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小不忍则乱大谋。


    第五十一章


    夜色如墨, 寒风呼啸着穿过锦官城外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掩盖了与飒飒风声一齐传来的啜泣与痛苦呻吟。


    宁音与宴寒舟莫大山三人窝在暗处, 默默注视着黑暗中的动静。


    惊鸿自夜色中而来,低声道:“我查过了, 每日难民的数量确实有少, 但这四周并无尸体出现, 可见并非是冻死或饿死, 而且据剑宗弟子和林风眠所言,城外并无妖魔作祟。”


    “没有尸体, 又无妖魔作祟,”宁音沉思道:“你们说, 会不会是那种将人掳走,献祭人命的方式来练就自己的魔功?”


    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小说不经常这么写么。


    宴寒舟沉声道:“是不是,待会就知道了。”


    时间在寒冷与寂静中缓缓流逝。


    就在宁音以为今夜或许不会有什么发现时,几声极其轻微的异响,引起了几人的警觉。


    只见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 正无声无息在窝棚边缘穿梭, 他们动作极快, 目标明确,借着微弱月色打量那些难民的脸,若是年轻的,模样周正些的,便一块浸了t?药的布巾捂住口鼻,随即被黑衣人利落地扛上肩头,身影一晃, 便消失在更深的夜色之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惊醒其他人。


    见到这场景,宁音瞬间有了决断,她迅速拔下头上的金钗,塞入宴寒舟手中,飞快薅散了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脱了外衣,将地上打满补丁且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衫裹在身上,又蹲下身飞快在地上抹了两把泥巴就往自己脸上擦。


    一边打扮一边低声飞速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去看看这群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和锦官城的干旱有没有关系,你们等我消息。”


    说罢她隐匿气息,刻意让身体微微发抖,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窝棚蜷缩进去,看上去与那些饥寒交迫的流民毫无二致。


    宴寒舟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下方黑暗中诡异身影,略一沉吟,看向身旁抱臂而立的惊鸿剑灵,“你也去。”


    惊鸿:“?”


    惊鸿啧了一声,但还是依言,极其敷衍地也在自己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抹了几道泥灰,又不知从哪幻化出一件同样破旧的粗布衣衫套上,身形一闪,便躺在了宁音身边不远处的草堆里,动作僵硬,满脸写着“不情愿”。


    宁音瞪大了双眼,低声道:“宴寒舟让你来的?”


    “不然呢?”惊鸿没好气地低声回了一句,别扭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摸了两把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难民”一点。


    不多时,宁音感觉到一道炙热的目光在自己脸颊上打量,下一秒,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宁音和惊鸿几乎是同时立刻闭气放松身体,任由那眩晕感袭来。


    宁音能感觉到自己被粗暴地扛起,不知过了多久,又被扔在冰冷的地面,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霉味传入鼻翼,双眼悄悄睁开一条细缝。


    这似乎是一间阴暗石室,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勉强能视物,室内或坐或卧着二十来个年轻的女子或男子,大多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眼神惶恐不安,啜泣不休。


    她悄无声息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很快发现躺在身边的惊鸿,即使满脸泥灰,穿着破衣,那副“忍辱负重”的憋屈表情也依旧醒目。


    她将千里传音符握在手心,借着这石室中的啜泣声压低了声音道:“宴寒舟宴寒舟,收到请回答!”


    几乎是同一时间,宴寒舟的声音传入宁音耳中:“收到。”


    宁音顿时心安,手肘戳了戳身边的惊鸿,“装得像点,别露馅了。”


    惊鸿啧了一声,“真麻烦,就不能抓了那些黑衣人逼供吗?”


    “不行!”宁音立刻否决这一提议,“锦官城干旱如此大事,在揪出幕后真凶前,决不能打草惊蛇。”


    “开饭了!”石室的大门倏地打开,一个蒙面黑衣人提着一个大木桶进来,桶里是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在每人面前扔了两个。


    几乎是立刻,原本死气沉沉啜泣不止的石室顿时骚动起来,饿久了的难民们眼前一亮,哪里还管得了如今的处境与未来的下场,争先恐后拿着面前的粗面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宁音身边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且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握着馒头,看到宁音还坐着不动,小声问道:“姐姐,你怎么不吃?不饿吗?”


    宁音回过神来,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小口却快速地吃着。


    正吃着,一名身着绸缎、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目光如同打量货物一般,缓缓扫过室内正在吃饭的难民。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皆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那女子缓缓踱步,目光挑剔,最终在宁音面前停下,用手帕沾了点水,用力擦去宁音脸颊上的大片泥灰。


    泥灰之下,露出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


    那女子眼睛微微一亮,仔细端详着宁音即便刻意弄脏也难以完全掩盖的清丽轮廓,尤其是那双此刻因为惊讶和警惕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


    “嗯,难民中竟然还有这等美人,不错,尤其是这双眼睛,亮,有神,好看。”女子满意地点点头,像是选中了一件合心意的商品,“就你了,带她去洗干净,换身好点的衣裳。”


    旁边立刻有婆子上前来拉宁音。


    宁音心中一紧,正想挣扎,那女子的目光又落在了她旁边的惊鸿身上。


    惊鸿虽然满脸不耐和泥垢,但那双剑眉星目和即便坐着也难掩的挺拔身姿,还是引起了女子的注意。


    女子走近几步,同样用手帕擦了擦惊鸿的脸,泥灰下露出的俊朗轮廓让她眼中惊喜更甚。


    “咦?这个也不错……极品!”女子脸上的笑容更深,“好好好!把他也带上,一起洗干净!”


    立刻又有婆子去拉惊鸿。


    惊鸿额角青筋直跳,强忍着把这婆子一巴掌拍墙上的冲动,看了宁音一眼,用眼神询问“要不要现在动手”。


    宁音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惊鸿咬牙忍了。


    两人被推搡着带出了石室。


    身后传来其他难民不安的骚动和质问:“你们把我们抓过来到底要干什么!”


    那领头的女子闻言,回头嗤笑一声,“干什么?给你们一条活路!你们的父母官连你们的死活都不管,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寻个好去处,难不成还会是害你们吗?都给我安分点!”


    被带出石室后,宁音便被带进另一间稍小却准备了热水木桶的房间,两个婆子粗手粗脚地要帮她清洗,宁音连忙拒绝,自己快速清洗起来。


    那婆子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看着氤氲水汽中宁音越发清晰秀美的侧脸,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优越感开口道:“丫头,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到了这儿,是你的造化,洗干净了,学学规矩,以后有的是机会去伺候贵人,只要把贵人伺候好了,把他们哄高兴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享之不尽,不比你在城外冻死饿死强上百倍?”


    宁音沉默片刻,看来这些人掳掠难民,是为了送去给所谓“贵人”享乐,或许,与锦官城干旱一事无关?


    宁音快速清洗完毕,换上了一套料子普通但整洁的细布衣裙,惊鸿则满脸嫌恶地被迫换上了一套敞胸的深色衣服。


    宁音低声安抚他,“忍一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随后,两人被带到了另一间布置得略显俗气,点着浓郁熏香的房间。


    房间里,一个穿着锦袍、肥头大耳的男人正歪靠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两个玉球,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那领头的女子正谄媚地站在他身边,“仙师,您瞧瞧这次新来的,可是万中无一,这模样,这身段,保证您没见过更好的!”


    说着就示意宁音上前来。


    宁音一见那所谓的仙师,眉心蹙得要夹死苍蝇,眼看着那女子见她不动,上前就要来拉她。


    惊鸿挑眉,凉凉低声道:“怎么样?动手,还是忍一忍?不过再忍,他那双肥腻的手可就要摸到你脸上了。”


    宁音:“……”


    还不等宁音说话,下一秒,仙师抬手制止了那女子,眯着一双色眼,先是挑剔目光扫过宁音,又落到惊鸿脸上,手中的玉球也不转了,上下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毫无顾忌打量着惊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淫邪和贪婪。


    那仙师指着宁音,“你和她都出去。”


    宁音:“?”


    惊鸿:“?”


    那女子瞬间会意,上前推了一把惊鸿。


    仙师直接从榻上站起来,朝着惊鸿走去,“确实是个绝色,这腰,这肩,这背,小子,以后跟着爷,只要把爷伺候好了,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说着,那只油腻的手就朝着惊鸿的脸摸去。


    宁音默默离惊鸿三丈远,唯恐待会血溅自己一身。


    话未说完,就听“啪”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紧接着是“嘭”的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


    “嗷——”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响彻整个房间!


    只见那仙师被惊鸿一脚狠狠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又滚落下来,鼻血横流,脸颊迅速肿起,惨叫不止。


    惊鸿甩了甩刚刚扇耳光的手,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暴怒和嫌恶:“什么狗东西也敢碰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让那领头的女子脸色煞白,指着惊鸿尖声道:“你……你们敢动手?!来人啊!快来人……”——


    t?——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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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 第 52 章 她是郕国公主


    第五十二章


    随着女子一声惊叫, 无数打手手握棍棒刀剑,如潮水般涌入房中,瞬间将并不宽敞的房间挤得水泄不通, 个个虎视眈眈,杀气腾腾地盯着宁音与惊鸿二人。


    那倒地不起的仙师似乎这才从剧痛和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捂着自己迅速高肿起来的脸颊, 在两名打手的搀扶下踉跄站起, 死死盯着惊鸿, “给我上!给我抓住这两个贱奴!特别是那个小白脸!老子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让他知道得罪本仙师是什么下场!”


    “仙师?”惊鸿嗤笑一声, 如看蝼蚁的眼神看他,“就你这三脚猫的修为, 身上这点微末灵力也配称仙师?狗屁不如的东西!”


    惊鸿虽然拔除磨骨时遭受重创,实力大不如从前, 可他毕竟是凌霄仙尊的本命剑灵,岂是眼前这些只会些粗浅拳脚的宵小之辈能指染的?


    只听“咔嚓”、“嘭”、“哎哟”之声不绝于耳,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彪形大汉倒飞出去,包房的门窗被压倒大片, 个个筋断骨折, 哀嚎着倒地不起, 三下五除二便将眼前清出一片空地。


    那仙师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之色,但更多的却是被羞辱后的暴怒,咬牙强催灵力,祭出一柄流光黯淡的飞剑,口中念念有词,驱动着那飞剑朝惊鸿心口刺来。


    惊鸿冷笑一声, 连眼神都懒得给,在那飞剑即将来至跟前的瞬间,双指随意屈指一弹,那飞剑如同被巨锤砸中,灵光瞬间溃散,剑身瞬间出现细微的裂纹,就此裂为废铁。


    反噬之力让那仙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还未反应过来,惊鸿的身影已如瞬移般出现在他面前,一脚狠狠踹在他腹部。


    仙师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滑落在地,像一摊烂泥般昏死过去。


    另一边,宁音也已拔剑出鞘,剑光闪烁间,精准挑飞袭来棍棒,用剑身将其击倒在地,一时间,房间内人影翻飞,痛呼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领头女子见势不妙,脸色惨白如纸,趁着混乱,转身就想偷偷溜出门外。


    宁音早已留意着她,岂容她逃走。


    一剑荡开身前一名大汉,手中长剑冰冷锋利的剑尖稳稳停在了女子纤细的脖颈前,再进一分便能见血。


    那女子顿时僵在原地,再不敢挪动分毫。


    与此同时,房外传来几声沉重的闷响,烟尘微散,一袭玄衣的宴寒舟持剑而立站在门口,神色冷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显然是一路毫不留情地杀进来的,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莫大山。


    宴寒舟扫视了一眼屋内的混乱景象,横七竖八哀嚎的打手,被宁音剑指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子,以及被惊鸿踩在脚下动弹不得的所谓“仙师”。


    目光最后落在宁音和惊鸿身上,见二人并无大碍,眼中冷冽稍缓,沉声道:“此处是锦官城最大的烟花之地倚红阁,表面只是寻常青楼,但此楼设有禁制,专为招待修行之人与挥金如土的富家子弟,能在此地开设如此场所而安然无恙,郡守张之昂,绝对脱不了干系。”


    说罢,宴寒舟指尖凝起一点灵光,破开笼罩在高楼上的无形屏障,瞬间,一座奢华无比的倚红楼阁赫然出现在郕国夜空中。


    禁制一破,四周丝竹管弦与调笑惨叫之声传来,宁音几人脸色难看,一人一脚踹开一间间禁制封闭的房间,霎那间,正在寻欢作乐的修士与富家子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呆若木鸡,待看清来人并非熟客,且手持利刃来者不善时,惊叫与怒骂声顿时响起。


    “放肆!你们是何人?”


    “知道本公子是谁吗?还不滚出去!”


    “护卫!护卫何在!”


