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他会不会是凌霄仙尊转世……


    宁音是被一阵淅沥的雨声吵醒。


    她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 引入眼帘的便是从半开窗棂外透进来的天光,斜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丝丝缕缕地飞入屋中, 带来些许沁人心脾的凉爽之意。


    她下意识地想用手臂支撑着坐起来,可刚稍稍动弹, 一股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便猛地从心口处炸开, 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疼得她眼前发黑, 控制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 只能无力地跌回床上,茫然又无措地瞪着头顶房梁,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山顶上, 她用光华剑刺入心口,以心头精血为引,试图与那即将彻底消亡的龙脉建立联系……之后,她似乎看到了一个身t?影……再之后, 便是一片黑暗, 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低头掀开被褥, 看着胸前缠绕着的纱布。


    如今窗外大雨倾盆,如果没错,他们应该是成功了,锦官城的危机解除了?


    若是真的,也不枉费她拿性命赌上这一把。


    正当她思绪纷乱之际,房门“咯吱”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宴寒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 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药汁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神色清冷,仿佛在那场祸及苍生的大战不曾受到丝毫伤害,只是在见着床上已然睁开眼,正怔怔望着他的宁音时,脚下的步伐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


    他快步走到床边,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目光在她因疼痛而蹙紧的眉头和毫无血色的脸上停留一瞬。


    不等他开口,宁音便强忍着喉咙的干涩,急切地轻声问道:“华阳夫人她……”


    “死了。”


    “那大山他们……没事吧?”


    “没事。”宴寒舟的声音较平日似乎缓和了些许,“因为此事,城中百姓伤亡不少,后续医治安抚之事繁多,我让他二人前去帮忙了。”


    听到大家都没事,宁音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自身所做一切的认可交织在一起,看向宴寒舟时,眼底忍不住漾开一抹带着疲惫却无比明亮的得意笑意,“这一次,我没有成为你的拖累,对不对?我还帮了你大忙,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我……”


    “你用心头血唤醒了龙脉,这次若不是你,锦官城百姓只怕要遭灭顶之灾,我们也不可能那般轻易就打败了华阳,你做了什么,我们都知道。”


    宁音瞬间安心,“那我就放心了。”


    若是她做好事无人知,死都不安心。


    宴寒舟目光落回那碗药上,端了起来,“你受伤极重,元气大损,这固本培元的药,对你的伤势有好处,先趁热喝了,其他事,等你伤好了再说。”


    看着那一碗黑乎乎、热气腾腾仿佛冒着苦味的药汤,宁音下意识皱了皱鼻子,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在宴寒舟伸出另一只手,沉稳有力地扶住她肩背的帮助下,忍着胸口的钝痛,缓缓坐起身来,憋着一口气,仰头一饮而尽。


    浓重的药味瞬间充斥口腔,下意识的反胃让宁音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这是……什么药?我受的伤很严重吗?”


    宴寒舟将见底的药碗搁置在一侧,第一时间并未回答,只含糊道:“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别担心。”


    宴寒舟话虽这么说,但宁音心里清楚,自己曾引剑刺心,以心头精血为祭才唤醒龙脉,虽不知具体代价,但也明白绝非普通的伤势可以比拟。


    沉默了片刻,她终究没忍住,低声问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宴寒舟正准备起身的动作猛地一滞,倏然转头看她,眉心紧紧蹙起,沉声道:“别胡说!”


    看宴寒舟反应这么大,宁音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死期,“我没有胡说,你别骗我了,其实……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你老实跟我说吧,无论结果如何,我能承受得住!”


    她望着头顶房梁,自顾自说下去,“虽然我不知道心头血具体有何作用,但我知道能唤醒龙脉,代价肯定不小,当时我是抱着死在那里的决心才祭出的心头血。”


    她深吸一口气,想努力挤出一个洒脱的笑容,却冷不丁再次触及胸口的伤处,疼得她脸色骤然一白,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虚弱说道:“其实……你就算告诉我,我明天就会死,也没关系……救了那么多人,救了锦官城,不亏,不过你千万要记得,在我死后,把我的事迹攥写成书流传下去,让大家都知道我是怎么死的知道吗?还有,一定要找个文笔好的,写得荡气回肠一些,这样,我就死而无憾了。”


    看着她苍白脆弱却偏要故作坚强洒脱的侧脸,宴寒舟胸腔间某种陌生的滞涩感一闪而逝,转而又莫名极短促笑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胡思乱想,你安心养伤,不会有事的。”


    “真的?”宁音有些不信,“华阳夫人用心头血直接开大,这听起来就很重要的东西,我真的没事?”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宁音闻言,却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闷声道:“九嶷山万蛇窟的时候你就骗过我。”


    宴寒舟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翻出这桩旧账,一时间竟语塞。


    窗外雨声显得格外清晰,沉默片刻,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在宁音耳边低声郑重许下承诺,“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骗你,相信我,有我在,你绝不会有事。”


    看着宴寒舟看向自己时极认真的眼神与表情,宁音惊疑不定的心倏然间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嗯,我相信你。”


    —


    华阳虽死,但她多年经营所布下的网并未彻底清除,接连几日,锦官城内幸存下来的城中官兵与各宗门弟子疲于奔命,忙于处理繁重的善后之事,挨家挨户救治伤者,收敛辨认那些在动乱中不幸罹难的遗体,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与药草苦涩的气息,即便大雨也未能完全洗刷干净。


    宁音身体也在宴寒舟每日调理下好转了许多,张之昂日日在外求见,城中的宗门弟子也时常前来探望,但无一例外,都被宴寒舟以“需要静养”为由,冷着脸不容置疑挡了回去。


    若说梅州城一事,宁音与宴寒舟几人的名号不过在一些消息灵通的修行之人中流传,那么经此锦官城一战后,便已是传遍九州,正如宁音所期盼的那样,几人英勇杀退妄想吸取龙脉与灵水之力祸害苍生,以达到自己私欲一事早已传遍九州,声名鹊起。


    只是,华阳夫人那般疯狂执着,甚至不惜窃取龙脉、戕害万民也要达成的私欲,已被宴寒舟刻意掩盖,无人知晓其骇人听闻的真相。


    ——在众人到来探查之前,他便已亲手将那具耗费了华阳无数心血、与他前世容貌无二、堪称逆天而造的肉身,连同那株妖异的莲台,彻底化为飞灰,抹去了这最有力的证据。


    锦官城府衙内,宗门弟子齐聚一堂。


    一位年长些的修士捋着胡须,面色凝重地推断:“朔风林家在锦官城千年,如此看来,五百年前锦官城大旱五年,饿殍满地,十室九空,最终城破国灭,只怕也是她所为。”


    “抽干一地灵水,对其而言恐非难事。”另一人脸上满是疑惑与愤慨,“只是我至今想不明白,华阳此举究竟为何?朔风林家地位尊崇,修为莫测,为何要行此等逆天悖理、自毁长城之事?这于她有何益处?”


    “她一向打着凌霄仙尊的名号自居,如此这番作为,实在有辱仙尊名声!”


    “凌霄仙尊尚在人世的消息流传多时,前段时日有传言,有一缕仙尊气息自凌云宗而出,莫不是她想以此邪术召魂……”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如今看来,郕国龙脉早已衰退多年,国运衰微,灵气枯竭,诸多异象在前,这才不曾察觉华阳夫人这长达数十年的计划,此番若非嘉宁公主与宴寒舟及时现身,力挽狂澜,只怕这锦官城乃至九州,后果不堪设想!”


    “这嘉宁公主与宴寒舟,听闻不久前还是凌云宗弟子,却皆被凌云宗驱逐出师门,如今不过短短数月,一个修为已至金丹,另一位更是实力深不可测,连华阳那等活了千年的人物都能斩于剑下,如此惊才绝艳的苗子,凌云宗那群人还真是有眼无珠。”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另一人眉头紧锁,面露困惑,“那宴寒舟,明面上看不过筑基修为,为何能有如此恐怖实力?先前在梅州城时便能反杀半步化神的修士,如今竟能将华阳夫人斩于剑下?这……这简直违背常理!”


    “还有一种可能,他会不会是凌霄仙尊转世?”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


    半晌,一老者摇头笑道:“不可能,千年前凌霄便已在那天劫之下灰飞烟灭,一丝残魂也无,更何况,若他真是凌霄仙尊转世,华阳夫人乃他昔日最亲近之人,即便入魔,他又如何能忍心对其痛下杀手?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一年轻弟子面色沉稳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华阳夫人布阵之t?际,诸位不在场,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对宴寒舟说的那些话,句句泣血,字字蹊跷,即便宴寒舟不是凌霄仙尊转世,也必定与千年前的凌家有着极深的渊源,否则,以华阳夫人那活了千年的心性和高傲,绝不会对一介毫不相干的路人,倾吐那等隐秘往事。”


    众人闻言皆陷入沉思。


    “如此看来,无论真相如何,此二人关系重大,尤其是那位宴寒舟……在事情未曾水落石出之前,我等需设法先将这几人暂且留在锦官城,待细细查清缘由后,再作打算,以免节外生枝。”


    与此同时,锦官城外,烟尘微起。


    一列风尘仆仆却纪律严明的队伍悄然靠近至高耸的城门之下,城墙上值守的将领已是惊弓之鸟,立刻警惕起来,高声喝问:“城下何人!锦官城刚历大劫,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为首一名身着玄色将军轻甲,身姿挺拔如松的将领勒住战马,仰起头,露出一张被饱经风霜刻磨却刚毅俊朗的面容,声如洪钟,穿透城墙:“我乃郕国骁骑尉顾长烽,奉陛下旨意,特率亲卫前来锦官城,接嘉宁公主回銮都城!”——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推个新文,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我欠魔尊一个交代》by 若遗


    【疯批大魔龙x甜糯小仙草】


    【我渣了魔尊,他竟上门求倒贴?】


    柳无枝本是仙宗里与世无争的灵芝仙草,却意外穿成了进献给魔尊的卧底美人。


    侍寝那夜,魔尊衣襟大敞,眼中满是嗜血杀意:“拿出你的本事来。”


    柳无枝不明觉厉,替他遮上紧实胸肌,顺手用衣带系了一枚蝴蝶结。


    魔尊:?


    每天游离在掉马边缘,和疯批魔尊斗智斗勇,柳无枝努力保全自己的小命和清白,不小心混成了魔界第一红人——


    据说,美人在尸堆和废墟上种满了喜阴植物,缠着魔尊一起晒月亮躺平。


    据说,美人大rua特rua魔尊本体,按人头发放《上古凶兽饲养指南》。


    据说,美人索求无度,与外男勾结私通,魔尊居然为爱忍辱。


    ……


    离开那天,柳无枝归心似箭,不曾看见百里折阙眼角滴血,在封妃祭坛前呆坐了一晚上。


    *


    魔尊百里折阙残暴好战,一言不合就拔剑,只在那个疑似卧底的美人身边,才会有短暂平静。


    却不想……那人会不告而别。


    她失踪那日,百里折阙发了疯似的引血招魂,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没能找到她。


    三年后,魔道攻入仙宗。


    盯着那藏在师兄身后眼神躲闪的小姑娘,百里折阙缓缓眯起猩红的眼,冷郁面色下压着惊涛骇浪。


    #被疯批魔尊惦记了怎么办


    #正道小仙草穿成魔界大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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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第 62 章 我的事迹已经传出锦官城……


    锦官城的雨一连下了三日, 淅淅沥沥,未曾停歇,干涸龟裂的土地被充足的雨水彻底浸透, 不少枯枝败叶间,竟也挣扎着冒出了点点嫩绿的新芽, 放眼望去, 尽是一派劫后复苏的生机。


    宁音也在房中静静修养了三天, 这三日以来, 宴寒舟日日为她疗伤,宁音的脸色确是一日好过一日, 从一开始连下床都不能,如今已能在屋内缓慢行走。


    方才疗伤完毕, 宴寒舟收掌调息,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自他面上一闪而过, 快得如同窗外被风吹散的雨雾,旋即又恢复如常。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张之昂的声音隔着门扇响起, 带着十足的恭敬与关切:“下官张之昂参见公主!不知公主伤势如何, 可有大好?”


    许是雨来风急,一阵带着寒湿气的穿堂风吹过,宁音下意识闷咳一声,只觉胸前那深处的伤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闷痛袭来。


    “好些了,有劳张大人费心挂念。”


    张之昂继续回禀道:“公主,骁骑尉顾长烽奉旨前来接公主回都城,人已经到了, 公主是否要见他?”


