过这样也好,他年轻小了些,若没有这样的战功在身,士卒难以服他。”
若是这冷锻之法能成,也算是给卫青霍去病这些身在边地的将领一个惊喜了。
“还有……”桑弘羊继续汇报道,“乐成侯说,太祖还留给他了一套马具的锻造之法,就是需要做的准备更多了,现在有这些兵器在前,证明他没在浑水摸鱼,也好先跟陛下报备一番了。”
刘彻:“……太祖说要给他留个铁饭碗,还真是这么铁的饭碗?也不怕这小子噎住!”
汇报个进度都能说出再一再二再三的。
难怪桑弘羊都说自己有点嫉妒刘稷。
桑弘羊点了点头:“他确实是这么说的,看起来也不像是在胡扯,要不然他也没法说什么自己被事务缠身,暂时走不开了。”
这个理由,还是刘彻为了免于刘稷被河间王打扰,帮他想出来的,结果现在可好,刘稷又把这个理由给送回来了,顺带挂上了太祖这杆大旗。
再去想他刚被“押解”到长安,叩拜于殿前的模样,竟不知为何有些模糊了。
刘彻眼眸一眯:“他既这么说,那就由着他吧。但朕正好欲往上林苑南边各处巡猎,或将途径,届时看看,他还有没有其他的本事。”
看看对方是仰仗着太祖的恩赏为非作歹,还是真能变成一位特殊的治世能臣!
刘稷给他画的大饼太多,他有点吃撑了,需要去林圃之间消一消食。
“对了,”见桑弘羊收到了他的旨意准备下去通传,刘彻又指了指那批用来向他展示的兵器,“分作三份,送给卫青、程不识、韩安国,告诉他们,朕会尽快将这些兵器让人打造出来,秋冬时节提防匈奴入侵之事,就看他们的了。”
希望他的那些将领,莫要让他失望。
……
不过大约是因为匈奴王庭的两次变故,近来大汉边境太平了不少。
偶有匈奴部落前来犯边,都有点虚晃一枪,小打小闹的意思。
程不识都觉得自己近来腰上长了些肉。
虽然说,将领骑马,腰腹部是需要多一点肉,才能承载住各方冲撞,撑得起甲胄的,但……
他还没忘记,太祖去年在就长安时对他说的那句话呢。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便是守城,也得守出个名堂来,不能真就在雁门混吃等死了。
可是匈奴不打过来,程不识也就只能按部就班地训练士卒,设置城防,再就是让人仔细盘查关市的秩序。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点问题。
“近来有一支流落到我大汉边境的匈奴部落,依靠着关市站稳了脚,在边境做些杂活。”
程不识点点头。
匈奴人也不是全归着单于管,听从他们调派的。
总会有些并不想打仗的,在边境与汉人互市往来。这些游散部落的动向,也常常能让他从中窥探出匈奴大军的行动。
秋日已到,不少老弱居多的匈奴部落反而会选择依托于阴山而居,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这些人,有被同化入汉朝的可能,程不识是不会随便将人驱赶离开。
但前提是,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活不下去的匈奴人。
他的亲卫来向他通报,本身就意味着,他说起的这批人不同寻常。
“他们当中有些人时常出入关市,却并不做买卖,而是找人打听消息,当中还有一个女人,汉话说得尤其好。”
程不识拍腿怒道:“好哇,连这种迷惑人的招数都用出来了,陛下说伊稚邪是个狡诈的单于,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所以咱们……”
“直接把人拿下吧。”程不识毫不犹豫地说道。“放长线钓大鱼,给他们一点错误的消息,或许是个好办法,但我做不来。”
做不来就容易做错,到时候才更加麻烦,与其如此,还不如直接点,将人抓了,别给他们来边境搅浑水的机会。
这样才对得起陛下和太祖对他的赏识。
程不识大手一挥,就这么下达了命令。
可他是真没想到,当士卒将那疑似匈奴王庭派遣出的一众奸细抓获时,对方却急着要见此地的守将。
“就是你要见我?”
程不识有些奇怪地看向面前这个应有三十来岁的匈奴妇女,在她的身前,还揽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怯怯地用一双眼睛看着他。倒是那匈奴妇女,看起来不像是个被抓获的奸细,反而面上带着几分恼怒。
程不识更迷惑了:“我好像并不认识你吧?”
“我也不认识你。我是来找人的!我找张骞。”
“什么?”
那匈奴妇女咬着有些干裂的唇,一字一顿:“我找张骞,我是他的妻子,他是大汉的使者,可你们这里为什么没有人认识他。”
程不识被这话惊了一跳:“你说你是张骞的妻子?”
这匈奴妇女的汉话说得确实不错,但她大概理解不了什么“太中大夫”之类的说法,所以程不识对张骞也就直呼其名。
那匈奴妇女显然不在意这个,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我是军臣单于赐给他的妻子,他……他逃亡西行的时候,我没有跟着他走,但我听说他活着回到了汉朝,还是要找到他。”
所以,她千里跋涉,来到了大汉的边境。
若是早前军臣单于还在,她必定不敢离开王庭,但现在王庭已非曾经的模样,多处战乱爆发,根本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就波及到了她的身上,离开反而成了更好的选择。
张骞受困匈奴的十年间,没有忘记汉人的语言汉人的文化,也曾经无数次和她描述起梦里的长安。
她想,她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了。
她要来找这个一心归汉的男人。
程不识有点头疼了:“……可他现在不在长安,已尊奉陛下之命,再度出使乌孙去了。”
“你说什么?”她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伊稚邪单于也去了那里!”
第105章
程不识只差没当场跳起来:“谁?”
伊稚斜?他去了乌孙?
他在这个接连战败威望有损的当口,没有先找个好抢一点的地方去,打出点扭转名声的战绩,直接就找上了乌孙?
按照朝中的分析,匈奴王庭此前的单于继承之乱,右谷蠡王之死,极有可能和伊稚斜有关,而乌孙与右谷蠡王的领地毗邻,二者之间应该不乏往来。
伊稚斜却敢坦荡地去那里?
那匈奴妇女将嘴一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想到了她此行前来汉地的目的,她眉眼间又露出了几分烦躁之色。
说,就是暴露了匈奴大军的动向,何况以面前这位汉军将领的表现看,他完全没当眼前人是在胡言乱语。
而不说……
程不识已上前了一步:“此事恐怕关乎张骞性命,还请夫人据实以告。”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口才如此之好,见对方面上两难之色更重,他又道:“夫人会选择南下,应当并不仅仅是念旧情吧?”
“伊稚斜此举……真的不是将匈奴彻底推进覆亡的深渊吗?”
程不识想了想月前,由人从朔方传至雁门的消息,太祖的那句临别之言,似乎也能在此时派上用场了。
“我汉家先祖以还魂之术降临人间,曾在不久前窥探草原动向,说起了一件事。他说,伊稚斜在某一日凌晨带兵杀人,还杀了超过千人。”
“你……你怎么会知道?”
女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这件事,哪怕是她从王庭离开,也只是隐有耳闻罢了。
而她暂时同行的部落,是在临近边关的地方才遇到的,当中无人知道此事。
现在却被这位驻守边关的将领说了出来。
算算时日,汉军根本不该探听到这样的军情。
可是他说出的消息来源,听起来甚至要更为不可思议。
汉家先祖以还魂之术降临人间???
伊稚斜就是跟这样有先祖庇佑的汉人在打?张骞他始终不愿臣服,拒不向军臣单于低头,也是……也是因为汉人这边有这样的传奇之事?
匈奴妇人塔娜发出了那句惊问后,并未再多说话,嘴唇却开合了几次,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说,我们能知道这件事,为何不知伊稚斜西行?”
塔娜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程不识:“或许是因为太祖知道,你即将把这消息送到,为你自己挣一份立足汉地的功劳,去岁……也是太祖预知了张骞的回归,才让他在半道逃亡时,遇到了迎接他还朝的队伍。”
少有说这种场面话,程不识都觉得自己的后槽牙有点隐隐作痛。
好在塔娜本就在心神大乱之时,哪里能察觉到程不识的尴尬。
她低垂着头,仿佛经过了许久的权衡:“好……我将情况告知于你。”
一刻钟后,两队快马一前一后地从雁门出发。
一队带着程不识送呈陛下的书信,急往关中报知紧急军情。
一队则前往朔方,先将获知的重要军情告知卫青大将军。
“伊稚斜意欲领兵过焉支山,与乌孙、西羌联兵,叩我汉家西关……”卫青眉峰一紧,“他还真是……不惜一场豪赌啊。”
这对伊稚斜来说,绝对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如果他确实能杀敌一千的话。
比起他要借此战恢复自己的名望,卫青觉得,他其实更像是要给大汉的边境促生两头恶狼,凭借此行所得,让他们和汉军相斗,以便为他争取出恢复元气的时间。
至于他自己能不能从中受益,那是另外的事情。
这种带毒含刺、不顾后果的敌人,远比一位理性的统帅,更让人觉得棘手!
幸好……幸好天命仍在大汉的这一方。
陛下对张骞的信任,为大汉带来了一位被困匈奴十年也不改其节的使者,让他为匈奴单于所赐的妻子也愿意追随他而来。
程不识愿意稳守边关,谨防生变,早早地将这位寻人的匈奴妇人带到了面前。
太祖留下的那句军情,也以足够震撼的方式,诱出了那句情报。
这其中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他都不可能这么快得知此事。
哪怕汉军近来边防军备充裕,或许能扛得住这三方联军的首战,边境士卒的损失也绝不会少!
卫青有些庆幸地舒了一口气。
忽听一旁,霍去病的声音道:“张骞还真是有点吸引匈奴的本领……”
算一算,这得是第三次了吧。
稍微不那么厚道一点想想,如果带上张骞,配合上太祖陛下所赠的指北针,有没有可能用更为精准的方式实现对匈奴的捕捉呢?
霍去病刚想到这里,头顶就挨了舅舅不轻不重的一个拳头。
卫青伸手一敲:“胡闹,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陛下收到这份边境军报是何想法,我们姑且不论,驰援西关的兵马,得提前备好。万一公孙将军部下兵将不足,陛下有意令朔方郡的守军带上粮草驰援,我们就得能在接到军令的下一刻及时出兵。”
霍去病嘟囔了一声:“我也没在说玩闹的话。”
有些时候,作战真的是需要一点运气的。
当然,更多的还是实力。
他正了正面色道:“大将军,我看我们还有一件事可做。”
“你说。”
“伊稚斜既然敢越过焉支山,妄图血洗我大汉边关,那也莫要怪我们断他后路,要他性命了!”
霍去病眼中的战意一览无余:“我信陛下和舅舅的本事,既已先得军报,必不会让伊稚斜得逞。我想另率一军,堵一堵他的退路!”
“……他的退路?”
卫青思量了片刻,做出了决断:“我不敢说真能拦住伊稚斜的谋划,但我可以先将你的请战之言送往关中,为你争个临机应变的机会。”
“可是……”
卫青的一句“可是”转折,让霍去病脸上才挂起了笑容,又收了回去。
卫青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你别忘了太祖对你的嘱托。”
霍去病听到“太祖”二字,脸上又隐有几分失落之色,但也是只是一瞬而已。他认真地点头:“我知道,没忘记。”
“那就——”
“大将军!”外面士卒的通报之声,忽然打断了卫青和霍去病的对话。
卫青也有些没想到,他准备送向长安的急报还未发出,倒是先从长安送来了一份由陛下送出的“重礼”。
他平日里的稳重,也不免在见到这些排开在面前的武器时,暂时从脸上丢开。
再一看,刚刚就激进请战的嫖姚校尉更是直接,只差没将脸都贴到面前的刀上了。
“这就是太祖陛下临行前交托给刘……交托给乐成侯的冶铸之法,打造出来的武器?”霍去病惊喜发问。
虽然还没以刀劈剑砍的方式测试这些武器的精良程度,但霍去病打从接触习武开始,所用的兵器都属上等,又怎会看不出,这批新造的武器是怎样的水准。
再看随同这批武器送来的信函中所言,霍去病也不免吃惊了起来。
信中说,兵器一式三份,寄送三处边关,告知情况。
此等上好兵器,在上林苑新起的冶铸作坊已能轻易量产,最迟在下月,就能先交付一批,为边境守军换上。
不仅如此,因此种兵器的锻炼进展顺遂,乐成侯已准备继续摸索太祖留下的其他冶铸之法,尤其是专为将领和精锐打造武器的冷锻法。
望诸位在边关,莫要辜负了各方的期望。
霍去病:“……我是不是不该在将乐成侯带回长安的路上,对他这么恶劣?”