    宁音剑不出鞘,仅以剑鞘击打关节要害,一个个扑来的打手恩客皆倒地哀嚎,宴寒舟眼神一扫,手中长剑未出鞘,离得最近的一个半裸的富家公子便惨叫着倒飞出去,惊鸿更不客气,身影如鬼魅,眨眼间放倒了数名试图反抗的修士,莫大山怒嚎一声,手脚并用,闯入房中一拳一个。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楼内所有闝客与女子便被全部驱赶至一楼,喝令他们抱头蹲下。


    那些在房中服侍的女子大多面色苍白,眼神惶恐不安,衣衫单薄,有些身上还带着鞭伤淤狠,瑟瑟发抖看着宁音几人,又畏惧地瞥向那些蹲在地上的闝客和被打倒在地的打手们。


    宁音压下心中的怒火与酸楚,走到那领头女子面前,目光比剑锋更利:“掳掠难民,逼良为娼,谁给你的胆子做这等丧尽天良的勾当!说!幕后主使是谁?”


    红姑咬了咬唇,竟忽然抬起头,脸上没了之前的恐惧,冷笑道:“丧尽天良?我是在救她们!”她指着那群被抓来的女子,“你们看看城外!每天饿死冻死多少人?官府救济在哪里?活路在哪里?我把她们带进来,给她们一口饭吃,一件衣穿,让她们活下来!这难道错了吗?”


    “你口口声声说我们逼良为娼,你问问她们,你亲自问问!她们是愿意留在城外等死,还是愿意在我这里挣一条活路!你问问她们,愿不愿意跟你走!”


    宁音的心猛地一沉,深吸一口气,看向那群茫然无措的难民女子,“你们别怕,我是郕国公主,我是来救你们的,跟我走,我会安置你们,绝不会让你们再流离失所,受人欺辱。”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大多数女子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许久,才有一个胆怯的声音微弱地响起:“离……离开这里,我们能去哪呢?城外……城外没有吃的,会死的……”


    “是啊……在这里,至少……至少能活命……”另一个附和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伺候人……总比死了强……”


    见难民女子们如此回答,红姑冷笑道:“我不是害人,我是在救人,若没有我,她们早在城外饿死冻死被妖魔撕碎了,是我给了他们饭吃,衣穿,你说你是郕国公主,那郕国百姓遭难的时候你在哪?如今她们已有了安稳生活你却出现说要救她们,何不食肉糜呢公主。”


    宁音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红姑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子,狠狠割在她的心上。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看着那一张张麻木、胆怯、写满绝望的脸,她们的选择无关尊严风骨,唯有活下去,这一卑微的生存欲望。


    一股巨大的愧疚、愤怒与懊悔席卷而来。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颤抖的声音响起,“公主……你真是公主吗?我想离开这,我不想待在这……我宁愿死……我也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


    “公主!公主您救救我们,我们不想再待在这!”


    “公主!求您救救我们,我们不是自愿来这的,还有好些姐妹被他们……咽了气就这么抬了出去……”


    求救声开始零星响起,逐渐连成一片。


    宁音看着她们惊惧、满怀期冀的眼睛,心被狠狠揪紧,一股酸楚冲上鼻尖,在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确确实实,清清楚楚的体会到,她是郕国公主,她来到锦官城,是为了救即将灭亡的郕国,也是为了救眼前,需要庇护的子民。


    “放心,我会救你们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正视着红姑的眼睛冷静道:“歪理邪说,你若真想救她们,为何偏要将人掳走关押,你若真有善心,为何不光明正大施粥救济?你用活路为借口,践踏律法,逼良为娼,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罢了,真正的活路,不该是用尊严和自由来换取,官府失职,致使民生多艰,这是官府的过错,我定会追究到底,给郕国子民一个交代,但此等魔窟,绝非出路!说!幕后之人是谁!”


    红姑脸色惨白,咬紧了牙关,闭上眼睛,摆出一副豁出去拒不开口的姿态。


    见红姑闭口不语,宁音沉声道:“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这锦官城中又有几家能成为你的靠山?”


    忽而楼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大队官兵赶来,将倚红阁团团围住。


    郡守张之昂快步走进大堂,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大厅,蹲满一地的富家子弟和修士、以及那群鹌鹑般的女子,最后落在宁音身上,立刻上前躬身拱手,“微臣张之昂,参见嘉宁公主,微臣来迟,让公主受惊了!”


    宁音目光沉沉望着张之昂,“张大人,你眼皮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地方,你这父母官当得不称职啊。”


    “是!是微臣失察!事务繁忙,t?竟未发现这等龌龊之地!微臣惶恐!定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严惩不贷!”


    宁音心中怒气滔天,面上却不显,咬牙道:“查自然要查,不过眼下这些人,”她指了指那些蹲着的恩客,“都是锦官城乃至周边有头有脸人家的子弟吧?”


    张之昂飞快扫了一眼,“这……下官并不认识这些人。”


    “好一个不认识,既然如此,依据律法,**民女如何惩治?”


    “这……”张之昂为难道:“公主,法不责众,这些都是非富即贵的公子哥,更何况这倚红阁谁不知道是烟花之地,若是因此……”


    张之昂还未说完,一侧一富家子弟打扮的男子见状大声嚷嚷:“什么**民女!我来此处不过是喝花酒寻欢作乐罢了,她们也都是同意的,伺候得不知道多周到,这分明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何来**一说!公主,我乃是许家许世恩,家中是皇商,为宫内供应绸缎布匹已有数十年,家父常蒙皇恩浩荡!公主您可一定要明察秋毫,还我一个清白啊!”


    宁音偏头冰冷的目光落在那叫嚣的许世恩身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冷冷望着他,“你说什么?”


    “公主,您不信您可以问她!”许世恩指着人群中一浑身是伤的女子,“今晚就是她伺候的我,从未有半个不字,老实说公主,此等货色我见多了,实在不入我的眼,若不是看在她屡次三番勾引我的份上,我如何会来这,要说**,她**我还差不多!”


    那女子惊惧得不断摇头,“没有……我没有勾引他……”


    宁音心底积攒多时的怒火再也忍耐不住,缓缓弯腰,从地上一名昏死打手旁边捡起一柄掉落的长剑。


    那许世恩还在喋喋不休地强调自家的功劳和所谓的“你情我愿”。


    下一秒,剑光闪过。


    “啊——!!!”一声凄厉惨叫猛地从许世恩口中爆发,他猛地蜷缩倒地,浑身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捂住**,鲜红的血液瞬间蔓延开来,在地上洇开一滩刺目的血红。


    整个大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纨绔子弟都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宁音将染血的长剑随意扔在地上,强行止住颤抖的手,抬眸,目光落在吓得几乎魂飞魄散的张之昂脸上,“**民女,都阉了吧。”


    “……什么?”


    “张大人是没听清还是……和他们是一丘之貉,沆瀣一气?”


    张之昂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与他们毫无瓜葛!”


    “那就好,照我说的去做。”宁音微微一笑,忽又想了想,“张大人,你之前不是总哭穷,说粮草赈灾款项处处欠缺吗?”


    张之昂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宁音。


    “把他们都请回府衙好好照顾,想要赎人,让他们家里拿这个数来换,”宁音冲张之昂比了个手势,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贪官都肉痛心跳的数字,“少一个子儿,就让他们多蹲一天大牢,所得钱款充公,用于赈济灾民,此事若是办好了,你便是为朝廷立下大功,父皇面前,我自会为你美言,要不要这份功劳,张大人,你可想清楚了。”


    张之昂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愕,权衡利弊后,立刻朝宁音深深一揖,“微臣……微臣多谢公主殿下指点!公主英明!此举既惩处了这些纨绔子弟,又充实了府库,实乃一举两得!臣自当尽心竭力,办好此事,为公主殿下鞍前马后,分忧解难!”


    第53章 第 53 章 你在他陨落之后,便迫不……


    很快, 在宁音面前表忠心的张之昂便将倚红楼的残局处理干净,将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带回府衙另行安置,又将那一干面如死灰、哭爹喊娘的闝客们如拖死狗般锁拿带走, 关入大牢,声称待审问清楚后再行处置。


    虽然没能查出锦官城大旱的原因, 但能一举端了这么个腌臜的地方, 也不算没有收获。


    在回林府的路上, 宁音愤愤不平, “男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个的, 看似道貌昂然人模人样的,实则龌龊得不得了, 如果不是赈灾款欠缺,只收缴作案工具真是便宜那群王八蛋了, 看他们以后还能不能祸害其他姑娘。”


    “还有那张之昂还一口一个不知情,他堂堂锦官城郡守,能不知情?”


    宁音在前喋喋不休,却发现身后异常安静, 回头一看, 只见宴寒舟、惊鸿和莫大山三人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罕见的没有一人接话,气氛沉默得有些诡异。


    看着沉默不语的几人,宁音停下脚步回头,站在路中央,先是看向不敢与她对视的莫大山,“大山。”


    “有!”莫大山那张憨厚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 根本不敢与宁音对视。


    “干什么?怕我?”


    莫大山连连摇头。


    他不是没见过女人生气,他娘若是生气,拿着大棒子追着打,他妹生气,能好几天不搭理他,任由他如何道歉也不行,可他从未见过小姐生气,没想到第一次见,就见她干净利落,一刀就将那纨绔子弟给废了,那场面,光是回想,他就觉得**凉飕飕的,腿肚子有点转筋。


    见莫大山憋得满脸通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宁音看向惊鸿,这位向来不可一世的剑灵此刻双手抱臂,眼神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还有宴寒舟……


    宁音双手叉腰,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喂!不就是阉了几个人渣?对付那种畜生,难道还需要讲什么江湖道义?要不是我还指望着他们换钱粮,哪里会这么便宜他们,阉了正正好,我这是替天行道,给那群被他们欺负的姑娘报仇!你们一个个的,至于吗?还是说,你们觉得我做错了?”


    莫大山第一个点头,“小姐做得对!”


    宁音看向惊鸿。


    “……”惊鸿:“公主殿下英明。”


    宁音看向宴寒舟。


    宴寒舟沉默片刻,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宁音脸上停留了一瞬,忽而极短促笑了一声,微微颔首,“做得很好,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


    “几个月前你连杀人都不敢,如今手起刀落,胆子这么大。”


    宁音冷哼一声,颇有几分愤愤不平,“像他们这种男的,我想阉他们很久了,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就不把别人当人看,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为所欲为。”


    说罢,又叹了口气,神情落寞道:“可是就算废了他们,杀了他们,那些被他们欺负过的女孩……那些被他们害死的女孩再也回不来了,若不是因为锦官城大旱,她们也不至于流离失所,饥寒交迫,最终落入歹人的魔爪。”


    宴寒舟沉声道:“一切起因都由干旱而起,放心,会找到解决办法的。”


    “当然,我不信这是郕国的命,既然我的命能改,我相信,我一定会找到改变郕国命运的办法!”


    回到林府,刚踏入大门,便瞧见正厅中焚香祭祖的林风眠。


    林风眠将清神香插入案上的青铜香炉中,回头看向几人,“诸位可是从倚红楼而归?”


    “这么快你就知道了?”


    “何止是我,”林风眠苦笑一声,“如今全锦官城那些有头有脸的家族谁不知晓此事?宁姑娘下手干净利落,实为我辈楷模,想必如今郡守府衙只怕是人满为患,急着去打点关系捞人。”


    “那想必他们也知道自家子侄在倚红楼中干的什么勾当了?还有脸去捞人?”


    “自是自家子侄,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深陷牢笼,不过此事林某觉得宁姑娘行事果决,有大家风范,林某佩服,家母听闻此事后,也想与诸位见上一见。”


    宁音与宴寒舟相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不解。


    在丫鬟来报林夫人想见一见宁音几人时,林风眠亦是诧异不已,毕竟这百年来林夫人身居幽阁,无大事,并不露面,凡事只派身边的丫鬟出面,即使是林风眠,细想想,也有七八年不曾见过林夫人了。


    穿过几重精致的回廊,众人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株罕见的墨兰,香气清幽,正殿门大开,一位身着素雅锦袍、云鬓微松的妇人高坐明堂之上,远远望去,那份端庄与疏离感已扑面而来。


    正殿门口,林风眠停下脚步,并不入内,而是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都比平时压低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母亲,儿子遵循母亲之命,将几位客人带来与母亲一见。”


    殿内安静了一瞬t?,随后,一个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缓缓传来,“进来吧。”


    “是。”


    林风眠转身看向几人,侧身:“几位请进。”


    入乡随俗。


    宁音几人走进正殿内。


    殿内布置得极为雅致,却也极为空旷冷清,熏香的味道比院中更为浓郁几分。


    几人来至大殿中央,拱手行礼,“见过林夫人。”


    说罢,抬头看着端坐在上的妇人。


    出乎宁音的意料,她原以为林风眠的母亲,那位传说中的林夫人会是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却没想到眼前之人看起来竟如此年轻,如此貌美,只是那份美貌被一种经年累月的冷漠与倦怠笼罩着,看不出多少情绪。


    听到脚步声,那妇人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抬头扫视着几人,正欲说话,目光却在惊鸿身上顿了一顿,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骤然缩紧,深处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震惊,作势就要起身,却被一侧的林风眠提醒,“母亲?”