    “顾长烽?”听到这个名字宁音愣了一瞬,“你让他进来吧。”


    “是。”


    眼看着张之昂离开,宁音低声急促对宴寒舟说道:“这顾长烽和你认识多年,他是武将出身,你是丞相之子,文臣武将向来泾渭分明,顾长烽此人……眼光极为毒辣,心思缜密,绝非寻常庸碌武夫,你一定要小心应对,别露馅了,否则……”


    话还未说完,因说得急了些,气息微乱,不由得又低声闷咳了几声,牵扯得胸口隐痛。


    宴寒舟伸手,在她后背几个穴位上轻轻一按,一股温和的力道透入,瞬间抚平了她岔乱的气息和咳嗽,“别着急,慢慢说。”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长烽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仅在入门时极快地扫视了一圈屋内情况,目光在宴寒舟身上略有停顿,随即大步走到宁音床榻前三步之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微臣顾长烽,奉陛下旨意,迎护殿下回京!参见殿下!”


    “顾将军不必多礼,请起。”宁音深吸口气,目光悄然打量着眼前这位小说中在郕国灭国之际,孤身死守国门至最后一刻的悍将。


    他比自己想象中要年轻许多,面容轮廓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无一不透着一股正气凛然的坚毅。


    顾长烽起身,看着宁音虚弱的身体,眉心微皱,而后看向一侧的宴寒舟,沉声道:“宴寒舟,你便是这般保护殿下的?”


    问罪的态度极为明显。


    宁音连忙为宴寒舟解围:“顾将军,我受伤一事与宴寒舟无关,锦官城一事他功劳不小,他是功臣,顾将军怎么能迁怒功臣?”


    顾长烽沉默片刻,“在来锦官城的路上,我已听闻公主为锦官城百姓所做一切,仁厚勇毅,临危不惧,实在令长烽敬佩。”


    宁音眼前一亮,“在来锦官城的路上你便听说了我的事?我的事迹已经传出锦官城了?”


    “是,公主您拼死守护锦官城一事早已传出锦官城,百姓对您无不感恩戴德。”


    “真哒?”


    身侧的宴寒舟低低咳了一声。


    宁音收起自己不值钱的笑容,正色矜持道:“我乃郕国公主,既受万民奉养,锦官城有难,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深受其苦,都是我应该做的。”


    “公主仁义,长烽敬佩!”说罢,顾长烽看向一侧的宴寒舟,沉默地审视着眼前的故人,身形样貌未变,但内在的神髓却已天翻地覆。


    过去那个矜贵纨绔眼高于顶的丞相公子,绝不会有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从容,一介废灵根,也绝无可能拥有斩杀邪魔的通天手段。


    他忽然开口,“宴寒舟,一别数年,好久不见,不知可还记得当年京郊赛马,你输给我的那匹汗血宝马?那时你可为此懊恼了许久,不知日后还有没有与你赛马的机会。”


    宴寒舟缓缓抬眸,看了顾长烽一眼,那眼神深邃冰冷,平静无波,只淡淡说道:“我何时与你赛过马?”


    顾长烽一怔,还欲说话,便听得宁音说道:“父皇让你接我回都城,可有交代什么?”


    顾长烽恭敬道:“陛下临行前千叮万嘱,命微臣务必护得殿下周全,完好无损迎回都城,其余事宜,皆容后再议。”


    “那我们何时启程?”


    顾长烽目光扫过宁音虚弱的脸色,沉声道:“殿下伤势沉重,此刻万万不宜舟车劳顿,请殿下安心静养,待身体好转,再议行程不迟,一切以殿下身体为重。”


    “既如此,张大人,我养伤这几日还望张大人能好好招待顾将军。”


    一侧的张之昂拱手笑道:“这是自然,下官一定好好招待顾将军。”


    宁音忙不迭赶客,“顾将军一路舟车劳顿,没什么事就先下去歇息吧。”


    “是,微臣告退。”


    说罢,他与张之昂一同退出房间。


    只是在临出门前,顾长烽沉沉看了宴寒舟一眼,那目光满是审视与探究的意味,随即,他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直到房门轻轻合拢,宁音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才骤然松弛,长长松了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靠回引枕上。


    “刚才这顾长烽肯定是在试探你,”宁音心有余悸,看向宴寒舟,“还好你反应够快,否则就真的露馅了。”


    宴寒舟若无其事道:“已经露馅了。”


    “嗯?”宁音一怔,仔细打量着面前气度从容的宴寒舟,片刻后绝望闭了闭眼,“……也是,你这t?模样,怎么看都知道你不是从前的宴寒舟,破绽太大了。”


    “无妨,就算是露馅了,他又能奈我何?大不了杀了便是。”


    “不能杀!”宁音闻言猛地坐直了些,牵扯到伤口也顾不得,急声道:“他是个好人,是个忠臣良将!绝对不能杀!”


    宴寒舟挑眉,“确定?”


    想到杀到最后一兵一卒也不愿投降的顾长烽,宁音刚想点头,但还是留了个余地,“一码归一码,他是个忠臣良将……算了,你当我没说。”


    —


    走出院门,顾长烽停下脚步,意有所思道:“张大人,你说此次锦官城一事,乃是公主与宴寒舟合力稳住局势力挽狂澜,而将那华阳夫人斩于剑下的,是宴寒舟?”


    “千真万确!”张之昂立刻接口,“顾将军,您是没亲眼见到,这宴寒舟当时真是……真是有如神助!一人一剑,周身剑气纵横,那华阳夫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特别是最后那惊世一剑,快如闪电,厉若雷霆,下官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绝无半字虚言!”


    张之昂越是说得唾沫横飞,绘声绘色,顾长烽眉心的沟壑便越是深刻。


    一个众所周知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不过五年时间,变化竟如此之大,简直判若两人。


    若说其中没有蹊跷,他绝不相信!


    眼看着顾长烽脸色不善,张之昂讪讪停了嘴,小心翼翼窥探着他的神色,试探道:“将军……可是觉得下官所言,有何不妥之处?”


    顾长烽眉眼微沉,若有所指,“此话何意?”


    张之昂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瞥了眼身后那幽静的院落,引着顾长烽又向廊道外侧走了几步,假山流水声稍稍隔绝了内外,这才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极低,“顾将军,实不相瞒,锦官城中几位宗门弟子与那散修的仙师事后曾暗中寻过下官,宴寒舟此人在凌云宗时乃是一个无法修炼的废灵根,不过短短数日,便有了能斩杀华阳夫人之力,这实在匪夷所思,违背常理!顾将军生于都城长于都城,与他定是相熟多年,不知顾将军可看出他的蹊跷?”


    顾长烽面沉如水,不动声色道:“他确实与我从前认识的宴寒舟,言行举止,气度眼神,乃至一身修为,皆判若两人,怎么?听张大人的意思,你们……或者说是那些仙师,是有什么怀疑?”


    张之昂连忙摆手,脸上挤出几分谨慎乃至惶恐的笑:“并非是下官有所怀疑,而是城中的仙师有所怀疑,他们怀疑这宴寒舟……已被人夺舍。”


    他抬头仔细观察着顾长烽深不见底的表情,继续道:“此猜测并非空穴来风,乃是仙师们一致认为,将军若是不信,下官可带将军与仙师们交谈一二,只是兹事体大,不仅关乎殿下安危,也关乎……都城乃至郕国的安稳,不知顾将军能否以殿下身体需静养为由,借故在锦官城多留些时日?暂缓回京行程,待查清这宴寒舟身上蹊跷,再另行回都城?”


    “张大人,这宴寒舟几日前才拼死救下了锦官城百姓以及你的性命,如此种种,张大人你这可是过河拆桥啊。”


    “顾将军,话不能这么说,怎么能算是过河拆桥?一切种种不过只是怀疑罢了,若真误会了宴公子,下官定要亲自上门谢罪的,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您说呢?”


    顾长烽沉默片刻,他缓缓问道:“若是查出来这宴寒舟身上确有所蹊跷,你们……或者说,那群正义凛然的仙师们,又待如何处置?”


    张之昂笑道:“若真查出什么,那便是仙师们需要操心的事情了,下官不过一介凡人之身,此事与下官并无太大干系,下官所求,无非是锦官城安宁,殿下凤体安康,不为妖邪所惑罢了。”


    顾长烽目光在他那看似恭敬谦卑、实则老奸巨猾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他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懂了,此事,本将军知道该怎么办了。”——


    作者有话说:前两章小修了一下顺序,看过的不用重看了,剧情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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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第 63 章 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我……


    第六十三章


    就在顾长烽到达锦官城两日后, 从都城紧急调拨的粮草与物资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运抵城中,与粮草一同抵达的, 还有大批盔明甲亮的将士,迅速接管了城防与治安, 不过半日功夫, 城中几处开阔地便架起了数口大锅, 粥棚林立, 浓郁米香随着袅袅白烟弥漫开来。


    养伤这段时间以来,宁音有宴寒舟为她悉心调理, 因心脉受损而气血两亏的身体,表面上看倒是恢复得不错, 脸上渐有了血色,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内里总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每日里提不起精神,懒洋洋的没什么劲,多走几步便觉气虚体乏。


    而宴寒舟每日为她诊脉后, 总会叮嘱同一句话:“伤势未愈, 本源有损, 切忌动用灵力,静养为上。”


    加之自顾长烽来了之后,以“护卫殿下安全,免遭贼人惊扰”为由,派了亲兵将她养伤的别院团团守卫起来,等闲人不得靠近,宁音只得整日窝在院中, 也是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咸鱼生活,百无聊赖地坐在廊下的软椅里,看着院中空地上莫大山打拳。


    莫大山的拳法打得虎虎生风,拳风所到之处巨石与廊下木桩崩裂,甚至隐隐有细微裂痕蔓。


    “大山!”宁音看得心惊,忙出声制止,声音却因中气不足而显得微弱,“你收着点力……咳……别、别把院子又给打塌了……”


    话未说完,又因气息急促引得一阵低咳,胸前熟悉的闷痛再次袭来。


    莫大山忙停了拳法,一个收势跃至廊下,古铜色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殿下!没事吧?”他手足无措地想上前,又不敢贸然触碰。


    宁音缓过一口气,虚弱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摆摆手:“没事,不怪你,是我自己太弱了,说两句就……”


    莫大山笨拙地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薄毯边缘,声音透着关切:“虽然没下雨了,但这风吹着还是冻骨头,你现在身体不好,千万别再着凉了。”


    话音落,两人默契没有说话。


    着凉?修行之人何来病痛一说。


    宁音不由得沉沉叹了口气,“大山,我总感觉宴寒舟在骗我,也许,我以后都无法再召出光华了,也无法跟你们一起并肩作战降妖除魔了……”


    “我说过,殿下就是我的主人,以后我莫大山的拳头,就是殿下的拳头!谁想伤您,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大山!”宁音感动得无以复加。


    “殿下!”


    “大山……”


    抒情的话被院外传来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所打断。


    “臣,顾长烽,求见殿下!”声音洪亮有力,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宁音深吸一口气,坐直了些,扬声道:“顾将军请进。”


    顾长烽从外快步走进,在宁音三步外站定,躬身道:“参见殿下,不知殿下今日身体如何?”


    “劳将军挂心,已经好多了。”宁音懒懒回应,目光落在他身上,“将军此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顾长烽站直身体,身姿挺拔如松,沉声道:“微臣此来,一是想亲自确认殿下伤势恢复情况,以便拟定回都城的具体日程,陛下在都城,对公主甚是挂念担忧。”


    “我好多了,顾将军可以着手回都城的事宜了。”


    “是。”顾长烽应道,随即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恭敬,“其二,殿下,陛下派来的粮草与后续将士均已顺利抵达锦官城,如今已按计划分发物资、安置流民、加固城防,一切皆有条不紊,请殿下放心。”


    “嗯,顾将军辛苦了。”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才继续道:“其三,近日城中……也并非全然太平,有些许流言蜚语,微臣觉得,有必要禀报殿下知晓。”


    “流言蜚语?”


    “是。”顾长烽的目光看似平静,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落在宁音脸上,“殿下您与宴寒舟从前皆是凌云宗弟子,而宴寒舟……在宗门内乃是人尽皆知、无法修炼的废灵根。”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不过短短时日,便有了能斩杀华阳夫人之力,这实在匪夷所思,违背常理,故而……城中有不少人颇有疑虑,猜测宴公子是否早已非原本之人,而是被邪魔外道……夺舍了。”


    “夺舍”二字加重了力道,如同一击重锤重t?重敲在宁音心头。


    “夺舍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的邪术,为整个修真界所不齿,此事若被证实……”顾长烽抬起眼,目光锐利看向宁音,“宴寒舟恐怕要面临九州七大宗门的联合围剿,后果……不堪设想。”


    宁音心头一咯噔,收敛起脸上惫懒的神色与笑意,强装镇定道:“怎么会有这种传闻,若怀疑宴寒舟被人夺舍,我可以替他证明,不仅是我,凌云宗大师姐师云昭也能证明,她亲眼所见,当初是我们二人误入宗门禁地,偶然得到了凌霄仙尊遗留下来的部分传承,宴寒舟因此得了天大造化,脱胎换骨,这才有了如今修为,此乃仙尊恩泽,天大的机缘,何来夺舍一说?”