少年抓了抓头发,忽而有几分罪恶感。
他对刘稷实在能称得上是暴力执法,虽然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带了点迁怒的意思,可非要说的话,刘稷本身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是这当中最无辜的人,也难怪太祖陛下要为他留下一段退路。
倒是他在没能追击到伊稚斜的懊恼,和太祖离开的郁闷中,有些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可现在事实证明,刘稷并没有辜负太祖对他的信任,把这上等好兵以如此快的速度打造了出来,送了霍去病他们一份惊喜。
若是上林苑那边冶炼兵器的速度够快的话,指不定还能在迎战匈奴的时候,把这些武器堆上前线,给那自以为重新抢占先机的伊稚斜,一个天大的惊喜。
霍去病做“坏事”的事情肆无忌惮,现在也认得起这个错。
卫青刚要开口,让人把甲胄送来一试刀剑之锋,就见霍去病跳了起来。
少年急急地往外走去。
“去病!”
“我给乐成侯写一封信!”霍去病丢下了这句话就跑没了影。
卫青:“……”
其实也可以不必这么着急的。
他还得先让人测试一番这些武器在守城与进攻中的效果,才能被陛下写回信,也把先前对程将军所送军报的回应,一并送去关中。
总之,当这份卫大将军的回执踏上回京的旅途时,一并带上的还有一封小霍将军和乐成侯“联络感情”的书函。
这两份文书所走的路线比之程将军的更为平顺,抵达关中的时间,也仅仅比他的慢了小半日。
不过当这两份军报前后脚抵达长安时,当今陛下并不在京中,而在上林苑。
军情紧急,接到急报的官员直接遣人,速将其送去陛下所在之处。
……
刘彻尚不知,有这两方军情正在向着他疾驰而来。
他此刻正骑乘着骏马,身着骑装,纵马于上林苑中。
“吁——”
刘彻拉住了缰绳,止住了前行的脚步。
前方一行刚刚闻讯的人马绕过小径,向着他所在的方向驰行而来。
刘彻一看到这当中其中一人的表现,顿觉有些好笑:“杨得意,都说了让你稍稍练练你的骑术,怎么还是这样的半桶水。”
杨得意摇摇晃晃地放缓了速度,艰难地在马背上坐稳了身子,向着刘彻行了个礼:“陛下呀,实在不是我不想练。平日里训练这些猎犬,已是废了老大的劲了,再让我练习骑术,可谓是分身乏术。”
刘彻:“你就不能骑着马跟着猎犬跑吗?还能正好训训他们的脚力。”
“臣可不敢!”杨得意大惊,“就臣这骑术,万一一个不慎,把马蹄踩到陛下的爱犬头顶上怎么办?”
刘彻无奈:“要是连这都躲不过,那他们还叫什么合格的猎犬。你可真会给自己不想练习骑术找理由……”
反正杨得意也不是陪同刘彻狩猎的郎卫,他这点无伤大雅的小毛病,刘彻摆了摆手,也就不欲多加理会了。
不过,这家伙给自己找的理由实在不太好。
他那是因为养狗才没有多余的时间吗?分明就是成日里往那刘稷的地方跑,跟那个一出长安就兴高采烈的宗室可谓是臭味相投……
刘彻甩了甩手中的马鞭:“走,去新设的冶铁之地转转。”
他倒是要看看,刘稷这半月间又有了些什么新进展,更想看看,这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到了上林苑却如鱼得水的家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禁圃令的地方?”
刘彻斜来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也说不上是问题吧……
杨得意虽然跟刘稷的私交不错,但再如何不错,也得排在陛下的后面。
“乐成侯应是不知陛下到来,此刻并没有蹲在冶铁炉前。”
“那他在何处?”刘彻来了兴趣。
“若我没记错的话,他去户县的县城了。”
……
上林苑横跨数县,其中就包括户县,但并不代表着上林苑的林圃,已将户县的县城都包裹在当中。
户县周遭设有上林铸币三官,但户县内仍有许多并不为铜官效力的百姓。
百姓多,才有生意可做。
刘稷翻阅着手中的账簿,面露满意之色。
他这“盒饭”行当,果然大有可为。
还凭借着关系门路,每日都有一笔稳定的生意能谈。
他知道什么叫入乡随俗,不会非要给这些劳工配荤素搭配的盒饭,薅刘彻的羊毛,但把饭做得好吃一点,开拓炒菜赛道,让更多人选择他这里,总是没问题的吧?
问就是太祖陛下还对他的事业,给出了一点技术上的支持。
不信就问太祖去,看太祖能不能回答。
短短半个月内,他又靠着这家大锅盒饭店,碰瓷出了几个成就。
他正儿八经自己打游戏的时候,做生意可没有这么自由!
哪有这么容易完成世家第一代的本钱积累。
【已解锁成就:一县翘楚】
【成就说明:在一县之地完成从无到有的名声累积,并拥有衣食住行其中之一的产业……】
可恨刘邦的墓地在之前卡bug的时候算作了他的产业,却不能算是衣食住行其中之一,要不然刘稷早就在长陵邑时,便达成这个成就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已解锁成就:薄利多销】
【成就说明:名望的累积需要运作,有的时候让利也不失为一种经营口碑的好办法……】
【已解锁成就:缴纳税收·一/二/三】
这种就属于是不用看说明也知道意思的成就。
不过先前在祖宗身份的时候,没人闲得无聊要让他去缴税,提出这种刘彻看了要打人的请求,倒是现在在当宗室的时候,正好能把这些弄上。
锅有太祖和刘敬背了,而得到的成就都是刘稷的。
怎一个爽字了得。
刘稷把身体又往这竹椅上靠了靠,神态越发轻松,向着自己雇佣的店主道:“明日抽空,去把隔壁那家店也盘下来吧,到时候要弄点什么,等其中的摆件陈设布置完了,我让人告诉你。”
那平日里负责看店的人跟着刘稷发了笔小财,对他态度尤其恭敬:“您真是个经营的奇才,实在是被这宗室的身份给耽搁了。”
刘稷噗嗤一笑:“你少在这里说这种拍马屁的话,我有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
他将手中的账册一推,顺手抽出了两根筷箸,“行了,去让人上两个小菜来,我在此地用过了饭再回。”
“要酒吗?”
刘稷思量了一下近来锻造的进程:“要!”
回到了上林苑中,人多,何如此刻自在。
今日他还是专门把跟班都甩了来的此地,正该小啜两口,放松身心。
天知道他跟人掰扯冶炼技法的时候,需要从脑子里想多少说辞……
但说是说得只喝两口,刘稷还是忽略了自己的酒量。
早前跟杨得意对饮的时候,他都吃了醒酒的药丸,就是怕自己言多必失,今日连杨阿公都不在面前,倒是连这个都给忘了。
好在他还没醉个彻底,可以在自己张罗的饭堂后面找个地方睡一晚,再回上林苑去……
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刘稷摇摇晃晃地从楼上走了下来,竟是看到那前来扶他的店主脑袋一动,变成了刘彻的脸。
他自己也晕晕乎乎的,有些忘记了自己此刻身在何方,又是何种身份。
早已习惯的身份,让他嘿然一笑,一把拍在了对方的肩上。
刘彻,骑装,是什么时候来着……
没事,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在行,不会露馅了。“来!陪祖宗我骑马走一趟!”
第106章
正好展示展示,他现在堪称神乎其技的骑术!
没有马镫马蹄铁又怎么了,他开挂了。
……
“陛下……”
杨得意哆嗦了一下,差点没有直接坐倒在地上。
他怎么都没想到,他这近来结识的好兄弟,居然有喝醉了酒就自称祖宗的喜好,还直接称呼到了陛下的头上。
你管谁自称祖宗,都不能在陛下面前啊。
他试图用眼神暗示,来向刘稷传达点讯息,但很显然,一个醉酒的人根本留意不到他这努力减小了存在感的动作。
刘稷甚至瞥了眼刘彻:“愣着干什么?不会是这几年疏于骑射了吧?”
杨得意已经快晕过去了:“……”
乐成侯!乐成侯你在干什么!你知道你在跟陛下说话吗?
但当杨得意后知后觉地将目光转向陛下,试图从他表现出的怒容里寻找刘稷生还的希望时,他看到的,居然是一张分外惊喜的脸。
陛下……在惊喜?
杨得意揉了揉眼睛,发觉自己并没有看错,那就是陛下此刻的表现。
等等,这不对吧?
可对于刘彻来说,他又怎能不觉惊喜?
早在再度看到刘稷的第一眼时,他就愕然惊觉,在他面前的,绝不是彼时那个偷偷看小抄的乐成侯,而是他那位好祖宗。
这种个人气质上的东西,不是换身衣服就能改变的。
一个人的眼神也没那么容易改变。
但他又有些担心,这仅仅是他的错觉。
直到刘稷开了口,说出了那两句以祖宗口吻才会出口的话。
刘彻畅快地笑了:“我怕的是您刚刚饮酒,头脑昏沉,一比骑术,就直接从马背上掉下来了。”
刘稷大步向外:“那就试试好了。”
刘彻直接跟了上去。
杨得意在原地战栗了一瞬,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那……那是太祖陛下?”
与刘彻同行的郭舍人也同样震惊,但那毕竟是跟在刘彻身边的人,还曾见过陛下被太祖打一巴掌的景象,已是更快一步地恢复了过来:“不是太祖陛下,还能是谁?”
还能是谁?
反正不会是刘彻的侄儿。
说来也是巧了,上一次太祖出现的时候,就是刘稷醉酒,这一次太祖出现,又是这样的情况。
莫非还能以这样的方式让祖宗稳定地还魂吗?
当然,这就不是他郭舍人应该关心的事情。
他脚步一抬,直接跑了起来,“陛下!”
等等他啊!
刘彻旺盛的胜负欲,外加上见到这位不告而别的祖宗的惊喜,让他已然选择直接跟着刘稷翻身上马。
同行的一众郎卫也各自上马就位。
谁也没想到,这原本是陛下来找乐成侯说说冶炼兵器之事,居然会变成这样的骑术相斗。
那位太祖陛下更不知是不是酒劲上头,直接一抽马鞭,“驾”的一声就飞驰了出去。
众人来不及面面相觑,问出“鬼魂也能醉酒吗”“万一太祖掉下马他们接不接”“听说太祖有护身屏障但上次他坠马直接坠回地府了”“这郎卫俸禄真不好领啊”之类的话。
只剩下了——
“快,赶紧跟上去!”
再不跟上去,他们就得掉队了。
一众骏马飞驰而出,只在原地留下了骑术不精的杨得意和……
被太祖陛下抢了马的某位倒霉郎卫。
怎么说呢,能被太祖陛下抢马起码证明,他把马养得还不错是吧?
他也听到了同在此地的杨得意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疑问:“太祖陛下突然出现,对乐成侯没什么影响吧?”