    林夫人这才回过神来,复又坐了回去,只是脸上那淡漠的云淡风轻再也维持不住,一时间方寸大乱,思绪翩飞,所有想说的尽数成了一团乱麻,良久才堪堪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话题生硬地转向最无关痛痒的方面:“几位……远道而来,不知在府中住得如何,可还习不习惯?若有任何不妥之处,尽可吩咐下人,或是让风眠去办。”


    “多谢夫人好意,林公子安排周到,一切都妥。”


    “那就好,”林夫人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语气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风眠,我忽然觉得身体有些不适,今日便先到这里。你代我好生送几位客人回去休息,等过两日……等我身子好些了,再与几位……细细相谈。”


    林风眠站在一旁,将母亲这罕见的失态尽收眼底,他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为何母亲只见了这几位客人片刻,只说了两句话便如此匆忙地下逐客令,但他自幼顺从,此刻也不敢多问,只得恭敬应道:“是,母亲。”


    说罢,他看向宁音几人,脸上带着歉意:“诸位,请先随我回客院休息吧。”


    回到清雅的客院中,宁音还在兀自思索着锦官城的干旱一事,却没过多留意到身旁宴寒舟与惊鸿之间那不同寻常的沉默。


    直至深夜,万籁俱寂,宁音与神经大条的莫大山早已各自回房沉沉睡去,宴寒舟独自立于院中,望着华阳夫人院落的方向,眸色微深。


    一道微光闪过,惊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主人,可是要去见见她?”


    宴寒舟并未回头,沉默良久,他说道:“惊鸿,替我去见见她。”


    “是。”


    说罢,惊鸿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院中。


    紫薇阁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冷清。


    华阳夫人依旧端坐在殿中主位之上,连姿势都不曾变过。


    空气中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惊鸿的身影出现在殿中,但他并未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座上那千年未见的故人。


    似是早已预料会有人来,华阳夫人沉声道:“你来了。”


    惊鸿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华阳,千年未见,别来无恙。”


    “你不说,我都快要忘记……原来眨眼间,竟已过去千年。”


    “你还和千年前一样。”


    “是啊,我还和千年前一样,守着一段早已无人记得的旧事。”华阳夫人的话里带着一丝自嘲和讥讽,“可是你,惊鸿,你却早已不是千年前的你了。”


    看着眼前千年不见的惊鸿,华阳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瞬间尖锐无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那怒火如此炽烈,她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每一个字满满尽是难以置信的痛楚,“我没想到,你竟然还在世间!我以为你早已在千年前的天劫中护主而亡,随他一同化作飞灰,湮灭于天地之间,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


    惊鸿沉默片刻,缓步走近,“千年前,主人预感天劫来临,他不愿我在必死的天劫之下化作飞灰,才提前将我封印,安置在九嶷山灵脉深处,以待……”


    “他将你安置在九嶷山?”华阳夫人猛地打断他,像是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的笑话,“是,我听说了他将所有宝物散于九州各地之事,修行之人,哪个不是千方百计搜集宝物护持己身?唯有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说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懑与不解:“惊鸿,你是他性命交修的本命剑灵!是他最信任的伙伴!他宁愿孤身一人抵抗那毁天灭地的天劫,也不愿意拿你,拿任何一件法宝去抵挡一分一毫!他待你如挚友,如手足,倾尽所有护你周全!可你呢?!”


    她猛地站起身,华丽的衣摆拂过桌面,精致的茶盏摔在地上应声俱碎。


    她一步步逼近惊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你苟活于世也就罢了,竟还认了新的主人?你在他陨落之后,便迫不及待另寻新主?!惊鸿,你真是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剑灵!”


    第54章 第 54 章 华阳夫人此人,有极大嫌……


    紫薇阁登时鸦雀无声。


    惊鸿看着眼前因暴怒而失态的华阳, 眼中没有愤怒,他只是幽幽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华阳,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莫不是你在这紫薇阁中自我囚禁了千年, 已经忘了当年, 若不是你和谢寰, 联合那数百道貌岸然的修仙者布下陷阱将主人擒住, 押上天刑台……你们,又是以何种名目, 何种立场,生生废去他一身修为, 震碎他的灵根,让他从天之骄子, 一朝沦为五感尽失,连凡人都不如的废人?如今,你又是以何种立场来指责我?”


    惊鸿每说一句,华阳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脸上的愤怒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 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踉跄着后退半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不敢再看惊鸿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再说了……”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双手无意识紧紧绞着衣袖,指节绷得发白,“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是我和谢二哥太过轻信他人, 是我们对不起他……这些年,我无一日不在悔恨,无一日不在为当初的罪孽赎罪,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以为……以为……”


    华阳试图辩解,却又发现任何语言在那样残酷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此事主人恩怨已了,我没有资格替主人置喙,但你为何要以主人血脉后人的名义延续林家千年?对外宣称林风眠是凌霄仙尊的血脉后人?”


    她猛地抬起头,尽管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骤然变得异常锐利偏执,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笃定,厉声反驳道:“他就是!他就是凌霄的血脉至亲!”


    “不可能!”


    “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不可能?!当年凌霄重伤濒死,从天刑台上逃离,下落不明……我疯了一样找他!后来,我辗转之下,终于找到了当初在山野间救下他、藏匿他的那个女子……她说……她说她腹中已怀了凌霄的骨肉!”


    华阳夫人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而且!而且我确实在那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感受到了……感受到了凌霄血脉气息!绝不会错!”


    “我去找他,可他游历世间踪迹全无,后来……我听闻他死在雷劫之下……我将他的儿子抚养长大,悉心教导,给他最好的……可惜,那孩子没有灵根,注定凡人一生,无法继承凌霄的衣钵,我为他娶妻生子,我看着他的后代,一代又一代……我守着这林家,守着这微薄的血脉……”


    她的目光投向殿外无尽的夜空,声音变得缥缈而执拗:“没想到,转眼已过去千年……到了风眠这一代,苍天有眼!他终于有了灵根!他就是凌霄在这世上存在的证明!是凌霄的血脉至亲!”


    惊鸿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她,“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自从风眠出生,测出灵根的那一天起,我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当年的事是我的错,我会用我一生去弥补我曾经犯下的过错。”


    “你想干什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鸿厉声问道:“华阳,我问你,锦官城大旱一事与你有无关系t??!”


    “哈哈哈——”华阳大笑几声,面对惊鸿的质问并未第一时间回答,她缓缓坐回主位之上,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从头到脚地扫视、打量着他,眼底尽是失望之色,“果然是认了新主,就忘了旧主,你跟着他们前来锦官城,就是为了调查干旱一事?惊鸿,念在多年旧交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郕国气运将尽,此乃天命不可违,我劝你还是及早抽身,不要搅进这一滩浑水里的好。”


    惊鸿眉心紧皱,“华阳,从前我们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之际,你是最看不得人间疾苦的,如今锦官城大旱,百姓流离失所,受苦受难,你怎么能置之不理?”


    华阳夫人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她避开惊鸿灼灼的目光,沉默。


    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弱声响。


    “华阳……”惊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与最后一丝期望。


    “你走吧。”华阳夫人忽然开口,静静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既然你已另择新主,你我之间,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今往后,就此形同陌路,不必再见。”


    惊鸿凝视着她,试图从她平静的眼底和强作镇定的姿态中,分辨出一丝一毫的伪装、动摇或苦衷,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片刻后,似是暂时接受了这个答案,又或是觉得再问下去也无结果,身形微动,化作一道流光便要离去。


    就在他即将彻底消散于殿内的前一瞬,华阳夫人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不可闻地松懈了一瞬。


    她望着那即将逝去的微光,用只有她自己能听清的声音,低声问道:“惊鸿,这千年,你难道就不曾希望过凌霄能复活归来?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惊鸿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给出任何回答,他只是彻底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浓郁的夜色里。


    直到确认惊鸿的气息彻底消失,华阳夫人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终于垮了下来,踉跄跌回椅子上,目光空洞望着惊鸿消失的方向,久久地,一动不动地沉默着。


    空旷的大殿墙壁上,烛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客院中,宴寒舟负手立于窗前,微光一闪,惊鸿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主人。”


    宴寒舟并未回头,目光依旧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冰冷的紫薇阁,“我都听到了,此次锦官城干旱一事,想必与她脱不了干系。”


    惊鸿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心中的疑问说出了口:“主人,既已确认华阳她执念深种,我们是不是该直接表明身份?或许……或许她能迷途知返。”


    宴寒舟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惊鸿,你今日见她,觉得她与千年前相比,如何?”


    惊鸿一怔,沉声道:“判若两人。华阳从前心性善良磊落,见不得人间疾苦,如今……偏执,冷漠,视百姓苦难为无物,甚至以天命为借口,我……只觉得她陌生,甚至……”


    “千年时光,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惊鸿,我不再信她。”他踱步至桌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你继续暗中监视华阳与林家动向,她既行非常之事,必有痕迹,至于其他……我自会处理。”


    “是!”惊鸿领命,身影再次缓缓融入阴影之中。


    宴寒舟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看向紫薇阁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


    —


    翌日一早。


    宁音打着哈欠从房中出来,见一早便在院中打拳练功的莫大山,饶有兴趣倚在一侧看着,看了好半晌,顿时也有些蠢蠢欲动,召出光华便与莫大山打了起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莫大山丝毫不慌,也不躲闪,大手握拳,手臂肌肉贲张,竟是选择硬撼宁音的剑锋,拳剑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宁音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震得她手腕发麻,心中暗惊这傻大个的力气真是越发恐怖了。


    她不敢再硬碰,身形灵动一转,剑招变得轻灵迅捷,如同疾风骤雨般专攻莫大山力量沉猛却相对笨拙的弱点。


    莫大山则稳扎稳打,一套拳法使得密不透风,往往一拳轰出就能逼得宁音变招后退,两人你来我往,剑光拳影交错,倒是打得有来有回,引得琉璃羽雀都噤了声,躲在树梢上看热闹。


    直到最后一招,宁音一剑虚晃,诱得莫大山一拳击空,她则轻盈一个后翻,稳稳落地,同时收剑入鞘,莫大山也及时收拳,气息略粗,脸上却满是畅快淋漓的笑意。


    “不错嘛大山,进步很大!已经筑基了,再过几天,突破筑基结成金丹,指日可待!”


    莫大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笑道:“多亏了惊鸿给我的秘籍,练了之后感觉力气涨了不少,筋骨也结实了,我再努力练练,以后绝不给你们拖后腿!”


    话音刚落,便瞧见宴寒舟从外走进,看到院中的两人和尚未完全平息的灵力波动,他目光微扫,并未多问修炼之事,低声道:“昨夜我与惊鸿探查有所得,基本可以确定,此次锦官城大旱并非天灾,而是人为。”


    “果真是人为。”宁音和莫大山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宴寒舟微微颔首,继续道:“林家之主,林夫人此人,有极大嫌疑。”


    宁音闻言,眉头立刻紧紧蹙起,脸上写满了不解与困惑:“林夫人?为何这么说?”


    宴寒舟沉默片刻后说道:“只是怀疑。”


    宁音相信宴寒舟的实力,既然他说林夫人有异,那必定是看出了什么,沉思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和大山去探探林风眠的底,打听林家是否有异常之处。”


    “务必小心,勿要打草惊蛇。”——


    作者有话说:生理期第一天又累又困,来晚了不好意思


    谢谢支持


    第55章 第 55 章 不过一场执念罢了。


    林府门口。


    管家正高声指挥着几个健仆, 将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布袋从侧门搬出堆放在门前的空地上,差点和急着出门的宁音与莫大山两人撞个正着。


    “小心!”宁音一声惊呼,敏捷侧身避开, 莫大山反应更快,大手一伸, 稳稳扶住了那个踉跄的下人和他肩上沉重的麻袋。


    “你们这群混账东西小心点!差点冲撞了贵客!”管家笑着朝宁音拱手行礼, “两位没伤到吧?”


    “没事, ”宁音拍了拍衣袖, 并不在意,打量着麻布袋里的东西, “你们这是……”


    管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 低声道:“是少爷吩咐的,这两年灾情严重, 心中难安,让我们将府中库房里囤积的这些陈粮尽数搬出去,在城外搭设粥棚,这两年日日都如此, 粮虽不多, 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日日如此?”


    “是。”


    宁音闻言, 和莫大山对视一眼。


    “那林公子如今何在?”