    顾长烽沉默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蹊跷,半晌,才缓缓开口,“殿下所言,自然有理,只是……微臣与宴寒舟,毕竟相识多年……”未尽的话语中,意有所指。


    “顾将军是觉得我是在有意包庇宴寒舟?”


    “微臣不敢!”顾长烽沉默片刻,忽而笑道:“其实微臣也觉得,夺舍一说实属无稽之谈,更何况,宴寒舟能有如今这般修为实力,于国于民,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总好过从前那个只知走马章台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宁音并未多言。


    “既如此,微臣这就回去准备回都城的事宜,先行告退。”顾长烽作势就要走。


    “等等。”宁音叫住他。


    顾长烽站定脚跟,静静站在原地等候宁音的吩咐。


    宁音目光沉沉望着顾长烽,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夺舍一事,在整个九州都被视为最不可饶恕的邪魔外道之术,为人所不齿,更是人人得而诛之,一旦这个名头坐实,届时面临的,将是整个九州的围剿与追杀。


    夺舍一事虽并非本意,但事情既已发生,没什么好争辩的,更何况,以她这段时间对七大宗门以及那群散修的了解,也不会听你任何辩驳的话语。


    而照宴寒舟的性格,此事定不会放在心上。


    不行。


    不能让这种流言传出锦官城,若真引起七大宗门的怀疑,后患无穷。


    “顾将军。”宁音缓缓从软椅上起身,莫大山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搀扶,却被她摇头阻止,虽然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但此刻挺直脊背,目光如炬,竟有一股逼人的气势:“不知道顾将军这些所谓的流言,具体是从何处听来的?”


    顾长烽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流言大多源自于那些尚未离城的宗门弟子与散修之间,口耳相传,难以追溯具体源头。”


    “是吗?”宁音深吸口气,眼神微凉,“宴寒舟乃是我郕国子民,与顾将军你更是故交旧识,且此次锦官城之劫,若非他拼死阻止华阳夫人的阴谋,力挽狂澜,此刻城中早已是另一番景象,他于锦官城有功,于百姓有恩,如今危机刚过,我们怎能任由这种毫无根据、恶意中伤的流言蜚语流传于世,寒了功臣之心?”


    “公主的意思是……”


    “有人造谣我郕国子民乃是邪魔外道,若你我不站出来为其证明清白,难道真要等到宴寒舟被人视为邪魔外道喊打喊杀的时候?长此以往,以后谁还敢为我郕国办事?”


    说罢,宁音提步,眼神坚定朝院外走去,“带上人,跟我走!”


    莫大山毫不犹豫,立刻紧随其后。


    望着宁音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顾长烽眉心微皱,眸中神色复杂难辨,但也仅仅只一瞬,便迅速对院外候命的亲兵打了个手势,沉声道:“跟上,保护公主!”


    随即,他迈开步伐,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林府后院。


    昔日精致的庭院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唯有紫薇阁中那口龙脉寒潭所在之处,还残留着些许不同寻常的气息,只是此刻,寒潭已然面目全非,潭水浑浊不堪,原本氤氲的浓郁灵气早已消散,


    宴寒舟一袭玄衣,静立潭边,惊鸿站在他身侧,同样沉默地望着那被毁的寒潭,眉心紧蹙。


    “宁音失了心头血,气血两亏,若是有龙脉寒潭疗养,事半功倍,可惜,被毁了。”


    “主人,此地龙脉寒潭虽毁,但郕国都城乃一国之枢,龙气汇聚之地,定有更为精纯的龙脉寒潭存在,待回到都城,再为她寻一处便是。”


    宴寒舟沉默片刻,并未多言,都城是否有合适的寒潭尚是未知,但宁音的伤势,拖延越久,对根基损伤越大。


    “主人,”惊鸿看向宴寒舟时,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您的伤势……”


    “一点小伤,无妨。算了,既然此处寒潭被毁,只有过几日到了都城再想办法。”说罢,二人一前一后,默然无声踏过满目疮痍的林府。


    刚走出林府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踏入略显空旷的街巷,便听到一声略带急促的呼唤:“宴道友!请留步!”


    宴寒舟脚步未停,对其置若罔闻,倒是惊鸿微微侧身,只见不远处,站着三四名修为金丹上下的修士,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儒雅、气质沉稳的中年修士,正是那日曾在对抗华阳夫人时并肩作战过的修士之一。


    见宴寒舟并无停留之意,那修士连忙快步上前,在距离宴寒舟五步之外站定,恭敬地拱手行礼:“宴道友!”


    宴寒舟这才缓缓停下,侧过身,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那修士身上,尽是拒人千里的冰冷,淡漠道:“何事?”


    修士笑道:“宴道友莫怪我等唐突,自那日恶战之后,一直忙于协助城中善后,救治伤患,未曾寻得合适时机前来拜谢,当日若非宴道友力挽狂澜,我等只怕早已成了那溯魂阵中的一缕幽魂,此等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他身后几名修士也纷纷躬身行礼,面露感激。


    “此事已经过去,不必再提。”说罢就要走。


    “宴道友留步!”那修士见他又要走,急忙又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见宴寒舟目光扫来,连忙解释道:“我知宴道友性情高洁,不喜俗礼,但我等此次前来,除了道谢,还另有一事,有关嘉宁公主的伤势。”


    宴寒舟眸光微沉,终于正眼看他。


    道长不敢卖关子,连忙说道:“我知晓此次嘉宁公主为破阵,动用心头精血,损伤极大,至今未愈,我宗门虽小,但传承之中偶得一件异宝,血髓暖玉,此玉禀天地阳气而生,性极温和,最能滋养气血,于修复心脉、弥补精血亏损有奇效,正合公主眼下之症。”


    “嘉宁公主以一介女子之身,为护佑锦官城百姓不惜自损根基,此等仁心勇毅,实在是我被楷模,此玉若能助公主早日康复,方是物尽其用,我愿代表几位同道,将此玉双手奉上,聊表心意,还望宴道友莫要推辞。”


    “血髓暖玉……”宴寒舟沉思片刻,“玉呢?”


    “如此珍贵的异宝,岂敢随身携带,此刻正供奉在七星阁的静室之中,以阵法温养,保持其灵性,劳烦宴道友随我一同回七星阁取玉。”


    宴寒舟打量的目光落在此人身上,从对方略显闪烁的眼神,到微微紧绷的关节,每一个细微的异常都未曾放过,空气仿佛凝滞,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带路。”


    修士连忙侧身让路,“道友这边请,七星阁离此不远,片刻即到。”


    宴寒舟迈步前行,惊鸿紧随其后。


    至七星阁中,那修士引着他们并未在一楼停留,而是直接穿过前堂,朝着通往后院的廊道走去。


    一路行去,宴寒舟与惊鸿默契交换了一个眼神。


    为防妖魔作祟,七大宗门成立七星阁,在各城皆设有据点,平日里有宗门弟子和散修轮值驻守,即便不是人声鼎沸,也绝不该如此寂静,若非刻意隐藏或布置了极高明的阵法,绝不可能感知不到半点修士活动的气息。


    廊道幽深,光线晦暗不明。


    那中年修士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将他们引至后院一处更为僻静的院落。


    “宴道友请稍候,我这就去取那暖玉。”修士在一间看似是静室的房门前停下,转身对宴寒舟说道,随即推门而入。


    片刻后,他双手捧着那个古朴的木盒走了出来,将木盒递向宴寒舟:“宴道友,这便是……”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巨响,砰——一声,七星阁的大门从外被人劈开,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后院死寂的假象。


    “七星阁的人呢?给本公主滚出来!”宁音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庭院,“什么七大宗门的弟子,降妖除魔的本事没学到,嚼舌根造谣生事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说什么宴寒舟被邪魔外道夺舍了?你们是打量着我郕国没人t?了是吧?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我的人?!谁说的!是哪个藏头露尾的东西说的!给本公主滚出来!”


    “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你?还是你说的?都不说是吧?好!大山!给我砸!把这造谣生事的窝点给我砸了!看他们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是!”


    宴寒舟身形未动,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前院的动静,嘴角勾勒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看向面前端着木盒进退两难的修士,伸手接过那木盒,“血髓暖玉,我笑纳了。”


    第64章 第 64 章 为了维护他而强撑声势、……


    七星阁动静极大, 厚重的大门被莫大山几拳打得粉碎。


    宁音带来的侍卫显然得了死命令,如狼似虎般冲入阁内,从前厅到通往后院的廊道, 但凡目之所及,无论是路旁精心修剪的花草盆景, 还是大厅中摆放的红木桌凳、紫砂茶几, 全被他们毫不留情砸了个稀巴烂。


    乒乓哐啷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原本清静雅致的七星阁宛如被飓风席卷过一般, 顷刻间一片狼藉。


    阁内巨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条街,七星阁外的大街上迅速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议论纷纷。


    宁音站在七星阁门口,扬声道:“人呢?七星阁的人都死哪去了?给本公主滚出来!”


    藏匿在暗处, 原本打算静观其变的宗门弟子和散修们,眼见事态失控,再躲下去只怕这七星阁真要被拆成荒地,不得不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一位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修士, 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上前拱手道:“嘉宁公主大驾光临, 有失远迎,不知公主为何如此动怒?有话好好说,何必……何必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你们终于舍得出来了!”宁音今天就是故意来找茬的,根本不吃这套,气势汹汹扫过这群平日眼高于顶的修士,“本公主最近在养伤, 耳朵里却灌进了一些不干不净的流言蜚语!我思来想去,能传出这等荒谬言论的,除了你们这些消息灵通的修行之人,还能有谁?”


    宁音目光缓缓环顾四周,“是谁在说,本公主的未婚夫宴寒舟,被什么妖魔夺舍了?!嗯?!”


    “这……我们何时说过此话,流言蜚语公主千万别放在心上!”


    “是吗?普通百姓又怎会知晓夺舍一事,”宁音冷嗤一声,“在座的各位都是修炼之人,也别藏着掖着玩那些虚头巴脑的,千年的狐狸演什么聊斋,我就问一句,你们红口白牙说我未婚夫被妖魔夺舍了,证据呢?拿出证据来!光靠一张嘴凭空臆测,就想给人定罪吗?!”


    那修士隐秘看了眼后院方向,眼底隐约浮现一抹急色,若非这嘉宁公主来的及时,他们如今便可知晓那宴寒舟究竟是不是被妖魔所夺舍。


    见众人皆是目光闪烁,支支吾吾,无人能拿出半点实证,宁音理直气壮道:“大家都是修行之人,谁不知道夺舍二字意味着什么?一旦坐实,便是天下共诛之!你们传出这等恶毒谣言,其心可诛!足以见其内心之险恶!”


    说罢,她看了眼顾长烽一眼。


    顾长烽明了,朝人群外的百姓递了个眼神。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会意,第一个高声喊了出来:“什么?那宴仙师可是拯救了我们全城百姓性命的大恩人!他怎么可能会是夺舍的妖魔!”


    这一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百姓们的情绪。


    “对啊!宴仙师怎么可能会是那等邪魔!一定是弄错了!”


    “就是!他若是妖魔,当初华阳夫人作乱时,他又怎么会舍命救我们?眼睁睁看着我们死岂不是更好?”


    “这夺舍的证据何在?若无证据,你们修行之人怎么能冤枉好人呢?”


    百姓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尽是对宴寒舟的感激和对七星阁中修士的不满。


    正当群情激奋之际,一群身着苍穹剑宗服饰的弟子费力拨开围观的人群,匆匆挤了进来,为首的弟子看了眼四周,低声道:“公主,此处人多眼杂,绝非说话之地,无论有何误会,还请移步内室再议。”


    宁音手指毫不客气指向他:“我认得你,苍穹剑宗的弟子暮迟云是吧?你们剑宗的那个宋惊寒,我还跟他打过交道!下次若是见到他,我定要好好问问他,你们苍穹剑宗的弟子,一个个的不在山上好好练剑悟道,提升修为,反倒嚼起舌根来了?你们剑宗的宗规里,什么时候添了造谣生事这一条了?!”


    被当众点名,暮迟云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窘迫得无地自容,只得硬着头皮辩解道:“公主,此事……此事定有误会!”