“应该没有吧?”
太祖陛下又不是邪祟,怎么会因为这突然的还魂,对小辈造成影响。
……
但此刻身在奔驰的骏马背上的乐成侯本人,已经快要自闭了。
当奔马飞驰起来,秋日和爽的凉风扑面而来的时候,刘稷的酒就被吹醒了大半。
马背上的颠簸还让他呛咳出来了一点酒气。
那一点点清醒,让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在朔方表演过一次太祖离开的戏码,给自己换回了宗室的身份。
所以他看到刘彻的时候,根本就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他现在不是太祖!
完了完了完了。
他果然不是个合格的演员,没法在脱离角色后很快出戏,居然又把自己代入到了太祖的身份里。
都怪他装太祖一年,直接装出了肌肉记忆。也怪他在紧绷太过之后直接快乐放飞,完全没考虑过刘彻还会突击检查。
怪不得老一辈的都说一张一弛要有分寸啊啊啊啊啊啊。
他现在就吃到这个苦头了。
这突如其来的祖宗上身要怎么演啊!
刘稷心中已经八百个问号在爬了。
幸好他此刻奔马在前,从系统中兑换到的骑术又毫不掉链子,让他因为那抢先一步启动的优势,仍然跑在刘彻的前面。
刘彻看到的,只是他的背影,而不是他有一瞬扭曲的表情。
稳住,稳住。
你可以的。
刘稷在心中告诉自己。
起码他没有因为怀念手感什么的大发狂性,在见到刘彻的第一眼,直接一个巴掌甩到他的脸上。
又没有让刘彻丢脸,只是突然再次借用了刘稷的身体。
那给自己找个探亲的理由,应该可行……?
比如说感觉到刘稷的冶炼大业卓有成效,近来就要给边关提供一批兵器,他干脆也出来看一看,那新打造的宿铁剑比之他的赤霄剑是强是弱。
再比如说他上次走得匆忙,都没将送给刘彻的药丸、送给军中的指北针功效彻底说清楚,现在再来补两句。
再再比如……
啊啊啊啊这种理由别说能不能说服刘彻了,刘稷觉得,那都说服不了他!
毫无格调,毫无逻辑。
也就是现在祖宗招呼着曾孙,来上一场说走就走的赛马,看起来还有那么一点任侠自在的味道。
可然后呢?
奔马总是要停下的。
“太祖当心!”
后方传来了一句提醒。
但刘彻随即听到的,是一声有些任性的发笑。
也对,昔日乱军丛中也能撤走突围的人,哪里会被此间林圃的一处围栏所阻挡。
略微发黄的蓬草之间,强劲的马蹄腾跃而起,带着骑乘在马背上的青年跳了过去。
刘稷还有回头的余力,看看后面的人能否追赶上来。
许是好久没有这般赛马逐猎了,眉眼间竟还有几分少年人的烂漫。
应是连带着酒气也挥洒在秋风之中了。
马蹄自乱草中一路穿过,踏过铺落石子的溪流时也未停留,直到停在了溪流通向的湖泊。
湖边秋色正好。
再往远处,已能隐隐见到几丛升起的黑烟,正是上林苑中钟官所在。
刘稷勒住了缰绳,轻轻夹着马腹,用着和缓遛弯的速度向前,等着后方踢踏的马蹄声追了上来。
刘彻也停了下来,缓缓呼出了一口浊气,又过了一会儿才平复了心绪。
刘稷回头,就见他脸上的笑容虽还在,却已慢慢收敛了起来。
唉,他果然还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祖宗临别时的赠礼,应该在刘彻这里刷了不少好感,尤其是那赶赴北地的生死时速,简直像是一位已故帝王对疆土的无限眷恋。
刘彻会对他有所怀念,也属情理之中。
可当再遇的短暂欣喜被属于帝王的理智重新抢占回去时,刘彻的脑海中,就势必要出现另外的问题了。
你都走了,还回来干嘛?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回来。
要是这样的话之前干脆别走算了。
这么反复一趟,倒有点像是服从性测试了。
刘稷心中闪过了无数个想法,开口的时候已完全代入太祖身份了,有些嫌弃地问道:“我不是已让人将那药丸送给你了吗?怎么还跑会儿马就呼吸不畅的,还要等着我先说话?”
刘彻差点被这倒打一耙给气笑了。
突然出现是祖宗干的,邀约赛马是祖宗干的,那按照道理来说,现在停下来交谈,也应该是由祖宗先开口,怎么还怪他不抢白呢?
刘彻呵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知您是否又在地下高瞻远瞩,看到了点什么,准备上来就开始问罪,还不如少说少错呢。”
刘稷:“问罪倒也算不上。最多就是……”
最多就是埋怨一下。
你说你好好的长安不待,来上林苑干嘛。来上林苑就来吧,明明有这么多地方可去,非要来找他。找也就算了,直接在那边歇着让人来通传不行吗,非要来逮人……
还正好遇到刘稷稍稍喝多变成了酒蒙子的状态。
刘稷已经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话来形容这种巧合了。
或许,这也是刘彻好运道的表现吧。
刘彻抢白:“太祖也会有欲言又止的时候?”
刘稷叹了口气:“我其实是想训你一顿的,毕竟当下不是你该来到这里的时候,但真要开口的时候又在想,从去岁到如今你几乎没休息过,劳逸结合实属人之常情。”
他笑了笑,自己仿佛已先想通了这个问题:“所以最后就变成了看看你这体魄如何哈哈哈哈。”
“对了,”他顿了顿,又道,“也要感谢你这乐成侯冶铁有功,为我争出了点人间走动的时间,也多亏你没因为这张脸在长安行走不便,直接对他痛下杀手。”
刘彻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是这种妄行杀刑的人吗?”
刘稷:“那可不好说。哦,后面的人都跟上来了,有些话就先不说了。”
刘彻:“不必管他们……他们有眼力见。”
宫中的郎卫当然有眼力。
知道陛下和太祖时隔两月重逢,必定有话要说,现在既没再一味地往前冲,而是在湖边停了下来,应是该说事了。他们着急忙慌地上前,反而要影响那两位陛下的交谈了。
还不如相隔着一段距离缀在远处。
正好,看起来太祖是没有坠马风险了。
可他们是满意了,刘稷是真没招了。
扯开话题,他现在必须赶紧扯开话题。
要不然带着刘彻来个手工打造兵器的趣味体验?这算是什么祖孙互动。
不不不,这好像也不是个正道。
有了!
要不就拿那个不稳定因素河间王来聊聊……
但还没等刘稷开口,二人就忽见,远处有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那后方尾随的是停在了远处,这一队人却好像是迫切地要见到刘彻,也根本不知此时的刘稷已切换回了祖宗的身份。
当先之人匆匆跳下了马背,格外欣喜于能在此地见到刘彻:“陛下!”
他们刚从铁官处得知,陛下往户县县城去了,正欲分出几人前去报讯,却不料又有人告知,陛下带人已到近前,不必再多跑一段了。
本就是边关急报,应当早早送到陛下的面前,能少一些找人的时间总是好的。
刘彻望着这一众人,只觉他们满脸都写着“总算找到了”,连忙开口问道:“发生了何事?”
“边关告急!”
刘彻一惊:“什么?”
他迅速地接过了那封急报,正是程不识从雁门送来的那封。
程不识一向稳重,但这封急报中的用词仍能让人看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也有几分焦虑。
伊稚斜这位匈奴单于没有选择他这稳守的雁门来袭,没有选择从哪里摔倒哪里爬起来,而是选择了对他来说最为吃亏的合兵,意欲动摇大汉的西关。
在程不识看来,这动向既有幸被张骞的妻子带到了边关,朝廷便理当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应变。
倘若明明已先一步知道,出使乌孙的张骞会和伊稚斜狭路相逢,却什么都没能来得及做,那该多令人窝火。
陛下也绝不会希望看到这样的一幕!
“伊稚斜越过焉支山往乌孙去……”刘彻口中喃喃。
忽然想到了什么,目光直愣愣地看向了刘稷:“您就是为此而来的吗?”
刘彻恍然明悟。
刚才刘稷话中语焉不详的东西,随着这份战况急报的到来,都有了解释。
为何他会说,刘彻原本不应该在这里。
他确实不应在此。
伊稚斜这次破釜沉舟的出兵,势必要给大汉的边关带来麻烦,倘若乌孙西羌都随同伊稚斜行动,那可能都不只是“麻烦”而已。
倘若刘彻身在长安,所有的决断都至少可以提前半日完成。
在这样的战事之中,半日已不短了。
但太祖又说,劳逸结合,未尝不是应变之道。
好像是以另一种方式,先让刘彻收获了一份安心。
伊稚斜此人精通内斗,擅长逃命,对外战事上却表现平平。就算他真的能舍弃一时之利,劝说乌孙西羌与他结盟,向大汉出击,他能调度的兵力又有多少呢?
究竟是谁抢先一步,现在还未可知呢?那又何必因为一个未在掌控之中的变化,先失了对战匈奴的冷静。
何况,战场的转换,或许就是汉军再次痛击匈奴的又一个机会!
刘彻相信他那到访乌孙的使者,相信他的大将军卫青。
当然,现在可能还得再加一个人。
相信他这牵挂着大汉命运,急于见到伊稚斜被了结的祖宗。
哎,想想都觉得挺好笑的。
祖宗在地下看到程不识的急报往京中跑,结果再一看长安,刘彻居然跑来找刘稷了,气得祖宗直接占用了后辈的身体,只恨不得再把这不务正业的皇帝教训一顿。
可真要动手的时候,又收住了……
一年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刘稷知道,刘彻是怎样的人吗?
刘彻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刘稷:“……”
不是你明白什么意思了?
刘稷又没长着一双透视眼,完全无法看到,这份送到刘彻手中的军报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上面又写了些什么东西。只是忽然有种直觉,这件突发的要事恰好给他解了围!
刘彻的这句“您是为此而来”,意味着,他不用费劲地去思考,如何圆谎,讲清楚祖宗的重新回归了。
世上还有此等好事?
那他就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你是大汉的皇帝,你知道什么才是最合适的。”
……
当坐在回返长安的马车上时,刘稷终于知道,送到刘彻面前的到底是怎样一份讯息。
这对刘彻来说,称得上是修改兵力分布的及时雨,对刘稷来说……大概也能叫及时雨吧。
喝酒误事,下次再也不敢了,而且下一次,可能也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趁着刘彻的注意力并不在他的身上,刘稷擦了擦手心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待得一众人等回到长安时,卫青从朔方送来的军报也到了。
这份详细告知整兵备战情况的军报,让刘彻越发有底气向太祖表示,他只是短暂地出宫一趟又如何,这还真没耽误事。
有将领抓住了边境的一线变化,将最重要的军报捕获。
也有将领放眼大局,已备战待命,只等最后一句出兵的号令。
这么一看,最幼稚的,居然就是趁着后辈喝酒直接抢占身体的太祖陛下了。
他把卫青和程不识的两份急报都翻来覆去看了个遍,直到刘彻都有点忍不住嘴角上扬,显摆自己手下将领的本事,这才拿起了一并送来的另外一封书信。
那是霍去病写给刘稷的道歉与问候。
然后他问出了个更幼稚的问题:“我有必要现在让刘稷回来看这封信吗?我看你这边关好像也不需要我操心。”
“不必。若能暂且还魂人间,还请留于此地。”
刘彻按剑而立,眉眼间星火璨然:“我想请太祖一并,见证大汉的这一场还击!”
第107章
刘彻有这个信心,对着刘稷发出这个邀约。
……
“可为何,陛下出来的时候是这样的表情?”
