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在我身上?”
宁音重复着这句话, 茶盏在她手中微微晃动,泛起细小的涟漪。
如果在几个月前,有人告诉她, 你是这个国家的希望,你肩负拯救国家的命运, 她一定骂骂咧咧说一句神经病。
但现在突然被委以重任, 宁音并未有多少不知所措, 她静静望着国师, 等待她把话讲完。
观星楼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衣袂翻飞, 那双看穿世事的眼里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二十年前,我在你出生那日, 耗尽心血推演天机,看到了郕国的未来有两条路。”
国师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条路, 郕国气运在三十年内彻底耗尽,王朝覆灭,百姓流离失所,修行界也会因此大乱, 生灵涂炭。”
宁音握紧了茶盏, 她感受得到那股寒意, 不是来自夜风,而是来自国师话语中描绘的未来。
“另一条路呢?”
“另一条路……”
国师转过身,那张看似年轻却沉稳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少见的郑重。
“你登基为帝,重塑郕国龙脉,再续基业,郕国可保三百年安稳。”
宁音愣住了。
登基?
当皇帝?
在修仙世界当皇帝?
“可我是修行之人, 修行之人不是不能沾染过多凡尘因果,不能直接参与凡间王朝更迭之事吗?这是规矩……”
“规矩,是用于约束寻常修行者的,但你不是普通的修行之人,你是郕国的嘉宁公主,你身上流淌着皇室的血脉,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责任与因果。”
“但你知道我不是。”宁音打断她的话。
“是,我知道你不是。” 她坦然承认,“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龙脉选择了你,重要的是,如今的你,是郕国唯一的嘉宁公主,是百姓眼中身负灵根的天命之女,一个有能力,有决心,并且真正能够拯救郕国于倾覆之际的公主,远比一个只知道嚣张跋扈的公主,对这片土地和生活在之上的黎民百姓,要重要得多,不是吗?”
宁音沉默。
一开始,她想救郕国,只是想避免原著中郕国灭国的悲惨结局,觉得既然自己阴差阳错成为了宁音,占据了这具身体,享受了公主的身份带来的便利,那么就有责任做点什么,算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报答,求个心安。
但她从未想过,这份责任会沉重到需要她坐上那九五至尊的龙椅,将自己的一生与一个王朝的命运彻底捆绑。
更何况……
郕国有太子,那是名正言顺的储君。
“我……”宁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茶水已经凉了,那股星辰之力也随之消散。
“你在犹豫。”国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犹豫很正常,毕竟,这是一个需要用一生去完成的承诺。”
“但既然上天让你成为了宁音,那么如今的一切都是你命中需要担负的责任,既然你无所依靠,不知去哪里,不如就将郕国当成你最终的归宿,这里的山河,这里的百姓,这里与你血脉相连的亲人,都需要你。”
“我知道你的顾虑,也知道你心之所系,或许并不在这郕国的万里江山,你愿意救郕国,或许更多是碍于身份,源于责任,出于不忍,可如今,龙脉认可了你,甚至可以说……它只认可你,这是目前我能看到的,唯一能够拯救郕国,避免那场浩劫的办法。”
“唯一?”宁音抬头定定看着国师,“国师,您这番话有点道德绑架了。”
“做郕国万人之上的郕国皇帝,拥有无限的权势和地位,固然好,可是,这辈子都无法离开皇城了,不是吗?”
“我不会处理政务,也不会管理国家,我能干什么呢?当个吉祥物庇佑郕国?我还想到处走走闯荡九州呢,t?还有宴寒舟,他有深仇大恨在身,上辈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找人算账都算不完,我怎么能不帮他。”
“国师,”宁音霍然起身,“我说过,我会拯救郕国,我一定会办到,但我不相信拯救郕国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我会找到另一条,一条不需要坐上龙椅,也能解决郕国浩劫的办法。”
—
丞相府。
深夜的丞相府格外安静,只有偶尔巡逻的侍卫走过,发出轻微的脚步声。
悄悄翻墙进入丞相府,已是元婴修为的宁音,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般铺展开来,瞬息间,整个丞相府的布局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脑海中。
几乎没有耗费任何时间,神识便锁定了府邸深处一座僻静的院落,那院落周围笼罩着淡淡的灵力波动,显然布下了隔音与防御的阵法,寻常人难以靠近,也难以窥探内里情形。
宁音没有强行破阵或惊动任何人,她收敛周身气息,将神识凝聚成一线,小心翼翼穿透那层阵法屏障,向内探去。
房间内,宴寒舟正盘膝坐于榻上,双眸紧闭,周身有淡淡的灵力光晕流转,脸色在烛光映照下,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疲惫。
看到这一幕,宁音准备推门的手顿在半空,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微微一怔。
一直以来,宴寒舟在她面前,永远是云淡风轻,仿佛世间万物皆在掌控之中,直到此刻,亲眼见他独自疗伤时这难以掩饰的虚弱,她才真切地、深刻地意识到,他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也会疲惫,也并非刀枪不入无所不能,国师那句“他付出了莫大的代价”,此刻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她站在门外,深深吸了一口气,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努力将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这才缓缓推开了院门。
院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宁音悄悄走进,看着盘腿坐在榻上打坐疗伤的宴寒舟,没有打扰。
直到约莫一个时辰后,宴寒舟才睁开双眼,看着面前的宁音,似乎早有察觉般并不惊讶,说道:“你怎么来了。”
猝不及防之下,宁音目光还未来得及从他依旧带着倦意的脸上完全收回,下意识挪开视线,落在旁边跳跃的烛火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试图掩盖刚才一瞬的失神:“我给你带了些好东西来。”
话音刚落,宁音就绕到了他身前,兴冲冲地一挥手。
只听“叮铃哐当”一阵乱响,塌上瞬间堆起了一座小山。
百年朱果,千年灵草,泛着灵光的玉盒,刻着古朴符文的丹瓶……各色灵光交织,将宴寒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都映得五光十色。
他眼角一跳,扫过那堆足以让任何修行之人为之疯狂的宝物。
“好东西?”
“都是我从国库里搜刮的宝贝!”宁音献宝似的拿起一株千年的灵草,得意洋洋,“你看看,哪样你用得上,尽管拿,别客气!”
宴寒舟的视线从那堆宝贝上移开,落回她脸上:“你搜刮国库做什么?”
“给你用啊!”宁音将那灵草丹药塞进他手里,又拿起一个玉瓶,“还有这些,你还记得吗?这些都是我们在九嶷山找到的宝物,回生丹,重伤垂危的时候吃,冰心玉露,能消心魔,九转还魂液,能重塑肉身,还有这个百花酿,能美容养颜,青春永驻……噢这个……唔……反正你也能用!”
她一件件地介绍着,像个尽职尽责的货郎。
可说着说着,声音却小了下去,目光直勾勾地在宴寒舟身上来回打量。
宴寒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了手中的丹药:“看我干什么?”
“宴寒舟,”宁音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正经,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眼底看出些许端倪,“从梅州城之后,我好像就没见你正经疗过一次伤,你真的没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宴寒舟语气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后仰半分。
他这副一如既往将所有波澜都死死按在冰封表面下的模样,宁音是一个字都不信。
“可是,国师说,我能突破元婴,你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那是龙脉灵泉赋予你的机缘,加上你自身心性坚韧,积累深厚,水到渠成,我不过是在寒潭边上,为你护法罢了,并未做什么。”
这套说辞滴水不漏,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是吗?”
“当然。”
“我不信。”宁音斩钉截铁。
宴寒舟默然。
“护法?在寒潭边护法,需要耗费心神,需要打坐疗伤?”
她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说握住宴寒舟的手腕。
他的手腕冰凉,肌肤相触的瞬间,宁音甚至能感觉到宴寒舟想要挣脱的力道,却被她更用力地握住。
“别动!”
“让我看看。”
一缕神识自她指尖探出,小心翼翼探入他的经脉。
宴寒舟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宁音。
她低着头,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小的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认真,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执拗,以及难过与心疼。
看着她如此专注地探寻着自己体内情况的模样,感受着那缕带着她独特气息的神识在自己脉络中小心翼翼游走,宴寒舟原本想要强行抽走的手,缓缓松了力道,只是任由她握着,探查着。
不知过了多久,宁音沉默收回手,冷冷瞧着宴寒舟。
宴寒舟无奈轻叹一声,“不是什么重伤。”
“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元婴,不是你能糊弄的筑基了!”
宁音从榻上那堆宝物里捡起那个装着回生丹的玉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浓郁生机与药香的丹药,一言不发直接塞进宴寒舟手里,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蛮横。
“吃!”
宴寒舟看着掌心那颗流光溢彩的丹药,眉头微蹙,“这些丹药珍贵,你自己留着以防万一,我的伤我自有分寸,我自己能解决……”
“我不想听你说话!”
宁音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拿着那颗回生丹,不由分说就往他嘴里塞!
宴寒舟猝不及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想要扭头避开。
“宁……”
他刚发出一个音节,宁音整个人欺身而上,用身体的重量将他狠狠压倒在榻上,为了防止他吐出丹药或者再说出那些气人的话,一只手死死捂着他的嘴,掌心紧紧贴着他微凉的唇瓣,另一只手则用力按住他试图抬起的肩膀。
“不许吐!也不许说话!” 她几乎是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瞪着他,眼圈微微泛红,“给我吃下去!现在就炼化!”——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
谢谢支持
第82章 第 82 章 九州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宴寒舟躺在榻上, 被宁音以这样一种强势,甚至有些狼狈的姿势彻底压制着。
唇上是她温热的掌心,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清甜气息。
望着宁音那张因为愤怒、担忧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涨红的脸, 所有试图挣扎的力道,准备好将她推开的说辞, 都在她这坚定的眼神里, 土崩瓦解, 消散于无形。
他闭了闭眼, 喉结滚动,将口中那枚足以让任何重伤垂危之人起死回生的回生丹咽了下去。
捂在嘴上的手, 力道微微松懈了些许。
宁音松开捂在嘴上的手,“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看着她, 半晌,才终于移开视线, 声音低沉,“我想说,我受的伤不是一颗回生丹能治愈的。”
“那你倒是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宁音从他身上爬起来,但依旧跪坐在榻上, 双手攥着他的衣襟, 不依不饶, “你别想再糊弄我!宴寒舟,你看着我!”
宴寒舟看着她气得通红的眼圈,和那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模样,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的伤,与经脉肉身无关,是耗损了部分本源神魂, 用以牵引龙脉之力,为你重塑灵根基底,回生丹治愈的是肉身创伤,于我无用。”
神魂之力?
宁音怔住,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冷静下来。
她自然清楚“本源神魂”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小说中得到凌霄仙尊神魂之力的师云昭,每一次神魂受损,都是受了极重的伤所致。
那是修士的根本,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倒退,根基动摇,重则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而他竟然为了帮自己突破,损耗了本源神魂?