    “我家公子一早就去城外粥棚亲自盯着了。”


    “多谢。”说罢,宁音与莫大山朝城外而去。


    锦官城外。


    在郡守张之昂的“极力劝说”下,城中富商以及周边豪绅纷纷在城外搭起了连绵的粥棚,此外,还搭建了不少简陋但能遮风避雨的棚屋供难民临时落脚,甚至还有城中的大夫正在此为难民义诊。


    见宁音出现在城门口,正在粥棚区巡逻、督促工作的郡守张之昂眼前一亮, 忙不迭地带着几个衙役小跑过来,拂袖躬身,声音洪亮得几乎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微臣张之昂,参见公主殿下!殿下您看,”他侧身,得意地展示着他的“政绩”,“按照您的吩咐,粥棚又增加了数十座,城中富商们也都感念公主仁德,纷纷出资出力,搭建粥棚,为难民施粥,这几日周边城镇陆续又来了好些难民,微臣都遵照您的吩咐,一一登记造册,妥善安置好了!”


    他本意是邀功,却没想到,他话音刚落,周遭原本神情麻木的难民们闻得此言,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激动地高喊了一声:“公主?您就是那位下令施粥的嘉宁公主?!”


    这一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


    “公主!多谢公主为我们搭建粥棚,救我们性命啊!”


    “公主!谢公主将我女儿从倚红楼救出来,公主大恩t?大德,草民没齿难忘!”


    “多谢公主救我儿子于水火,公主殿下千岁!多谢公主大恩大德!”


    “活菩萨啊!谢谢公主!”


    感激的声音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多难民甚至激动地跪了下来,朝着宁音的方向磕头。


    宁音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所震惊,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群,听着那发自肺腑的感谢,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伸手去扶起近前的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朗声道:“大家快请起!郕国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子民!这都是我应尽之责!大家放心,只要旱情一日未解,这粥棚便一日不撤!”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再次引来一片感恩戴德之声。


    宁音环顾四周,在不远处的一个粥棚里,看到了正挽着袖子,亲自拿着大勺为难民盛粥的林风眠。他神情专注,动作仔细,丝毫没有世家公子的骄矜之气。


    宁音将身边的难民稍作安抚,这才朝他走去。


    “公主。”见到宁音过来,林风眠放下勺子,拱手行礼。


    看着粥棚里井然有序的队伍和锅里冒着热气的粥,宁音笑道:“林公子一片善心,亲力亲为,实在难得。”


    “自小母亲便教导我,身为凌霄仙尊后人,必得继承先祖遗志,以守护苍生为己任,时刻不忘先祖谆谆教诲,如今百姓受苦,我岂能袖手旁观,不过尽自己绵薄之力罢了,与公主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我帮你。”说罢,她自然地拿起灶台边另一把闲置的大铁勺,站到了粥桶旁,接过排队难民递来的破碗,熟练地为他们添上满满一勺稠粥。


    莫大山见状,也闷声不响地走到一旁,挽起袖子就开始帮忙搬抬沉重的米袋,或是蹲下身默默地给灶膛里添柴,让火烧得更旺些。


    约莫一个时辰后,几口大锅里的粥终于见了底,排队的难民也渐渐散去,各自捧着碗觅处休息。


    宁音松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空了的粥锅和暂时得以果腹的难民,看向林风眠,“林公子之前说锦官城干旱一事,调查得比我们详细,不知林公子可看出些许端倪?”


    林风眠闻言,神色也凝重了几分,看了一眼四周嘈杂的环境,示意宁音到粥棚旁临时摆放供歇脚的简陋桌椅前坐下,亲自给宁音倒了一碗清水,沉声道:“不瞒公主,我林家世代居于此地,对于锦官城的天时地理,确实记载颇详,我翻遍族中古籍,发现……眼下这场大旱,并非前所未有。”


    他顿了顿,“大约五百多年前,此地尚属吴国疆域时,也曾有过一次记载详尽的大旱,其情形,赤地千里,河床龟裂,水脉枯竭,与如今……几乎一模一样。”


    宁音的心猛地一沉,“后来呢?那次大旱是如何解决的?”


    林风眠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沉重与无奈:“古籍记载,那次大旱持续了整整五年。锦官城……乃至整个吴国,饿殍遍野,十室九空,几乎沦为一片鬼蜮,后来……”


    “后来,吴国国力大衰,民心尽失,最终……被郕国太祖皇帝率军所灭,郕国于吴国废墟之上建立,立国之初,恰逢天降甘霖,三日不止,洗尽前朝戾气,此后,才渐渐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至今。”


    宁音眉心紧紧皱起,“你的意思是……这场干旱,与国运有关?”


    林风眠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坦诚却带着一种无力回天的悲观:“公主,恕我冒昧直言,我查遍所有古籍记载,每一次天地异象,尤其是这等持续不退的大旱,往往都预示着……王朝气数将尽,此乃灭国之兆。”


    他语气沉重,“此非人力所能窥探,更非我等修行之人能轻易扭转,乃是天道循环,气运兴衰使然,我等所能做的,也仅是如同今日这般,尽力赈济灾民,减缓苦痛,等待尘埃落定那日……”


    他的话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宁音的心头。


    宁音不是不知道锦官城大旱是郕国灭国的前兆,但小说中“宁音”死前回顾一生,最为遗憾之事莫过两件,一是不愿承认自己的平庸,与师云昭为敌,以至于在歧路越走越远,另一件,则是她身为郕国公主,受万民奉养,却未能拯救郕国和子民,眼睁睁看着郕国化作一片焦土。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如今在宁音看过这么多的难民后,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林公子,你信命吗?”


    林风眠沉默片刻,低声道:“天道循环,天命所归,林家传承千年,见证兴衰更替,自是信的。”


    “可我想试试。”宁音笑道:“万一成功了呢?”


    “公主,逆天而行,三思!”


    “什么三思,”宁音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豁出去的洒脱,“我五思六思都想过了!可那又怎么样?就因为可能失败,就不去做了吗?万一成功了呢?”


    她站起身,走到粥棚边,看着远处那些勉强果腹后,脸上满是茫然与困苦的难民,低声道:“若是失败,大不了烂命一条,赔进去就是,但我既是郕国公主,受万民奉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冻死、绝望而死吧?总要有人站出来试试,既然如此,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转过身,看向林风眠,目光灼灼:“而且,林公子,若是此事发生在你林家身上,我想,即便知道天命难违,林公子你绝不会袖手旁观,也会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不是吗?”


    林风眠被她这番话问得微微一怔,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担当,眼中的劝阻之色渐渐褪去,缓缓点头,“公主说得没错,若是上天注定我林家注定覆灭,我亦不会袖手旁观,此事公主既然决定调查到底,若有任何我林风眠帮得上忙的地方,公主尽管来找我,我定鼎力相助!”


    “多谢林公子,若有需要,我定会开口,届时还望林公子不要嫌我太过麻烦就好。”


    “怎会!能交得宁姑娘几位朋友,是我之幸。”


    宁音思索片刻,沉声道:“既然锦官城大旱,那城中百姓日常所用的水源从何而来?”


    “如今城中百姓日常所需所依仗的不过是地下泉水,不过近日地下泉水的水量比之往年少了不少,长此以往,只怕也撑不了太长时间。”


    “原来如此,对了,昨日见林夫人,林夫人可是不喜府中有外人做客?”


    “宁姑娘千万别误会,我母亲久居紫薇阁多年,不大见生人,”林风眠沉默片刻,“昨日母亲说要见你们,我也很意外,实不相瞒,其实,我也许久不曾见过母亲了。”


    宁音瞪大了双眼,“怎会如此?”


    林风眠苦笑道:“这些年,母亲一直遵循着华阳祖母的遗志,坚信凌霄先祖还活在世间,并未真正陨落在当年那场天劫之下,她将所有心力都倾注于此,在得知某些可能与先祖相关的细微线索时,她对我寄予厚望,是我没用,不曾找到先祖的任何消息,一直未能达到母亲的期望……”


    “凌霄仙尊真的还活在人世吗?”


    久久沉默后,林风眠摇头,“众所周知的事,不过一场执念罢了。”


    “你难道就不希望林夫人从这场执念中清醒过来,过好自己的人生吗?”


    林风眠微怔,但也仅仅只是一瞬,赫然起身,沉声道:“此话,希望公主今后不要再说了,时候不早了,若无其他事,先告辞了。”


    林风眠转身便走。


    看着他的背影,宁音靠在粥棚木桩上沉思,莫大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有问题?”


    “大山,按照我的经验来说,像林夫人这么神秘的人,身上肯定有秘密,而且,我猜,林风眠估计也知晓一二……”


    话音未落,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怎么回事?这口井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昨天还能打出小半桶浊水,怎么突然就彻底没水了?!”


    “老天爷啊!我可是听说锦官城地下有泉眼,才带着一家老小逃难到这里的!现在连这口老井都干了,咱们以后喝什么啊?!”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带着哭腔喊道。


    “这口井据说在这已有五百多年了!经历过多少次大旱都没干过,怎么突然就……就一滴水都没有了?这……这真是要绝我们的活路啊!”


    宁音眉心微皱,拨开人群快t?步上前查看,只见那口承载了无数人生计希望的古井,深深的井壁裸露着,井底更是彻底干涸龟裂,看不到一丝水汽。


    郡守张之昂闻讯带着几个侍卫匆匆赶来,挤到井边,探头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还未来得及吩咐,便听得城门口守城的侍卫朝他赶来,“大人!不好了!城中方才好多口百年老井,转眼就……就见了底!没水了!”


    张之昂身体晃了两晃,差点没站稳,“快!快快回城!”


    水关乎城中百姓安危,此前干旱,锦官城中百姓日常用水全靠地下泉水,为此,在这两年间城中多了好些井,这才勉强维持。


    如今回城一查,这才发现不仅是城外的那口古井,城中亦有水井同一时间干涸。


    张之昂强忍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嘶哑着嗓子派出所有能调动的侍卫和衙役,命令他们跑遍全城乃至周边,详细记录每一口干涸水井的位置和数量。


    “报——大人!城西柳条巷七口井,全干了!”


    “报——南市集所有公井,滴水不剩!”


    “报——城北三十余口井,尽数枯竭!”


    每一次禀报,都让张之昂脸上的血色褪去一分。


    宁音面色凝重,让人找来一幅详细的锦官城及其周边的水利图纸,铺在桌案上,每有一个侍卫回来禀报一处干涸的水井位置,她便执起朱笔,在图纸上相应位置画上一个刺目的红圈。


    起初,红圈零星分布。


    随后,红点逐渐增多,如同瘟疫般在图纸上蔓延。


    再到后来,回报的侍卫几乎是小跑着接连不断,宁音手腕不停,朱笔下的红圈密集得几乎要连成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最后一名派往最远郊区的侍卫赶回来,嘶哑禀报最后一片区域的情况。


    书房内烛火通明,所有人脸色惨白。


    宁音缓缓放下朱笔,目光沉重地扫过整张图纸。


    原本标注着密密麻麻井位符号的图纸,此刻已被无数个朱红色的圆圈覆盖,触目惊心。


    一旁的书吏颤抖着声音,将最终统计的数字报出:


    “城内……原有水井一千一百五十三口……”


    “城外……原有水井八十口……”


    “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三口井……”


    “如今……彻底干涸者,一千二百口……”


    “仅余……仅余三十三口尚有水,虽水位极低,但未完全枯竭……”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死寂笼罩了整个房间。


    宁音的指尖划过图纸上那零星幸存,未被红圈吞噬的三十三个井位,然后缓缓地、极其确定的,在图纸中央,林府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这幸存的三十三口井,无一例外,都在林府附近。


    “这么巧,幸存的这三十三口水井,都在林家附近,张大人不觉得此事有蹊跷吗?”


    “林家,这……”张之昂迟疑,“公主,这林家乃是世家大族,矗立锦官城千年不倒,名下在九州有数座灵矿,更何况,这林家在此次干旱中出钱出力,又是凌霄仙尊后人,没有确凿证据,我等如何能得罪?”


    “那你就看着全城百姓跟着你一起死吗?!”