东方朔好奇问道。
别人不敢瞎问的问题,他倒是有胆子。
如今和太祖陛下江湖再遇,他也比别人适应得更快。
相别于匆匆,相逢于偶然,哪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也张口就问,为何陛下说出的是一句气吞万里,金戈铁马的恢弘之辞,出来的时候又活像是被卡住了喉咙,有点想拔剑砍人的样子。
刘稷也没瞒着他:“我跟他说,这种套路话别跟我说,明日上朝跟朝臣说去,我只会从地下爬上来问他,为什么不早半天接到军报,险些错过这出兵的千载良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是太祖会说的话。
东方朔忍笑,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回道:“……论泼冷水,还是您比较在行。”
刘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这是泼冷水吗?”
东方朔想了想,忽然觉得,哦,好像确实不能用单纯的泼冷水来定义太祖刚才的那句话。
指不定陛下刚才是气冲冲地走了,回去之后又开始偷乐了。
谁让祖宗这话听起来还有点……羡慕。
羡慕刘彻正好处在这样一个同样风起云涌的时代,这风起云涌,还不只是在中原境内决出执掌天下的王者,更是对着原本不属于大汉的土地,放出汉室兴盛的信号。
羡慕敌方联结于边境,看似是大汉所面临的又一次考验,实则一旦渡过劫数,便是霸业飞升的契机。
也羡慕,无论是作为皇帝的刘彻还是作为臣子的卫青等人,都处在最好的年岁。
他的那句话,恰恰也是在说一个事实。
真正决定战争走向、决定大汉未来的,并不是从魂归九幽之处匆匆赶回的大汉先祖,而是——
属于这个时代的汉家子民。
见东方朔若有所思,刘稷挑眉,语气越发从容:“我没说错吧,你们才是戏中人,有些事情不必扯上我。”
刘稷说完这句,眉峰又隐约一动。
他这话出口,是为让自己的太祖当得悠闲一些,但回头去品味话中的意思,他自己都觉有几分错杂的情绪。
是啊,他只是想回家,又怎能登台呢?
偏偏在眼前,还有个没心没肺的捧哏。
东方朔直接接下了这个比喻:“我们当然是戏中人,还是将要演一场好戏的戏中人,至于太祖您——”
他一拍桌子,想到了另外一个绝妙的比喻:“您就是隔三差五来欣赏好戏,然后给赏钱格外大方的客人?这不,此次出兵西关,还有一部分武器是您提供的。”
刘稷的表情都放空了一瞬,这人也太能自娱自乐了喂!
“你这话说出去,你看刘彻打不打你。”
东方朔了然地点点头:“我们还是演得要比角抵戏好看的。”
刘稷:“……东方朔!”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东方朔为免戳中刘稷的痛脚,让他这位不适合参与到今世之战的先辈感到时不我与的可惜,转移开了话题。
他问道:“敢问太祖陛下,往后我们需要定期把乐成侯灌醉吗?”
刘稷又是嘴角一抽:“我敢说,今日身在长安的人里,敢问出这句话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刘彻。”
他看了眼东方朔的表情,简直无奈了:“我可没夸你,你怎么还骄傲上了?”
唯恐东方朔再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刘稷自己就已经把话接上了:“此次回来实属是意外,也不全是因为刘稷饮酒醉倒,方便我行事。”
东方朔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刘稷:“……我总觉得,你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你明白了什么啊!别胡乱脑补了。
他原本还想着,尽量削减此番祖宗重回人间的时间,想个办法再变回那逍遥过日子的宗室。
但以刘彻和东方朔的表现看,他毫不怀疑,一旦自己切换回到了那个身份,带来的不会是麻烦的消失,而恰恰是层出不穷的“祖宗附身试验”,再想回到稳稳当当打铁的时候,已是不可能了。
那还不如直接用祖宗的身份来做成就。
起码,因那突如其来的军情,刘彻并没能对乐成侯开设店铺一事,提出什么来自皇帝的建议。
也就意味着,祖宗还可以顺理成章地将其接管过去,确保此地不至于倒闭。
而现在,既已切换回刘邦的身份,张骞出使的成就,他是不是应该也能蹭上一蹭?
刘稷越想越觉得,在应付完了最开始切号的麻烦后,当祖宗还是要比当侄儿舒坦的。
起码现在,他在未央宫中走动,不必向别人下跪了。
……
当然,人只要活在世上,总是会有麻烦的,尤其是他这种经历绝无仅有的“传奇人物”。
刘稷觉得,自己收到的眼神……更加不可描述了。
——哪怕,大部分宫人其实也不太敢向上位者投来目光。
怎么说呢,刘稷不上前去问可能都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无外乎就是,一次还魂,代表太祖心系大汉,付出了某种代价重回人间,为朝廷排忧解难,两次还魂,还是相隔如此之近的还魂,代表太祖已经掌握了某种可以熟练往返于人间和幽冥的办法。
这是什么?这是永生!
永生哎。
这与真正的仙人还有什么区别?
太祖陛下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又如此欣赏当今陛下,也不知会不会在哪一天就带着陛下一起飞仙而去了……
刘稷不想澄清,只想静一静。
而刘彻则在考虑另外的一个问题。
他托腮沉思,向着面前的公孙弘问道:“丞相觉得,太祖重回一事,需要向天下人告知吗?”
宫人在想什么,他也大略心中有数。
真正的生杀予夺大权还是在他刘彻的手中,他并不怕这些传闻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问题还在宫外。
上一次太祖到来,在宫外借用了方相氏的名号,可谁都知道,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这一次太祖归来并未闹出太大的动静,还有这个必要向外告知吗?
频繁找长辈撑腰,或许仍是天命归汉的象征,却对他这位帝王的独立执政多有不利,也不免让人对祖宗的存在有了依赖。
好像,有这样一位下接地府上通天穹的祖宗,所有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这不是刘彻想要看到的。
公孙弘摸了摸须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回道:“不如问问太祖,有无兴趣,去亲自见证,伊稚斜的末路?”
刘彻一愣。
公孙弘:“他不正是为此而来的吗?”
这就不会面对“不孝”与“不妥”的两端犹豫了。
刘彻一向不喜欢让自己陷入纠结的情绪当中,几乎是当场就拍板做出了决定。
人回来他当然高兴,但若是对他的治理有所不利,既不能扣押,那就请走。
大不了就是等太祖再下一次来,已相隔了一段时间,再好好让他在民众间出个风头。
话还是可以说得很好听的。
“……让我去陇上督战?”刘稷皱了皱眉头。
他前脚还在担心,自己突然切回祖宗的身份,会因为表现有问题被人抓住马脚,后脚刘彻就来让人把他送走?
这是不是也太轻松了点?
但转念一想,他又隐约猜到刘彻在想些什么了。
相处一年之久,还是在这等处境下相处一年,刘稷甚至在想,等他回到现代之后写一本与刘彻有关的书,是不是还算有一手史料依据。
至于刘彻当下所想,不外乎就是祖宗身份对他的得与失。
“正是!”前来传信的宫人小心回道,“陛下觉得,此番前线混战,或许也是向西拓展疆土的大好时机。太祖陛下只在神魂游荡之时见过西域风貌,却未能真正见过此间边塞风光,不如趁机前去赏玩。逐鹿塞上,也可见伊稚斜小儿的下场。”
刘稷一语道破要害:“那他怎么不自己来跟我说这件事?”
宫人显然已从刘彻口中知道了该当如何应付这个问题:“陛下已紧急调度有司前来议事了,如太祖所言,当下正值陛下需要全力以赴之时,故而让我等来传讯。”
“全力以赴……哈哈,好一个全力以赴!”刘稷合掌笑道,“也好,那我就如他所愿,去前线替他看一看热闹。”
刘彻的小心思倒是完全没有一点瞒着他。
这陇上督战不是用的太祖的名号,而是乐成侯。
所用的理由,是乐成侯曾由太祖教导兵法韬略长达一年之久,又在太祖折返后为朝廷冶炼出了划时代的宿铁刀,正该带上刀兵去往前线,试一试真正的本事。
刘稷又不是真正的刘邦,对于顶着后辈的名号去远离长安的地方根本没有意见,甚至可以说是大感兴趣。
此次出行,还能见一见他这蝴蝶效应影响下的河西四郡,真正应了他先前说的蹭张骞成就。
而且,刘彻已向卫青给出了回信,令他驰援西关。
也就是说,当刘稷抵达前线后,还有熟人接应,根本不必担心真的要被当作“乐成侯”来对待。
要这么说的话,他这饮酒好像也没耽误什么事?
在这当中唯独倒霉了些的,好像就只有李少君了。
刘彻有意隐瞒太祖重回的消息,仅长安宫中随侍的宫人以及刘彻身边的郎卫,知晓这换人的内情。
上林苑中未见二位陛下纵马追逐的人,却是对此全然不知。
在李少君的视角,就是刘彻不知何故突然来了上林苑,把刘稷给带走了,却没将人放回来。
要命了。也不知是这位身份尴尬的宗室做了什么,竟让刘彻做出了对其斩草除根的决定?
李少君懊恼地给了自己两巴掌。
要早知是这样,他就不该在刘稷提到冶铁一事时,如此痛快地答应了下来,上了这飘摇不定的贼船。
现在刘稷不知去向,他却还被勒令,要用最快的速度再打造出一批兵器,将其送抵长安。
为了让这批兵器尽可能多,他接连两三日奔走于钟官和那批新造的高炉之间,几乎没能睡个好觉。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被送去长安的并不只是这批兵器,还有他本人。
直到人在路上,他才错愕地知晓,乐成侯并没触怒陛下被裁决,反而当上了陇上边防的督军,说是平白得到了提携也不为过。
也为了让西面的边关尽快得到一批利器补充,他李少君也要以冶铁官员的身份随同督军一并行动。
李少君见到刘稷的那一瞬,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埋怨了,直接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
倒不是怕的,纯属是累的。
他骂骂咧咧:“我这把老骨头跟着你办事真是倒了血霉了!也不知道先是这么没日没夜地看着冶铁铸兵,再是往西域一行,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李少君一边说,一边又敲了敲自己的后腰:“当年我就不应该装什么长寿仙人,现在的种种简直像是现世报。”
“可如果不是我一拳头打碎了你的仙人梦,你又如何有幸见到今日种种呢?”刘稷伸手在他面前,准备拉人起来。
“一拳……”
什么一拳?
打他的是太祖,又不是这乐成侯刘稷,这小子还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不对!
李少君猛地一噎,抬头看向了刘稷,“太祖陛下?”
方才说话的人用的,明明就是太祖的语气。
他的靠山又回来了?
“少露出这种看到死人复活一样的表情。”刘稷见他没有被搀扶起来的意思,直接抬脚,轻轻踢了他两下,“你还记不记得我最开始救你的时候用的理由?你倒好,直接跟着刘稷那小子就冶铁去了,唯恐自己跑得慢了一步,刀就会砍在你的脑袋上。”
李少君拨开自己已有几分模糊的记忆:“您说……我那些神神鬼鬼的本事,对太中大夫出使西域有些用处。”
刘稷:“对了。现在,到用你的时候了。”
李少君听到带他赶赴边关的并不是刘稷,而是太祖,就已恢复了几分元气,现在听到这句话更是直接跳了起来。
“太祖,要这么说的话,我能否向您求个恩典?”
刘稷疑惑地看向了他。
李少君赧然道:“我年岁不小了,太祖您是知道的,又必定没有您那种过世之后还能还阳的本事,能否恳请太祖让我见识见识真正的仙丹……”
刘稷在听到“仙丹”二字的下一刻,一把掐住了他的脸颊:“你这脸皮很厚嘛!”