难怪……难怪国师会说他付出了莫大的t?代价。
“你……”宁音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厉害,方才那股气势汹汹的怒火,此刻全化作了密密麻麻的后怕,她看着宴寒舟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声音都在发颤,“你疯了?!”
“并未折损太多,修养一阵便好,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宴寒舟说得轻描淡写。
“修养一阵?怎么修养?这种伤要怎么修养!”宁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她将榻上那些瓶瓶罐罐一股脑全推到他面前,“这些!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国库里找!我把整个国库都搬来给你!”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宴寒舟眼底终于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眉宇间的倦色。
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声音低沉而温和:“不是第一次了,我自有办法,别担心。”
宁音激动的情绪被这轻柔的动作和沉稳的语调渐渐抚平,她安静看着他,只是眼圈更红了。
“宴寒舟,对不起。”
宴寒舟不解,“嗯?”
她低下头,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时候你太厉害了,厉害到很多时候,我下意识就忽略了……你也是会受伤,我总觉得你无所不能,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真正伤到你。”
说罢,她话锋一转,“但有时候也不能怪我,你一副天下第二我最大的样子,又闷着什么都不说,我很难发现你受伤了,就像这一次,若不是国师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答应我,以后受伤了告诉我,我知道我现在能为你做的有限,但万一我行呢?”
宴寒舟看着她这副又自责又试图狡辩的模样,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他轻轻“嗯”了一声,“以后我若是受伤,第一个告诉你。”
宁音不说话,只一瞬不瞬望着他。
宴寒舟保证道:“真的。”
宁音这才挪开目光。
沉默片刻,说道:“宴寒舟,今天……我见了国师。”
“嗯。”宴寒舟应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她说,郕国气运将尽,二十年前她闭关,就是为了给郕国寻找一线生机。”宁音顿了顿,抬起头,定定看着他,“她说,那个生机就是我。”
宴寒舟眸光微动,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说,龙脉认可了我,而且……只认可我。”宁音的声音不自觉压低,“她想让我……登基为帝,以身为引,重塑龙脉,她说,这是目前能看到的,拯救郕国……唯一的办法。”
说完,宁音便不再言语,只是紧紧盯着宴寒舟的眼睛,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变化。
丞相府的深夜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的虫鸣,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良久,宴寒舟才缓缓开口,“你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让宁音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她还以为,他会像国师一样,从大局,从责任,从天下苍生的角度来劝说她。
“我不想。”宁音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如果这是一个普通的封建世界也就罢了,这可是修仙世界,谁会不思进取不去追求长生大道、飞升仙界?更何况当皇帝有什么好?我又不会政务,又不会治理国家,一辈子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城里,我才不干。”
她从榻上跳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夹杂着草木的清香吹拂进来。
“九州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她回过头,月光洒在她身上,渡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双雪亮如刀的眼眸在夜色中,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你呢?”宁音问道。
宴寒舟不解,“我?”
“对啊!”宁音点头,“你之前说过,在帮我解决完郕国的危机之后,你要去一趟归墟之地,可是从归墟之地回来之后呢?你打算去哪里?做什么?”
宴寒舟微怔,“暂时没有想过。”
“那你跟我一起好不好?”宁音的声音带着明亮的雀跃,她走回榻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们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关头,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人,我们都知道彼此最深的秘密,我们还有婚约,我们天生一对!”
宴寒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说着想和他一起走遍九州的少女,看着她眼中对自由和未来的无限向往,看着她提起自己时那毫不掩饰的依赖与理所当然。
他忽然觉得,损耗的那点本源神魂,似乎也……不算什么。
但他到底没有保证什么。
“未来的事太过遥远,与其展望未来,不如想想怎么解决眼前的事,国师不是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才不信!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路是人走出来的,我答应过她会救郕国,就一定会办到,但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而不是她安排好的路。”
“我会找到另一条,不需要我当皇帝,也能拯救郕国的办法。”
“不过你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个,我们杀了萧家的长老,还戳穿了他们在明霄别院的局,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宴寒舟目光望向屋外深沉的夜色,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与此同时,都城一处极为隐蔽的宅院内。
此地是二皇子名下一处不起眼的私产,看似寻常,暗中却布下了层层禁制与眼线,此刻,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二皇子端坐于主位,面前上好的浓茶早已失了热气,他一口未动,手指无意识在紫砂茶杯的杯壁上缓缓摩挲,目光不时瞥向紧闭的房门,眉宇间是难以掩饰的焦躁。
萧明姝如同被抽去骨头一般,跪在静室中央冰冷的地砖上,烫伤自脸颊延伸至脖颈,皮肉通红发皱,骇人得很,如今早已曾经的骄纵与明艳荡然无存,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连头都不敢抬。
“吱呀——”
房门被从外推开,一名身着玄色长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整个静室的空气骤然一紧。
二皇子猛地站起身,脸上强行挤出一丝笑意:“长老,您总算到了。”
来人正是萧家的长老,萧承。
萧承对他略一颔首,算是行了礼,目光却越过他,径直落在了跪于地上的萧明姝身上。
他没有发怒,没有质问,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可那平静的目光,却比任何刀刃都来得锋利,刮得萧明姝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
“抬起头来。”萧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萧明姝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却不敢不从,她缓缓抬起头,泪水混着恐惧,布满了那张惨白的脸。
“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我……我不该……不该擅作主张……”萧明姝声音发颤,不成章句。
“擅作主张?”萧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错在愚蠢,错在为了一己之私,将家族百年谋划付之一炬!三名金丹长老,整个明霄别院的暗桩,百年心血,就因为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嫉妒和贪婪,毁于一旦!”
他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二皇子和萧明姝心上。
“长老息怒,”二皇子硬着头皮上前,“明姝她也是……”
“殿下!”萧承打断他,终于将视线转向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毫无敬意,只有审视与冰冷的算计,“妇人之仁,优柔寡断,是你最大的弱点,如今的局面,你以为还是损失灵泉与龙脉那么简单吗?”
二皇子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宁音已是元婴,国师亲口承认的天命之人,陛下如今更是将她视若珍宝,太子一系弹冠相庆,你觉得,你的父皇,还会记得你这个流着一半萧家血脉的儿子吗?”
“以前,我们还能在暗中行事,徐徐图之,可现在,宁音和那个宴寒舟,已经成了气候,成了悬在我们头顶的剑,再想用些阴私手段除去她,无异于痴人说梦。”
静室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二皇子才艰涩地开口:“那……依长老之见,我们如今……该当如何?”
萧承缓缓关上窗,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
二皇子心头猛地一跳,一个骇人的念头浮上心头,让他遍体生寒:“长老的意思是……”
“不错t?。”萧承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夺位。”
“疯了!你疯了!”二皇子失声低吼,下意识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父皇正值盛年,太子根基稳固,都城禁军,顾长烽的骁骑营,哪一个不是效忠于他!我们拿什么夺?!”
“殿下,”萧承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从前,陛下是需要依仗我们萧家,忌惮我们萧家,所以他可以忍,忍受你母亲入后宫,可以忍受我萧家出了一个天生凤命的女子,可如今,出了一个元婴期的宁音,一个能重塑国运的天命之女,你觉得,他还需不需要我们萧家?”
“一旦他觉得不再需要,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我们!就是你这个身上流着萧家血的皇子!”
“到那时,你以为太子会念及兄弟之情?宁音会看在血脉份上放你一马?别天真了,殿下!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萧承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将二皇子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浇灭。
他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是啊,没有退路了。
从宁音在明霄别院外,当着所有人的面,逼得他颜面尽失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萧承知道,火候到了。
他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殿下,你以为,我萧家筹谋百年,当真只在明霄别院布下了棋子吗?”
二皇子猛地抬头。
“都城防务,你掌管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宫中禁卫,朝中大臣,乃至……你父皇身边,何处没有我们的人?”萧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森然的笑意,“我们萧家,缺的从来都不是人手,不是势力,我们缺的,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个能够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名正言顺的……理由。”
“如今,宁音便是那个理由。”
“宁音?”
“二皇子不曾听说过宴寒舟在锦官城时,曾被人说过他被妖魔夺舍一事?”
“是……是有过这等传闻,可后来不是证实只是无稽之谈,是某些人散布的谣言吗?”
“若我们有办法证明呢?”长老冷笑道:“一介不知来历的妖魔,修炼了某种上古禁术,夺舍害人,混入郕国都城,其目的,便是为了迷惑身负天命的嘉宁公主,意图混淆我郕国皇室高贵的血脉,最终窃取国运,颠覆江山!”
“届时,殿下你身为郕国皇子,为了保全郕国数百年的基业不落入外姓妖魔之手,为了维护皇室血脉的纯正与尊严,毅然挺身而出,清君侧,诛妖女……拨乱反正,力挽狂澜,有何不可?”
第83章 第 83 章 到那时,整个郕国都城都……
夜色如墨, 沉沉笼罩着郕国都城。
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而略显疲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更衬得万籁俱寂。
萧承从私宅中走出, 并未惊动任何人,他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致, 神识却如同无形的大网, 早已遍布周遭十里范围, 任何风吹草动, 都清晰地映照在他识海之中。
他缓步前行,精准避开所有巡夜卫兵, 穿过几条狭窄的僻静小巷,最终, 在一口早已废弃多年的枯井前停下脚步。
井口布满青苔与藤蔓,散发着一股潮湿的腐朽气息, 在都城无数的枯井中毫不起眼。
萧承目光扫过四周,双手快速结出一个繁复的手印,低声念动晦涩的咒语,只见那枯井深处, 有微弱的灵光一闪而过。
萧承没有丝毫犹豫, 纵身跃入其中。
下坠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脚下便已是坚实的地面。
枯井内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尘封千年的土腥味与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但对萧承而言,这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处转弯,都早已烂熟于心。
他步伐沉稳,没有丝毫迟疑, 步伐沉稳朝黑暗深处走去。
越是深入,那股阴冷之气便越是浓重,直到深处,连石壁上都凝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不多时,一条深埋于龙脉之下的地底暗河河床便出现在眼前,只是这河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嶙峋的怪石与无尽的黑暗。
萧承沉沉望着面前干涸的河床。
这里是郕国都城最深的秘密,是连历代君王都讳莫如深,甚至可能在皇家密卷中都只有零星记载的禁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星半点的微光。
萧承眸色微沉,快走几步,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天然溶洞呈现在眼前。
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四周石壁上镶嵌着一些不知名的发光矿石,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将整个溶洞映照得如同鬼域。
而那溶洞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深渊。
深渊之上,纵横交错地悬着九条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每一条锁链上都篆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流光闪烁,汇聚于深渊正中,将什么东西牢牢镇锁在深渊之下。
一股充满了暴虐杀戮的恐怖气息,自那深渊中丝丝缕缕飘散出来,仅仅是靠近,便足以让金丹修士心神失守,走火入魔。
这里镇压的,乃是一只五百年前,由郕国开国太祖与国师联手,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才最终制服并封印于此的上古大妖!