    张之昂咬牙,赫然起身,吩咐道:“吩咐下去,锦官城所有将士将林府团团包围!一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另外,将此事告知七星阁的仙师们。”


    “是。”


    第56章 第 56 章 这是你的宿命,是你的荣……


    两个时辰前, 林府后院,几名粗壮的下人正吃力地抬着一桶桶清澈见底的清水,脚步沉重地行走在青石小径上, 几名身着素衣的侍女则恭敬地躬身,用手中的水瓢, 小心翼翼将桶中的清水泼洒在道路两侧的奇花异草上。


    直到两侧花草浇灌完毕, 为首的穿着青衫的侍女目光扫过众人, 语气严肃地吩咐道:“夫人近日需要静心闭关, 吩咐下去,任何人等不得随意靠近紫薇阁, 违者重罚。”


    “是。”下人和侍女们低声应道,纷纷收拾东西, 低着头快步离开。


    待到其他人走远,那青衫侍女才整了整衣襟, 神色恭敬,转身悄无声息推开了紫薇阁的侧门,闪身而入。


    惊鸿倚在不远处回廊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琉璃羽雀从屋檐后飞来, 落在他面前枝头, 他沉思道:“你说无论城内外,百姓用水这么紧张,这林府还有余水浇花,她还是一点都没变,无论什么时候,都喜欢侍弄这些花花草草。”


    琉璃羽雀啾啾叫了两声。


    “进去看看就看看,整个锦官城, 也就这紫薇阁没进去探过了。”


    念着旧情,他实在不愿将锦官城发生的一切与华阳联系在一起,但翻遍全城,也就这紫薇阁不曾探查过。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他隐藏气息,跟着那青衫侍女潜入紫薇阁中。


    刚一踏入紫薇阁的范围,惊鸿便敏锐察觉到周遭层层叠叠的隐匿禁制,更诡异的是,前方那侍女的身影在穿过庭院中某处时,竟如同水纹般荡漾,瞬间消失不见。


    惊鸿眉心微挑,跟上前去。


    踏入禁制中,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哪里还有什么精致华美的阁楼,眼前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洞穴四壁粗糙,镶嵌着无数散发光芒的明珠,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水之气,冰冷刺骨。


    洞穴中央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幽潭,潭面氤氲着浓得化不开的白色雾气,让人看不清潭底情况,幽潭之上悬浮着一株极其诡异的莲花,源源不断地汲取着潭水中升腾起的灵水之力。


    更令惊鸿震惊的是,在幽潭旁边,一具完美无瑕、俊美绝伦的躯体正静静悬浮着,周身氤氲着浓郁的灵气,其容貌、身形,竟与林府正堂悬挂的那幅凌霄仙尊画像分毫无差!


    而那浩瀚的雾气正丝丝缕缕融入那具肉身,滋养着其每一寸肌肤血肉。


    华阳夫人站在潭边,满眼期待盯着那株莲花。


    倏然间,那莲花散发出夺目的七彩霞光,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光怪陆离,莲心所在之处,一颗通体浑圆,呈现出一种混沌色彩的果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型,一股蕴含着生死轮回本源的磅礴气息瞬间充斥整个洞穴。


    “成了……轮回珠,终于再次结成了!”她猛地伸出手,那枚刚刚凝结成型的果实便自动脱落,飞入她的掌心,光华内敛,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


    下一秒,不等惊鸿有所反应,她便毫不犹豫地将那枚轮回珠打入旁边那具悬浮肉身的心口!


    片刻的死寂之后,那具肉身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竟缓缓睁开。


    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毫无情绪,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华阳夫人颤抖着伸出手,无比怜爱又痴迷地抚摸上那冰冷的脸庞,声音哽咽,心头百感交集,“凌大哥……你看,我就快成功了……你放心,我欠你的,我一定会还给你……我一定会让你重新回来……”


    见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眉心紧紧皱起,下意识就欲转身先行离开,将此事告知宴寒舟。


    谁知他刚一动,华阳夫人似是骤然感知到了什么,猛地惊醒,目光如电,锐利如刀,猛地朝惊鸿隐匿的方向望去,厉声喝道:“谁?!”


    惊鸿还未来得及离开,一道光柱凭空出现,如同牢笼般瞬间将他笼罩其中,强大的禁锢之力让他身形一滞。


    “是你……惊鸿?”华阳夫人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阴沉与决绝所取代,“你怎么会在这里?”


    惊鸿看着笼罩自己的光柱,尝试调动灵力却发现如陷泥沼,神色变得无比沉重,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怒火,沉声道:“华阳,你果然又问题,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干什么,你不是看见了吗?”华阳缓缓起身,脸上惊乱褪去,她微微侧身,指着身旁那具空洞的肉身,“惊鸿,千年不见,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想念曾经的旧主吗?你看,我就要让他回来了。”


    看着那具顶着主人面容的身体,惊鸿只觉得一股恶寒和滔天怒火直冲脑门,咬牙怒斥道:“住口!我不知道你用什么邪术造出的这鬼东西!但你竟敢用它来亵渎主人!华阳,你真是疯了!”


    “邪物?”华阳冷笑一声,“此乃溯影轮回莲,天地间唯一能逆转生死的奇珍异宝,每日需以最精纯的灵水之力滋养方能t?成熟,五百年才结一次果,莲心所结的轮回珠,能让人起死回生,重塑乾坤!”


    她越说越激动,眼神灼灼地盯着那具肉身:“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只需至亲血脉的心头精血为引,便能将他散落在天地间的残魂唤回,注入这具身体!他就能真正复活!”


    惊鸿看着她那几乎走火入魔的模样,脸色变得无比难看,一字一句地问道:“所以……锦官城这次大旱,河床干涸,水井枯竭,百姓民不聊生……这一切,都是你干的?为了滋养这株莲花?!”


    “为了复活凌大哥,总要付出些代价,这是我欠他的……你曾是凌大哥最信任的本命剑灵,你难道就不希望他回来吗?你难道就甘心他永远陨落吗?!”


    “你……!”


    “你也是希望的对吧,若没有凌大哥,你与其他没有灵识的剑灵并无区别,剑榜第一的位置又怎会是你?”


    沉默片刻后,惊鸿神色平静了些许,“你怎么就能笃定主人的残魂尚在人世?”


    “他是凌大哥,区区天劫又怎能让他灰飞烟灭?更何况,不久前我感知到了他的一缕气息自凌云宗禁地而出,我没有赌错,他的残魂尚在人世,我马上就要成功了!”


    说罢,她看向一侧的青衫侍女,“去,将林风眠带来。”


    “是。”侍女领命而出。


    与此同时,琉璃羽雀从紫薇阁中飞出,焦急地扑棱着翅膀,越过重重庭院,精准地找到了正独自立于凝神思索的宴寒舟,如同找到主心骨般落在他肩头,用尖喙急促地啄着他的衣领,发出一连串高亢而惊慌的啾啾鸣叫,小脑袋不停地转向紫薇阁的方向。


    宴寒舟被它突如其来的急切打断思绪,侧耳倾听片刻,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骤然锐利,猛地望向紫薇阁方向,眉心紧紧蹙起,忽而瞧见林风眠失魂落魄从府外走进,有侍女急切上前似是与他说些什么,两人便朝着紫薇阁而去。


    思索片刻,宴寒舟敛去气息,跟着两人潜入紫薇阁中。


    林风眠尚且不知华阳夫人为何突然唤他来紫薇阁中说要见他,并未多想,可进入紫薇阁后,跟着那青衫侍女进入紫薇阁后,这才发现,他日日都要过来请安的紫薇阁竟还隐藏着一巨大洞穴。


    他跟着侍女走进洞穴中,面上平静,心底却已是翻江倒海,直到见到那具与画像上无二的身体,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一颗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


    所有不祥的预感,所有城外的惨状,似乎都在这一刻隐约猜到了残酷的答案。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在华阳面前拱手道:“母亲,不知母亲唤儿子前来所为何事?”


    华阳指着那具了无生机的身体,“知道这是谁吗?”


    林风眠将目光落在那具身体上,脚下不自觉踉跄后退一步,“……知道。”


    “知道就好,我也能少费唇舌与你解释,如今,只需凌霄散落在天地间的最后一缕残魂,我便能将他复活!风眠,你是凌霄后代,只有你的血能助我将凌霄的残魂引来,此事非你不可!你可愿意?”


    林风眠沉默。


    一路从城外赶来,千言万语,无数的质问与悲愤在他心中翻腾,几乎要将他撕裂,可此刻母亲近在眼前,眼前所有的一切摆在眼前,他忽然觉得那些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难以吐出。


    沉默了片刻,他终究还是艰难开口,“所以……这一切都是母亲所为?”


    华阳夫人冷冷望着林风眠,“风眠,你天资聪颖,短短四十年便已是金丹境界,乃是世间翘楚,应该知晓这世间万物自有定律,天命不可违,大势不可逆!”


    说罢,她语气缓和些许,上前抚摸着林风眠的脸颊,“风眠,我养育你这么多年,给你最好的资源、最高的地位,悉心栽培。不说让你名震九州,但放眼天下,世人谁不对你恭敬有加?你以为,仅仅因为你是个还算不错的金丹修士吗?”


    林风眠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当然是因为你乃凌霄仙尊的后代,是他存于世间的唯一血脉!否则,你一介金丹修士,在这能人辈出的修真界,算得了什么?世人又怎会对你、对林家另眼相看,恭敬有加?这一切的尊荣,皆源于你的血脉!是凌霄的余荫庇护着你!”


    “若你能用心头血,唤得仙尊残魂归来,助他重生……风眠,你应该为此感到无上的荣幸!这是你的宿命,是你的荣耀!”


    “五百年前,锦官城大旱五年,饿殍满地,十室九空,最终城破国灭,史书斑斑,记载犹在,如今灾难重演……母亲您一向教导我,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要继承先祖风范,守护黎民,”林风眠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这又算什么呢?”


    “你是在质问我吗?”


    “儿子不敢!儿子只是觉得……”林风眠只觉荒谬,他低下头去,问道:“只要我听从母亲的话,以心头血唤得仙尊归来,这场大旱便能就此终结吗?”


    华阳夫人没有说话。


    林风眠自嘲笑了一笑,本命剑落于掌心。


    他反手握剑,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眼中划过一丝决绝,就在剑尖即将触及衣袍的刹那,咻一声,一道劲气打落他手中的剑刃。


    脚步声自洞口而来。


    宴寒舟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幕,神色微沉,“以灵水之力滋养溯影轮回莲,又以龙脉灵气滋养躯体,如今还要用他人心头血引残魂归位,如此种种,还真是辛苦你了。”


    “我曾说过此生不再与你相见,看来今日是要破戒了。”


    第57章 第 57 章 既然你还活着,那就必须……


    华阳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有那么瞬间的空白,甚至有些迷茫, 眼前宴寒舟的身影,与她记忆中那道刻骨铭心的身影渐渐重叠, 一种荒谬却又让她心脏疯狂悸动的猜测破土而出。


    半晌, 才反应过来, 似是不确定般颤抖问道:“凌大哥?”


    宴寒舟看了眼被束缚在禁制中面色焦急的惊鸿, 并未多言,指尖微抬, 一道灵光闪过,那坚固无比的光柱囚笼瞬间应声破碎, 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空中。


    惊鸿能感受到此刻宴寒舟平静外表下那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心绪,不敢多言, 只低低唤了声:“主人。”


    随后默默退至一旁,目光复杂地看向华阳夫人。


    华阳脸上笑与泪交织,怔怔望着他,喃喃道:“我就知道, 区区天劫怎么可能要了你的命,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母亲……”一侧的林风眠看向宴寒舟, 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在脑海中油然而生,却还是问道:“谁回来了?”


    华阳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朝宴寒舟走近几步,却又在看清他如今的模样后又停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没关系,你看, 这是我为你塑造的肉身,和千年前的你一模一样……应该是一模一样的,过去千年了,我应该没有记错才对,凌大哥,你……你什么时候转世重生的?是之前我感应到凌云宗有你气息的那一次吗?那时我也让风眠去凌云宗找了,可惜一无所获,我早该知道的,惊鸿那么忠心,又怎会轻而易举认他人为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华阳脸上满是笑意。


    一侧的林风眠早已被这接连的巨变震得心神俱颤,此刻听到母亲这近乎疯魔的呼喊,猛地抬头望向宴寒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眼前这人,竟然……是凌霄仙尊?!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竟然就在眼前!


    宴寒舟没有多言,走到水潭边,看着水潭表面氤氲的水雾,又看着那具与他前世容貌无二的身体,神色莫辩。


    他静静看了片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转过身,目光平静看向脸上泪痕交错,神情似哭似笑的华阳夫人,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还和从前一样,自以为是。”


    “当年天刑台上,我便与你说得清清楚楚,你我之间,恩断义绝,情义两清,再无瓜葛,你又何必执迷不悟,干出这些逆天悖理,祸及苍生的事情来。”


    “曾经是我做错了事,是我不该轻信他人,是我对不起你!”t?华阳夫人像是被刺痛了最深的伤口,眼泪汹涌而出,“我会还!我会将这一切都还给你!你看!”她激动指向那株妖莲和那具肉身,“我千辛万苦寻来的宝物,可以为你重塑完美的肉身!凌大哥,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只需至亲之人的心头精血,你便能真真正正、完完整整地回来!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华阳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拭去脸上的泪渍,看向林风眠,“风眠,跪下。”


    林风眠朝宴寒舟跪下。


    “磕头。”


    林风眠微愣片刻,朝宴寒舟砰砰嗑头。


    宴寒舟在他磕头之际侧身,并不受他的礼。


    “风眠,你知道他是谁吗?”


    林风眠俯身良久才直起上身,“知道。”


    “知道就好,”华阳看向宴寒舟,“凌大哥,你知道他是谁吗?”