李少君狡辩道:“我也没想吃啊,我就是觉得仙丹的味道闻一闻,指不定也能驱散病痛,让我在边地活得更长些——”
“……痛痛痛!太祖,这胡话我不说了。”
“……”
准备来送一送祖宗的刘彻看到的,就是一派鸡飞狗跳的场面。
看来不是他的错觉,太祖此次回魂,是变幼稚了一点。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还觉得,祖宗如此好说话地前往边关,或许会给他带回一点不必要的……“惊喜”。
但再如何幼稚,也不会改变太祖陛下随军出行之时的威严。
更不会改变——
在刘彻急报朔方令卫青出兵的敕令中,加上一句“太祖将至前线一并督军”,对行将再度与匈奴开战的卫大将军来说,绝对是另外的一个好消息。
早在去信长安前,卫青就已对军中有所安排,如今总算收到了陛下的敕令,所需要做的准备就并不太多了。
他自城头向着边关之内张望,士卒往来脚步匆匆,却并无仓促调兵的慌乱之色。
再看近前,霍去病也已向着他小跑过来了。
边关的麦子是一场秋雨,生出了最后一茬成熟的麦穗,到了霍去病这里,好像也有点效果。
卫青无需比划也能看得出来,这小子又比先前长高了几分,跑动间,方领筒袖铠发出着甲片碰撞的声响,更将身形衬得威武了不少。
“背着三十斤的铠甲到处跑,也不嫌累得慌。”
霍去病扬眉,有些得意:“这可是我才拿俸禄新打的。寻常的鱼鳞甲能过两千片的都在少数,这副足足有三千片,连带着大腿都快包进去了。有此铠甲傍身,何愁不能突入敌军之中!”
卫青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这哪里是来跟我秀铠甲的,分明就是来问我,陛下有没有准许你单独带一路兵马。”
“那陛下怎么说?”霍去病急切问道,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卫大将军刚才只下达了驰援的命令,却没有对他的请战给出回复,他可坐不住,直接就找过来了。
卫青想到了那封敕令的最后几句,右手虚握成拳,挡住了一声憋住笑意的咳嗽,正了正语气,说道:“陛下那诏令中,于你而言有两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
“坏消息是,你的那封道歉信,并没能得到乐成侯的谅解答复。”
霍去病嗤了一声:“这算什么坏消息。他回不回复是他的事情,我把话说了就行。总归我已问心无愧,不必因此而心有牵挂。”
这最多就是一句通知。
“我话还没说完呢。”卫青按住了霍去病的肩头,示意他看向西面。
霍去病:“……?”
“好消息是,乐成侯没看到你的信,太祖看到了。”
“还有一个好消息,不用我说你也应该能猜到了。陛下同意了你另出奇兵的请求。”
霍去病的脑袋里,顿时回荡着卫青所说的话。
太祖看到了太祖看到了太祖看到了——太祖回来了?
不仅如此,他也能如愿出兵了!
哪里有坏消息,明明从头到尾都是好消息,也是尚未出征之时的好兆头!!
第108章
卫青有点怀疑,在出征之前跟霍去病说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个明智的决断了。
都怪霍去病这小子太烦了。
平日里带兵——特指在关内训练士卒的时候,已有了杀伐果决,沉稳持重的将领样子,现在又有点幼稚劲上来了。
“舅舅,太祖是怎么回来的?他在长安有没有弄出新的有趣场面?”
趁着还没到出兵的时候,霍去病打破砂锅问到底。
卫青看着眼前的铠甲陀螺,捂了一下额头,实话实话:“陛下的诏令中就只有短短几句话,哪能写到这么多。既然太祖陛下已往前线督军,自然能有机会让你知道的。”
霍去病扁了扁嘴。
那得有好一阵子之后才能知道了。
打仗又不是扮家家酒的游戏,还能让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话语间雄心壮志,要等着前线告捷,去堵伊稚斜的后路,可具体怎么打?
战报的互通有无,说起来容易,到了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几乎就是做梦。
伊稚斜的来路去路,撤兵的时间,靠不了他这英明神武的舅舅,得靠他自己抓着种种蛛丝马迹来推断。
万一堵不到人,他又要不要继续杀向草原深处呢?比如试试抢先在伊稚斜逃回之前,往匈奴王庭放一把大火,让他回来时能受到热烈的欢迎。
总之,他都不可能很快来到刘稷的面前。
他这郁闷的表情太过明显,卫青不需要听他说话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
舅甥两个向着城下走去。
霍去病已经“安分”了下来,卫青也就换成了闲谈的语气:“我记得你和太祖之间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光只是几句请教得到解答的话,好像谈不上让你高兴成这般的深情厚谊。”
“当然,我没有说你这样的表现有问题,太祖对你的惜才之心,人人都能看得到,要不然也不会为了你深入草原作战后的身体疲累,拿出了一枚来之不易的仙丹,专门送给了你。”
“你这样高兴,是因为那份……知遇之恩?”
“我说不好,但应该不是。”霍去病摇头答道。
如果问出这话的是别人,他可能真的就说,是因为太祖在辽西给了他第一次宝剑出鞘的机会,但问出这话的是舅舅。霍去病觉得,他得回答得更认真一点。
他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
霍去病年龄尚小,虽然读过兵书,却绝对称不上才子。往日里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现在却觉得自己的词汇表达有那么一点受限。
他迟疑了一下,道:“人人都说太祖是作古之人,只是被今时的风云所吸引,于是来到了人间,对待太祖就应该是对死去祖宗的尊敬。但我觉得,比起死人,太祖身上还是活人气要更重一点。”
哪怕是最开始穿针走线地谋划,设计出朝堂上那一场争斗,在举起拳头怒揍李少君的时候,围观在侧的霍去病看得到,太祖身上是有活人气的。
这种活人气并不影响他对太祖的敬重,却会让他觉得,在敬重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朋友一般的相处方式可以摸索。
他是真的由衷的,为一位“忘年交”的归来而高兴。
“……我有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脚步踩在台阶上的身体起落,让霍去病身上的甲片又发出了震动的声响。
卫青没太听清楚霍去病说的话,投来了一个疑惑的眼神:“什么?”
霍去病被晒黑不少的脸上,咧开了一个笑容:“我说,因为我总觉得,太祖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是个局外人,你说他又回来了,恰恰印证了这一点。所以,我很高兴!”
跟听到陛下准许他大胆动兵的时候,是不一样的高兴!
卫青也懒得深究了,反正听起来霍去病有自己的一套交友逻辑,只是提醒道:“再高兴也别冲昏头脑,直接送到敌军面前去!”
“这是当然!”霍去病向他行了个军礼,一从城墙上下来,就小跑着走了。
卫青这位大将军统筹军情,又要负责合兵支援,接下来有的要忙,霍去病也无法闲下来。
或许是为了隐藏这支偏师的出兵,霍去病带着自己挑选出的精锐,在天光未明之时离开的边塞,追入了草原的秋色之中。
……
而在另一边,刘稷也已随同着朝廷运送刀兵的军队,赶赴陇西而去。
因是太祖回归,刘稷的身边还多了两个熟悉的人。
正是先前重新去霸陵任职的狄明,和一并被安排过去的赵成。
幸好刘敬不在这里,要不然,他在看到狄明的第一眼,估计就要炸了,非得揪着他的衣领问问他,为何要把踹人下楼的窘事,告诉刘稷这个后辈,让这件事变成了刘稷拿捏他的话柄。
现在,就大概能算是纯粹的喜相逢了。
赵成坐在火堆前烤火的时候,还有些神情恍惚,目送着刘稷的背影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之中,直到狄明往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才回过了神来。
“想什么呢?”
赵成喃喃:“在想……人生果然是惊喜很多。”
他往狄明的方向挪了挪,眼睛被火光照得发亮:“天下间能有咱们这样稀奇经历的,恐怕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先是在辽西与太祖结识,一并打了一场胜仗,又追随着来到长安,混了个太祖面前侍从的位置,太祖离开也被安排了个好去处。”
“本以为这辈子接下来就这么平平常常地过了,将来跟儿孙吹嘘一下往日种种,没想到,太祖陛下还能回来!”
他才用在军中混人脉的本事,在霸陵那地儿认识了点新朋友,就被叫回来了。
现在,还要跟着太祖转战陇西。
竟是从大汉东北方的战场,一直跑到最西北边。
“传奇!怎一个传奇了得!”
赵成越想越觉自己颇有气运一说,可转头一看,狄明这小子没有应和他的话,反而是对着眼前的篝火,不知道在那儿想些什么。
“喂,”他伸手在狄明的面前一晃,“在想什么呢?太祖重回的消息送过来,你我是主动请缨跟随的,你……现在不会又担心上西征的安危了吧?”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狄明斜了他一眼,“我早就说过了,若无太祖陛下相救,我可能早就死在了李将军的公报私仇之中,我这条命就是他的。太祖此前离开,还安排好了你我的去处,更让人绝不后悔效忠。谁反悔了?”
“那你干嘛……”
“我只是有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但……”狄明将目光一垂,“想不通就不想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比起想这些无用之事,还不如想想,你我对西域知之甚少,恐怕要当了拖太祖后腿的人!”
赵成蹦起来了:“这绝不行。”
他逡巡一圈,做出了决定:“我去军中再交点朋友。”
刘稷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两位的到来,不仅是让他多了两个同行的心腹,也为他这到西北吃沙子的旅程,增添了不少乐子。
听说赵成的积极表现,他也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
闲着也是闲着。
“你与其找他们教你,还不如由我来教。”
刘稷指了指面前的地图,“别忘了,这东西还是我画的。”
虽说张骞在长安整理出了西域各国的资料,集录成册,配以图像,但这书籍更多还是给朝中官员看的,出发点也是大汉与西域诸国的邦交,要说地理,还是刘稷的地图看得清楚些。
而他既已换回了太祖的身份,那也无妨再好为人师一次。
此次运送兵甲驰援西疆的将领,和身在西关的公孙贺将军还是同宗。这位年长些的将领看着有些严肃,但一听太祖有意授课,也直接端出了一张笑脸凑了过来。
刘稷如今,已没了早前唯恐被将领提问的无力感,从容地举起了手中的小棍,指向了地图的一角,上起了军中地理课:“这儿,是天山。”
“天山,姑且可以看做是西域游牧与农耕的分界线。”
“在天山以南,分布数个小国,比如危须、尉犁。小国有多小呢,一个国家的人口大约也就在五千之数,还不如大汉的一县百姓。毫无疑问,这样的小国是必须要依附于什么人才能存活的。”
“张骞带回来的消息也证明了这一点,匈奴在附近设立了憧仆都尉,由六角贵族遥领此地,从中收缴税赋。”
“而他们的手能越过天山,伸向这里的耕地,正是因为天山以北的牧草之间,乌孙放牧在此,那乌孙的国王,还是匈奴单于养大的……”
……
“每次听到这个养育之恩我就觉得浑身难受。”吉利呸了一口嘴里的黄沙,跟张骞吐槽,“说白了就是一群人骑着马杀杀杀,然后匈奴那边已经过世的某个单于捡到了个活口,觉得奇货可居。”
“没记错的话,养他的那个单于就是杀爹上位的,他能对自己的儿子有多好?”
张骞又是惊奇地看了他一眼:“不错啊,奇货可居这词也用对了。”
吉利:“……这是现在的重点吗?”