萧承站在深渊边缘,衣袍被那逸散出的妖气吹得猎猎作响,脸上却不见丝毫惧色,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光芒一闪,几件宝物凭空出现,悬浮于他身前。
一块通体血红的玉石,一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怪木,还有一颗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雷光闪烁的金色圆珠。
这几件东西,无一不是萧家百年来,从郕国龙脉中窃取的气运所凝结成的精华。
“为了萧家的大业,便委屈你,为我萧家……做这最后的贡献吧。”
话音未落,他屈指一弹,那三件宝物立时化作三道流光,精准无比地射向悬于深渊上方的九条玄铁锁链。
“嗡——!”
宝物与锁链接触的瞬间,便如水乳交融般,悄无声息融入锁链之中,不见踪影。
下一刻,锁链上原本流转不息的金色符文猛地一滞,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那三件由龙脉气运凝结的宝物,如同最剧烈的毒药,开始从内部瓦解这道持续了五百年的强大封印。
“咔……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在地底溶洞中响起,其中一条玄铁锁链的表面,甚至崩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深渊之下,那沉寂了五百年的恐怖存在,仿佛终于从沉睡中苏醒,一声低沉至极的咆哮,带着无尽的怨毒与疯狂,从地心深处滚滚而来。
“吼——!”
整个溶洞剧烈地摇晃起来,穹顶之上碎石簌簌落下,那股满是血腥杀戮的暴虐气息瞬间浓烈了十倍不止。
萧承被这股气浪掀得连退数步,不得不运起全身灵力抵抗,才勉强稳住身形,看着那开始出现裂纹的锁链,脸上露出一个扭曲阴狠的笑容。
封印已经开始瓦解,不需多少时日,这头被镇压了五百年的大妖,便将重见天日。
到那时,整个郕国都城都将化为人间炼狱。
萧承最后看了一眼那仍在被不断侵蚀的封印,没有再做停留,转身,毫不留恋地消失在来时的黑暗通道之中。
—
这一晚,宁音睡得并不安稳,脑海中反复浮现国师沉重的话语,宴寒舟苍白的脸色,以及国师口中沉重如山的唯一办法,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透出微弱的曦光,才带着一丝倦意,从纷乱的梦境中挣脱,缓缓起身。
抬眼便看到对面榻上,宴寒舟依旧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疗伤,周身灵力内敛,仿佛与外界隔绝。
宁音蹑手蹑脚下床,走到宴寒舟面前,仔细打量着闭关疗伤的宴寒舟,面色红润,没有昨晚见到的那般苍白,只是眉宇间淡淡倦色仍挥之不去。
看来她搜刮来的东西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她轻手轻脚整理好自己,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殿下!您怎么在这?!” 院中,正虎虎生风打着拳的莫大山,一扭头瞧见宁音从宴寒舟的房中走出,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是惊喜,连忙收了拳势,快步上前。
宁音被他这大嗓门震得揉了揉耳朵,“我不能在这?”
“殿下不是都宿在宫中吗?”
“宫里的人以为我还在观星楼陪着国师,观星楼那边又以为我昨夜就回宫了,反正父皇母后不敢去问国师,国师更懒得搭理这点小事,我想去哪,自然就去哪。”
她语气随意,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随即正t?色问道:“别说我了,昨天交代你和惊鸿,同顾长烽一起查探的事,有什么发现吗?”
提到正事,莫大山脸色严肃:“说起这个,还真有点邪门!顾统领派了心腹之人,将那三个萧家长老的尸首收敛好,暂时安置在骁骑营内,本打算今日仔细查验后再做定夺,可谁知道,昨儿后半夜,骁骑营存放尸体的房子莫名其妙就起了大火!火势极大,等扑灭时,里面什么都烧得一干二净,连块完整的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宁音闻言,眉头微蹙,“毁尸灭迹?萧家动作这么快?”
“可不是嘛!” 莫大山愤愤道:“更气人的是,萧家今天一早竟然就对外放出风声,说那三人根本不是什么萧家长老,纯属污蔑!他们身上带的令牌也是伪造的,意图构陷萧家清誉!如今死无对证,他们倒打一耙,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手段干净利落,哪怕在骁骑营,也将证据销毁得一干二净。
但宁音也没想过百年萧家会因为此事摔跟头,她沉吟片刻,问道:“惊鸿人呢?他没和你一起?”
“天还没亮透,他就跟那只鸟儿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神神秘秘的,也没说去干嘛。”
提到琉璃羽雀,宁音才后知后觉感觉到,周遭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自她修为突破至元婴,神识感知变得极其敏锐,方圆一定范围内的风吹草动、虫鸣鸟叫,甚至更远处街市的隐约人声,都会自然而然汇入她的感知之中。
昨天她还嫌这些声音太过吵闹,可今日,庭院内外,乃至更远处的丞相府花园,都城街道,都没听到任何鸟兽虫鸣的声音。
奇怪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窜上宁音的脊背。
微微凝神,她将元婴期的神识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以丞相府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迅速蔓延,瞬间笼罩了小半个都城。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清晨家犬的鸡鸣吠叫,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整个都城,仿佛在一夜之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殿下,怎么了?”
宁音睁开双眼,沉声道:“好安静。”
“安静?”莫大山沉下心神,瞬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邪了门了,是有点不对劲,怎么这么安静?”
宁音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神识继续向更远的范围探去。
她看到了皇宫巍峨的宫墙,看到了禁军在宫墙上有条不紊地巡逻,看到了太和殿前洒扫的宫人,甚至看到了御书房内,父皇刚刚起身,正在内侍的伺候下更衣。
“不是安静,是害怕。”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宁音猛地回头,宴寒舟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的身后,脸色虽仍有倦意,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刀,正遥遥望着都城中心皇宫的方向。
“有东西要出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宁音和莫大山齐齐心头一凛。
第84章 第 84 章 妖气?!
“什么东西?”莫大山紧张地问。
宴寒舟没有看他, 目光依旧锁在远处,缓缓道:“妖气,一股强大到足以让方圆百里生灵畏惧臣服的妖气, 正从地底深处渗透。”
妖气?!
“都城怎么会有妖气?”
“都城乃天子脚下,龙气汇聚之地, 什么妖邪敢在这里放肆?”
“正因为是龙气汇聚之地, 才最适合用来镇压某些东西。”宴寒舟声音微沉, 神色是难得的沉重, “镇压妖魔必有封印,如今妖气凭空出现, 想必是有人破坏了封印。”
宁音心头猛地一沉,“萧家?”
“极有可能。”
“用龙气聚集的都城来镇压妖魔, 这妖魔想必很厉害,若是被放出来, 满城的百姓……”莫大山气得双拳紧握,青筋暴起,“这帮没人性的畜生!好狠毒的手段!连全城百姓的性命都不顾了!”
话音刚落,一道凄厉的鸟鸣声划破长空。
几人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五颜六色的流光, 如同一支离弦之箭, 跌跌撞撞从天际边朝着丞相府的方向疾速飞来。
“是惊鸿!”莫大山惊呼。
话音未落,那五彩流光已落在院中,流光散去,只见惊鸿脸色苍白,气息紊乱,显然灵力消耗极大,而他怀中护着的琉璃羽雀, 原本流光溢彩的羽毛黯淡无光,蔫头耷脑地缩在惊鸿怀里,身体不住地发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哀鸣,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怎么回事?”
惊鸿喘了几口粗气,急声道:“一早我见它躁动不安,便随它一路追查,发现城南……城南一口废弃的枯井下,有极为浓重的妖气泄露,那妖气霸道无比,我们只是稍稍靠近,便险些被妖气所伤!”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小块从井边石壁上刮下的苔藓,此刻,那苔藓正被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缠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冷与暴虐的气息。
“是上古大妖的气息。”宴寒舟接过那块苔藓,只看了一眼,便将其捏成了齑粉,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而且,照如今看来,不出三日,便能破开封印。”
空气瞬间凝固。
上古大妖,破开封印……这八个字,每一个都重如千钧,压在所有人心头。
莫大山问道:“那口枯井是镇压大妖的地方?”
惊鸿摇头,“不是,我查过,那就是口废弃的枯井,因为底下极深,所以妖气极浓。”
宁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定是萧家所为,除了萧家,没有其他人有这样的能力和动机,知道明霄别院的事不好处理,便放出这头被镇压的妖兽来搅乱整个都城,届时,都城大乱,人心惶惶,他们便可浑水摸鱼。”
她霍然转身,“惊鸿,大山,你们立刻去骁骑营,找到顾长烽,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于他,让他即刻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马,封锁全城,以防范妖魔的名义,将所有百姓都驱赶回家,紧闭门窗,任何人不得上街走动,违令者,先抓起来再说。”
“我现在就进宫将此事告知父皇,”说罢,她看向宴寒舟,“你伤势未愈,留在此地,等我消息。”
宴寒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去问陛下,郕国建国以来,是否曾动用国运龙脉,镇压过什么东西。”
—
皇宫。
当宁音的身影步履匆匆地出现在御书房外时,廊下当值的宫人内侍皆是一惊,不敢有丝毫怠慢,进入殿内通禀。
御书房内,明昭帝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眉宇间尽是处理政务后的疲惫,听闻宁音求见,他略显诧异,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眉心,宣她进来。
“嘉宁?” 明昭帝看着快步走入的女儿,眼中带着一丝疑惑,“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观星楼陪伴国师,稳固修为吗?怎么突然到父皇这里来了?”
“父皇,儿臣有要事求见。”宁音省去所有虚礼,开门见山,“您知不知道都城地底,是否镇压着什么东西?”
皇帝闻言一怔,思索片刻后摇头,“地底?镇压着东西?朕从未听说过此事。”
看着父皇不似作伪的神情,宁音的心沉了下去。
连当朝天子都不知道,这秘密究竟被埋藏了多少年?
“父皇仔细想想,立国之初,太祖皇帝是否留下过什么特殊的祖训,或是关于龙脉镇压妖邪的记载?”
皇帝眉头紧锁,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苦思冥想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满面愁容:“并无此事,皇家密卷朕年少时翻阅过,从未见过相关记载,嘉宁,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见从父皇这里问不出所以然,宁音将都城底下镇压大妖之事告知,当得知大妖即将冲破封印,明昭帝脸色顿时煞白,伸手扶住了身旁的御案才勉强站稳。
但他终究是一国之主,强行压下了翻涌的心绪,很快缓过神来,看着宁音沉声道:“嘉宁,此事事关全都城百姓的性命,郕国未来,妖魔一事朕确实不知情,但国师一定知晓此事,你切记,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一定要将此事妥善解决。”
“嘉宁!” 明昭帝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此事关乎整个都城百姓的性命,更关乎我郕国未来的国运!妖魔一事,朕…t?…确实毫不知情,但国师她……定然知晓内情!”