    他不是不知道那群修士和其他宗门弟子曾聚在一起隐晦谈论过宴寒舟一事,但宴寒舟修为如此之高,实在有违常理,更何况,不过是私下验证一番,若宴寒舟并非妖魔夺舍也就罢了,若真是,如此恶行,定要上报宗门,是以,并未阻止七星阁中修士们对宴寒舟的暗中试探。


    但他万万没想到,宁音竟会知晓此事,直接找上门来问罪。


    “误会?”宁音声音拔高,“你们私下里传宴寒舟被夺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不是误会?!哦,就因为他宴寒舟从前在凌云宗是所谓的废灵根,如今却能扛下华阳夫人的溯魂阵,你们就觉得他不正常?就觉得他被邪魔附体了?”


    她越说越气,往前逼近一步,目光灼灼逼视着众人:“你们怎么不造谣我呢?我进凌云宗的时候也不过是个修为平平的小修士,如今短短数月也结了金丹!怎么,你们是看人下菜碟,觉得我好欺负不敢惹,就专挑他宴寒舟下手?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眼红他的机缘,嫉妒他的修为,所以才编出这等恶毒的谣言,想要毁了他?!”


    她的质问砸得一群剑宗弟子哑口无言。


    宁音猛地转头,再次指向暮迟云,“我问你!那日在林府,华阳夫人布下溯魂阵,要将全城生灵炼化的时候,你们不是也在场吗?!你们自己扪心自问,当时若不是宴寒舟不顾自身安危,强行破阵,你们现在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跟我谈什么误会?!你们的命是谁救的,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面对宁音这番毫不留情的指责,几个剑宗弟子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其他宗门的修士也大多神色讪讪,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触其锋芒。


    “若宴寒舟真是你们口中那种被邪魔外道夺舍的怪物,他当时何必拼死救你们?让你们都死了,岂不更干净?连普通百姓都懂得知恩图报四个字,你们这些自诩超凡脱俗的仙门弟子,反倒不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高声道:“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宴寒舟乃我嘉宁公主未婚夫,当初在凌云宗一同修行学艺,是我们二人机缘巧合,误入了宗门禁地,有幸得到了凌霄仙尊遗留下来的部分传承,宴寒舟因此得了仙尊恩泽,脱胎换骨,这才有了如今的修为造化,此乃天大的仙缘,正道传承!何来夺舍一说?!”


    看着四周修士默然不语,宁音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群修士根本半点证据也无,一切只是猜测罢了,思及此,宁音越发理直气壮起来,“谁再胡言乱语,污蔑宴寒舟,我宁音即便豁出性命,也要讨一个公道!”


    话音落,宁音眼角的余光倏然瞥见后院幽暗的廊道口,正矗立着一道玄色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亦不知站了有多久了。


    宴寒舟就站在那里,默然无声,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深邃的目光穿越人群,静静落在那个为了维护他而强撑声势、故作嚣张跋扈的宁音身上,仿佛看到一抹朦胧的光辉笼罩其身。


    宁音快步朝他走去,至庭院中倏然明白了什么,顿时一阵紧张,“你怎么在这……”


    宴寒舟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缓步从阴影中走出,修长的手指间,随意把玩着一个古朴的木盒,语气平淡无波,“几位仙师知晓你动用心头精血,损伤极大,至今未愈,便将宗门中传承的一件异宝,血髓暖玉送给你温养身体。”


    他晃了晃手中的木盒,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t?,“这血髓暖玉,禀天地阳气而生,于滋养气血有奇效,确实是件难得的好东西,我替你笑纳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那群修士的脸色更加难看,尤其是那奉出血髓暖玉的修士,嘴角抽搐,眼神肉痛得仿佛在滴血,却还要强行挤出笑容,“是啊是啊,都是误会!宴道友曾舍命相救,我们又怎会那般不知好歹试探宴道友,今日此番请宴道友来七星阁,完全是想将这暖玉送上。”


    “原来是这样,”宁音看向那修士,“那多谢了。”


    “公主为救满城百姓而受伤,我等能为公主的伤势略尽绵薄之力,是……是我等之幸。”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掩不住那份“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憋屈。


    暖玉在手,宁音似乎怒气才消散了些,“既如此,今日便罢了,我砸的这些东西你们列个单子送到驿站,我照价赔偿。”


    说罢,她转身便走。


    宴寒舟一行人亦跟着宁音离开七星阁。


    刚转过街角,脱离众人视线,宁音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紧绷的神经猛地断裂,极度的虚弱和胸口针扎般的剧痛瞬间席卷而来,脸色霎时惨白如纸,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就在她即将摔倒在地的瞬间,宴寒舟似是早有所察觉,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稳稳将她拥入怀中。


    看着怀里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早已达到极限的宁音,宴寒舟没有丝毫犹豫,一股精纯而温和的神魂之力,已源源不断地透过他的掌心,悄然涌入宁音近乎枯竭的经脉与识海。


    莫大山和侍卫们见状大惊,刚要上前,却被宴寒舟一个眼神制止。


    “没事吧?”


    宁音气若游丝喘息着,“我没事,你没事吧?他们……他们可曾……”


    宴寒舟在她耳边仅以她一人可闻的声音低声道:“没事,他们在七星阁中布下阵法,幸好你及时赶到,没能让他们得逞。”


    否则,七星阁的宗门弟子与修士虽没有多棘手,但他身份一旦暴露,到底是个麻烦。


    如今这番继承凌霄传承的“真相”,倒是比那妖魔夺舍要省去不少麻烦。


    听到宴寒舟的话,宁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强撑的神识终于支撑不住,闭眼沉沉睡去。


    宴寒舟打横抱起轻得如同羽毛般的宁音,步履沉稳,快速朝着驿站方向走去。


    回了驿站,宴寒舟将昏迷的宁音小心安置在床榻上,仔细盖好锦被,垂眸凝视着她苍白的侧颜片刻,随即转身,无声离开房间。


    房门之外,顾长烽矗立在廊下阴影中,不知等了有多久,直到宴寒舟从宁音房中出来,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正毫不避讳直视打量着宴寒舟。


    宴寒舟对这道目光恍若未见,只是淡淡叮嘱了守候在门外的莫大山与惊鸿照顾好宁音,这才不疾不徐朝着顾长烽走去。


    在距离顾长烽三步之外,宴寒舟停下脚步,在这寂静的廊下相对而立。


    “宴寒舟。”最终还是顾长烽先开了口,“我不在乎你究竟是谁,既然公主信任你,选择维护你,那我便无话可说,更何况,你如今能有这般修为实力,于我郕国,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第65章 第 65 章 还会回来吗?


    九州大陆三国鼎立, 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但无论是国力强盛的郕国,还是地处南境的南暻, 抑或是西陲的大朔,其王朝的兴衰更迭, 背后都离不开依仗的修仙宗门与古老世家的支持。


    作为曾经三国中实力最为强大的国家, 郕国早年与凌云宗以及赤霄萧氏修好, 但近些年国内纷争不断, 国力日渐衰弱,与宗门世家的联系也大不如前, 早已不复当年盛景,在三国博弈中渐处下风,


    南暻其背后屹立着天衍宗与扶摇陈家这两大擎天巨柱,宗门底蕴深厚, 世家枝繁叶茂,共同支撑起南暻的煌煌国运,大朔则与万相门及天机城段家关系密切,凭借其独特的手段在乱世中占据一席之地。


    正因如此, 若此时衰弱的郕国能出一位足以震慑一方的强者, 那么郕国所能依仗的力量便无形中便厚重了一分, 他国再想对郕国有所动作,即使碍于“修行之人不得插手凡间纷争”的规则,也势必要多掂量几分那强者所带来的变数与威胁。


    对于聪明人而言,有些话,无须点透。


    宴寒舟对顾长烽的话不可置否,淡淡扫了一眼面前这位看似在气势上不落下风的将军,目光落在他自然垂于身侧、却下意识紧握成拳的手上, 语气平淡,“你的剑,握得太紧了。”


    顾长烽眉心紧皱,下意识松了松手,但常年征战的本能,让他随即握得更紧了些。


    宴寒舟轻笑,“为将者,紧握手中的剑,并没有错,扫清前路上的一切障碍和潜在的威胁,更是天经地义,但你无须忌惮我,更不必一次次试探我,你只需记住一点,我对你们的权柄,疆土,毫无兴趣,我既是郕国人,嘉宁公主的未婚夫,行事自然以郕国利益为重,而你要做的,是收敛不必要的猜疑,宁音说,你是骁勇善战忠心耿耿的将军,既如此,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过几日回都城,路上只怕不会太平,顾将军,此事或许更值得你费心。”


    话音落下,他不等顾长烽回应,径直转身,玄色身影消失在廊道另一头的阴影里,留下顾长烽独自站在原地良久。


    —


    宁音大闹七星阁一事,不到半日便传遍整个锦官城的大街小巷,更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一时间,群情激愤。


    七星阁那扇刚换上不久的大门终日紧闭,却挡不住百姓们的怒火,每天都有烂菜叶,臭鸡蛋砸向那朱红门板,不少激愤的百姓围在七星阁门外,指着大门破口大骂:“忘恩负义的东西!宴仙师救了全城人的命,你们反倒编排起他来了!”


    “什么仙师弟子,连我们老百姓都懂得报恩!”


    “砸了这造谣生事的窝点!”


    驿站内,宁音半倚在软榻上,听着莫大山绘声绘色描述着七星阁门前的“盛况”。


    “……殿下您是没瞧见,七星阁的修士,现在连头都不敢露!有个想偷偷从后门溜出去的,直接被一篮子烂菜叶给砸了回去,那模样,别提多狼狈了!”


    宁音想象着那副画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连日来积压的郁气仿佛都消散了不少,只是她伤势未愈,这一笑便牵动了心脉,又引来一阵闷声低咳,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莫大山见状,连忙止住话头,紧张地上前为她轻轻拍背顺气,脸上满是担忧:“殿下,您没事吧?都怪我,说得太起劲了……”


    宁音缓过气来,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咳咳……就是太解气了!你继续说,我爱听。”


    莫大山见她确实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脸色又凝重了几分,压低了声音道:“现在全城的百姓是站在我们这边,可是……我担心,经过这么一闹,宴大哥身怀凌霄仙尊传承宝物的事,只怕不止是锦官城,整个九州都会知道此事……我担心……”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凌冽的声音自门口响起,“他们若是有这个实力,尽管来抢便是,守不住,是我学艺不精,抢不走,是他们修为不济,世间法则,弱肉强食,不外如是。”


    宴寒舟缓步走入屋内,自然坐在榻上,双指搭在宁音脉搏上,“脉象平稳了许多,气血也略有回升,看来这血髓暖玉确有效果。”


    宁音握着胸前被宴寒舟制成吊坠的血髓暖玉,只觉手心一阵温热的触感,“血髓暖玉这种宝物,他们竟然也舍得送给我。”


    宴寒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抛砖引玉罢了,那日我踏入七星阁,便感知到了后院布置的阵法波动,他们不过是想以献上血髓暖玉为诱饵,将我骗入阵中,借阵法之力,试探我是否真为妖魔夺舍之身。”


    宁音心头一紧,失声道:“那你还去!”


    “血髓暖玉对你的伤势有奇效,我为何不去?” 宴寒舟的回答理所当然,“更何况,即便我去了,他们那点微末伎俩,又能奈我何?”


    “……”宁音一时语塞,她就知道宴寒舟对待此事会是这个态度,幸好自己当时不管不顾地大闹了t?一场,阴差阳错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否则后果……她不敢深想。


    还不等宁音说话,宴寒舟眉心紧蹙,“倒是你,伤势未愈,就敢带着人去七星阁那般闹……”


    宁音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你得谢谢我才对,若不是我恰好去闹了那么一场,搅了他们的局,只怕现在你的画像早就挂上九州通缉榜,被全天下的修士追杀了。算了,咱俩谁也别说谁,我已经和顾长烽说了,后天下午,等一切准备妥当,我们就启程前往都城。”


    “都城!”一旁的莫大山听到这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是不是很繁华,有许多许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


    “那当然,都城可是我们郕国最热闹的地方!不过……” 她话锋一转,看向莫大山,神色认真了些,“到了都城,你得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们眼前只解决了锦官城的干旱危机,但归根结底,是郕国龙脉出了问题,华阳夫人不过是借助了郕国龙脉衰弱,国运衰败掩盖其真正目的,但郕国龙脉是实打实的出现了问题,事关郕国,我能信任的人不多,大山,你必须得帮我!”


    小说中“宁音”也曾苦苦哀求凌云宗彻查此事,但被凌云宗以气运将尽拒绝了,直到后来,她查到些蛛丝马迹,可惜,那时的郕国早已化作一片焦土。


    莫大山闻言,重重点头:“殿下放心!你的事就是我莫大山的事!此事关乎国家安危,定当鼎力相助,万死不辞!”