张骞咳嗽了一声:“这一路走得还挺顺利的,暂时分出两句感慨也无妨。对了,你那句杀爹上位也没说错。”
哎,他现在有点抓不住重点的恍惚,真的不能怪他。
实在要怪张骞上一次出使波折太多了。
来时被俘,回时还被俘,中间还有一段一关就是十年的软禁期,让张骞不得不说,自己命犯匈奴。
匈奴右部因右谷蠡王之死而败落,看起来并不会有一支精锐拦截在他西行的路上,恰恰好又把他抓了……可那也免不了,他在出发时仍有一份隐忧。
幸好,他平安地到了。
越过天山,直抵乌孙,目标极是明确。
已经被打痛了的大月氏人,迁徙到了新的土地上,或许并不会因为他们带来了一支大汉的精兵而改变观念。让人挪窝没那么容易。
大宛国王对张骞这位汉使可谓是有雪中送炭之恩,但吉利都说,这人是个守财奴,张骞想跟他谈谈宝马买卖可能都不成,更何况是请他出兵打匈奴。
最容易撬动的,就是眼前的乌孙。
但一路顺利地来到此地,并没有让张骞的头脑迷糊。
在乌孙国王的视角,大汉确实在近两年间与匈奴的战事中取得了上风,可没有一场能将战事的风波一路掀到乌孙来。
谁与乌孙更为亲近,是乌孙的盟友?
答案还没有改变过。
是匈奴。
张骞手持牛毛顺滑的旌节,身着大汉使者的丝绸官服,也不会让乌孙国王直接扫榻相迎,倒戈相向。
这位乌孙国王也不是个新兵蛋子。
所以,他不能直接找上门去。
张骞对着甘父吩咐了两句。
此次随行的精锐中,专门准备了几名能说胡语的士卒。
张骞决定,由甘父带着这批人先下山,混入了乌孙的牧民之中,探一探乌孙国中的虚实,好让他面见乌孙国王时,能够对症下药。
可让张骞没想到的是,他这个决定的英明之处,居然并不仅在此。
甘父离开两日后,人没有回来,先让其中一名士卒给张骞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乌孙国王,正在接见匈奴的使者。
“你确定他们说的,是使者?”张骞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了起来。
“是。”
张骞背着手,在天山山坳中搭建的临时营地里走来走去。
吉利看得有点眼晕:“使者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张骞脚步一顿,嘴角都往下沉了:“怎么了?问题大了!”
“你想想,匈奴和乌孙比邻而居,平日里都不是贸易往来有多少的问题了,可能一场天灾,就让某个贫弱的匈奴部落投靠到乌孙这里,等闲情况,需要用使者吗?再有,这乌孙国王若按照辈分来算,和老上单于是一辈的,比当今匈奴单于伊稚斜的辈分还高,谁的使者需要他来好好接待?”
没等吉利开口,张骞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匈奴王庭的使者。”
张骞抹了把脸,觉得可能是自己的火堆点的有点多,莫名其妙就有点汗流浃背的感觉。
幸好……幸好他谨慎啊。
如果直接什么都不知道地就去拜会乌孙国王,然后当庭撞上了匈奴使者,万一对方的反应比他快,直接先发制人,他可能就又要变成阶下囚了。
被匈奴俘虏一次可以解释,被俘虏两次也算情有可原,被俘虏三次……
哪怕陛下不说什么,张骞都得觉得,自己可以以死谢罪了。
他吐出了一口后怕的浊气,开始思考紧随而来的问题。
匈奴王庭的使者来干什么?
反正肯定不会是来分发年礼、走亲访友的。
匈奴没有这样的礼仪。
“匈奴新上任的右谷蠡王,也就是原本的白羊王,按照知晓匈奴情况的降卒所说,是个没多大用处的废物,纯粹是靠着贵族身份坐到这个位置上。这使者有可能是传递王庭的意思,让乌孙配合其行动,重新稳定右部局势。”
但张骞把话说出了口,又自己先摇了摇头。
这种可能不大。
如果是“配合”,以乌孙王的老资历,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没必要对使者也用心招待。
除非……
张骞眼神一变,想到了一个可能:“坏了!”
不是这样的配合,那就只有另一种配合了。
联合出兵!
匈奴有意,与乌孙再度确立结盟关系,一并出兵!
无论出兵打的是天山以南、西边的大宛,还是向着大汉的边陲进攻,对张骞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
乌孙一旦发兵,立场就变了,大汉还凭什么劝说对方考虑结为友邦之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吉利听了张骞的话也有点着急了。
他是在刘彻面前说过一些大宛国中的秘辛,好像唯恐大汉的兵马没法从此地抢来一批骏马,可若真知道乌孙有可能领兵突袭,他又坐不住了。
“我们……”张骞的语气只在片刻的犹豫后,就变成了斩钉截铁,“我们去干一票大的!”
吉利:“啊?”
什么叫做干一票大的?
张骞:“就是去杀人放火!”
……
乌孙国中倒是没有起火,也没有突然闯入一伙来自大汉的精兵动刀杀人。
只有一份代表大汉使者到访的国书,在匈奴使者离开后不久,送到了乌孙国王的案头。
张骞如愿在呈递国书的第二日,见到了这位年迈的乌孙国王。
只从第一眼所见,这俨然是一头栖息在落日余晖之中的倦怠狼王。
他的眉眼褶皱已经很深了,还被风沙吹得板结在了一起。
但当他抬起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还依稀能见到逆光中的一抹锋利,隐约叫人窥见他身上冒顿单于的影子。
张骞和和气气地向他拱了拱手:“我奉汉家天子之命,特来为乌孙王送一份薄礼。”
“薄礼?”乌孙国王的鼻子动了动,“一份带血的薄礼?”
他人是老了,嗅觉还没坏呢。
三个锦盒依序在乌孙国王的面前排开,由张骞随行的扈从打开了盒盖。
下一刻,三张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容,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你……!”乌孙国王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认得它们。
那是……那是他才送走的匈奴使者的脑袋!
现在,竟被汉使砍了下来,以礼物的名义,送到了他的面前。
第109章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孙国王没有站起来,也尚未到惊声开口的地步,但谁都能看到,他浓密而发白的眉毛,向上隆起了一截,目光犀利地盯着张骞。
张骞早在动手之时,就已知道,自己走的不是一条寻常之路,只平静地答道:“这是尊敬您的意思。”
乌孙国王的脸色有些僵硬。
尊敬?
哈哈。
这位汉人的使者张口说出的话,是他们草原上的语言,确实称得上是尊敬。
可若真是尊敬的话,就不会将匈奴人的头颅摆在他的面前!
张骞却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几人:“他们对您不敬,我杀了他们,反而是为您扫除一个麻烦。”
乌孙国王冷笑了一声:“胡言乱语。”
张骞摇了摇头:“是不是胡言乱语,不如先听我说完了再评判?”
周围的乌孙精锐,早因大王的表现,向着这群汉人使者露出了狰狞凶恶的表情。
偏偏他们面对的,并不是一位初出茅庐的汉使。
张骞不仅没被他们的威慑吓退,还向前了一步,掸了掸衣上的沙尘,随即说道:“我中原华夏之地,有个典故,发生在先秦之时。彼时周王室衰弱,分出了诸多国家。其中有一个国家叫晋国。”
“晋国的国君晋文公重耳在登上国君之位前,曾经在外流亡,有幸得到了另外一国,也就是楚国国君的帮助。”
乌孙国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张骞话中的晋文公重耳是谁,但他对中原文化也非全然不知,隐约知道晋国楚国的名号。
但或许更戳中他的,还是那句“在外流亡”的话。
张骞:“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才回到故土,做上国君的时候已经六十多岁了。”
乌孙国王:“……那他还真是挺不幸的。”
“不幸吗?”张骞道,“正如我先前所说,重耳在当上国君后励精图治,很快让国家发展起来,要不然也不会成为一方霸主。”
乌孙国王抬了抬下巴。“你继续说。”
在他面前仍然摆着那三名匈奴使者的头颅,但先前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已消退了不少。
张骞:“重耳能当上国君,楚国帮过不小的忙,重耳向楚王承诺,倘若来日晋国要和楚国打仗,他一定向后撤军九十里,以报答楚王的恩情。后来——”
“后来如何?”
“后来,因为晋国的发展,两国果然发生了冲突,在城濮交手,晋文公遵守诺言,把军队向后撤出了三舍之地,在道义上再无留人指摘之处。但可惜楚国求胜心切,并未领会到晋文公的谦让之意,骄傲地冲过了这段距离,杀至晋军面前,却落了个大败而归的下场。”
乌孙国王眯了眯眼睛:“你想借此说什么?”
张骞又拱了拱手:“晋国与楚国之间,那楚国虽然自恃对晋国有帮扶之恩,但起码,楚王将晋王当做必须打败的一位国君,敢问一句,那匈奴的单于将您当作什么呢?”
“自然也是一位国君!”乌孙国王想都不想地作答。
张骞的话紧随而来,半点都没有犹豫:“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可别将您自己也给骗过去了!若真是以国君之礼相待,两方联军,怎会如此草率?哪怕不说驱车厚礼以赠,也该由拿得出身份的匈奴贵族前来传话,代替单于与您一并祭祀草原上的天神,怎会是这三个——离开之时仍在愤愤不平,觉得您未恭敬相迎便是悖逆的蠢货!”
“你!”乌孙国王险些被张骞这气都不喘的一长串话扰乱了思绪。
那一个“你”字出口,仿佛已然昭示着他被张骞戳中了痛脚。
但他突然想起了面前之人的身份,又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坐了回去。
“早闻汉人狡诈,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张骞含笑答道:“狡诈总比傲慢要好,我说得对吗?”
乌孙国王唇齿一动,却没有在即刻间说出话来。
张骞原本将要跳到喉咙口的心跳,终于缓缓压了回去。
他果然没有说错话。
在令人劫杀匈奴使者前,甘父在乌孙王都中的见闻,让他看到了可以挑拨离间的机会。
伊稚斜其实没有犯那么低级的错误,写给乌孙国王的联合书信中,措辞应当还算正常。
可有些东西,不是伊稚斜今日表现出的尊重,就能改变的。
六十多年的时间,足够让匈奴人,或者说是王庭的匈奴人,对乌孙带有一种潜移默化的居高临下态度。
乌孙国王这边,却又真的已经对此习惯了吗?
或者说,就算他自己习惯了做匈奴老单于养大的孩子,做一个曾经协助驱逐大月氏人的打手,在他年迈之时,还要听从伊稚斜的委派,让往后的乌孙国王,也都永远被压在这个位置上吗?
张骞觉得,自己还可以再添一把火!
他问道:“匈奴的太阳要落下了,它还能蒸干天山上的积雪吗?”
乌孙国王眼神越发锐利:“我竟不知道汉使不仅会挑拨离间,还会观察草原上的日升日落。那你为何不说,中原的太阳更照不到我乌孙的土地上!来人——”
早已候在一旁的乌孙精锐,随着这一声命令,直接拔出了剑来。
指向了张骞和一并前来的十数名扈从。
“将他们给我拿下!”
“好!”张骞非但没有因这一把把对准他的利器,在脸上露出半点慌乱之色,反而在那一众拔刀声里,发出了一句叫好。
就连乌孙护卫,都因这一声好,动作停顿在了当场。
还是张骞环顾一周,喝道:“动手啊,为何不动手?”
他举起了手,向外伸出,做出了一派迎接刀刃的样子:“也不必说什么拿下了,你这位乌孙国王若是不满于我说出的这些话,何不干脆将我杀了。”
“那军臣单于曾经将我俘虏十年,却始终不敢杀我,还寄希望于我这位汉人的使者能够为他效力,若您此刻就让人给我一刀,直接要了我的命,恐怕即刻就能证明,您比他要强。那么哪怕与伊稚斜合兵,仍做那匈奴的附庸,你也有这一项可做谈资了!来——”
“你闭嘴!”老迈的乌孙国王终于忍无可忍,在越说越是痛快的张骞面前站了起来,怒喝着打断了他的话。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
但这话好像根本不用由他来说。
如果张骞不是疯子,怎么会说出自己被匈奴俘虏十年的话,也能如此坦然,还在有这样一段经历之后,仍能起行出使。
如果不是疯子,又怎么会自作主张砍掉了匈奴使者的头颅,还带着它们作为礼物,来到他的面前。
这当然是自作主张。
伊稚斜的使者到来,本就是个巧合,可偏偏,巧合撞上了巧合,无礼的撞上了疯癫不要命的……
头疼的,也就变成了他这位乌孙的国王。
张骞还很骄傲呢:“疯子?哈哈哈哈,古来使者大多是疯子,可惜您这位乌孙国王不通汉话,要不然我还能跟您说说,蔺相如完璧归赵,唐雎不辱使命的故事。”
乌孙国王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大可不必了。”
他是听不懂张骞的典故,但他直觉,真听他说明白了,也不过是让自己更为恼火一点。
他重新低下了头,看向了那三颗怒目圆睁的脑袋。“说说看,汉皇不会觉得,先杀了匈奴的使者,我就非要和汉人结盟了吧?”