他上前一步,一字一句道:“你记住!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一定要将此事妥善解决!绝不能让那妖魔为祸人间,践踏我郕国山河!”
不再耽搁,宁音躬身行了一礼:“是,儿臣定当全力以赴,不负父皇重托!”
说罢,她转身便走。
离开御书房,宁音没有片刻停留,径直朝着皇宫的最高处,观星楼而去。
当她登上观星楼顶层时,国师正静立于露台边缘,凭栏远眺,似乎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国师。”
国师缓缓转过身,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你来了。”
“都城地底的妖气,国师想必已经感知到了。”宁音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您可知晓,那被镇压的,究竟是何物?封印又在何处?”
“知道。”国师的回答简洁明了,却让宁音心头一松。
“五百年前,太祖皇帝平定天下选定国都之际,却在都城龙脉汇聚之地,遇到了一头上古大妖,赤火穷奇,此妖的来历我并不知晓,只知生性凶残暴虐,以生灵怨气为食,几乎将初建的都城化为焦土。”国师的声音空远,像是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古老传说,“当年,我与太祖联手,耗费了郕国的一半国运,才将其勉强制服,并将其封印于龙脉之下。”
“赤火穷奇……”宁音重复着这个名字,只觉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
“那封印在何处?”
国师摇了摇头,淡琉璃色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我只知封印与龙脉相连,具体的位置,我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
“为了防止后世有人心生歹念,打这大妖的主意,太祖皇帝亲自选定了封印的地点,并将图纸与开启之法藏于一处绝密之地,此事,只有他一人知晓,除非郕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否则,这个秘密将永远尘封。”
“那……”
“太祖皇帝年少时曾痴迷星象之术,他将所有线索,都藏在了皇家藏书阁的最深处。”
宁音心头一喜,“我知道了,多谢国师告知此事,告辞。”
—
皇家藏书阁,是整个郕国藏书最丰富之地,共分七层,越往上,收藏的典籍便越是珍贵古老。
宁音带着宴寒舟与莫大山,畅通无阻地来到第七层,推开门,一股浓重的尘封气息与书卷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里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人踏足,高耸入顶的书架上,堆满了蒙着厚厚灰尘的古籍,空气中飘浮着细密的尘埃,在狭小窗格透进来的微光中上下翻飞。
“我的天,”莫大山看着这浩瀚如海的典籍,咋舌道:“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啊?”
“分开找。”宴寒舟沉声道,神情凝重,“找所有与太祖皇帝相关的起居注,手札,以及建国初期的各类图志。”
时间紧迫,三人没有再多言,立刻分头行动。
宁音以神识大片扫过,试图从无数典籍中筛选出有用的信息。
宴寒舟则直接走向角落里一排不起眼的黑铁书架,那上面的书籍材质尤为古老,似乎并非纸张或竹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藏书阁内只有翻动书页的“哗哗”声。
就在宁音几乎要将一整个书架翻遍,心中焦躁渐起时,整个藏书阁猛地剧烈摇晃了一下!
“轰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透过厚重的地面,震得书架上的典籍簌簌作响,灰尘弥漫。
莫大山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扶住书架,脸色发白:“什么动静?”
“地下镇压妖兽的封印又松动了些。”
宁音脸色铁青,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暴虐的妖气比之前浓烈了十倍不止,已经开始毫不掩饰地向外扩散。
太阳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最终彻底沉入地平线之下,直到夜幕降临,依然一无所获。
宁音颓然地靠在一个书架上,看着面前堆积如山、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典籍,一股强烈的沮丧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她心灰意冷,漫无目的扫过那些凌乱的书册时,一张描绘着繁复图案,边缘已经有些破损的古老图卷,突兀的在她脑海一闪而过。
她忽然想起国师说的话,太祖皇帝年少时曾痴迷星象之术。
星象之术?
宁音精准找到那张图卷,徐徐展开。
只见图卷之上,描绘着一副极其精密的星图,以都城布局为底,地上的街巷,宫殿,河流,与天空中无数颗按照特定规律排列的星辰一一对应。
难道……
“宴寒舟!”
宴寒舟立刻循声望去,只见宁音手中拿着一张不知是何种兽皮制成的古旧图卷,图卷之上,并非文字,而是一副星图。
“怎么了?”宴寒舟快步上前。
“国师说过,太祖皇帝年少时曾痴迷星象之术,你说,封印的地点会不会就在这张星图里?”
宴寒舟看着那副星图良久,沉声道:“这张星图,并非随意绘制,你看这北斗七星,对应的是皇宫中轴线的七座主殿,那三台星官,正对应着皇城的三座瞭望塔楼,这颗对应的乃是观星楼……布局严谨,暗合天道,绝非寻常观赏之物。”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颗位置有些突兀的星辰上,眉头深深蹙起:“可是……唯独这一颗辅星,按照星象正统,它绝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方位,与周围星官格局格格不入。”
宁音的心猛地一跳:“太祖皇帝既然痴迷星象之术,那这样明显的错误,绝无可能犯!除非……”
落在星图上的手指最终落在了星图角落,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
“封印的地点就在皇陵,枯井巷。”——
作者有话说:谢谢支撑
第85章 第 85 章 突破封印
皇陵重地, 向来守卫森严。
而位于皇陵附近的枯井巷,早年是给守陵的宫人们居住之所,后来又修缮了其他居住之所, 枯井巷便就此荒废。
巷子狭窄而幽深,两侧是早已破败的院墙, 青石板路成年累月之下坑洼不平, 积着终年不散的潮湿水汽。
当宁音与宴寒舟赶到时, 一股阴冷与暴虐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了。”宴寒舟停下脚步, 目光落在巷子尽头。
那里并无枯井,只有一面斑驳的石壁, 石壁上爬满了枯藤,与周围的破败景致融为一体, 看不出任何异常。
宁音上前,伸手便要去拨开那些藤蔓, 却被宴寒舟抬手拦住。
“上面有禁制,强行触碰,恐遭反噬。”边说,边并指为剑, 指尖萦绕着一缕微光, 凌空在那石壁之前, 以极快的速度勾勒出一个繁复的符文。
符文成型的瞬间,便悄无声息印入石壁之中。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面前普通的石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无声无息显现出来在几人面前。
一股比外界浓重百倍的暴虐妖气,混合着龙脉纯正的浩然之气,从洞口狂涌而出, 吹得二人衣袂狂舞。
“走!”
宁音当先一步,毫不犹豫跃入其中。
洞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漫长石阶,石壁之上,每隔十丈便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通道照亮。
越是往下,空间便越是开阔,那股令人心悸的妖气也愈发浓烈。
石阶的终点,是一个巨大空旷的圆形地宫。
而地宫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深渊,九条粗壮无比的玄铁锁链自地宫穹顶垂下,深深贯入深渊之中,将什么东西死死锁在下方。
每一条锁链之上,都篆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但此刻,那些符文大多已光芒黯淡,其中三条锁链更是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裂纹中不断逸散而出,蚕食着锁链上残存的灵光。
“轰——!”
深渊之下,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整个地宫随之剧烈震颤,穹顶碎石簌簌落下。
九条玄铁锁链被那股巨力绷得笔直,那三条布满裂纹的锁链在撞击下,裂口又扩大了几分,眼看着就要就此崩裂。
“来不及了,”宴寒舟脸色凝重,“必须立刻加固封印。”
他飞身而起,双手快速结印,一道道繁复的阵法符文自掌心飞出,精准地烙印在地宫地面早已刻画好的阵法之上,试图重新激活整个封印大t?阵。
宁音紧随其后,灵力毫无保留自体内奔涌而出,化作最精纯的金色洪流,朝着那九条锁链席卷而去,试图修复那些黯淡的符文。
金色的灵力与阵法的光辉交织,暂时压制住了黑气的蔓延,那些即将崩碎的锁链,似乎也稳定了些许。
做完这一切,宁音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脚下那些复杂到极点的阵法纹路上,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这里……就是当年太祖皇帝和国师,联手镇压那头上古凶兽赤火穷奇的地方?”
宴寒舟神色凝重,“我们方才所做的不过杯水车薪,强行加固而已,封印已经被破坏,根基已损,长此以往,不出三日,必将彻底突破封印,重现世间。”
“那该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 宴寒舟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在它彻底脱困之前,布下更强大的封印阵法,将其再次镇压,否则……后患无穷,整个郕国都将永无宁日。”
“更强大的封印阵法……?”
话还未说完,一道凌厉至极的灵光,毫无征兆从他们来时的通道入口处朝二人袭来!
“小心!”宁音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宴寒舟的反应更快,几乎就在那道灵光出现的刹那,霍然转身,想也不想便挥出一道磅礴灵力拦截,然而另一道灵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射向九条锁链里,裂纹最为严重的那一条。
只听嘭一声巨响,玄铁锁链,应声而断。
牵一发而动全身,随着第一条锁链的断裂,整个封印的平衡被瞬间打破。
其余几条本就濒临极限的锁链,接二连三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吼——!”
一声挣脱了五百年束缚,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狂喜的咆哮,自深渊地心深处冲天而起!
宴寒舟脸色骤变,顺手将身侧的宁音护在身后,拂袖卷起一道灵力屏障。
“轰隆!”
妖气与灵力屏障相撞,发出一声巨响。
宴寒舟闷哼一声,嘴角顿时溢出一缕鲜血。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妖气,如同火山喷发,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轰然撞破地宫穹顶,冲破皇陵的层层地脉,直贯云霄!
整个郕国都城,在这一刻,被这道贯穿天地的光柱彻底照亮。
无数从睡梦中惊醒的百姓,无数在街上巡逻的将士,都骇然地抬头望向皇陵的方向,看着那道散发着无尽邪恶与暴虐气息的光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紧接着,妖气弥漫,以皇陵为中心,朝整个都城扩散开来。
街道上,来不及躲避的百姓和兵士,只是被那妖气余波扫过,便惨叫着倒在地上,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
地宫之内,宁音和宴寒舟被那股恐怖的妖气冲击波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之上。
“噗——”
宁音只觉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鲜血喷出,她强撑着抬起头,只见一道巨大到难以形容的黑影,正从深渊中缓缓升起。
那是一头形似猛虎,背生双翼,浑身燃烧着赤色烈焰的怪物,一双猩红的眼眸里,充满了嗜血与杀戮欲望。
赤火穷奇!
它贪婪地呼吸着外界的空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双翼一振,庞大的身躯便化作一道赤黑流光,消失在夜幕之中。
“追!”