    宁音与莫大山二人滔滔不绝,一侧的宴寒舟却沉默不语。


    “宴寒舟?”


    宴寒舟缓缓抬眸看向她,沉默片刻,“待将你安然送回郕国都城,解决了龙脉之事后,我可能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离开?”宁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慌乱:“你要去哪?去多久?一个人吗?”


    宴寒舟再次陷入沉默。


    无论是早前从梅州城那炼制傀儡夺魂秘术的江仙师口中听到的,还是近日从华阳临死前呢喃提及的归墟之地,无一说明上辈子让他灰飞烟灭的那场天劫或许没那么简单,既然知晓此事,他势必要一探究竟。


    “一个人。”


    宁音心蓦地沉了下去,她很想问宴寒舟为什么一个人,到底要去哪,危险吗?为什么不能一起去。


    然而,这些话在舌尖翻滚了无数遍,最终却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相处这么久,她对宴寒舟的性格再清楚不过,他决定的事,从无更改,他若不愿说,追问也是徒劳,他既然选择独自前往,必然有他必须如此的理由,或许是那地方太过凶险,或许是他要面对的人或事……


    思来想去,万般担忧疑惑,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那你还会回来吗?”


    看着宁音紧张的脸色,宴寒舟不由得失笑,“我只是去办件事,办完了自然要回来。”


    “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宴寒舟微微顿了一下,补充道:“除了九嶷山万蛇窟那次。”


    猝不及防,宁音忍不住笑了笑,只是这笑容里掺杂着几分落寞,“那说好了,办完事,一定回来!”


    第66章 第 66 章 不会有人在乎,宴寒舟是……


    原本是定于后日下午回都城的安排, 在宴寒舟为宁音把脉后以伤势为由,又推迟了两日,直到确认宁音脉象趋于平稳, 脸上也恢复了少许血色,这才允准启程。


    为免宁音伤势未愈, 顾长烽特意备下了一辆宽敞的马车, 内里铺了厚厚软垫, 四角悬挂安神的香囊, 行驶起来极为平稳。


    张之昂更是为了此次行程而忙前忙后,殷勤备至, 率领锦官城所有官员为宁音送行。


    宁音对他的所作所为,一笔一划全记上。


    车马驶过长街, 往日喧哗鼎沸的人声,今日却只有车辕压过石板的声音, 宁音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这一望,却让她瞬间怔住。


    只见道路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锦官城的百姓, 无人喧哗, 无人推挤, 只是静静地、自发地伫立着,齐刷刷目送着。


    “这……这么多人?”


    宴寒舟沉声道:“这些都是因为你而活下来的人。”


    当看到宁音掀开车帘,露出苍白面容时,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秋日稻田,齐刷刷跪伏下去。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感谢公主殿下救命之恩!”


    随后,感激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感谢公主的大恩大德。”


    “仙师功德无量!”


    “锦官城永世不忘二位恩德!”


    宁音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看着眼前那一张张饱经苦难却满是感激的面孔, 看着这些因为她和宴寒舟的努力而得以存续的生命,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冒险,仿佛在此刻找到了意义。


    这些在原著小说中可能仅用“城破人亡”一笔带过的鲜活生命,如今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得以幸存,心头暖流与酸楚交织,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充斥着心头,她忽然觉得自己舍命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这种被需要,被真心感激的感觉,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存在的价值。


    马车外,张之昂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想起:“公主殿下,您看这……百姓们得知您今日回都城,都说非要来送送您不可,下官这是拦都拦不住啊,可见殿下深得民心……”


    宁音放下车帘,深吸口气,语气平静道:“张大人有心了,锦官城后续事宜,还需你多多费心,你放心,此次之功,我自会向父皇如实禀明。”


    张之昂顿时喜笑颜开,“那便多谢公主了!”


    车驾在百姓们如潮水的感激声中缓缓驶离,一路向着北方都城的方向行去。


    在前往都城的路途上,宁音倚着窗,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旷野、村庄和山峦,思绪渐渐飘远,脑海中不住回想梳理着原主的记忆。


    郕国当今陛下,明昭帝,虽非雄才大略开疆拓土的千古一帝,但也绝非昏庸无能之辈,他勤于政事,待下宽和,算得上是一位守成之君,在朝野以及民间百姓间风评尚可。


    后宫之中,并不似许多帝王那般嫔妃无数。


    明昭帝仅有一后一妃,皇后娘娘出身清贵世家,是真正的大家闺秀,性情温婉贤淑,母仪天下,堪为后宫表率,膝下育有一子一女,太子年长她五岁,五年前在“宁音”前往凌云宗修行前成婚,自幼便对这一母同胞的妹妹十分疼爱。


    另一位萧贵妃,出自赫赫有名的修仙世家,赤霄萧氏。


    萧贵妃容貌倾城,对明昭帝一往情深,一共育有二子,二皇子与太子同年,在朝中渐露头角,三皇子年幼,不过十岁,尚是稚童。


    当年她以赤霄萧氏嫡女的身份,本可嫁入皇室为后,但彼时明昭帝已立皇后,且与皇后感情甚笃,不愿行那贬妻为妾之事,寒了功臣旧戚之心,奈何萧贵妃情根深种,竟不顾家族的反对,甘愿以贵妃之位入宫,也正因如此,明昭帝对她始终存着一份敬重与补偿之心,加之赤霄萧氏的势力,使得萧贵妃在宫中的地位极为特殊,虽为妃位,实则比肩中宫。


    原本,因着萧贵妃的得宠与赤霄萧氏的支撑,皇后与太子一脉在宫中势弱,但好在“宁音”争气,扳回了一局。


    思及此,宁音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始终闭目养神的宴寒舟睁开双眼,目光落在宁音写满心事的侧脸上,低声问道:“怎么了?”


    宁音欲言又止,只缓缓摇头,“没什么。”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宴寒舟说,即将面对那不属于她的亲人,从未体验过的亲情,心中满是对未知环境的胆怯与忐忑。


    看着宁音没精打采的神色,宴寒舟说道:“估摸着还有一日便能到都城,不如你和我说说那郕国丞相是什么人。”


    “郕国丞相……怎么?你紧张?”


    宴寒舟望着她。


    只是从那平静的眼底,怎么也看不出有丝毫的紧张。


    宁音思索片刻,“郕国丞相宴知远,听闻他天资聪颖,天分极高,五岁时便能诗善文,名动都城,是公认的神童,才华横溢,后得父皇赏识,一路提拔,直至丞相之位,是个极有才华,也极有手腕和城府的人。”


    “他膝下只有你一个儿子,你的母亲……在生你的时候不幸难产而亡,这些年来,他忙于朝堂政t?务,甚少有时间亲自管教你,你基本是在祖母膝下被娇宠着长大,以至于被宠得有些过了头,养成了嚣张跋扈的性子,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任性妄为,是都城里有名的纨绔子弟……”宁音叹了口气,“他们肯定一眼就能看出宴寒舟皮下换了个人。”


    这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判若两人的变化,根本无从掩饰,她大闹七星阁的那些话,也就唬唬那些不知情的修士与宗门弟子,血脉至亲,又怎会相信。


    宴寒舟听罢,脸上没有丝毫忧虑或顾忌,“知道又如何,我将他的人生活成这样,我让他的名字名满九州,别说他死了,就是还活着,都该诚心诚意对我说一句谢谢。”


    “……”得,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龙傲天经典配方,宁音默默把心里那点担忧咽了回去,非常识时务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非常对。”


    宴寒舟望向车窗外,田野,远山,模糊的轮廓隐在暮色中,语气也随之悠远而淡漠,“出生世家大族,向来身不由己,活着,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你看着吧,都城之中,不会有人在乎,宴寒舟是谁。”


    —


    在离开锦官城后的第三日傍晚,车驾抵达了郕国都城地界。


    临近都城,宽阔的官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唯有马车行驶和护卫军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暮色中回荡。


    忽然,行驶得极为平稳的马车微微一顿,彻底停了下来,稳稳停在距离那巍峨高耸的城门尚有百余步的开阔地带。


    车帘外,顾长烽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响起:“启禀公主,都城已到,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萧贵妃娘娘,诸位皇子及文武百官,此刻均在城门,迎接公主归京!”


    一连串的人名从顾长烽嘴里而出,宁音原本就有些胆怯的心更是猛地一跳,深吸口气,试图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不安的眼神下意识望向身旁的宴寒舟,仿佛在寻求一丝支撑。


    宴寒舟迎着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微微颔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依旧平静无波,却奇异的让她慌乱的心绪安定了几分。


    她定了定神,缓缓步下马车。


    抬眼望去,暮色霭霭中,不远处的都城门口灯火通明,旌旗招展,庞大的皇家仪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黑压压的人群,皆身着隆重的官袍,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宁音迅速按捺住心头泛起的一丝怯意,理了理因长途跋涉而稍有褶皱的衣衫,挺直了脊背,迈着尽可能沉稳端庄的步伐,朝着那支浩荡的迎接队伍走去,目光快速掠过前方一干人等,郕国陛下,皇后,太子,萧贵妃,二皇子,年幼的三皇子以及百官等人。


    宁音在距离明昭帝三米外停下,盈盈下拜,“儿臣宁音,参见父皇,母后。”


    明昭帝已年过四旬,常年操劳政事两鬓已然发白,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儿,面上满是无法抑制的欣慰与自豪。


    他大步上前,不等宁音完全拜下,便亲手将她扶起,洪亮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与父亲的慈爱,“快起来!朕的好女儿!一路辛苦了!”


    他紧紧握着宁音的手,目光望向宁音身后的宴寒舟,眼中赞赏之意毫不掩饰:“宴寒舟,朕听说了你与宁音在锦官城中的事,办得好!你们是我郕国的功臣,亦是朕的骄傲!朕定要为你二人举办一场最盛大的庆功宴,昭告天下,论功行赏!”


    宴寒舟闻言,只是微微拱手,“分内之事,陛下过誉了。”


    明昭帝却不以为意,朗声大笑,拉着宁音的手,扫过在场的宗室勋贵与文武百官,声若洪钟:“走!跟父皇一起,回宫!”


    第67章 第 67 章 这么坏的萧家和萧贵妃,……


    夜幕初垂, 整个都城却灯火通明,沿街商铺楼阁皆悬挂起喜庆的灯笼,更有绚烂的烟花不时在夜空中炸响, 流光溢彩,将一张张仰望的、激动的或好奇的面庞映照得忽明忽暗。这热闹喧嚣, 几乎要溢满这座古老的城池, 确实比年节还要隆重几分。


    坐在自己的銮驾上, 宁音透过轻纱帷幔, 看着都城百姓跪立街道两侧,山呼海啸般的千岁万岁声阵阵涌来,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却只有空荡的轿撵。


    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悄然攀上心头。


    一只五彩斑斓的琉璃羽雀悄无声息穿透车驾的帷幔, 轻盈地落在了她的肩头,亲昵蹭了蹭她的脸颊。


    宁音微微一愣, 随即唇角不由自主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摸了摸它光滑的羽翼,心头的紧张顿时消散不少。


    至宫门口,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地毯自宫门深处铺陈而出, 两侧肃立着衣甲鲜明的禁卫军, 旌旗招展, 仪仗煊赫,琉璃宫灯沿路点缀,将黑夜照得如临白昼,一派极尽奢靡的皇家气象。


    宁音步下銮驾,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倏地手被人紧紧握住,她恍然看向身侧, 只见皇后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正用力握着她的手,温婉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慈爱的泪光。


    “母后……”


    一侧的太子见状,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宽慰道:“母后,您不是日日焚香祷告,盼着皇妹平安归来吗?如今皇妹就站在您面前,您怎么反倒哭了。”


    “母后这是高兴。” 皇后这才松开些许力道,用绢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目光却一秒也舍不得从宁音脸上移开,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嘉宁,一路劳顿,快随母后入席,就坐在母后身边,让母后好好看看你。”


    “是,母后。” 宁音顺从应道,任由皇后牵着自己,走向那万众瞩目的御座旁。


    明昭帝为宁音准备的接风宴极为盛大,朝中重臣携家眷悉数到场,当帝后携宁音步入宴会正庭时,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跪拜下去,齐声恭贺,声震屋瓦。


    明昭帝显然心情极佳,朗声大笑道:“众爱卿平身!今日乃是朕为嘉宁准备的接风宴,今夜不必过于拘礼,诸位定要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恭贺陛下,陛下万岁!恭贺嘉宁公主,公主千岁!” 群臣再次叩拜,声浪如雷。


    明昭帝大手一挥,早已准备就绪的宫人们便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行动开来,将一道道美食佳肴奉至各席,庭中,丝竹管乐奏起,舞姬们翩跹起舞,衣袂飘飘。


    酒过三巡,明昭帝满面红光,看向宁音的目光里满是骄傲:“嘉宁,趁着今日高兴,你给朕好好讲讲你在锦官城中的事,还有宴寒舟,” 他抬手指向一侧下首座位上那位始终沉默寡言宴寒舟,“张之昂在奏折里写得语焉不详,朕听得不过瘾,你们俩,今日务必给朕,和在座诸位爱卿,细细道来,也让大家都听听,朕的嘉宁公主是如何的智勇双全解决锦官城大旱一事的!”