张骞反问:“您为何会觉得,我开头那一句表达尊敬,就是要与您结盟呢?”
他一度脊背佝偻,面色蜡黄,但在长安休养的半年多时间里,这两个极是明显的特征,已从他的身上消失不见。
只剩下了被塞外的风沙磨蚀到粗糙的皮肤和提前爬上脸来的纹路,昭示着久处边地的经历。
让他站在这位乌孙国王的面前,也像是一颗树皮发皴却又扎根不倒的大树。
“乌孙远处边陲,难怪伊稚斜派人来说什么,您就可以相信什么。可您已当了几十年的大王了,难道不明白一个道理吗?”
张骞放慢了语速,咬字清晰得令人心惊:“一位,新上任的单于,如果不是迫于无奈,只会将战功揽在……”
“自己的手中。”
乌孙国王一瞬空白的表情,足以向张骞证明,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如遭雷击。
是……是了。
伊稚斜派人来结盟作战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几分诡异。
现在已不是匈奴和乌孙一起面对大月氏人这一共同敌人的时候了。
为何非要在最应该立功坐稳位置的时候,找上他这个“年长的同盟”?
他又为何非要觉得,大汉北边的防线不好着手,还是从西边撕开一角最为有效?
伊稚斜有事瞒着他!
汉使半步不退的作风,只有可能是他背后的皇帝,背后的国家给他的底气!
张骞继续说道:“我不是来劝说您和大汉结盟,借着方才揭穿的事实,让您随我们一并杀向匈奴的。我只是希望,天山脚下,莫要血流成河。”
乌孙国王冷然抬眉,但语气之中分明已少了几分倨傲:“难道我说一个不字,明日大汉的铁骑就要先踩踏在我的头上?”
张骞抬手指道:“那又如何呢?先礼后兵,两国邦交往来,一向如此。”
他在那个“国”字上压出了一个重音,反而让乌孙国王的脸色好看了几分。
可……可再如何好看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这位汉使出口成章,言辞犀利,说出的却非永结盟好的话,而是一句句威胁。
汉人的兵马未过天山,但刀锋与鲜血,已经染红了雪岭!
乌孙国王死死地盯着张骞,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任何一点扯谎的心虚痕迹,却只看到了对方又朝着他行了一个礼,随后迎上了他的视线。
他闭上眼,缓缓地坐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上。
耳边又回荡起了刚才张骞说过的一句话。
匈奴的太阳要落下了,它还能蒸干天山的积雪吗?
乌孙国王吞咽了一下喉咙间的干涩,挤出了一句在看到那份礼物后,本不应该说出的话:“来人,给汉使赐座。”
他想听听,这位睿智的使者,对他有无其他的忠告。
“至于这些头颅……丢出去吧。”
这些来到乌孙的使者,在来时都觉,他们会比前去联络西羌的那一批更容易完成单于的任务,却没想到,他们不仅死于汉使之手,还在枭首作礼的半日之后,就被那乌孙的国王亲自下令,丢到了城外的砾石地上。
……
这是西域最常见的土地。
粗砂、砾石覆盖在风化板结的硬土之上,成团的野草散布当中,丢上三两人头,好像也只是多出了几个滚沙的石块。
有些位置,黄沙之间横亘着小片小片的红土,仿佛本就是鲜血染成的。
离得近了,才看到是斑驳的岩石有着深浅颜色,又恰好因起伏阴影,有了更加鲜明的变化。
血在沙土上,很快就会渗漏下去,又被随后吹来的风沙所掩盖。
可刘稷在车中回头惊望,风沙并未吞没种种痕迹,仿佛还能听到后方战马的哀鸣。
“又有军中的战马倒下了?”
赵成叹了口气,把同样向后探看的脑袋收了回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您说,老天到底是如何想到将马生成这个样子的呢?”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几百斤的重量,腿却这么细,骨头还比人的要轻巧。”
若是跑在官道上也就算了。
从关中到前线的官道要支援军粮器械,虽不是处处平顺,但也是派专人修缮过的。
可到了砾石地上就不同了。
人走在上面都会常觉硌脚,必须小心地提防何处的砾石刺向脚底,马还得小跑着前行,更容易受伤。
而无论是石头扎入了马脚,劈开了马蹄,还是一个不慎,被石块绊倒,对马来说,都是要命的。
马的一条腿废了,是不可能依靠着另外的三条腿正常行进的,只会生不如死,军中也没有这样的条件,为它们接骨包扎,就地养伤。
所以,受伤的战马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
让士卒杀死自己的战马,何其残忍。
更何况在如今,战马简直是军中最奢侈的资源。
刘稷没忍心去看战马被杀死的场面,但他听得到从后方传来的声音。他听到,那当中除了战马濒死的哀鸣,还有人的哭声。
只是哭声混入了风声之中,显得有些模糊。
赵成有好一阵子没听到太祖陛下的回答,只看到他望向车窗外的眼神里有几分怔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生前行军时处死的那些战马。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在太祖那时候,战马资源应该要比现在还宝贵一些?
他刚想到这里,忽听刘稷有些飘忽的声音:“那如果给它们穿上鞋子呢?”
赵成:“鞋子?”
他试图脑补了一下,战马细长的四条腿上,全部套上了改良适配的靴子,会是个什么样子,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又忽然意识到,在此刻的情况下他并不应该发笑,连忙一把捂住了嘴。
再看太祖,赵成更觉迷惑了。
他明明说出来的好像只是一句玩闹的联想,表情却是说不出的郑重。“对,给他们穿上鞋子。”
这在之前,可能还是个麻烦事,但在宿铁炼钢法经由验证,诞生在刘稷面前之后,就没有这么难了。
铁的产量、铁的韧性上不去,给马穿鞋就完全是无稽之谈。
现在呢?
现在不同了,他已经借着“刘稷”的手,完成了冶铁的第一步革新。正好也能向下推进。
反正他到了边境督军,也绝不可能真的去指挥军队,还不如在边境研究其他的东西。
让他跟“乐成侯”一样打造兵器,那可太容易暴露出问题了。
无妨,太祖可以搞新发明!
他又认真地说了一遍:“给它们都穿上鞋子,跑在砂石地上,不就没有这么容易受伤了吗?”
……
“大将军!您还是去看看吧!太……乐成侯真的是这样说的。他还不仅是说说而已。”
卫青星夜兼程,带着兵马赶到边关的时候,就看到了前来迎接的公孙贺苦着一张脸。
他原本以为,是前线有变,就在他赶路的当口,出现了难以挽回的损失。哪知道从公孙贺口中说出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句话。
“先别急,慢慢说,”卫青拍了拍自己这位姐夫的肩膀,示意对方冷静下来,“他做了些什么?”
“他先是改了铁官的高炉……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听说他把冶铁之法交给……的时候,也是这样操办的。但这一批新冶炼出来的铁,竟然没用来打造兵器,而是用来打造战马的鞋子了!”
“当然,不是那种寻常的鞋子。”
公孙贺还是补充了一句,然后用手大略比划出了个形状,“是一个这样弧形的铁片,大概就是马掌这么大。”
“可铁片要怎么穿上?”
卫青还没说话呢,一旁的亲卫中就已有忍不住发问的了。
弧形的铁片……那姑且就当作是鞋底好了,然后呢?
然后绑在马蹄上?
太祖陛下干的神奇事其实也不差给马儿穿鞋这一件了,也就是公孙将军没怎么在太祖面前出现过,这才有点一惊一乍的。
也说不定就如那一夜建城一般,真能让太祖陛下找到操作的方法呢?
公孙将军他还是见识得太少了。
公孙贺读懂了这个眼神,眉毛直接就飞了起来:“怎么穿?太祖说了,让工匠在这弧形的铁片上打上孔,然后用钉子把铁片钉在马掌上!”
听到了吗?钉上去。
第110章
“这不是异想天开吗?给马穿一双铁鞋,马还怎么走?”
公孙贺越说越是无奈:“而且还不是真正的鞋子,是——”
“西北那边有消息吗?”卫青没有回答公孙贺的问话,而是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公孙贺的声音顿时一停,拘谨地搓了搓手。
他比卫青年长,还是他的姐夫,但这并不影响他站在卫青面前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发憷。
更何况现在,卫将军已变成了卫大将军。
“陇西以北的西羌有些动静……不过大将军放心,我们没有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倒是临近此地的襄戎,已被我们先出兵围住了,免得此地的动静叫他们察觉,把我们的消息拿去跟西羌互通有无。”
卫青颔首:“做得不错。”
西羌活跃于湟中一带,秋收已过,冬日将至,若无其他情况,他们并不会向外活动,公孙贺收敛行动的表现,就是为了暂时避开和他们的正面交锋。
但公孙贺又说,他们近来多有异动,恐怕这一战在所难免。
至于襄戎,是羌人在陇西、北地一带建立的小国,算起来时日不短,但多年间的族群变迁,加上夹在汉匈之间的尴尬处境,让他们与其说是国,不如说是个稍成体系的部落。
相比于那些在湟中聚集的羌人,这些人或许还能为他所用。
但具体情况如何,都得等到卫青真正见着了人再说。
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匈奴的兵马到何处了。
虽然公孙贺的话中,充满了对太祖陛下不务正业的困惑,希望卫青这位主事人能前去规劝一二,卫青也并未着急去见人。
他先是将随行的士卒安顿了下来,从公孙贺这里接管过来了边境的兵马,将斥候和造访襄戎的使者都安排了出去,这才解下了身上稍显厚重的甲胄,身着轻便的戎装,示意人带路,去刘稷那里看个究竟。
秋霜席卷的土地,已有了入冬的迹象。
砾石地存不住热力。白日还因日光浮动着热气的土地,现在也沉没在了阴影之中,冷得出奇。
但当卫青来到太祖所在之处时,还隔着老远,就已能看到那边未熄的火光,以及……
热火朝天。
……
“什么?”赵成犹豫地看着手中的铁片,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得挺清楚了,”刘稷无奈,“就是要把铁片烧热,再按到马蹄上。”
赵成一个哆嗦。“这……”
他不敢啊!
讲道理,他肯定是相信太祖本事的。
当年多亏太祖顶着方相氏之名前往右北平,协助击退匈奴大军,他赵成的小命才能保全。
一个能救他命的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但是,但是……这被太祖称为马蹄铁的东西,好像越听越离谱了!
烧红的铁片往马蹄上按?
神经大条如赵成,也忍不住“嘶”了一声。
要命啊,明明是要对马脚动手,他却觉得自己的脚底要被烫了。
刘稷“啪”的一下,伸手拍向了他的后脑:“你在代入什么?马蹄的最底下,相当于是人的脚趾甲,你的脚底下,那是你的脚皮,这是一个东西吗?”
“把马养在土地太柔软的地方,不及时打磨它们的蹄子,脚趾就会长得很长,甚至翘起来,你的脚底倒是长个弯钩给我看看?”