宁音抹去嘴角的血迹,想也不想便要追上去。
“别动。”宴寒舟拉住她,声音低沉,“你的伤……”
“顾不了那么多了!”宁音挣开他的手,目光决绝,“绝不能让它在都城里肆虐!”
两人立刻飞身而起,顺着那道巨大的窟窿追出地宫,朝着穷奇消失的方向疾速掠去。
此刻,本该宁静的都城夜空,却被几处冲天而起的火光映亮,浓烟滚滚,下方街道上,惊恐的尖叫、哭喊、呼救声此起彼伏,混乱的人流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昔日繁华的街市俨然已成人间炼狱。
宁音与宴寒舟悬浮在半空,神识如同大网般迅速铺开,全力搜索着赤火穷奇的身影。
只是那上古大妖的速度极快,气息在城中绕了几圈后,竟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连同那股令人心悸的暴虐妖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怎么会这样?” 宁音悬浮在夜风中,衣袂猎猎作响,神识铺展开来,细细扫描着下方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脸色却变得越来越难看,“妖气……怎么可能突然之间消失得这么彻底?”
“它被镇压了五百年,灵力早已不复全盛时期,此番强行冲破封印,必然也损耗了极大的元气,如今甫一脱困,便遭遇你我追击,它深知此刻并非是我们的对手。”
宴寒舟目光扫过下方混乱的城池,沉声道:“隐匿气息,一定是躲了起来,它需要时间,需要血食,来恢复它耗损的修为。”
看着下方在火海与恐慌中挣扎的都城,听着那远远传来的、令人心碎的哭喊声,宁音死死握紧了拳。
她猛地转头看向宴寒舟,眼中尽是焦急之色:“那我们更得尽快找到它,否则,等它缓过这口气,修为恢复一些,只怕立刻就会再次出来兴风作浪,到那时,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要遭殃!”
与此同时,就在赤火穷奇那庞大的身躯撞碎最后一道封印束缚,裹挟着滔天妖气与积压了五百年的怨愤冲入都城夜空的刹那,驻守在七星阁中的各门派弟子,都被那股冲天而起的上古妖气所惊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纷纷冲出阁楼,来到都城街道上。
即便相隔甚远,那浓烈的妖气光柱,以及随之而来的地动山摇和城中骤然爆发的混乱与火光,都无比清晰地昭示着一件事——出大事了!
下一刻,七星阁内外,道道颜色各异,不同宗门的传讯符箓骤然亮起,一道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冲天而起,朝着各自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翌日,郕国都城,镇压五百年的上古大妖破封而出,妖气漫天,都城大乱的消息,在短短一夜之间,便传遍了九州各大宗门世家。
或许对于都城绝大多数寻常百姓而言,他们只知都城昨夜地动山摇,有天降妖魔作乱,引发了火灾和恐慌,死伤无数,却并不清楚那被镇压在都城地底五百年的,究竟是何种恐怖的存在。
但传承悠久的七大宗门长老们,对镇压在郕国都城下妖兽的来历,心中如明镜一般,在确认消息属实的第一时间,便派遣门下精英弟子,前往郕国都城,降妖除魔。
第86章 第 86 章 杀,还是降。
都城的天灰蒙蒙的。
赤火穷奇冲破封印的那一夜, 仿佛将天空都撕开了一道口子,即便妖气光柱早已消散,那股混杂着血腥与恐惧的气息, 依旧如无形的阴霾,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昔日繁华喧闹的街市, 此刻一片狼藉, 被妖气波及的屋舍倒塌了大半, 乌黑的焦痕蔓延整条街道。
骁骑营的将士们接管了城防, 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士兵面色凝重地在街上巡逻,维持着脆弱的秩序, 将无家可归的百姓安置在临时搭建的棚屋里。
此刻,七星阁, 平日里用于观星赏月的宽敞厅堂内,气氛凝重。
来自九州七大宗门的年轻翘楚们, 在接到宗门传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
厅堂正中,身着苍青色劲装,手握古朴长剑的宋惊寒, 眉眼锐利如刀, 浑身都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锋芒。
“诸位, ”宋惊寒环视一圈,沉声道:“想必昨夜那妖魔,大家心中已有定论,上古大妖赤火穷奇,此等凶物一旦恢复元气,整个郕国都城,乃至方圆千里都将化为炼狱, 我认为,我等当务之急,是合七宗之力,布下天罗地网,在它造成更大伤亡之前,将其彻底斩杀,永绝后患!”
他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身上那股凌厉杀伐之气,让在场不少人都微微蹙眉。
“宋道友此言差矣。”
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长袍,袍角绣着展翅仙鹤的男子缓缓起身。
“万物有灵,穷奇虽凶,亦是天地造化。”白鹤眠的语气不疾不徐,“它被镇压五百年,怨气滔天,此番脱困,报复行凶乃是本性,我等修行之人,当思化解之道,而非一味杀戮,强行斩杀,此举有违天和,若能将其降服,以我御兽宗秘法洗去其戾t?气,收为己用,岂非两全之策?”
白鹤眠说这话并未出乎在场各门派弟子意料,毕竟御兽宗是一个以驾驭灵兽的修仙宗门。
每一位御兽宗的弟子,在筑基期后都会寻找并契约一只与自己最为契合的本命灵兽,通过特殊的契约,双方可以共享灵力,感悟天道。
像赤火穷奇这种罕见的上古妖兽现世,怎么能不动心。
“收为己用?”天武阁一名身材魁梧的弟子嗤笑一声,“白道友说得轻巧,那可是赤火穷奇!以生灵怨气为食的凶兽!你当是寻常山间的灵宠不成?稍有不慎,被其反噬,谁来承担这个后果?”
“我御兽宗自有考量。”白鹤眠神色不变,依旧温和,“风险固然存在,但上古大妖何其珍稀,若能驯服,于我修行界而言,亦是一大助力。”
“简直是痴人说梦!”天武阁弟子冷哼一声,毫不客气打断他,“助力?怕是请回来一尊催命符!白道友,你这是在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去赌你御兽宗那点不切实际的野心!此等妇人之仁,愚不可及!”
“李思源!你说话放尊重些!”白鹤眠身后一名御兽宗弟子当即怒喝。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李思源寸步不让,目光如剑,直逼白鹤眠,“除恶务尽,乃我辈正道修士的本分!面对此等大妖,想的不是如何将其诛灭,反倒觊觎它的力量,与魔道何异?”
“你……”
眼看两派弟子就要剑拔弩张,万相门一名女修连忙打圆场:“两位道友都少说两句,如今大敌当前,我等正该同心协力才是,何必为了尚未找到的凶兽,自己先内讧起来?”
天衍宗的弟子也点头附和:“师姐说的是,当务之急,是先推演出那穷奇的藏身之所。”
但七大宗门弟子谁不是天之骄子,个个心高气傲,向来谁也不服谁,如今各执己见,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调和的。
杀,还是降。
在场的宗门弟子心思各异,争论不休,整个厅堂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唯有角落里,凌云宗的几名弟子始终沉默。
为首的司鹤羽神色淡漠,仿佛周遭的争吵都与他无关,而他身侧的师云昭只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扫过争论不休的几人,沉默不语。
“够了!”
最终,是宋惊寒一声爆喝,强行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冷冷扫过白鹤眠,眼中再无半分商量的余地:“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御兽宗执意要行那妇人之仁,我苍穹剑宗恕不奉陪!”
说罢,他拂袖转身,对身后的同门沉声道:“我们走!自行寻找妖兽踪迹,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宋道友!”白鹤眠眉头紧锁,还想再劝。
但宋惊寒头也未回,带着一众苍穹剑宗弟子,径直离开了七星阁。
“哼,不识好歹!”天武阁的弟子见状,也纷纷起身,朝白鹤眠拱了拱手,语气却谈不上多客气,“白道友,我们也认为斩杀妖兽最为稳妥,告辞!”
转眼之间,厅堂内便走了近半的人。
白鹤眠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他沉默片刻,对剩下的几人道:“既然如此,我御兽宗也只能自行其是了。”
言毕,他也带着门下弟子,朝着与宋惊寒等人相反的方向离去。
为了共商除妖大计而会面,最终不欢而散。
良久,司鹤羽才沉声道:“既然赤火穷奇在地底镇压了如此多年,为何突然之间突破了封印?此事绝非杀了赤火穷奇那么简单。”
“师兄,郕国……乃是宁音的故国,或许我们应该先去找宁音将此事问清楚再做打算。”
司鹤羽身后的虞令仪一听要去找宁音,眉心直皱,满脸抗拒,“去找宁音?师姐,我不去,我一见她浑身就不舒坦。”
师云昭了解她的性子,也没勉强,“既然如此,便由我与师兄前去寻宁音,令仪,你与无虞在附近探查,务必小心,若有发现,立刻传讯,切记,不可擅自行动。”
虞令仪撇了撇嘴,虽不情愿,但还是应了下来。
安排妥当,师云昭便与司鹤羽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不再耽搁,身形一动,便化作两道流光,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
皇宫内,太和殿。
烛火燃了一夜,早已燃尽,被内侍悄然换了新的,但殿内沉闷压抑,与殿外灰蒙蒙的天色一般,不见半点天光。
明昭帝靠在龙椅上,疲惫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双眼布满血丝,一夜未眠。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扫向殿内侍立的宫人,“嘉宁呢?还有宴寒舟,他们现在在何处?可有消息传来?”
内侍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回话:“回陛下,还……还未曾有公主的消息。”
明昭帝烦躁挥了挥手,眼中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昨夜那股冲天妖气,他身为国君,感受得比任何人都清晰,宁音如今是他唯一的指望,可她此刻却不知身在何处,这让他如何能安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宣。”
一身玄色常服的太子快步从殿外走入,神色肃穆,不见往日的温和。
“儿臣参见父皇。”
“皇儿来了,”明昭帝疲惫抬眼,“如今城中情况如何了?百姓可有妥善安置,嘉宁可有受伤?如今身在何处?”
“启禀父皇,嘉宁一切都好,现下正与宴寒舟追查妖魔行踪,以嘉宁如今的修为,父皇不必担忧。”
“如何不担忧啊,那妖魔在我郕国都城镇压了五百年,光冲破封印就让我郕国百姓死伤无数,实力怕是骇人,更何况这凶兽……哎!”
太子沉默片刻,跪倒在地,声音铿锵有力:“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昨夜妖魔脱困,乃至前些时日明霄别院之事,皆是萧家一手策划!”