    宁音闻言,与宴寒舟对视一眼,心知龙脉气运将近一事关系重大,绝不可在此场合宣扬,便将锦官城中发生的种种,略去此节,只将如何察觉蹊跷,如何与宴寒舟联手追查,如何斗智斗勇直至最终破局的过程,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娓娓道来。


    庭中的丝竹管乐声不知何时悄然停了,窃窃私语声也歇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倾耳聆听那远在千里之外的锦官城中所发生的惊心动魄。


    皇后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侃侃而谈的宁音,握着宁音手心的那只手,不自觉越收越紧,直到宁音讲述完毕,才恍然惊觉,掌心满是冰凉的汗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转向明昭帝,语气中满满尽是骄傲:“陛下,您看看咱们的嘉宁,去了凌云宗修行不过五年光阴,如今竟是这般脱胎换骨,行事沉稳,见识不凡,简直……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臣妾都快不敢认了。”


    明昭帝得意捋了捋短须,朗声笑道:“皇后,朕早就说过,凌云宗乃是七大宗门之一,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当初你还因不舍埋怨朕心狠,如今亲眼得见,可知朕的一片苦心了吧?”


    皇后笑道:“陛下高瞻远瞩,妾心服口服。”


    “是啊陛下,”一个带着几分慵懒与高傲笑意的声音适时响起,“别说嘉宁了,就是宴寒舟,从前都城谁人不知是个只知走马章台、声色犬马的纨绔子弟,如今瞧着,竟也是脱胎换骨,沉稳有加,看来那凌云宗,确实是个能化t?腐朽为神奇的好去处。”


    一时间,席间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始终沉默寡言的宴寒舟身上。


    宴寒舟端坐席间,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赞誉和无数探究的视线,神色未变,只从容举杯向萧贵妃方向微微一敬,声音平静无波:“贵妃娘娘谬赞,哪有什么脱胎换骨,不过是年岁渐长,明白了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不再如幼时那般荒唐罢了。”


    萧贵妃“啪”地合上折扇,扇骨轻轻抵着下颌,似笑非笑继续道:“是么,可惜啊,凌云宗那么好的去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连带着我们嘉宁公主也……唉,到底是年轻人,心高气傲,受不得约束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惹怒了凌云宗,往后若再想入其他宗门,怕是难了。”


    宁音与宴寒舟自请逐出凌云宗的消息,早在他们离开凌云宗时便已传回都城,明昭帝闻言震怒不已,甚至气郁攻心大病了一场,后来还是深居简出的国师亲自入宫觐见,不知与陛下说了些什么,龙体方才逐渐好转,对二人离宗之事并未再多思多虑。


    明昭帝脸上笑容淡了些许,“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萧贵妃从善如流,嫣然一笑,顺从地应道:“是,陛下说的是,是臣妾多嘴了。”


    坐在萧贵妃下首的二皇子立刻笑着接口,语气轻快,“母妃说得正是,方才在城门口瞧见寒舟,儿臣险些没敢认,这通身的气度变化太大,若非知根知底,还以为是不是被哪路仙师夺舍了。”


    “说到夺舍,其实臣妾之前倒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不过都是些无稽之谈,当不得真,想必宴丞相身为父亲,最是清楚,身边坐着的是否是自家血脉相连的儿子。”


    宴寒舟身侧的丞相自城门便一直沉默不语,听得萧贵妃此言,苦笑一声,端起面前的酒盏道:“萧贵妃所言极是,微臣乃是寒舟的亲生父亲,朝夕相处,又岂有不认儿子之理?犬子以往年少顽劣,今能有所长进,全赖陛下洪福,及……及凌云宗一番历练。”


    一侧的太子朗声一笑,举起酒杯打断了这逐渐微妙的气氛:“二弟说笑了,宴丞相天资聪颖,乃人中龙凤,虎父无犬子,宴寒舟自是差不到哪去,来,今日是为嘉宁接风洗尘的大喜之日,那些无关琐事暂且搁下,儿臣敬父皇、母后,敬皇妹,也敬诸位一杯!”


    在场人皆顺势举杯,齐声应和。


    宁音浅酌一口,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全场。


    明昭帝端坐龙椅,威仪天成,方才一瞬的不悦已迅速掩于平静的面容之下,皇后眉宇间仍带着慈爱与忧色,紧紧握着她的手未曾放开,那份纯粹的关切做不得假,太子仁厚,试图斡旋,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视线最终若有若无地定格在对面的萧贵妃身上。


    这位贵妃娘娘一来就针锋相对,哪怕明知自己此时风头大盛,即便察觉到明昭帝的不悦与警告,依旧这般有恃无恐的挑衅,无非是仗着背后盘根错节的赤霄萧家。


    不过想想也是,如今郕国气运危在旦夕,若是再失去萧家的支持,只怕是雪上加霜,陛下即便心有不满,恐怕也要权衡再三,暂时隐忍。


    宁音双眼微眯,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小说中关于萧贵妃和萧家的结局。


    小说中郕国明昭帝与皇后殉国后,萧贵妃与二皇子和四皇子全身而退,回到萧家,保全性命乃至荣华,可以说,在郕国走向灭亡的道路上,萧家不仅未能相助,反而在暗中推波助澜,加速了郕国的灭亡。


    如今,萧贵妃仗着背靠赤霄萧家,在宫中屡屡兴风作浪,当众揭她和宴寒舟的短,给她和宴寒舟难堪不过是小把戏,其真正目的,不过是想打压皇后与太子罢了,为的便是处心积虑将二皇子推上太子之位,而萧家更是首鼠两端,在确切得知郕国气运将近大厦将倾之时,早已暗中做好了另投明主的打算。


    这么坏的萧家和萧贵妃,不如一举铲除算了,免得后患无穷。


    怎么样才能除掉他们呢。


    她下意识抬眸,目光与对面宴寒舟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


    第68章 第 68 章 这普通生活还真让她给过……


    第六十八章


    庆功宴直到亥时方才结束。


    明昭帝与皇后亲自携着宁音的手, 在一众宫人内侍的簇拥下,将她送至早已修缮一新的长乐宫中。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陈设极尽华美,熏香袅袅。


    “嘉宁, 你看看, 自你去凌云宗修行, 你母后心中挂念, 每日都要来这长乐宫坐一坐,更是特意吩咐了, 不许挪动这殿内的一砖一瓦,一器一物, 这长乐宫,什么都未曾改变, 还是你五年前离开时的模样。”


    皇后拉着宁音的手,眼中含着热泪,“嘉宁,刚才有些话母后不便问你, 母后知道你在锦官城受了重伤, 如今究竟如何了?可大好了?回家了, 有任何一丝不舒服的地方,定要立刻告诉母后!需要任何灵丹妙药,宫中库房有的你尽管用,没有的,母后想办法,倾尽全力也定为你寻来!”


    宁音心头一暖,反手轻轻握住皇后的手, 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母后,您放心吧,我的伤……一直是宴寒舟在帮我细心调理,如今已大好,只需再静养些时日便无碍了。”


    提及宴寒舟,明昭帝不由得点头,“如今看来,这宴寒舟比五年前是要可靠许多。”


    “宴寒舟那孩子……” 皇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从前他那般不成器,母后心里是一百个不同意,生怕误了你终身,可你与他的婚约乃是先帝亲口定下,母后也不好说什么,万幸……万幸如今他总算出息了,瞧着是个沉稳可靠的,将你托付给他,母后如今……倒也稍稍能放心了。”


    一侧的明昭帝低声道:“好了,皇后,天色实在不早了,嘉宁今日劳心劳力,也该让她好好歇息,有什么体己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是是是,瞧我,光顾着说话了。” 皇后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拭去眼角的泪痕,目光转向殿中垂手侍立、鸦雀无声的宫女们,脸上重新扬起温婉的笑意,对宁音道:“嘉宁,你看,这些都是从前在你身边伺候的人,母后知道你的习惯,不喜生人近身,知道你迟早要回来,便将她们都好好留着,毕竟还是知根知底,用惯了的旧人更贴心。”


    “让母后费心了。”


    “嘉宁今日也劳累了,我和你母后就不多打扰你休息了。” 明昭帝最后嘱咐道,“好生安顿,如今回家了,缺什么短什么,直接吩咐宫人,或告诉你母后便是。”


    “是,恭送父皇母后。”


    看着帝后相偕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转角,宁音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长长松了口气。


    她独自站在殿中,望着眼前这陌生的富丽堂皇的宫殿,右手似乎还残留着皇后一整晚紧握的温热与力道,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皇后那份真挚的慈母之心,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慈爱,沉甸甸压在她的心头。


    “殿下,” 身后,一名穿着掌事宫女服饰、面容沉静的女子低声提醒,声音恭敬而不失分寸,“热水已备好,奴婢伺候您沐浴吧。”


    宁音蓦然回神。


    寝殿内侧的浴池早已准备妥当,温热的泉水注入汉白玉砌成的池中,水汽氤氲,弥漫着舒缓筋骨的草药清香。无数侍女垂首敛目,手捧香胰、浴巾、干净寝衣等物,屏息静气地排成两列,秩序井然。见宁音走近,两名宫女上前,动作轻柔地便要为她宽衣。


    宁音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抬手制止,“不用了,我自己来,你们都退下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在凌云宗修行,我一个人习惯了。”


    为首的两位宫女面面相觑,眼中虽有为难,但见公主态度坚决,不敢多言,只得躬身行礼,领着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见人离开,宁音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将身上衣物褪下,泡在热气腾腾的温水中,感受着水流包裹住每一寸肌肤,驱散晚宴带来的疲惫与紧绷,她才舒适地喟叹一声,感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舒展开来。


    沐浴完毕,换上柔软的寝衣,宁音自行绞干了长发,走向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雕t?花拔步床,正想歇下,却发现那为首的两位掌事宫女并未离开,而是在内室一旁的贵妃榻边铺开了被褥,显然准备在此守夜。


    宁音钻进被窝里,看着准备在她房中塌前睡下的两人,想着按宫中旧例,宫人等需歇在里间值夜,说道:“我在凌云宗清静惯了,不习惯入睡时房中有旁人气息,你们都下去休息吧,无需值夜。”


    听宁音如此说,两位宫女脸上露出极为难办的神色,互相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宫中规矩森严,尤其是公主的安危与起居,更是头等大事,但……


    挣扎片刻,那年长的宫女终究还是低下头,应道:“是,奴婢遵命。”


    偌大的寝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殿内夜明珠被纱罩笼着,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晕,宁音独身一人躺在柔软却陌生的锦被之中,毫无睡意。


    她忽然想起了宴寒舟,也不知道现在的他怎么样了。


    思及此,宁音从沧溟戒中取出那张千里传音符,指尖凝聚一丝微弱灵力注入符中,压低声音对着符箓说道:“喂喂喂,宴寒舟宴寒舟,听得到吗?听到请回答!”


    片刻后,千里传音符里传来宴寒舟清冷而低沉的声音:“听得到。”


    “回到宴家了吧?宴丞相从小忙于政务,出差在外,与你相处并不多,倒是你那祖母,一手将你带大,见到了吗?怎么样?”


    传音符那头沉默了一瞬,才传来简单的回应:“嗯,见到了。”


    宁音心念微动,追问道:“没起疑心?”


    这一次,传音符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寂,半晌没有回应。


    宁音翻了个身。


    其实想想也是,对于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什么德行怎么可能不清楚,又怎么可能没有疑心,今天接风宴上,即便是相处甚少的宴丞相,只怕也是起了疑心吧?


    也不知道宴寒舟能不能摆平。


    半晌等不到宴寒舟的回音,宁音握着渐渐失去微光的传音符,想着想着,抵不过多日奔波的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


    翌日,直到日上三竿,宁音才悠悠转醒,这一觉睡得深沉,几乎将连日来的奔波与宫宴的耗神一扫而空,她慵懒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


    殿外候着的宫女们听得动静,方才垂首敛目,端着温热的洗漱用水、柔软的巾帕等物走进殿中,洗漱、更衣、梳头,皆有专门司职的宫人上前伺候,手法娴熟,一切井然有序。


    刚梳洗完毕,便有宫人送来了精致的早餐,林林总总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


    宁音正准备享受这顿迟来的早餐,殿外便传来通传声,皇后携着太子妃一同来了。


    皇后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一进殿内,目光便慈爱地落在宁音身上,关切地问道:“嘉宁,昨夜在这长乐宫中,睡得可还安稳?可有什么不习惯的?”