赵成:“……”
这话就很犀利了,他确实长不出来。
李少君噗的一下就笑了出来。
幸好他年纪大,力气不足,这种用马蹄铁烫脚的活,肯定交不到他的手里,也就不用被太祖嫌弃地骂出这一通话来。
刘稷比划了一下赵成手中的马蹄铁,和面前这只被束缚着抬起的马蹄。
“把铁加热,烫上去,最多就烫掉那么小小一层,还烧的是指甲,指甲你懂吗!这一烫,就能让它和蹄铁更契合,还能……”
还能消毒杀菌,用现在的话应该怎么说?哦,这会儿还没有细菌真菌的概念。
管他呢!他现在是太祖。
刘稷理直气壮:“你只管试,我也站在旁边行不行?你想啊,如果这一烫会把马烫出个好歹来,这马是不是会拼命挣脱,死命蹬过来?你怕的不就是这个?那现在好了,我就站在你边上,一出问题你就往我后面躲,我直接帮你挡着。”
“太祖……”
“有点胆气!”刘稷有保护罩在手,一点不担心被马蹄子踹飞出去,只怕自己手抖,把铁蹄烫歪了。“你不是见过我那什么伤都受不了的光罩吗?这次不用你说什么护在太祖身前,你只管动手!”
赵成牙一咬,安全感已在刘稷的这番话中油然而生:“好,我……”
“我来吧。”
一道声音突然从几人的后方出现。
赵成回头,直接被吓了一跳:“……大将军!”
说出这句“我来吧”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将军卫青。
他向着赵成伸出了手。
明明他并未做出什么威慑的动作,神情也堪称平和,赵成就是下意识地手一哆嗦,把夹着铁蹄的钳子,交到了卫青的手中。
卫青近距离地端详了一番这特殊的“鞋子”,目光在两侧的小孔上停留了许久,又转移到了面前的马蹄上,像是在思量这些孔对准的位置。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太祖陛下说的要将它钉上去,不是钉在马的脚底,而是从这块被您称为脚趾的侧面穿出去?”
刘稷点头:“对。”
“那我明白了。”
卫青先将铁钳放在了一旁,不知从何处解开了两根带子,将自己的袖口又扎紧了几分,看起来越发干练。
接连赶路的脸,被风沙吹得有些发紧,但当他伸手托了托面前马蹄的时候,刘稷看得清楚,他嘴角微微上抬,露出了一抹春水化冻的笑意。
像是察觉到了这新换上的人不仅并不紧张,还有一种从容的安抚之意,原本因被众人围观而有些躁动的战马,也安静了下来。
卫青重新拿起了钳子:“要烧到多热?”
公孙贺忍不住在一旁捂住了脸。
卫大将军啊,让你来是劝劝太祖别做此无用之功的,不是让你也来打下手的!
可他刚打算开口,就听到卫青说道:“太祖陛下说的没错,马蹄下面的这一段就算用刀削掉,也并不会让战马感到疼痛,说起来,是和人的脚趾甲相似。”
赵成小声:“卫大将军也这么说的话,那我来吧。”
卫青没松手,瞥了他一眼:“我养过的马比你多。”
赵成:“……”
从他所在的位置看去,卫大将军的侧脸平静得有些不可思议,让人险些以为,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只是个错觉。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是有人跟他说起过,大将军还未从军的时候,曾在平阳侯府上做过马奴。
这话从那些嫉妒卫青平步高升的人嘴里说出来,好像是在揭露他的黑历史,但从卫青自己口中说出,又好像只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履历而已。
甚至现在,还变成了他的优势。
没看太祖听到这话,眼里只有恍然吗?
“对对对,我都把这事忘记了。”刘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术业有专攻,让人冶铸新铁我比你行,跟马打交道你是专业的。那你再帮我看看,这形状有没有问题。”
刘稷招了招手,当即就有人从旁拿过来了几张图卷和一个大盒子。
“你看,我先是让人将马蹄稍稍修平,确保这匹健康的马脚底没有裂口,然后让它把脚印按在上面。这块马蹄铁的形状就是这么定下来的。”
“为了怕从底部穿出到侧面的铁钉位置不对,我还让人给马蹄用黏土做了个倒模。”
盒子里装着的,正是那个模型。
卫青仔细地看了两眼,赞道:“可以一试。”
“好!那就动手!把这蹄铁烧到六百……不对,”刘稷想了想,换了个说法,“烧到刚过暗红往橙红色转变的时候,往马蹄上压。但别压实了,只需要烫上一层,就先挪开。”
卫青“嗯”了一声,答应得有些轻描淡写,但他握住铁钳的手已是筋肉贲张,蓄势待发,走动几步,将钳住的马蹄铁毫不犹豫地伸入了一旁红光正盛大的铁炉之中。
铁片升温得极快,好像在这张也被染红的面容上,热汗还未滚落下来,他就已经将铁片从炉中取了出来。
也用不着刘稷替他拦在前面,他已一手抓着马腿,另一手果断地将马蹄铁按了上去。
“呲——”
唯恐此刻的发声会惊扰到卫青的行动,在场的众人都已屏气凝神。
于是只剩下了远处红炉之中燃烧的声音,以及近前的一声。
烧红的铁片烫上了马掌,冒出了一阵白烟,伴随着一股羽毛烧焦的气味。
马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被这气味刺激地打了个响鼻。
那一声尚未结束,卫青就已将马蹄铁从上面挪了开来。
在马蹄上已多出了一道弧形发黑的痕迹,正是那马蹄铁即将打牢的位置。
卫青将马蹄铁丢向了用于冷却的水中,松开了铁钳后,摸了一把额上的汗,转头就对上了太祖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眼神里的夸赞让他有点后背发凉。
“……太祖?”
刘稷心中暗想,如果卫青在现代的话,说不定光靠着修马蹄打蹄铁做自媒体,都能爆火全网,就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堪称行云流水,任是谁也看不出来,他其实是第一次干这件事。
当然,如果真让卫青去了现代,他能干的也不只是这件事……
“太祖,你要的钉子。”
另外一旁的提醒声传了过来。
刘稷的脑补赶忙一收:“来来来,试试把这马蹄铁彻底打上去!”
相比于刚才那个好像一失误就要红烧马蹄的操作,钉马掌看起来好像是要容易得多了。
但任务已被卫青大将军从他手里接了过去,赵成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说什么自己来,只能在旁眼睁睁地看着,太祖指挥大将军动手,给这战马的脚打上了第一只“身价高昂”的铁鞋。
而有了这第一只鞋作为开端,剩下的三只也就好说了。
那训练有素的战马也没因为自己的四只脚被轮番举起,而做出什么踹人逃离的举动,老老实实地穿上了全副武装。
卫青惊觉,太祖陛下这几日间的新作,竟然并不仅仅是那特殊的马鞋,还有一组与软垫马鞍不同的硬质马鞍。
那马鞍前后各有一处上抬的挡片,似是为了给人提供马背上的支撑力,而在马鞍之下,还垂挂着两条绳索,各连接着一只铁质脚蹬。
“……这是?”
卫青眼皮一跳。
如他这般精通骑射的人,几乎是在看到这形态大变的马鞍与脚蹬的下一刻,就已意识到了此物的作用。
这不是用于上马的脚蹬,而是为了在骑射之时还能保持平衡!
若是这脚蹬连接的是平日所用的软垫马鞍,卫青或许还意识不到这一点,谁让士卒在马背上,脚的位置往往是不固定的,需要自己灵活地调整以适应马的动作和人的位置。
可如果,有这样一个前后起翘的马鞍,将他的身形给定住,这脚蹬的作用,是不是就等同于另外的一双手?
卫青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对于大部分士卒来说,与战马一同训练是万分奢侈的事情,哪怕同为骑兵,也不是人人都能在骑马时弯弓射箭,可如果,在双手持弓箭的同时,已不再需要花费这样多的力气来保持平衡,会不会……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刘稷平静中透着些许激动的声音,在卫青的耳旁响起。
他向外指了指:“一件件事情来吧,先带着穿了鞋的马儿出去走走。”
“好!”
卫青刚才举着烧红的马蹄铁往马脚上烫的时候,好像都没有现在这样沉不住气。
他解开了战马栓在一旁的缰绳,牵在了自己的手中,往虎口兜了两圈,自己先向外走去。
那战马虽有些不适应自己的脚下多出了这样的四片硬物,也还是随着卫青走了出去。
经由那一番打蹄铁的折腾,月已高悬,长夜过半。
边关之外的土地在夜色里冷得像冰,只是没有冰那么光滑。马蹄敲打在上面,就是冰和铁的碰撞。
比之前的声音大了不少……卫青心想。
他的敌人将会在两军相距更远的位置,就察觉到他的靠近。
不过如果马蹄之下是草场而非砾石地,可能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差别。
然后就是,马蹄的起落比起先前多了点滞涩。
这也正常。
人穿着鞋子和光脚走路,也会有些区别的,马也是如此。
但是,一步,两步,三步……
卫青能感觉得到,这匹战马已经在脚步踢踏中发觉,这脚底的硬物并没有让它受伤,反而是隔开了那些磨脚的碎石,那就不仅仅可以快走,甚至可以小跑起来。
战马逐渐加快了马蹄的行进速度,从原本被人拽着走,变成了跟上卫青的速度,现在更是被这新奇的脚感所吸引,直接跑到了卫青的前面。
卫青干脆快跑两步,直接翻身坐上了马背,就坐在这特殊的马鞍之上,两脚也顺势踩住了脚蹬。
战马已彻底跑了起来。
但考虑到它毕竟穿着新鞋,卫青有意压着它的速度,让它只以小步奔行的方式,在月光铺照的砾石地上向前行进。
在他的后方,一道更快的马蹄行进之声追了上来。
卫青回头,就看到太祖策马而来,眉眼间笑意纵横,显然是对着眼前进化完成的战马,和坐在马背上的大将军都极是满意。
“怎么样,跑起来有问题吗?”
卫青:“没有!”
他坐在马背上,可以感觉得到战马的呼吸。若是战马脚底的铁片会硌伤马脚,它现在的呼吸绝不会是这样,只有奔跑起来的亢奋。
奔跑出来一段后,就连提脚落下的动作,也已变得越来越正常。
一轻一重的两道马蹄声相互追逐,仿佛正是一场并道的新旧交替。
在这一刻,卫青领兵赶路的疲惫,都已被他抛去了脑后。
他现在在想的是,如果这样的马蹄铁真能大幅减少战马在这西域作战的损失,临时打造还来不来得及。
如果想要用这样的特质马鞍和脚蹬,让更多的士卒能精进骑射之术,在出征前又能打造多少?够不够让伊稚斜感受一下汉军给他的第二重“惊喜”?
还有……
他忽然勒住了缰绳。
铁蹄撞向地面,发出了嗒嗒数声。
卫青凝眸向前:“太祖陛下,前方有人。”
刘稷也停下了策马前行的脚步:“你派遣出去的斥候?”
“应该是。”
刘稷在军营中多日,知道公孙贺在此地的筹备,现在卫青还到了,更不可能让羌人在他们未曾察觉的时候攻杀到面前。
那就只有可能,是汉军的斥候在夜半带回了消息。
果然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一队衣着熟悉的士卒向着这边赶来。
他们未曾料到,竟会在半路遇见一队正面相向的人,举着的引路火把都晃动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晃,让卫青忽然察觉,这一行人的人数,和出营时的安排并不相符。
他当即扬声问道:“斥候中还有何人?”
他的声音被对面认了出来,让那边响起了一阵嘈杂声。
远远的响起了一句带有口音的汉话。
“卫大将军,是我们——张骞让我回来报信!”
……
对面的斥候队伍里,吉利举起了手,向着这边奋力地挥动了两下。
他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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