沉默良久。
“萧家?”明昭帝沉沉望着太子,“太子,萧家乃四大家族之一,亦是我郕国这些年的依仗,此事关乎国本,在无实证前,切不可乱说。”
“父皇,此事千真万确!”太子抬起头,目光灼灼迎上明昭帝的视线,“此前萧家利用明霄别院窃取我郕国龙脉气运,之所以未曾禀报父皇,是想在查出实证后一并禀报父皇,不曾想,萧家竟如此胆大妄为,为一己之私,竟枉顾城中无数百姓的性命,不惜放出凶兽为祸都城!其心可诛!”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明昭帝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当然知道身为四大家族的萧家,势力有多大,也知道他们行事素来霸道,可“窃取国运”,“放出凶兽”这样的罪名,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饶是明昭帝,一时间亦不曾回过神来。
深知萧家乃是郕国的依仗,太子沉声继续道:“是嘉宁亲口对儿臣所言,昨夜,正是她与宴寒舟追查线索,赶至皇陵,却遭人暗算,那人亲手毁掉了最后一重封印,虽未看清面目,但从萧家胆敢窃取我郕国国运可知,此事定是他萧家狗急跳墙所为!”
“如此种种,皆是嘉宁入宫前告知于我,眼下嘉宁与宴寒舟需追查那凶兽的踪迹,朝堂之事无暇顾及,还望父皇务必稳住朝局,保证好城中百姓安危,莫再受萧家人的蒙骗。”
明昭帝难以置信,“嘉宁……果真如此?”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听到太子言之凿凿的话,明昭帝心中最后一丝怀疑顿时烟消云散,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回龙椅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喷薄而出,“好一个萧家!”
他一把将御案上的奏报全部扫落在地。
“他们竟敢!他们竟敢如此!!”
怒火过后,却是彻骨的寒意与无力。
明昭帝瘫在龙椅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太子看着盛怒之后,满脸颓然的父皇,心中一沉,继续道:“父皇!萧家如今已是图穷匕见,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们绝不可再心存侥幸,姑息养奸!必须早做决断,未雨绸缪!否则,郕国危矣!”
“决断?”明昭帝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苦涩与忌惮,“如何决断?萧家在朝中盘根错节,六部之中半数以上官员与他们有所牵连,都城防务,顾长烽的骁骑营虽在,可拱卫宫城的禁军之中,又有多少是他们的人?”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尽是疲态与挣扎。
“皇儿,此事若无万全之策,千万不能轻举妄动,稍有不慎,不等那妖魔将都城倾覆,我郕国……便要先从内里,自己乱起来了!”
太子的眉头紧锁,他知道父皇的顾虑并非空穴来风,但他更清楚,此刻已是箭在弦上,t?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父皇何必如此多虑,萧家此前若只是安插人手,插手朝政,或许我们还碍于没有确凿证据,难以将其连根拔起,但如今,他们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放出被镇压了五百年的上古妖魔,酿成如此滔天大祸,致使生灵涂炭!此等恶行,人神共愤!这是危害整个修行界,危害天下苍生的重罪!七大宗门齐聚于此,他们绝不会坐视不管,更绝不会放过萧家!这便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话音刚落,殿外有宫人回禀:“启禀陛下,凌云宗仙师,司鹤羽、师云昭,在外求见陛下!”
第87章 第 87 章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现在……
凌云宗?
明昭帝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随即那丝惊诧化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亮光,眼中的颓然与疲惫一扫而空,急声道:“快宣!”
太子心中亦是一动, 缓缓退回原位,目光沉静望向殿门。
片刻之后,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缓步踏入太和殿。
“凌云宗司鹤羽, 师云昭, 见过陛下。”两人拱手行礼。
“两位仙师不必多礼。”明昭帝从御案后走下,姿态放得极低, “想必两位仙师也是为昨夜妖魔之事而来?”
“正是。”司鹤羽开门见山,那双淡漠得仿佛能映照万物却不为所动的眼睛, 平静地扫过眼前这位人间帝王布满血丝的双眼,“妖兽赤火穷奇为祸, 肆虐都城,师尊特传讯于我二人,命我等前来,降妖除魔, 护卫一方安宁, 只是, 在此之前,有一事还需请陛下明示。”
明昭帝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仙师但说无妨,朕必知无不言。”
司鹤羽沉声道:“赤火穷奇,被镇压于郕国都城地底已逾五百年,其封印乃当年郕国太祖与国师联手所设, 坚固无比,更与郕国龙脉气运相连,互为表里,按常理而言,绝无可能挣脱。”
“我等前来,便是想向陛下问明,这维系了五百年的封印,究竟因何而破?”
明昭帝面露难色,沉沉叹了口气,看向一侧的太子,沉声道:“不瞒二位仙师,太子今日前来,便是向我禀报此事。”
“哦?”司鹤羽与师云昭看向一侧的太子。
太子上前一步,对着司鹤羽与师云昭,不疾不徐躬身一礼,“不瞒两位仙师,封印并非意外被破,而是为人所害。”
司鹤羽眸光微凝,师云昭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昨夜,嘉宁公主与宴寒舟查到封印所在,赶至皇陵地宫,却遭人伏击,那人当着他们的面,亲手击碎了最后一道锁链,这才导致穷奇脱困。”太子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司鹤羽审视的视线,“出手之人,我们怀疑,便是萧家。”
“萧家?”师云昭眉心微蹙,“赤霄萧家?”
“正是。”
“有何凭证?”司鹤羽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并无直接凭证。”太子坦然道,“但此事,与前些时日萧家在明霄别院窃取我郕国龙脉气运之事,脱不了干系,是嘉宁戳穿了他们的图谋,令其百年谋划毁于一旦,他们狗急跳墙,放出凶兽搅乱都城,好浑水摸鱼。”
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陈述一遍,没有丝毫隐瞒或添油加醋。
“窃国运,放妖魔……”师云昭轻声重复着,眉心紧拧,“赤霄萧家乃九州四大家族之一,何以干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来?此举与魔道有何异?”
司鹤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太子,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宁音与宴寒舟如今在何处?”
“他们正在追查穷奇的下落。”太子答道:“嘉宁入宫前曾交代我将此事告知父皇,但如今七大宗门既已派人前来,此事便不再是我郕国一家之事,恳请诸位仙师相助,查明真相,还郕国一个公道,还天下一个太平。”
太子言辞诚恳,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良久,司鹤羽的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看向明昭帝,“若此事查明,确系萧家倒行逆施,为祸郕国,残害生灵,我等修行之人,断不会袖手旁观,当务之急,是先寻到宁音,了解此事真相,陛下,我等先行告辞。”
说罢,不再多言,与师云昭相视一眼,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殿外。
大殿之内,只剩下明昭帝,太子二人。
明昭帝看着太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来人!”
内侍总管立刻躬身趋步上前。
“传朕口谕,即日起,萧贵妃与二皇子,无朕亲笔手谕,不得踏出寝宫半步!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内侍总管身形微微一颤,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叩首领命:“遵旨!”
—
与此同时,宁音与宴寒舟正一遍又一遍地掠过整个郕国都城以及周边地域,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气息,全力搜寻着那头自昨夜破封后便诡异消失的赤火穷奇。
然而,整整一天一夜过去了。
最后一丝天光被漆黑的夜幕吞噬,整个郕国都城,连同其外方圆百里的山峦、河流、村落、荒野……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她二人反复搜寻了数遍。
可结果,依旧一无所获。
那头上古凶兽,仿佛真的从这片天地间彻底蒸发了一般。
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妖气残留,没有目击者,甚至连它那庞大身躯可能造成的破坏痕迹,在最初的混乱之后,也再没有新的发现。
宁音悬浮在都城上空,脸上满满尽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愈发浓重的疑虑。
“不对劲……”她低声喃喃自语,“太不对劲了。”
按理来说,以她如今元婴期的修为,神识感知敏锐,足以洞察方圆数百里内的风吹草动,更何况是赤火穷奇那样妖力磅礴的上古凶物?
即便它刻意收敛,也绝无可能将气息掩盖得如此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如果说……是因为那上古妖兽修为远超于我,隐匿起来能让我察觉不到丝毫气息……”宁音沉吟着,提出了一个可能性,但随即她自己便否定了,“这倒也勉强说得通,可是……”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宴寒舟,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探寻:“可是宴寒舟你呢?”
“为什么连你也未曾搜寻到丝毫的蛛丝马迹?”
她深知宴寒舟的实力深不可测,远非远非如今看到的这般浅薄,可现在连他都无法捕捉到穷奇的半点踪迹,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宴寒舟双目紧闭,玄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良久,才缓缓睁开眼,只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也罕见染上了一丝凝重。
他望向脚下那片在夜色中沉睡,却又暗流涌动的城池,声音低沉:“赤火穷奇被镇压五百多年,破除封印足以令它元气大伤,想要躲过我们的搜查,除非……有人在帮它。”
“萧家?”
宴寒舟不语,沉默片刻,他转而看向宁音,目光落在她因长时间消耗神识和灵力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沉声道:“今日搜寻,到此为止,你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灵力近乎枯竭,必须立刻回去调息恢复。”
宁音张了张嘴,还欲说些什么,但宴寒舟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她开口之前,又补充道:“郕国的危机不仅仅只是赤火穷奇这只妖兽,萧家亦不容小觑,别着急这一时。”
宁音深吸口气,强压下立刻找到凶兽的冲动,理智逐渐回笼,“你说得对,是我太着急,险些自乱阵脚,萧家既然敢放出它,必然有所图谋,绝不会只是让它出来破坏一番那么简单,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嗯。”
说罢,两人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朝着都城方向而去。
刚至城门口,宁音便敏锐感知到此刻城中无数修仙者的气息,与宴寒舟对视一眼,脚下一顿,朝七星阁方向赶了过去。
刚踏入七星阁那略显冷清的前庭,一个诧异且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宁音!你……你现在修为……你……你怎么可能?!”
宁音抬眼望去,只见虞令仪正站在前厅屋檐下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活见鬼的震惊。
“虞令仪?”宁音微微挑眉,刚想下意识地问一句“你们怎么来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转念一想,赤火穷奇这样的上古妖兽冲破封印一事,想必此刻早已传遍九州,虞令仪身为凌云宗弟子,会出现在这里,实在再正常不过。
既然虞令仪来了,那t?么司鹤羽与师云昭只怕也来了。
凌云宗派遣弟子前来,其他几大宗门想必也绝不会缺席,定然都已派遣了门下精英弟子前来。
思及此,宁音原本因为搜寻赤火穷奇无果而凝重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七大宗门虽平日里各有思量,彼此间明争暗斗也不少,但在“斩妖除魔”这面大旗下,尤其是在面对赤火穷奇这等足以危害整个修行界的上古凶兽时,大家的立场和目标,至少在表面上,是绝对一致的。
多了这些强大的助力,找到并解决那头隐匿起来的凶兽,希望便大了许多。
她朝着虞令仪微微一笑,“是啊,你怎么知道我现在是元婴修为了,怎样,还想和我动手吗?”
金丹越级打元婴,什么下场谁不知道?