    宴寒舟不语,眼神如古井深潭。


    “他是你的后人!”华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千年前你自天刑台被人救走后,我辗转多地终于找到了你的痕迹,还有那位怀有你孩子的女子,他身体里留着你一半的血脉,他有你的气息,他是你的后人!”


    宴寒舟看着激动的华阳,脸上依然没有太大波动,陌生的眼神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华阳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和不解,“凌大哥,当年是我对你不起,但我救了你的后人,为你留了血脉!这些年我待他们如亲子,尽心竭力教导,你看他,虽然天赋不及你当年万一,但他年纪轻轻已是金丹修为,九州才俊能与他匹敌的没有几个!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你为了此事窃取龙脉,吸干灵水,害得锦官城赤地千里,干旱多年,百姓民不聊生,你以为,我凌霄,会需要这样一具建立在万千枯骨之上的肉身?”


    一侧的林风眠再也忍不住,沉声道:“此事皆是母亲一时糊涂铸下大错!还望先祖……望仙尊念在母亲千年痴心、一片悔过的份上,饶她性命!晚辈愿带母亲归隐山林,永世不出,再不过问九州之事!”


    宴寒舟的目光终于落到林风眠身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你不该叫她母亲,她并非你生母,而我,与你也并无关系。”


    林风眠还欲再求,转身看向华阳:“母亲,一切罪责由我……”


    华阳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她死死盯着宴寒舟,眼中最后一点光芒被疯狂的执念吞噬,眼中闪过一抹极端决绝的厉色,猛地抬手,手中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骤然出现,毫不犹豫地贯入了林风眠的胸膛!


    林风眠身体猛地一僵,未说完的话哽在喉间,他难以置信低头看向没入自己心口的利刃,又抬眼看向眼前面容扭曲、眼神完全陌生的华阳。


    华阳猛地抽出长剑,任林风眠无力倒地,滚烫的心头精血瞬间喷涌而出。


    血液触地的刹那,瞬间激活了早已刻画好的诡秘符文,地面骤然亮起刺目血光,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邪恶阵法轰然运转,金光混合着血光冲天而起!


    她看也不看倒地的林风眠,对着宴寒舟嘶声呐喊,声音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与绝望:“你忘了我们曾经一起修炼,一起斩妖除魔,一起出生入死!我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我谋划千年,等的就是今日!既然你还活着,那就必须回来!以凌霄的身份,完整地回来!只要你回来,什么七大宗门,什么世家大族,都将匍匐在我们脚下,以我们为尊!这九州,本该就是我们的!”


    宴寒舟转身,冷冷望着棉签阵法在心头血的滋养下冲天而起,在华阳癫狂的目光中,那血光与金光交织的阵法仿佛拥有了生命,疯狂抽取着林风眠的生命力与精血,繁复的符文在地面蜿蜒亮起。


    “一千年了,”宴寒舟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冰冷,“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还活着。”


    他微微停顿,空气中弥漫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连那疯狂运转的阵法都为之一滞。


    “或许当初,”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却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在天刑台之后,我就该杀了你。”


    华阳被他话语中那冰冷的杀意惊得面色惨白。


    但更令她惊恐的是,在这阵法中,宴寒舟丝毫不受影响,“怎么可能……为何你……不可能,这溯魂阵乃是千年前的阵法,不可能没有用!”


    “我说过,我与他并无任何关系。”


    宴寒舟指尖骤然掐出一个繁复古老的诀印,灵光瞬间分出一缕,精准落在林风眠的胸前伤口,强行止住了精血的流逝,护住了他最后一丝心脉。


    “不可能!那女子言之凿凿怀的你的孩子,而且我在那女子体内感受到了你的血脉气息,不可能有错,我不可能有错!”


    “你和千年前一样自以为是,千年前我没杀你,今日,你窃取龙脉,吸干灵水,害得锦官城赤地千里,干旱多年,百姓民不聊生,如此种种,罄竹难书!”


    说罢,他缓缓抬起手,惊鸿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掌中,剑身流淌着清冷如月华的微光,瞬间寒芒骤然爆涨,带着千年积压的怒火与终结一切的决绝,直刺华阳心口。


    华阳猛地侧身一躲,那凛冽的剑光几乎是贴着她的心口擦过,冰冷的剑气刺得她肌肤生疼。


    而那道剑气势头不减,在身后那具毫无意识的**脸上划下一道细长的伤口。


    可诡异的是,那伤口之下并无鲜血流出。


    看着自己呵护了近千年的**,华阳瞳孔骤缩,颤抖着手,本能地想要去抚摸那道伤口,仿佛那样就能将其抚平。


    可她指尖还未触及,却不曾想在那道剑伤四周,无数道细密的裂痕骤然浮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瞬间布满了整张脸庞,继而扩及全身。


    最终,在华阳绝望的目光中,裂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多,最终,那具耗费了华阳千年心血,承载了她所有偏执妄想的肉身,就在她眼前四分五裂,瞬间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碎片,纷纷扬扬地溅落回冰冷的寒潭之中,只留下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看到这一幕,华阳目眦尽裂,如遭雷击,无边的暴怒与疯狂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理智,她猛地回头望着宴寒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溢出,充满了滔天的恨意与癫狂:“你、敢、伤、他!”


    伴随着她的愤怒,身后那口凝聚了此地最后灵蕴的寒潭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潭水剧烈沸腾,不再滋养万物,而是化作一道粗壮的水龙,裹挟着所有剩余的灵水之力,疯狂被华阳吸取。


    强大的灵力注入,四周布下的所有禁制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瞬间消散于无形。


    华阳双目猩红,体内力量澎湃欲裂,手中长剑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疯狂,嗡鸣震颤之间,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自剑身弥漫而出,缠绕升腾,散发出足以侵蚀一切生机的可怕气息。


    她死死锁定宴寒舟,已然彻底疯狂——


    作者有话说:抱歉最近老毛病又开始发作了更新有点不太及时


    谢谢支持


    第58章 第 58 章 成,或败


    第五十八章


    宴寒舟丝毫不意外华阳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他斯条慢理擦拭着剑身,雪亮如刀的双眼倒映在锋利剑刃上。


    “一具没血没肉,空有皮囊的傀儡, 若我猜得没错,你真正的目的, 不过是借此掌控一具拥有凌霄力量却全然听命于你的傀儡, 好满足你千年未竟的私欲。”


    华阳双目赤红, “千年前我跟随你走遍九州各地, 所到之处无不俯首称臣,谁也不是你的对手, 你明明可以趁此机会一统九州,开创万世之基业!你有冠绝当世的修为, 你若想成为这九州之主,谁又能反对, 谁又敢反对!”


    “凌家覆灭后,你一日杀遍三门九派,你杀了那么多人,我以为……我以为你会就此振作, 让覆灭的凌家重新扬名立万, 可你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却在那之后悄无声息一走了之,抛下所有!你简直愧对凌家对你的多年栽培与厚t?望!”


    “栽培?厚望?”宴寒舟终于抬眼,眼神冰冷得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若非你当年野心勃勃,急于求成,引狼入室,凌家又怎会轻易被灭门?凌家养育你多年, 传授你功法,待你如亲女,而你回报了什么?”


    说罢,他双眼一抬,惊鸿化作一道流光与惊鸿剑合二为一,手中惊鸿剑身挽起一道清冷弧光,直指华阳咽喉。


    华阳反应极快,手中那裹挟着浓郁黑雾的长剑精准挡开这致命一击。


    双剑交击,发出刺耳争鸣之声。


    宴寒舟的剑招大道至简,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磅礴力量,每一剑重若山岳,又迅疾如电,不留华阳丝毫喘息之机,华阳周身蚀骨的阴邪之气疯狂弥漫,试图侵蚀宴寒舟的灵剑。


    激烈的交锋中,华阳眼前似乎闪过千年前,他们曾并肩而立,脚下是臣服的山河与无尽的权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权力唾手可得的诱惑,那份近乎癫狂的执念,让她每一剑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千年之前我们便是太过优柔寡断,守着那些可笑的规矩与道义,才会功亏一篑!若当年便以铁血手段扫平一切障碍,碾碎所有反对的声音,何来后世纷争!又何来凌家的覆灭!这九州合该由强者主宰!我们本该共掌这天下!”


    宴寒舟的剑却依旧稳如磐石,他的眼神透过激烈的剑影,冷冷落在她身上,无喜无怒,唯有深不见底的漠然。


    “可你什么都不要,”华阳的声音在对峙中透出绝望的嘶哑,“上天给了你最好的天赋,家世,修为,追随者……唾手可得的一切,可是你却什么都不要!”


    “凌霄!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要,凌家才会……”她的话语被宴寒舟一记看似平淡无奇,却蕴含着磅礴力量的重劈打断,震得她虎口崩裂,胸前气血翻涌,险些握不住剑。


    宴寒舟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极其危险,“在我面前,你没资格提凌家!”


    华阳猛地咳出一口血,却笑得更加疯狂,“我说过,我欠你的,欠凌家的,我都会还给你们!只要将你的残魂抽出,再塑一个肉身,一切就可以重新来过,千年我都等了,就算再来一个千年我也能等下去!”


    宴寒舟眉眼一沉,手中剑气暴涨。


    华阳的一招一式他早已烂熟于心,上一招罢,便能准确判断出下一招式,眼看自己每一招都被轻易化解击溃,华阳猛地虚晃一剑,抽身后退至阵法核心。


    她望着随身多年的本命剑,眼底无比惋惜,“凌大哥,你还记得这把剑是你亲自为我选的,我所学一招一式,亦是凌家剑诀,原以为我能辅佐你成就一番事业,没想到,我们竟也有不死不休的这天,我知道,与你对战,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但我猜得没错,你残魂转世没多久吧?神魂与肉身尚未完全契合,最是不稳。”她站在阵法核心,双手急速掐诀,“这溯魂之阵,融合龙脉之力,凌霄,你如今不过一介筑基,你确定你能守得住你体内的残魂?!”


    随着她咒诀完成,整个废墟剧烈震动起来,无数浓稠如墨的黑雾从地底裂隙中涌出,天上乌云骤然汇聚,厚重如铅,整个锦官城笼罩在一片昏天黑地之中,凄风怒号,宛若末世降临。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的破空之声与脚步声。


    “就在前面!快!”宁音的声音带着焦急率先传来,待到跟前,瞬间便被这天地异象和场中骇人的阵法惊得面色大变。


    宴寒舟看到宁音及官兵赶到,眉头微不可查蹙了一下,但手中惊鸿剑的光芒却并未减弱半分,他甚至未曾回头,只长剑向身后一划,一道凌厉剑气的半透明光墙骤然升起,高达数丈,光华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将所有人挡在阵法之外。


    “站住!此阵乃是溯魂阵,但凡踏进这阵法一步,神魂俱灭!”


    此言一出,阵法外严阵以待的官兵以及宗门弟子纷纷骇然停下脚步,感受着那剑意结界传来的恐怖波动,无不面色发白,冷汗涔涔,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正如宴寒舟所言,此阵乃是极其阴毒古老的溯魂阵,专为剥离、吞噬魂魄而生,阵内阴风怒号,即便是宴寒舟自己,在阵法的威压之下,亦能感觉到体内残魂剧烈动荡不安,仿佛要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强行抽离,若非他神识强大,且残魂已与神魂之力初步交融,只怕此刻魂魄早已脱离肉身,被这阵法吞噬殆尽。


    与此同时,林府之中,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目,毫不起眼的仆从杂役,此刻竟纷纷卸下多年的伪装,眼中闪过嗜血凶光,手执淬毒长剑,如鬼魅般从阴影中扑出,朝着阵外措手不及的官兵与宗门弟子挥剑砍去。


    一时间,林府内外刀光剑影交错,厮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宁音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得心神一紧,看着阵中那抹与滔天黑雾对抗的孤影上,手中长剑光华流转,心中激烈挣扎,在犹豫是否冲进阵中助宴寒舟一臂之力会不会反而成为他的累赘之际,琉璃羽雀飞来,绕着她盘旋两圈,随即落在她肩头,用喙轻轻叼住她的衣襟,奋力向外拖拽,翅膀扑棱着指向某个方向,发出急促的清鸣。


    宁音心中一动,不再犹豫,立刻闪身避开战团,跟着化为一道流光疾飞的琉璃羽雀,快速穿廊过院,再次冲入已是混乱一片的林府大厅。


    琉璃羽雀在大厅中央那幅绘有凌霄仙尊的画像前焦急盘旋不止,声声啼鸣充满了催促之意。


    “这幅画……?”宁音蹙眉打量着这幅画像,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之前林风眠带他们来此时说过的话——此画中蕴含凌霄仙尊的一缕神魂之力,虽历经千年,仍不曾散去。


    “神魂之力!”宁音眼中满满尽是惊喜的光芒,毫不犹豫伸手便要去取画,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画卷的瞬间,画轴上猛地爆起一层刺目的金光,一道强大无比的古老禁制轰然涌出,将她狠狠击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宁音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未等她起身,两道凌厉的剑风已从左右两侧袭来!