    “劳母后挂心,儿臣睡得极好,长乐宫一切如旧,很是舒适。”


    “那就好,那就好。”皇后连连点头,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太子妃则温顺地立于其身侧。


    太子妃出身清贵名门,举止端庄,气质温婉娴静,是明昭帝亲自为太子挑选的正妻,向来深得皇后欢心。


    宁音向太子妃行了一礼。


    皇后拉着宁音的手,说道:“母后终究是不放心你的伤势,今日特意召了太医院的太医前来为你诊脉,他们虽比不得那些宗门医修,但在宫中侍奉多年,医术都是一等一的,让他们看看,开几副温补的方子,母后也能安心些。”


    宁音只好应了。


    殿外候着的太医进入殿中轮流为宁音诊脉,不过诊来诊去也就那么一个结果,无非是气血虚弱,需要静养。


    闻言,皇后安心了许多。


    “既然太医们也说你需静养,那这段时间你便好好在长乐宫中养伤,需要什么……”


    “母后,”宁音轻声打断她的话,“我回都城,可不是为了关起门来养伤的,更何况,我这伤势特殊,并非普通伤病,一味静养于修行并无多大益处,您就放心吧,我做事自有分寸,知道轻重。”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笑道:“再者说了,总憋在这宫里,心情郁结,对伤势只怕更是无益。”


    一侧静立的太子妃闻言,适时地含笑开口,“母后,公主殿下乃是修行之人,体质与疗愈方式都与我们凡人大不相同,咱们觉得需卧床静养的法子,于她而言,或许反是束缚,出去走动走动,舒展筋骨,或许对伤势恢复更为有益,儿臣觉得,公主殿下所言在理。”


    皇后看看宁音,又看看太子妃,见两人都这般说,无奈笑了笑,终是松了口:“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总有你们的道理,行,那就听你的,你想如何便如何吧,只是切记,万万不可逞强。”


    太子妃见皇后应允,笑意更深,转向宁音,说道:“说起来,今日正是武安侯世子大婚之喜,想必热闹得很,公主殿下若是觉得在宫中无聊,不如随我一同去府上凑凑热闹?说起来,这位武安侯世子的新夫人桑婉,公主或许还记得。”


    “桑婉?!”宁音瞪大了双眼,“你是说五年前陪我一同前去凌云宗修行后来觉醒了灵根的桑婉?”


    “正是。”太子妃笑道:“她在凌云宗修行数载,如今也已下山回到都城,与武安侯世子重归于好,今日正是他们喜结连理的好日子……”


    “重修于好?”宁音震惊,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难道这武安侯世子,就是桑婉当年离家前去凌云宗之前,家中为她定下的那位未婚夫?我怎么听说,我们离开后不久,他就另娶他人了。”


    太子妃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惋惜,低声道:“是成亲了,可惜他那原配夫人福薄,不久前染了一场重病,药石罔效,就这么去了。”


    “……”宁音心情极度复杂,她想起了之前在凌云宗宗门小比时,宴寒舟一掌废了她灵根之后说的话:你不是想过普通的夫妻生活吗?我成全你,如今你灵根已废,可以下山了。


    又想起桑婉曾经说过的话:我只想和他过普通夫妻生活,


    这普通生活还真让她给过上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嘴馋自己弄板栗吃,结果把指甲盖削了一半,这两天打字都是一指禅,更新有点慢不好意思


    谢谢支持


    第69章 第 69 章 人怎么能恋爱脑成这样?


    武安侯世子娶妻, 又是陛下金口赐婚,这声势自然非同小可,排场极尽浩大。


    从武安侯府门前延伸出去的长街, 皆被鲜艳的红绸装点,在日光下耀眼夺目, 朝中官员, 无论是与武安侯府私交甚笃的, 还是平日里在朝堂上偶有龃龉、面和心不和的, 今日无一不是备上厚礼,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笑容, 口中说着“天作之合”、“恭贺新婚大喜”的吉祥话。


    吉时已到,武安侯世子楚缙云一身大红织金喜袍, 骑着一匹白马,墨发以金冠束起, 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温文尔雅的笑意,引领着声势浩大的接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 那唢呐声吹得震天响, 锣鼓喧天, 几乎要掀翻整条街的屋瓦,鞭炮噼啪作响,红色纸屑如雨般纷飞落下,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喜庆交织的气息。


    一群官宦子弟围在武安侯府前打趣着楚缙云,让他赶紧将新娘子下轿,拜堂成亲。


    “世子,今日大婚恭喜啊!多年夙愿终于如愿迎娶佳人。”


    “缙云兄, 快些快些!新娘子这轿子坐得可够久了,还不赶紧请下来拜堂,莫要误了吉时!”


    “就是!听闻桑家小姐曾在仙门修行,快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快快下马迎新娘咯!”


    在一片哄笑声中,楚缙云利落翻身下马,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喜悦笑容,步伐稳健地走到那顶八人抬的奢华喜轿前,朝着轿门的方向微微躬身,声音清朗,温言道:“夫人,侯府已至,请下轿。”


    —


    坐在前往武安侯府的马车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内熏香淡淡,太子妃端坐在软垫上,温声向宁音说着桑婉的近况。


    “桑婉是一个多月前回的都城,父皇感念她当年在凌云宗陪伴你多年,情谊深厚,如今她又……失了灵根,着实可惜,恰逢武安侯世子夫人因病而亡,父皇便下旨赐婚给武安侯世子,成全他俩青梅竹马的情谊,不叫有情人劳燕分飞t?,也算是一段佳话。”


    宁音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垂眸沉思片刻,问道:“那这武安侯世子的原配夫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太子妃思索片刻,“两个月前,听说病来得急,没多久便去了。”


    宁音点了点头,心上却划过一丝异样,时间上,看似和桑婉并无关系,但小说中武安侯世子夫人可不是现在死了,也不是病死的,如果说这件事和桑婉没关系,她是不信的。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武安侯府到了。


    朱漆大门张灯结彩,宾客往来如云,一派喜庆景象。


    早有眼尖的侍卫见到皇家仪仗,急忙入内通报,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喧闹欢腾的府邸迅速安静下来,以武安侯为首,身后跟着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的世子,以及由喜娘搀扶着,盖着鲜艳红盖头的新娘桑婉,并一众族亲、宾客,悉数匆匆来到府邸大门前,恭敬垂首亲迎。


    “微臣参见太子妃,公主殿下。”黑压压一片人跪伏下去,声音整齐划一。


    太子妃在宫女的搀扶下优雅下车,脸上带着得体而温和的笑意,虚扶了武安侯一把,“武安侯快快请起,诸位也都平身吧,不必如此多礼,今日乃是贵府大喜之日,父皇命我前来送上贺礼,许是今日听闻武安侯府有喜事,连都城都格外热闹,路上车马拥挤,耽搁了些时辰,不知有没有赶上热闹?”


    武安侯笑道:“太子妃与公主二位来得正是时候,恰是吉时,即将拜堂,快请进。”


    目光穿过一片乌压压躬身行礼的人群,宁音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抹鲜艳的红色身影上,心情极其复杂。


    虽立场不同,但她至今还记得,在凌云宗的演武场上,桑婉与她拔剑相向时的愤怒模样,实在难以想象,那样一个眉宇间带着傲气的女子,如今会这般安静地、顺从地站在这里,披上嫁衣,准备为人妻。


    目光微转,宁音悄悄打量着武安侯世子。


    这就是桑婉心心念念多年,最后甚至因此入魔的武安侯世子。


    他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挺拔的身躯穿着合体的喜服,面容俊朗,在人群中颇为鹤立鸡群,似乎察觉到宁音的注视,抬眼的瞬间,恰好与宁音四目相对,那张满是喜气的脸上,笑意却不达眼底。


    宁音心下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在众人簇拥下,宁音跟着太子妃走入喧闹喜庆的大堂之中,主家再三恳请太子妃与宁音上座,皆被太子妃温言推拒,最终只在客座的首位安置下来。


    高亢嘹亮的声音很快响起,压过了堂内的窃窃私语。


    “一拜天地!”


    身着大红喜服的一对新人面向门外,缓缓躬身。


    “二拜高堂!”


    转向端坐上方的武安侯及眉眼间夹着些许忧愁的夫人。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彼此躬身行礼。


    “送入洞房!”


    在一片喧天的锣鼓和贺喜声中,新娘被喜娘和侍女们簇拥着,向着后院新房走去。


    宁音目光一直望着桑婉与侍女们离开的方向,太子妃见状笑道:“嘉宁可是在挂念桑婉?我记得她曾在凌云宗陪伴服侍你多年,想必你们情谊非比寻常,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可是想去与她说上几句体己话?”


    一侧的武安侯与武安侯世子听闻也笑道:“是啊公主,桑婉时常念及公主殿下昔年在凌云宗对她的诸多照拂与恩德,心中感念不已,总说要寻机会好生报答殿下。”


    “报答我?”确定不是报复我吗?宁音心中腹诽,她可没忘记在凌云宗时,被宴寒舟一掌废去灵根时桑婉看向他们那淬毒般的眼神。


    不过,她也确实有些好奇,以她对桑婉的了解,那个心高气傲、被宴寒舟亲手废掉灵根的女子,真的会如此轻易认命,甘心下山嫁为人妇?


    宁音面上不动声色,略带迟疑地问道:“今日毕竟是她的大喜之日,洞房花烛之时,我去找她说话,怕是不太合适吧?”


    “有何不合适!” 武安侯声音洪亮,“此次大婚,幸得陛下隆恩赐婚,此乃天恩浩荡,我楚家上下感激不尽,永记于心!缙云,你亲自带公主殿下去新房院外,莫要怠慢了。”


    “是,父亲。” 楚缙云恭敬应下,随即转向宁音,做出邀请的手势,“公主殿下,请随微臣来。”


    宁音不再推辞,对太子妃微微颔首,便起身随着楚缙云向后院走去。


    穿过喧闹的前厅,步入安静的回廊,喜庆的乐声被稍稍隔绝在身后。


    宁音看着走在自己身侧半步之前恭敬引路的楚缙云,他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却无端透着一丝紧绷。


    “楚世子,说起来,当年我前往凌云宗修行,强行带走了桑婉,让你们这对未婚夫妻分离多年,期间更是波折重重……如今想来,是我的不是。”


    楚缙云脚步未停,只是侧脸的线条似乎僵硬了一瞬,他扯了扯嘴角,语气恭谨却听不出什么情绪:“公主殿下言重了,能得机缘前往凌云宗那般仙家圣地修行,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此乃桑婉之幸,亦是……我武安侯府之幸。”


    宁音声音压低了些许:“那……你的原配夫人……”


    楚缙云脚下猛地一顿,很快便恢复如常,嘴角勉强溢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没想到……这一个月以来,还只有殿下您……提及了芸娘,不过,人既已病亡,往事如烟,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稚子无辜,从此没了娘亲照顾。”


    宁音轻轻沉了口气,一时静默不语。


    片刻,新房别院到了。


    楚缙云上前,轻轻推开新房的门,屋内红烛高燃,映得满室暖光,他朝着端坐在床沿、依旧盖着鲜艳红盖头的桑婉温声道:“夫人,嘉宁公主殿下有话想与你说。”


    说罢,他走到一旁,从侍女捧着的托盘上拿起那柄系着红绸的喜秤,动作沉稳地,轻轻挑开了桑婉头上的大红盖头。


    宁音一瞬不瞬地盯着盖头下的桑婉,没有错,的确是桑婉。


    只是,相比于她记忆中那个在凌云宗时,眉眼间总是凝聚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恨与不甘的少女,眼前的桑婉,面容似乎柔和了许多,眉宇间间的戾气消散无踪,尽是为人妻的温婉与从容。


    桑婉朝宁音望了过来,起身行了一礼,“公主。”


    楚缙云见状,便说道:“夫人,你在此好好陪公主说话,前厅宾客众多,我需得去照料一二。”


    “好,夫君你去吧。” 桑婉抬眸看他,眼神温顺。


    看着楚缙云带着屋内侍立的侍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新房内顿时只剩下宁音与桑婉二人。


    红烛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两人神色各异的脸。


    桑婉转向宁音,脸上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公主,我虽在都城,却也听闻了公主与宴寒舟一路的所作所为,力挽狂澜,救锦官城于水火,如今只怕整个郕国都知道公主的丰功伟绩与大恩大德,桑婉在此,恭贺公主。”


    听惯了桑婉昔日对她毫不掩饰的怨恨与冷言冷语,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恭贺”,落在宁音耳中,只觉得字字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阳怪气的味道。


    宁音定了定神,直接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凌云宗?”