虞令仪一直记着宁音的夺剑之仇,为此,她早也修炼,晚也修炼,就为了追上宁音的步伐和她一决高下,让光华剑看看,到底谁才是最好的主人!
可没想到,上次在梅州城外见着宁音还是金丹期,这才多长时间,竟一跃成了元婴!
这修炼进度,即使是大师兄大师姐也没有这么快的!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不过区区一介元婴罢了,显摆什么!
虞令仪心里直抓狂,恨恨瞪了她一眼,很想有骨气地拔剑,可最终还是忍了又忍,猛地转过身去,兀自生着闷气。
“让我看看你如今是何修为——哇,是金丹诶,你竟然结丹了,好厉害!”
“宁音——!”
“干什么?杀了我?”
“……你给我等着!”
第88章 第 88 章 本该孤军奋战的郕国都城……
“我等着你做什么?等着你结婴了再来找我打一架?”宁音双手环胸, 好整以暇看着气急败坏的虞令仪,唇角笑意更深,“那我可得等好久了。”
“你——!”虞令仪一口气堵在胸口, 险些没背过气去,她指着宁音, 你了半天, 最终也只憋出一句, “你少得意!元婴又如何, 我迟早会追上你的!”
“好啊,我等着。”宁音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她对虞令仪的感官, 其实并不算太差。
虞令仪就是个被娇养惯了,在蜜罐里顺风顺水长大的小姑娘, 出身不凡,自幼天赋又佳, 年纪轻轻便能成为七大宗门之一的凌云宗内门弟子,一路被捧着护着,养成些刁蛮任性眼高于顶的脾气,实在再正常不过。
至于之前宗门小比时, 虞令仪对自己下手没轻没重, 带着一股非要争个高下的狠劲……宁音现在回想起来, 也觉得更多是少年人争强好胜,急于证明自己的心性使然,倒未必真存了多少歹毒的心思。
更何况,小说中她最终能被光华剑选中为主人,心性本质终究是澄澈的,或许有些小毛病,但在大是大非上, 根子并不坏。
“算了,不和你吵了,师姐呢?”
“你找师姐干什么?”
“你们来郕国,不就是为了赤火穷奇的事吗?我可是郕国的嘉宁公主,我和宴寒舟亲眼看着赤火穷奇挣脱封印,当时的场景和前因后果师姐不想知道吗?”
虞令仪冷哼一声,“这就是你求人办事的态度?”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自阁外庭院中悄无声息落下。
“令仪,不得无礼。”
清冷又带着一丝温和的声音传来,虞令仪回头一看,见是师云昭与司鹤羽,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不情不愿收敛气息站到一旁。
又见师云昭,宁音眼前一亮,上前一步,笑道:“师姐,上次梅州城外一别,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又见面了。”
虞令仪嘀咕道:“上次在梅州城外都打起来了,现在装什么热情。”
“……”宁音脸上的笑僵硬了几分。
师云昭以眼神制止她的嘀咕,随后看向宁音,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并未受伤,这才松了口气,“此次师门派我们前来郕国是为赤火穷奇突破封印一事……”
话还未说完,师云昭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眼中蓦地划过一抹震惊,“宁音,你……”
她走上前,神识轻轻一探,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瞬间睁大,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已是元婴修为了?”
想当初在宗门时,宁音虽为玉微仙君亲传弟子,但修为平平,资质一般,这才下山多久,竟已将所有同辈远远甩在了身后。
宁音下一瞬看了眼宴寒舟,不好意思笑笑,“是啊,侥幸而已。”
“侥幸?” 师云昭摇头,目光沉沉看着宁音,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位曾经的师妹,“修炼二字怎么能用侥幸二字概括,这一路上我听说了你在锦官城之事,如今亲眼见证你的修为,从前在宗门时,确是我们眼拙,看差了你……”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宁音身侧的宴寒舟,“……以及,宴寒舟。”
此话一出,就连一旁始终神色淡漠的司鹤羽也掀起了一丝波澜。
目光从宁音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站在宁音身后,气息平平,永远都只是筑基期修为,安静得几乎没有多少存在感的宴寒舟身上。
能让一个原本资质平平的宁音,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脱胎换骨,突破至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元婴境界,这绝非寻常机缘或是个人顿悟所能解释,这个始终跟在她身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宴寒舟,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其中,若说与宴寒舟毫无关系,他绝不相信。
司鹤羽收回目光,朝宁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沉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说。”
几人会意,很快便寻了七星阁一处偏僻安静的阁楼。
几人落座,司鹤羽没有半句废话,直入主题:“我们刚从皇宫出来,见过了陛下与太子殿下,他说,封印被破,乃是萧家所为。”
宁音点头:“不错,那晚,我与宴寒舟循着线索找到皇陵地宫的封印所在,正想设法加固封印,却遭人暗中偷袭,那人毁掉了封印最后一丝力量,亲手放出了赤火穷奇。”
“看清是何人所为了吗?”师云昭追问道。
宁音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那人隐匿了身形与气息,出手又快又狠,只一击便遁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在此之前,萧家三名长老曾在明霄别院,布下大阵窃取郕国龙脉气运,被我们撞破,当场身死,萧家为毁尸灭迹,不惜火烧骁骑营,如今又放出穷奇搅乱都城,除了他们,我想不到还会有谁。”
她将明霄别院之事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听得师云昭与虞令仪皆是面露惊色。
“窃取国运,豢养邪物……这等行径,与魔道何异!”虞令仪听得目瞪口呆,完全忘了方才的置气。
这段时间与师兄师姐下山历练以来,她自问见过不少妖魔,却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以名门正派自居的四大家族之一的萧家,竟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恶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慨,“萧家好大的胆子!”
“窃国运,放妖魔……”师云昭眉心紧锁,声音微冷,“好大的手笔,好毒的心肠,为了家族私欲,竟不惜牺牲满城生灵,这萧家,当真是疯了。”
“此事,绝非杀了赤火穷奇那么简单。”司鹤羽眉心紧锁,“他们窃取龙脉气运,是为了削弱封印,封印与国运相连,国运一损,封印自然松动,此刻放出穷奇便易如反掌。”
“可那穷奇如今在何处?”师云昭问道:“我与师兄来时,听闻其他宗门的道友已在城中搜寻了一日,皆一无所获。”
“我们也是。”宁音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我和宴寒舟将都城里外翻了个遍,连一丝妖气都没能找到,它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很奇怪。”
宴寒舟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赤火穷奇破封,元气大伤,绝无可能将气息隐匿得如此干净,除非……有外力相助,为其提供了藏身之所,并遮掩了所有踪迹。”
“一定是萧家干的。”宁音沉声道:“他们费尽心机放出穷奇,绝不是为了看它在都城肆虐一番那么简单,他们必然还有后手。”
厅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t?”虞令仪有些着急,“那头穷奇现在躲起来了,萧家又跟缩头乌龟一样,我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自然不能。”师云昭说道:“如今七大宗门的人齐聚都城,但人心不齐,苍穹剑宗以宋惊寒为首,主张立斩穷奇,以绝后患,而御兽宗却坚持认为上古异兽难得,意图设法将其降服,收为己用,这两派争执不下,还没找到妖兽,自己人便先吵成了一团,宋惊寒与白鹤眠素来道不同,指望他们通力合作,难。”
“所以,我们不能指望他们。”宁音接过话头,目光灼灼,“当务之急,是兵分两路。”
她看向司鹤羽与师云昭,语气沉着冷静,“萧家是根源,穷奇是祸患,我与宴寒舟对都城地形更为熟悉,也与那穷奇交过手,由我们继续追查穷奇的下落,最为合适。”
“至于萧家那边,”宁音顿了顿,“他们放出穷奇,必然会有下一步的动作,但我与宴寒舟都与萧家交恶,不便再出面,所以,此事,便要拜托二位了。”
虽然在小说中郕国覆灭时,司鹤羽与师云昭在锦官城副本中与华阳夫人对战而重伤闭关修炼,但如今剧情早已偏离了原有的轨道,华阳夫人已伏诛,而本该孤军奋战的郕国都城,此刻有了男女主角坐镇。
看着师云昭与司鹤羽,还有他们二人身后的虞令仪和谢无虞,宁音原本焦灼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了些许。
有他们在,或许这个原本惨烈无比的郕国灭国副本,解决起来能顺利许多。
兴许,能少流许多血,少死许多人。
“好。”司鹤羽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应下,“此事,便交给我和云昭。”
“那我呢?师兄,我做什么?”虞令仪急忙问道,生怕被撇下。
司鹤羽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与无虞留在七星阁,一方面打探其他宗门的动向,也算是个接应,记住,没有我的传讯,不得擅自行动。”
“我……”虞令仪还想争取,但对上司鹤羽不容置喙的眼神,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低下了头,“知道了。”
计议已定,几人不再耽搁。
“万事小心。”师云昭看向宁音,温声叮嘱道。
宁音回以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随即与宴寒舟一同起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再度融入都城无边的夜色之中。
第89章 第 89 章 上古凶兽浑身都是宝。
地底深处。
八根玄铁锁链贯穿赤火穷奇的身躯, 将它牢牢禁锢在祭坛中央。
锁链上刻满金色符文,每一次闪烁都令它伤口迸裂,暗金色的血液顺着祭坛沟槽缓缓流淌, 在青石板上凝结成诡异的图腾。
上古凶兽浑身都是宝,其血肉, 筋骨, 内丹, 无一不是修真界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三名萧家子弟守在禁地入口处低声交谈。
“说来也怪, ”年长的守卫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扫过幽深通道的尽头, “如今整个都城为了搜寻这赤火穷奇的踪迹,早已闹得沸反盈天, 各路人马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却连根兽毛都没摸到。”他压低了嗓子, “你们说,家主和长老们……究竟是如何将这上古凶兽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回这里的?”
另一人接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谁说不是呢,这可是赤火穷奇, 上古的凶兽, 不知道活了多长时间, 为了它,七大宗门和其他几大世家的弟子都来都城了,寻了一天一夜,一点踪迹都没找到,而且赤火穷奇冲破封印那晚,闹出那么大动静,天还没亮, 它就已经被锁在这儿了……”
身着锦袍的萧明远却不以为然道:“不过是被拔了牙剔了爪的老虎,上古凶兽又如何,现在还不是像条死狗般被锁在这里,待家主和长老们取了它的内丹,家主炼化后必定功力大增,突破化神期,届时仙门大比上,我萧家便可大放异彩!”