    只见一名青衫女子与另一名白衫女子执剑杀到,两人皆是金丹中期修为,眼神冰冷空洞,招招皆是杀招。


    宁音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挥剑迎战。


    即使她同为金丹修士,但以一敌二,面对两名配合默契、招招搏命的同阶对手,顿时落了下风,她左支右绌,剑光舞得密不透风,却仍被逼得连连后退,手臂,肩侧已被划出数道血痕。


    眼见不敌,宁音牙关紧咬,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猛地催动丹田所有灵力,灌注于剑身,一式精妙剑招强行荡开青衫女子狠戾的直刺,趁其回防的瞬间,目光再次投向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画卷,最终落在了自己指间那枚古朴的沧溟戒上,都是与凌霄仙尊有些渊源……赌一把!


    宁音双手飞快结出宴寒舟曾经教过她的法决,全力催动沧溟戒,戒身微光一闪,一股纯净的灵气流淌而出,轻柔地拂向那幅画卷。


    不多时,画卷上那股强大的禁制似乎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竟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退散,转瞬之间便化为无形。


    禁制破了!


    宁音顾不得喘息,更顾不得再与这两人缠斗,一跃而起,伸手便将那幅珍贵的画卷取下,不敢有丝毫耽搁,抱着画卷转身便朝着紫薇阁方向疾奔而去。


    两女子还欲追去,断后的琉璃羽雀双翅一挥,呼啸的风声将其扇倒在地。


    宁音冲回阵外,只见宴寒舟仍与华阳激烈对峙,但那邪阵的黑雾似乎更加浓郁,宁音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阵中高喊:“宴寒舟!接画!”


    说罢,她奋力将画卷朝宴寒舟扔去。


    画卷如同离弦之箭,划过一道弧线飞入阵中。


    宴寒舟闻声眉心一沉,立刻伸手去接,而阵心的华阳见状,脸色骤变,周身魔气翻滚,化作一只漆黑巨手,疾速抓向空中的画卷。


    “嗤啦——!”


    终究是华阳离得更近,魔气率先卷住了画卷的一角,但宴寒舟的速度更快,修长的手指也已牢牢抓住了画卷的另一端,两股巨大的力量瞬间作用于这幅古老的画卷之上!


    “神魂之力?休想!”华阳怒道,疯狂催动魔气想要将画卷彻底夺过。


    宴寒舟眼神一冷,根本无需去夺,那画卷在感知到他气息的瞬间,其内蕴含的那缕沉寂了千年的、属于凌霄仙尊的本源神魂之力,如同找到t?了最终的归宿,发出了喜悦的嗡鸣。


    一股精纯至极的神魂之力,无需任何引导,便自画卷中汹涌而出,化作一道温暖而强大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宴寒舟体内。


    霎时间,宴寒舟周身灵气瞬间暴涨,光芒万丈,将周遭浓稠的黑雾都逼退数丈。


    体内那原本动荡不安的残魂,在这股同源同根、无比强大的神魂之力滋养与安抚下,瞬间变得稳如磐石,甚至与今生的神魂融合得更加完美彻底。


    华阳眼神大震,被这股突如其来更为强大的神魂之力正面冲击,握着一角画卷的手如同被烈阳灼烧,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


    只听“撕拉”一声脆响,那承受了两股巨力的古老画卷,就此从中一分为二。


    一半缠绕着黯淡的魔气,落在华阳手中,另一半则化作点点金色的光粒,尽数没入宴寒舟掌心,与他彻底融为一体。


    感受着体内愈发强大的神魂之力,宴寒舟缓缓抬眉,“多谢你,保存多年。”


    华阳脸色剧变,握着那半幅残画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


    这幅画中藏有一丝神魂之力,她心知肚明,这些年挂在堂前便是心知没有人能将此画取走。


    百密一疏。


    百密一疏!


    极度的震惊与挫败感瞬间转化为毁天灭地的怨恨与疯狂,她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惜毁灭一切的决绝。


    华阳恨极,猛地抬手,长剑狠狠刺入自己心口,一滴蕴含着本命精元的心头血被强行逼出,她闭上双眼,默念咒语,那滴心头血瞬间化作一道血光没入脚下大地深处。


    霎时间,天地变色!


    她以心头血催动阵法,汲取天地水灵之力,郕国之龙脉,原本就乌云蔽日的天空变得更加黑暗深沉,整座锦官城的上空幻化出一个巨大的血色阵法图案,遮天蔽日。


    阵法缓缓旋转,散发出吞噬一切光明的幽光,疯狂汲取着郕国地底龙脉残存的力量,以及方圆千里之内所有的水灵之力。


    城中所有百姓,还有正在与林府交战的官兵修士,此刻皆不由自主地停下动作,抬头望向那被阵法笼罩的漆黑苍穹。


    华阳立于阵心下方,长发在狂暴的能量流中疯狂舞动,嘴角溢着鲜血,声音通过阵法之力,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在我谋划之初,我便知道,这世上所有事情不过两个结局,成,或败!”


    “成了,我便是这九州之主,重塑乾坤!”


    “败了……我也决不罢休!我要这锦官城,要这郕国,要这万里河山……尽数为我陪葬!”——


    作者有话说:华阳:事业粉转黑


    今天还有一更是因为勤劳吗?


    NO


    是因为这周状态不太好榜单还没写完还差四千字


    第59章 第 59 章 大雨倾盆,万物复苏。


    在阵法笼罩苍穹之际, 宁音身上的宝物灵光乍现,将其护在其中,不受阵法的侵蚀。


    然而, 在庞大阵法笼罩下的其他人,便远没有这般好运了。


    无数毫无修为的普通百姓, 甚至未能发出一声惨叫, 便在阵法运转的瞬间眼神黯淡下去, 魂魄如同轻烟般被强行抽离, 汇入苍穹那巨大阵法之中,各宗门弟子虽能勉强运功抵抗, 却也个个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不得不就地打坐,将全部灵力用于护住心脉神魂, 抵抗那无孔不入的吞噬之力。


    灵力在飞速消耗,而每消散一分,天空中的阵法便壮大一分,此消彼长, 令人绝望。


    看到这如同人间炼狱般的一幕, 宁音心中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悲悯直冲脑门, 手中光华暴涨,目光死死锁定那立于阵心下方、周身魔气缭绕的始作俑者,再也按捺不住,愤怒提剑而上,“我杀了你!”


    身形如离弦之箭,宁音携着滔天怒意,一剑直刺华阳心口!


    看着疾冲而来的宁音, 华阳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嘲弄,甚至带着几分看待无知孩童般的怜悯。


    “就凭你?”她嗤笑一声,竟不闪不避,只是抬起那只缠绕着浓郁魔气的手,精准无误的一把抓住宁音锋利的剑刃。


    然而,就在下一瞬,一道清冷如月的剑光自华阳身侧悄无声息袭来,正是宴寒舟的惊鸿剑。


    宁音与他仿佛心有灵犀,配合得极为默契,在华阳抓住她剑刃的瞬间,便已借力身形微闪,为那致命的一剑让出通路。


    华阳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宁音身上,待她察觉到那彻骨寒意时,惊鸿剑尖已距她咽喉不足三寸。


    她脸色剧变,不得不立刻松开宁音的剑刃,周身魔气爆涌,她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猛地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封喉一剑,但胸前衣襟仍被凌厉的剑气划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看着眼前并肩而立、配合无间的两人,华阳一时竟怔愣在原地,看着宴寒舟冰冷的侧脸,又看了看宁音愤怒的眼神,恍惚间,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


    她突然失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自嘲:“看到你们……我突然想起千年前,我们也是如此……降妖除魔,匡扶正义,并肩而战……”她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空洞,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喃喃自语,“没想到,千年后,人变了,就连我……也成了你们嘴里人人喊打喊杀的妖魔。”


    宁音紧握长剑,厉声道:“趁现在大错还未铸成,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华阳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猛地止住笑声,眼中爆发出更加疯狂的偏执,“千年前自我走出那一步起,我便回不了头了!若是千年前,凌霄能干脆利落地一剑杀了我也就罢了!可偏偏留我一命!”


    她猛地看向宴寒舟,声音凄厉,带着积压了千年的愤懑与不解:“为什么要留我一命呢?!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活着,我日日夜夜不得安寝,每每闭上双眼,我就能看到凌家上下数百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他们问我,我们待你不好吗?为何要如此愚蠢!为何要引狼入室!为何要让凌家血流成河!”华阳通红的双眼落下泪来,“那时我就知道,我不能死!我绝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活着,我要变得更强,我要将我亏欠凌家的一切都还给他们!既然你不愿意去做那九州之主,不愿意重振凌家声威……那便由我来!”


    “咳咳——”一侧的林风眠脸色煞白看着她,双唇啜动,“母亲……”


    “别叫我母亲!”华阳厉声道:“我乃华阳夫人,千年前凌家后人,你身上既无凌家血脉,也配叫我母亲?!”


    林风眠惨笑不止,踉跄着站起身来,“我身上无凌家血脉,便不配……唤您母亲,可我不配,也唤了多年了,您,当真一点旧情不念吗?”


    华阳冷漠不语。


    似是知晓这位“母亲”一向对自己的冷漠,林风眠低笑几声,俯身艰难握紧了长剑,“既如此,那我便做这弑母的第一人吧。”


    说罢,他提剑而上。


    华阳冷笑一声,一掌便将林风眠打飞数米之外。


    手中长剑落地,林风眠在半空翻转数圈,猛地砸落在地,张嘴便呕出一大口鲜血,他怔怔望着华阳方向,嘴角最后一抹苦涩的笑意还未消散,便已失去声息。


    “冥顽不灵!”宴寒舟眼中最后一丝耐性耗尽,双指轻拭惊鸿剑身,低唤一声:“惊鸿!”


    一道灵光自惊鸿剑中飞出,化作人身。


    宴寒舟什么也没说,只极快地与惊鸿交换了一个眼神。


    千年相伴的默契让惊鸿瞬间明了主人之意。


    下一瞬,宴寒舟心无旁骛,人剑合一,提剑便朝着华阳刺去。


    只是在汲取了灵水之力与龙脉气息后,华阳的实力瞬间暴涨数倍,面对宴寒舟这凌厉的一剑,她竟发出一声尖锐狂笑,手中魔气缠绕的长剑,硬生生与惊鸿剑刃撞在一起。


    一声撞击的沉闷巨响爆开,恐怖的能量冲击瞬间扩散,地面寸寸龟裂,烟尘冲天而起。


    宴寒舟剑势被阻,握剑的手臂竟是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显然,面对实力暴涨数倍的华阳,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收起所有轻忽,凝神屏息,全力以赴应对这前所未有之强敌。


    宁音在一旁见状,心中焦急如焚,眼见宴寒舟似乎被逼退半步,下意识便想提剑上前,哪怕只是分散华阳一丝注意力也好。


    可她脚步t?刚动,手腕便被猛地拽住,她愕然回头,正对上剑灵惊鸿凝重的脸。


    惊鸿目光依旧锁定在远处激烈交锋的两人身上,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你不是她的对手,上去只是徒增累赘。”


    “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惊鸿双手于胸前急速结出一个复杂古老的剑印,随着他印诀完成,整个锦官城上空骤然响起无数清越剑鸣,瞬间分化出成千上万道的剑影,冲天而起,迅速在血色溯魂阵之下,在锦官城百姓头顶交织构筑成一道巨大的剑阵!


    剑阵之上剑气流转,生生不息,艰难抵御着上方阵法不断降下的吞噬之力和威压。


    但这庇护一城的剑阵消耗何其巨大,惊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透明,他强撑着,转头看向宁音,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想要快速解决此事,光靠主人与她硬拼不行!这邪阵以龙脉为源,力量几乎无穷无尽!那些修士尚且可以自保一时,但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等不了!”


    他伸手指着剑阵外那些不断倒下的普通百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郕国公主!身负皇室血脉,与郕国龙脉息息相关,这是天命,否则,不止锦官城,整个郕国的生灵都将死在这阵法之下!”


    “那我该怎么办!”


    “郕国龙脉如今已经衰败枯竭,如一潭死水,谁都能取之用之,你必须让它‘活’过来,懂吗!”


    宁音担忧问道:“那你撑得住吗?”


    话音刚落,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已然重重摁在惊鸿微微颤抖的后背之上,精纯浑厚的灵力如同开闸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惊鸿体内。


    莫大山什么也没说,只看了宁音一眼,凝聚心神为惊鸿输送灵力。


    紧接着,在场所有尚能支撑的宗门弟子皆是对视一眼,重重一点头,再无犹豫,纷纷飞身而至,一个接一个,将手掌抵于前一人后背之上,一道道或强或弱的灵力如百川汇流,汇聚成河,最终通过莫大山,源源不断地涌入惊鸿体内!