    桑婉神色不变,娓娓道来,仿佛在说一件小事:“在公主与宴师兄离开凌云宗的七日后,掌门亲自看过了我的灵根,说……他也无法将其恢复,既然已被废了灵根,无法继续修炼,再待在凌云宗,也不过是徒惹人笑话,便自行请辞,回了都城。”


    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或许,这便是天命吧,注定我与缙云这辈子缘分未尽,终究是要在一起的。”


    宁音注视着她的眼睛,“武安侯世子夫人,怎么死的?”


    桑婉闻言,轻轻笑了,“公主说笑了,武安侯世子夫人,是我,我好端端的站在公主面前呢。”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桑婉与她对视片刻,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轻声道:“她啊……是个温婉柔顺的女子,可惜,红颜薄命。”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宁音,一字一句道:“不过,这不是公主你教我的吗?你忘了?


    “我?”


    “你说过,若我真想被缙云八抬大轿娶回家,以我如今的修为回到郕国,杀了他的新婚妻子谁又能拿我怎样?谁又敢拿我怎样?t?”桑婉笑道:“公主,我如今懂了,很感激你当初给了我一个进凌云宗的机会。”


    “……”看着神色平静的桑婉,宁音想起小说中她因情入魔后残害无数同门,最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为凌云宗长老,但如今她只觉心底一阵发毛。


    人怎么能恋爱脑成这样?


    “所以是你杀了芸娘?”


    “公主,芸娘是两个月前感染恶疾,药石罔效,不幸病逝的,而我两个月前,才刚刚离开凌云宗,险些死在回都城的路上。”桑婉叹了口气,“也许是人之将死,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公主确实与从前变了许多,我也相信公主是真心为当初的事感到抱歉,好在,一切重回原点,不属于我的,终究离我而去,属于我的,最终还是我的。公主,如今这样,就很好,不是吗?”


    “她是无辜的。”


    “我也是无辜的。”


    “……”宁音悟了,这就叫黑化。


    “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前厅想必依旧热闹,公主殿下不如再去喝几杯喜酒吧?莫要因我,扰了您的雅兴。”


    看着桑婉嘴角几乎不曾落下的笑容,宁音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看着宁音离开,桑婉坐回床沿,看着屋内红烛高燃,将满室喜庆的陈设映照得温暖而朦胧,嘴角缓缓露出一抹满足的笑容。


    夜深人静,前院的喧嚣早已散去,侯府陷入一片沉寂。


    门开了。


    楚缙云被两名小厮一左一右搀扶着踉跄进来,浓郁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俊朗的面庞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脚步虚浮,口中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夫人……我、我回来了……” 他挣脱开小厮的搀扶,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桑婉快步上前扶住他,对着那两个垂首不敢多看的小厮吩咐道:“快去准备热水和醒酒汤,再拿条干净的帕子来。”


    “是,少夫人。”


    下人很快将东西送来,然后识趣退到外间,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桑婉挽起袖子,将柔软的巾帕在温水中浸湿,拧得半干,然后坐到楚缙云身边,动作轻柔为他擦拭额角的汗渍。


    指尖偶尔划过他滚烫的皮肤,烛光下,她凝视着他紧闭的双眼,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这张脸,她肖想了太久太久。


    “芸娘……芸娘……别走。”


    桑婉手一顿,随后又细细给他擦拭着,对他口中的醉言醉语置若罔闻,看着楚缙云昏睡的侧脸,她将头靠在楚缙云胸膛,听着他胸膛里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喃喃低声道:“缙云,我们才是天生一对,从始至终,都该是我们。”——


    作者有话说:国庆假期快乐


    谢谢大家支持


    第70章 第 70 章 我还是更想念我们一起自……


    夜深人静。


    幽远的打更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梆子敲过三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丞相府后院。


    惊鸿抱臂立于廊下,见莫大山在自己的指导下将拳法耍得虎虎生威, 若不是提前设下了禁制,只怕此刻这整个后院都成了飞灰。


    “行了行了, 别练了。” 惊鸿看了一会儿, 出声打断,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随即又凭空掏出一本材质古朴的书册,随手抛给莫大山, “你这蛮力,再练那套基础拳法也是浪费, 喏,练这本, 更契合你的路数。”


    莫大山欣喜接过,翻开拳法秘籍借着灯光仔细看了起来。


    而一侧的宴寒舟坐在院中闭眼打坐,神识自眉心蔓延开来,谨慎探知着周遭的一切, 可当他神识即将蔓延都城上空之际, 一股庞大古老的禁制, 如同坚不可摧的壁垒,将一切探查阻挡在外,在被其察觉反噬之前,宴寒舟悄然将神识收回。


    睁开眼睛,看着漆黑天穹零散的几颗星星,眉心紧蹙。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抬起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天穹,今夜月色黯淡,天穹之上只有零散的几颗星子,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显得格外孤寂清冷。


    察觉到宴寒舟异样,惊鸿沉声问道:“主人,怎么了?有何不妥?”


    宴寒舟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异常沉寂的夜空,声音低沉:“觉不觉得,都城的晚上,似乎……格外安静?”


    惊鸿闻言,立刻沉下心来,将自身灵觉如同蛛网般向四周扩散感知,片刻后,眉心微蹙,“是有一点,按理来说,都城乃天子脚下,人气鼎盛,繁荣无比,即使有宵禁,也不应该这么安静才是,连虫鸣声都几乎听不到。”


    “月明星稀,可今晚月色如此黯淡,星星却只有零星几颗。”


    “这么一说……昨晚都城上空的星星也很少,主人,是不是说明……”


    话音未落,只听闻院外有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之外。


    “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子恭敬柔顺的声音:“回禀少爷,奴婢奉老夫人的命令,前来给少爷送些夜宵点心。”


    宴寒舟与惊鸿交换了一个眼神,莫大山闻言收拳,走到院门口打开院门,只见几名侍女垂首立在门外,手中皆提着精致的乌木食盒,为首的正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侍女们鱼贯而入,将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一一打开,将里面热气腾腾的宵夜点心摆开,有晶莹剔透的虾饺,有酥脆诱人的绿豆饼,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


    最后,为首的丫鬟亲自捧出一个温润的青瓷小盅,小心翼翼放在宴寒舟面前,揭开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她低声说道:“少爷,这碗人参乳鸽汤是老夫人亲手熬了足足两个时辰,火候、配料都是老夫人亲自盯着,老夫人特意交代了,让您务必多喝几碗,补补身子,说您……瞧着比五年前清减了不少。”


    宴寒舟目光落在那盅汤羹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好,你们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几人不敢多言,恭敬行礼后悄无声息退出了院子。


    看着这碗老夫人亲自熬制,命丫鬟们送来的汤羹,宴寒舟想起昨日刚进丞相府,身体一向健朗硬硕的老太太,“宴寒舟”的祖母,几乎是迫不及待便迎了上来,紧紧抓住他的手,那双布满皱纹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激动与疼惜,一遍遍抚摸着他的手背,喃喃唤着他的名字。


    只是,那份发自内心的热情与亲近,在不过一盏茶的叙话功夫后,悄然消散了几分。


    老太太依旧慈爱地朝他笑着,询问他在外的生活,但那目光深处,却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以及一种极力掩饰的失落。


    翌日清晨再见面时,宴寒舟清晰地看到,老夫人鬓边那原本只是星点的银丝,似乎一夜之间便密集了许多。


    老夫人虽年迈,可眼不瞎,心不盲。


    惊鸿舀了一碗汤递给莫大山,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感慨道:“从前,老夫人也会亲自下厨,给我们炖汤喝。”


    莫大山吨吨两口喝了个见底,擦了擦嘴,“老夫人?”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惊鸿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有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莫大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宴寒舟端坐在院中,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那盅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羹犹然出神,直到汤羹彻底冷却,这才端起,一饮而尽。


    “宴寒舟宴寒舟,你在吗?” 怀中,千里传音符散发出柔和的微光,宁音的声音打破了周围的沉寂,宴寒舟收敛心神,将其掏出,指尖灵力微动,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在。”


    一侧原本还在研究新拳谱的莫大山和凝神感知的惊鸿,听到动静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识趣”二字,极有默契溜回自己厢房,将整个院子留给了宴寒舟。


    “宴寒舟!你猜我今天见到谁了?” 宁音的声音透过传音符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宴寒舟思索片刻,“桑婉?”


    “你怎么知道?!” 宁音的声音拔高,满是诧异。


    “武安侯世子楚缙云大婚之事,早已传遍都城,算不得秘闻,武安侯府与丞相府素来交好,府中往来密切,丞相备下的厚礼,早在今日一早前便已送去了武安侯府上。”


    “你只知道他大婚,你知不知道武安侯世子的原配夫人在两个月前病重不治而亡,今天我当面质问她的时候,她并没有否认,就是她干的!而且,你知道今天桑婉和我说了什么吗?她竟然感激我当初带她进了凌云宗,明明她恨我恨不得…t?…你还记得在凌云宗时她是什么样子吗?”


    “记得。”


    “她当初在凌云宗那眼神恨不得想撕了我,现在她竟然笑着跟我说谢谢,她变了!整个人都变了!她现在肯定已经黑化了!别人黑化之后要么堕入魔道,要么知耻后勇一鸣惊人,要么先堕入魔道再知耻后勇一鸣惊人,而她黑化,这次选择竟然是下山嫁人!我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她思想觉悟怎么变化这么大!”


    “怎么,你怕她?”


    “我怕她?我怕她什么?我从来就没怕过她!我只是觉得……”说到这,宁音叹了口气,“算了,嫁人就嫁人吧,嫁人也挺好的,至少不会像小说里那样滥杀无辜,死伤无数。”


    “她如今没了灵根,又在郕国都城,你是公主,她不过是武安侯世子夫人……”说话间,宴寒舟隐约听到了水声,“你在干什么?”


    “洗澡啊。” 宁音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点理直气壮,“不然哪来的空闲跟你细说?你不知道,我现在在这宫里,走到哪儿都有一串宫女内侍跟着,连晚上睡觉,都得有两个宫女守在床边脚踏上,就只有泡在浴桶里的这会儿功夫,没人盯着,能单独跟你说说话了。”


    “说一句凡尔赛的话,这宫里看起来富丽堂皇,没想到这么不自由,我还是更想念我们一起自由自在出生入死的日子。”


    “哦对了,宴寒舟,我这两天在宫里,母后和父皇送来了好多奇珍异宝灵丹妙药,我都快吃吐了,不过你还别说,这些东西真挺有用的,这两天我感觉胸口不闷也不痛了,灵力运转也顺畅了好多,你说,我过几天是不是就能试着动用灵力了?”


    “在我没说你可以动用灵力前,你不许动。”宴寒舟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伤势未明,强行动用灵力会伤及根基,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


    “好吧。”


    宴寒舟的语气稍稍放缓,低声道:“我已经在找帮你治伤的办法,会找到的。”


    “嗯,我相信你。”传音符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宁音从浴桶中起身擦拭身体,换上柔软的寝衣躺回床上,打了个哈欠,“诶,我跟你说,明天二皇子选妃,母后让我也去看看,你知道吗?我从几个宫女那里听说,萧贵妃有个亲侄女,是萧氏家主的嫡长女,听说出生时天有异象,五行星斗府的长老批命,说她是天生凤命,将来谁娶了她,谁就是日后的皇上!”


    宁音唏嘘,翻了个身,继续嘀咕道:“明天这萧家的小姐,毫无悬念,肯定是二皇子的正妃,天生凤命?这不明摆着把皇后和太子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吗?不!简直是顺便还把父皇的脸也给踩了!可想想眼下这情形,也确实没什么办法,毕竟萧家是修仙世家嘛,势力庞大,郕国如今国运衰弱,凌云宗那边又……靠不住,唯一能依仗的,也就只有萧家了,所以他们才敢这么嚣张,连这种僭越的命格都敢大肆宣扬。”


    宁音顿了顿,呼吸声渐沉,带着浓浓的困意,声音也越来越模糊:“宴寒舟,你知道郕国国师吗?听说修为深不可测,能窥探天机,可惜最近闭关了,我听母后说还得过几日才能出关,我觉得,国师……肯定知道郕国龙脉和气运出问题的真正原因……出关了,我们想办法……去问问……”


    声音越来越弱,语速也越来越慢,片刻之后,千里传音符里便不再有话语传来,只余下她均匀而绵长的浅浅呼吸声。


    宴寒舟握着那枚光芒逐渐黯淡的传音符,在稀疏的星空下静立许久,才将其缓缓收回怀中,再次抬头,望向那片月隐星稀异常沉寂的天穹,深邃的眼底,凝重之色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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