    集合众人之力,惊鸿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空中那巨大的剑阵光华骤然大盛,变得愈发稳固强大,将邪阵的威压牢牢抵抗在外!


    压力骤减的惊鸿看向宁音,眼中满是信任与催促。


    看着眼前一幕,宁音心头一颤,握紧了光华,最后看了一眼那与华阳激战的背影,转身毅然照记忆中的路线朝城外疾驰而去。


    城外山涧,昔日流水潺潺之处如今只剩裸露干裂的河床与灰白的巨石,她找到那个几乎已完全干涸的泉眼,顺着地面上那一点微弱湿痕的痕迹往上,直至山顶。


    一颗巨大却生机殆尽的枯树出现在眼前。


    因为灵水枯竭,龙脉被窃,这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古树枝叶早已枯萎,树皮干裂剥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之色,只树梢零星挂着几片蜷曲枯黄的残叶,在凄风中瑟瑟发抖,已是奄奄一息。


    宁音站在那颗树下,俯下身,轻轻抚摸着树下这片干涸开裂的土地,她抬起头,遥遥望去,血色阵法笼罩之下,哀鸿遍野的锦官城尽收眼底。


    她记得小说中说过,这棵树,便是生长于郕国龙脉之上的灵根,树荣则国盛,树枯则国险,树亡……则国亡。


    而如今的龙脉,就好似迷失沙漠中奄奄一息的旅人。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一开始,我只是想活着。”


    “现在……”


    “哎,算了,烂命一条。”她轻叹了口气,心念一动,光华剑出现在手中,毫不犹豫用剑刃划破掌心,蕴含着郕国皇室血脉的鲜血顿时涌出,滴落在脚下干涸焦渴的土地上,同时,她全力运转功法,闭目凝神,试图将心神沉入血脉深处,去感受,那份与国运龙脉虚无缥缈的联系。


    但许久,大地依旧死寂,枯树毫无反应。


    宁音疑惑之际,更多的是焦躁不安,她望向山下的锦官城,那儿阵法笼罩,阵法之下,人人挣扎求生,华阳夫人……


    倏然,宁音心头一紧,想到华阳夫人以心头血驱动溯魂阵,看着面前龟裂的土地,牙关紧咬,没有再犹豫,她深吸口气,反手将光华剑尖对准自己心口下方三寸之处,那是修士心头精血蕴藏之所,随后猛地刺入。


    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意瞬间传遍全身,宁音霎时间脸色煞白如纸,双膝一软,猛地跪倒在地。


    一滴心头血自她胸前伤口缓缓沁出,无声无息地没入那龟裂的土地深处。


    那片龟裂的土地之下,仿佛有一颗沉睡的心脏被猛地唤醒,骤然亮起奇异的光芒,如同脉络般沿着所有裂缝急速蔓延,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头。


    那颗即将枯死的大树猛地一震,树干上干枯的树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湿润深褐,树梢那些蜷曲的枯黄残叶纷纷脱落,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嫩绿的新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抽枝、展叶、生长……磅礴的生机从地底涌出,浸润着古树的每一寸。


    枯木逢春,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


    看到这一幕,宁音苍白的唇角勾勒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她手心落在地面,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血脉深处,感受着那虚无缥缈的龙脉国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


    一股温暖的清风不知从何处而来,带着新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轻柔拂过宁音被汗水浸湿的发梢,掠过每一片新生的树叶,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以她和她掌心下的大地为中心,一种无形却磅礴的“生”的力量,温柔而不可阻挡地朝四周扩散开来,脚下干涸的土地变得湿润松软,周围枯黄的草木重新挺立、茂盛。


    万物,正在苏醒。


    恍惚间,宁音似乎看到了一个朦胧的身影,俯身朝她靠近。


    与此同时,紫薇阁中,华阳那被阵法汲取的龙脉气息倏然间急速褪去,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华阳猛地朝那龙脉山头望去,脸上尽是难以置信。


    “不!不可能!龙脉早已衰竭,怎么会——”嘶吼戛然而止。


    宴寒舟眉心一沉,惊鸿剑剑身光华前所未有的炽盛,宴寒舟的身影与剑光彻底融为一体,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破绽,朝着华阳直贯而去!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沉闷声响,清晰地回荡在紫薇阁上空。


    华阳所有的疯狂、不甘,都凝固在了脸上,她怔怔低头,看向自己心口处,惊鸿剑尖贯穿而过,剑身上不染一丝血迹,却是灭绝一切生机的森然寒意。


    那冰冷的触感和她体内力量急速流失,让她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下一瞬,剑身贯穿身体的恐怖剑劲就此爆发,华阳猛地从半空中栽落,重重砸在冰冷破碎的地面之上,扬起一片尘埃。


    锦官城上空遮天蔽日的阵法顷刻间消散。


    霎那,大雨倾盆,万物复苏——


    作者有话说:谢谢支撑


    第60章 第 60 章 在我死后,把我的事迹写……


    漫天大雨倾盆而下, 天地间茫茫一片。


    无数躲在屋檐下惊恐绝望的百姓,被这震耳欲聋的雷声雨声吸引,纷纷试探着走出藏身之所, 当冰凉的雨水真正打在身上时,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下雨了!”一个干裂的嘴唇颤抖着, 发出嘶哑的声音。


    “下雨了!!”更多的人反应过来, 声音带着哭腔和呐喊。


    “下雨了!!!”欢呼声最终连成一片, 响彻在锦官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仰起头, 张开双臂,泪水与雨水混合在一起, 任由久违的甘霖冲刷去身上的污垢与恐惧。


    宴寒舟踏着遍地流淌的雨水,一步步走到华阳面前, 面无表情看着她,看着她渐渐在自己面前失去生机, 就好似千年前一样。


    华阳仰躺在冰冷的泥水之中,那双曾经充满了野心、疯狂与偏执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古井无波, 目光涣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任由冰冷的雨水毫无怜悯地砸落在她苍白失血的脸上, 与嘴角不断溢出的暗红血液混合,最终被冲散。


    直到宴寒舟挺拔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挡住了部分天光,她才缓缓地将视线聚焦到他脸上,那宛如一潭死水般的眼神才极其细微地颤动,干裂染血的双唇轻轻啜动着,似乎想t?用尽最后力气说些什么。


    可她心里清楚, 大限已至,体内生机正随着胸口的剑伤飞速流逝,千年谋划,步步为营,所有一切,终究尽数付诸东流,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谈。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她望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破碎在雨声里,带着一种极致疲惫后的认命,却又残留着一丝不甘的傲气,她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凝聚起来的气力,看着冷漠至极的宴寒舟,细弱的声音仅两人可闻,断断续续道:“你……还是那个样子,看着我的时候,好像一个事不关己的……陌生人,千年前你这样看着我,千年后……你还是这样,明明,明明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并肩作战,是我蠢,是我爱错了人,引狼入室,是我害了凌家。”


    她咧嘴惨淡一笑,“若是你千年前……就杀了我,该有……多好,我也不用痛苦着千年,还好,还好……没有以后了。”


    “五百年前……我也曾……失败过一次……但我知道,我还会有机会……我相信,你一定能回来,你绝不可能……死在……天劫之下。”


    “千年前的事……是我错了,这条命,我还给你,也还给……凌家,只是可惜……可惜……”


    说罢,她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艰难地将目光从宴寒舟身上挪开,重新望向那暴雨如瀑的天空,瞳孔逐渐放大,最终化作一句几乎听不清,如梦呓般的喃喃声淹没在漫天大雨中:“归墟……归墟之地……”


    华阳静静躺在地上,脸上沾染的血污与尘土被雨水冲刷干净,露出了那张毫无生机的脸,所有的疯狂、偏执、怨恨与野心都已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宴寒舟独自站在尸身前,目光沉静如水,落在华阳脸上,却仿佛穿透了千年时光,看到了无数过往的碎片。


    千年前,那个同样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雨夜,华阳跪在自己面前,发丝凌乱,衣衫染血,眼中是彻底崩溃后的空洞与绝望,一遍遍用尽最后力气哀求他杀了她。


    而她身后,是他亲手斩杀的仇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手中握紧的长剑紧了又紧,紧了又紧,最终还是转过身去,“你走吧,此生我不愿再见你,此后,你与我,与凌家再无任何瓜葛。”


    他听见华阳嘶哑崩溃的声音在冰冷刺骨的雨声中大喊,质问他为什么,她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弥天大错,为何不立刻杀了她为族人偿命,为何要留她在这世上独自承受这无尽的痛苦与煎熬,日夜遭受良心的啃噬。


    为什么?


    这个问题,宴寒舟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


    那日他杀红了眼,周身萦绕的血腥气浓重得化不开,剑下亡魂无数,可当他的剑尖指向曾视若亲妹的女子时,恍惚间,他看到了那些年与他相伴,指点她的点点滴滴,并肩作战的过去,他看到稚嫩的自己在华阳惨死的父母双亲面前郑重起誓,这辈子无论如何也会保全她的性命。


    那是他曾经最亲近的妹妹,她一步步误入歧途,那日益膨胀、最终吞噬一切的野心,又何尝不是因为他后期的疏于管教、未能及时引导纠正所埋下的祸根?


    这一切,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又有何颜面杀她?


    如果说华阳该死,那第一个该死的是他。


    只是他万万不曾想到,恰恰正是因为当年这一念之差,才导致了这千年来的祸根。


    宴寒舟久久凝视着华阳再无生息的的面容,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尽数归于虚无,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


    他最后看了一眼华阳的尸身,没有再停留,将此处交给惊鸿等人,转身便踏着遍地的雨水与泥泞,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朝着城外龙脉所在的山头疾驰而去。


    循着气息,他落在山顶那棵如今已是枝繁叶茂、焕发着磅礴生机的古树下,一眼便看见了蜷缩在粗壮树根旁的身影。


    宁音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长睫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一丝血色,郁郁苍苍的古树替她挡住倾盆的大雨,雨幕厚重,却未曾沾湿她周身半分。


    宴寒舟心下一沉,心跳有片刻的停滞,快步上前,蹲下身,伸出两指,小心翼翼地搭上宁音冰冷的手腕,一缕精纯而温和的神识自指尖探出,谨慎地沿着她的脉搏潜入其体内,细细探查。


    半晌,宴寒舟猛地睁开眼,素来淡漠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严峻,不再犹豫,轻轻将宁音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身前,随即盘膝而坐,双掌缓缓抵在她单薄的后心之上。


    下一瞬,一股温和却无比磅礴精纯的力量,自他掌心缓缓渡入宁音体内,小心翼翼滋养着她那因心头血离体而近乎枯竭萎缩的经脉。


    宴寒舟闭合双目,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他冷峻的侧脸轮廓滑落。


    心头血与修士的生命本源和修为根基直接挂钩,若有损伤,轻则元气大损,需要极长时间和大量天材地宝才能恢复,重则根基尽毁,道途断绝,甚至有性命之忧,因此,若非陷入万劫不复别无他法的绝境,没有任何修士会轻易动用心头血,那与自毁长城无异。


    昏迷中的宁音无意识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呻吟,与此同时,一股充满生机的力量也随之蔓延开来,驱散着体内的冰冷,带来一种温暖蓬勃的舒畅感。


    不知过了多久,宴寒舟缓缓收回双掌,睁开眼,脸色较之前明显苍白了几分,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宁音体内那溃散流逝的生机已被强行稳住,心脉处的致命创伤也得到了初步的修复,虽依旧脆弱,但至少性命已然无忧。


    宴寒舟悬着的心终于松懈,长长松了口气,不再停留,抱起宁音朝锦官城而去。


    城内,大雨仍不停歇,屋檐淅淅沥沥落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湿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


    此次动乱,锦官城百姓死伤无数,哀鸿遍野,一片愁云惨淡,压抑的哭声与忙碌的身影交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息。


    莫大山蹲在廊下,粗犷的脸上愁眉不展,一双大手无意识地搓着,剑灵惊鸿抱臂倚靠在廊柱旁,难得沉默寡言,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


    见宴寒舟抱着宁音回来,连忙迎了上去,刚欲说话,便被宴寒舟以眼神制止,直到宴寒舟将人抱进房中安置好,这才离开。


    莫大山低声道:“怎么样?”


    宴寒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已暂时稳住了她的心脉,性命无虞,只是她元气亏空太甚,经脉脆弱不堪,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绝不能再动用丝毫修为,需得静心休养,否则一旦引动灵力,极易造成严重反噬,前功尽弃。”


    “大山,宁音伤势较重,在她还未醒来之前,你守在她房前寸步不离。”


    “是。”


    宴寒舟看向惊鸿,“如今城中情况如何?”


    “各宗门弟子与城中将士们正在城中各处善后,妥善安置受伤的百姓,”惊鸿在他身侧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转换了话题:“主人,华阳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宴寒舟闻言,眉心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皱,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惊鸿见状说道:“我去处理。”


    “烧了吧。”半晌,宴寒舟说道,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情绪,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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