赤火穷奇缓缓抬眼。
一双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中骤然亮起,瞳孔深处仿佛有粘稠的熔岩在缓缓流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穷奇没有龇牙,没有发出任何威胁的低吼,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尽管身躯被锁链洞穿,伤痕累累,但那股睥睨众生的冰冷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萧明远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被这眼神直直钉在原地,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咽喉,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想要吞咽那份突如其来的恐惧,却无济于事。
他下意识想掐个法诀以示警戒,却惊恐发现,在那双熔岩竖瞳的注视下,体内灵力运转晦涩,连最简单的一个清心咒诀都使不出来。
祭坛上的烛火无风自动,在墙壁上投下穷奇扭曲的阴影,那阴影仿佛活物般悄然延伸,在萧明远脚边凝聚成利爪形状,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
萧萧明远强撑着没有后退,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极力想要维持住世家子弟的镇定与风度,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慌与恐惧。
“静心,凝神,别看它!”年长守卫再次沉声开口,背过身去,眼中满是忌惮,“不管它是如何被抓的,赤火穷奇乃上古凶兽,若因我等疏忽让它有可乘之机逃脱了,我等便是萧家的千古罪人,唯有以死谢罪!”
“我们还是走吧,这赤火穷奇乃是上古凶兽,说不定还会蛊惑人心的邪术,反正有这阵法在,它轻易脱不了身。”
几人心神凛然,皆转身离开。
就在几人离开禁地的刹那,祭坛上的赤火穷奇猛地挣扎起来,庞大的身躯带动锁链剧烈晃动,一只利爪狠狠刨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划痕,碎石飞溅。
“嗡——!”
瞬息之间,贯穿它身躯的八根玄铁锁链上的金色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阵细密却直透神魂深处的嗡鸣声响起,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脑海之中。
那源自灵魂烙印的剧痛,让不可一世的凶兽也不得不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重新重重趴伏下去,唯有那双熔岩般的竖瞳,依旧燃烧着暴戾的火焰,死死盯着几人离去的方向。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
忙碌了一天一夜的宁音心神俱疲,一进房门,也顾不得什么,径直向前一倒,整个人便深深陷进了柔软的床褥里。
紧绷了一天的筋骨在接触到床榻的瞬间松弛下来,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诉说着疲惫。
可眼下情形完全容不得她大睡一场恢复体力。
宁音双眼紧闭,片刻后睁开眼,眼底的倦意一扫而空。
这便是修仙的好处,无需漫长的睡眠,只需片刻调息,便能驱散疲惫,神清气爽,也难怪那些修仙之人,一个个都将凡人的睡眠视作浪费光阴的陋习。
看着榻上闭眼打坐疗伤的宴寒舟,目光在他周身细细巡睃,最终定格在他始终沉稳如水的脸上。
目光转向临窗的软榻,宴寒舟正闭目盘坐在上,周身气息内敛,正在打坐疗伤。
宁音视线在他身上细细扫过,最终定格在他微抿的薄唇和略显苍白的脸上。
直到宴寒舟睁开双眼,宁音上前问道:“你的伤严不严重?我记得在镇压赤火穷奇的皇陵那,你吐血了,”说罢,又补充道:“我要听实话,你说过不再瞒着我的。”
宴寒舟沉默片刻,烛光的微光在窗棂上映着他半边身影明暗不定。
抬眼,对上她担忧的视线,终是开口:“一点小伤。”语气平淡,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碍事。”
见宁音蹙着眉,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两个字,他主动将手腕递到她面前。
宁音也不客气,轻轻搭上他的脉门,感受着那平稳脉象下细微的滞涩,良久,紧绷的神情才稍稍缓和,长长松了口气:“气血有些淤阻,内息稍乱,万幸没伤及根本。”
悬着的心落下,更深重的忧虑却浮上眉眼。
她泄气般趴倒在矮几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桌面,闷闷道:“真是见了鬼了,足足一天一夜,我们和七大宗门的人把都城都快翻过来了,硬是连根穷奇毛都没找到!萧家人这么厉害的吗?”
宴寒舟沉思片刻,沉吟道:“萧家不容小觑,他t?们应该有不小的机缘,网罗了不少奇珍异宝,那日在明霄别院寒潭中,用以汲取龙脉之力的山河鼎,便是罕见的天阶法器。”
“可他们抓这赤火穷奇到底想干什么?”
“赤火穷奇是上古凶兽,血肉,筋骨,内丹,浑身都是宝。”
宁音瞬间坐直了身体,脸色变得严肃:“这么说,我们必须更快找到它,否则万一让萧家人得逞,将穷奇抽筋剥皮炼化内丹,那……”
“啾啾——”夜空中一道五彩流光划破夜色,轻盈落在窗台上,继而跳了几下,熟稔地停在了宴寒舟的肩头。
琉璃羽雀亲昵蹭了蹭他的脖颈,发出几声清脆的啾鸣声。
看着这小家伙,宁音忽然眼前一亮,“对了!我记得琉璃羽雀也是上古神兽,和赤火穷奇一个时代的,你说它们俩会不会认识?”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甚至自顾自地点点头,“你看,赤火穷奇,琉璃羽雀,连名字都这么像,说不定真认识!”
她伸手摸了摸琉璃羽雀光滑柔顺的羽翼,“琉璃,你认不认识赤火穷奇?或者,你有没有寻找同类的方法?有就啾一声,没有就啾两声。”
宴寒舟肩头色彩斑斓的琉璃羽雀抖了抖翅膀,歪了歪头,发出几声清脆却茫然的啾啾。
“你有?我随口一说你真有啊?”宁音大喜过望。
宴寒舟的目光也落在琉璃羽雀身上,沉默片刻,才缓缓摇头,“它没有。”
宁音不解。
“琉璃羽雀早在一千年前,便因根基严重受损,灵智已失,记忆全无,如今……它灵智不开,形态永固,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听到宴寒舟这么说,宁音喜悦瞬间落空,泄气又趴回小几上。
也是。
小说中琉璃羽雀认师云昭为主后,一直是作为温顺又可爱的吉祥物存在,天天在师云昭身边飞来飞去,没什么大用,就图个好看,而且,也从未开过灵智。
上古神兽,本该翱翔九天,却因根基受损,终生困在这小小的躯壳里,连往事都不复记得。
“算了算了,萧家既然胆大包天做这样的事,肯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过有师姐和司鹤羽出手,萧家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要栽了,师姐他们定能顺利找到萧家藏匿赤火穷奇的地方。”
只是两人都未曾留意的是,那抹落在宴寒舟肩头静静栖息的身影,在听到赤火穷奇四字时,原本混沌的鸟瞳里,一抹极淡的金芒一闪而逝。
待到屋内两人重新调息疗伤,气息变得绵长安稳之际,那抹轻巧的身影悄然振翅,没有惊动任何,如同一道融入了夜色的幻影,轻盈地穿过窗隙,投入沉沉的夜幕。
它飞过丞相府沉寂的花园,越过高低错落的屋脊与檐角,穿梭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间。
夜风拂过它流光溢彩的羽翼,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牵引,在它空茫一片的灵识中泛起细微的涟漪。
它越过重重屋宇,最终落在一处戒备森严、气息古旧的建筑飞檐之上。
檐下,通往地底的深处,隐约传来锁链摩擦石壁的冰冷回响,以及一股让它不由自主微微颤栗,既熟悉又陌生的暴戾气息。
琉璃羽雀歪着头,望着那幽深的入口,澄澈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困惑。
第90章 第 90 章 试探
五彩斑斓的灵光悄无声息一闪而过。
琉璃羽雀落在冰冷的石柱上, 歪着头,澄澈的瞳仁里倒映着祭坛上那道被锁链贯穿动弹不得,痛苦而暴戾的身影。
赤火穷奇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熔岩般的竖瞳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啾……”
羽雀发出一声茫然的轻鸣,非但没有惧怕, 反而扑棱着翅膀, 朝祭坛的方向跳近了几步, 落在那刻满金色符文的粗壮锁链上。
它看着锁链上的符文因赤火穷奇的暴动而炽亮, 看着暗金色的血液从绽裂的伤口涌出,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它空茫的灵识中涌动。
几乎是下意识, 它振翅朝着祭坛中心飞去。
七彩的羽翼在昏暗中划出流光溢彩的弧光,每一次扇动, 都有点点如同星尘般蓝色荧光洒落,轻柔地飘向祭坛中央, 拂过赤火穷奇鲜血淋漓的伤口。
神奇的是,凡是被那蓝色荧光触及的狰狞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转眼间便恢复如初, 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琉璃羽雀似乎也对这变化感到惊讶, 停在半空, 小小的脑袋歪了歪,澄澈的眼中满是不解。
只是还未等它从这惊讶中回过神来,忽然只觉一阵汗毛倒竖,转过头,只见一双烈火熔岩般的竖瞳正死死盯着它。
“啾啾——!” 羽雀惊慌地扑腾翅膀想要逃。
与此同时,那玄铁锁链上的金色符文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光芒, 在空气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瞬间将试图飞走的琉璃羽雀笼罩其中。
“啾!” 羽雀被困在光网之中,发出焦急的鸣叫,左冲右突,那流光溢彩的羽翼撞在符文光壁上,激起阵阵涟漪。
“吼——!”
赤火穷奇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带动锁链剧烈晃动。
墙壁上的烛火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恐怖的声浪裹挟着几乎能融化金石的火光席卷整个禁地!
那漫天的金色符文似乎感受到了赤火穷奇前所未有的激烈抗争,光芒骤然大盛,随即如同受到无形牵引般,瞬间收缩,尽数回归到锁链之上。
锁链上的符文金光变得前所未有地刺眼,仿佛一根根燃烧的烙铁,死死地嵌进赤火穷奇的皮肉筋骨之中,带来更深的痛苦与更强的压制。
就在这金色罗网消散,符文力量全部回归锁链镇压凶兽的刹那间,琉璃羽雀被那恐怖气势惊得魂飞魄散,用尽全部力气振翅高飞,化作一道疾速的七彩流光,“嗖”地一下钻入了来时的幽暗甬道,瞬间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禁地内,只余下赤火穷奇被更强力量压制后粗重而痛苦的喘息,锁链因它的颤抖而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那双熔岩竖瞳死死盯着羽雀消失的方向,其中翻涌的狂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死寂。
—
萧家别院门外。
司鹤羽与师云昭随着引路侍从踏入别院正门,穿过影壁,院中古木参天,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阴影。
萧家长老萧承闻讯即刻从正堂迎出,“二位道友光临别院,萧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他拱手施礼,侧身引向厅内,“快请正堂用茶。”
“萧长老不必多礼,”师云昭说道:“此次奉师尊之命前来都城,特来拜会萧家主,并有师尊亲笔书信一封,需亲手交与萧家主。”
萧承随即惋惜道:“云昭小友来得实在不巧,家主月前闭关,至今尚未出关。”
“是吗?既然如此,那这封书信还望萧长老代为转交。”说着,师云昭从储物镯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萧承接过,“云昭小友放心,这书信,萧某定当妥善保管,待家主出关,第一时间亲手呈上。”
师云昭目光在萧承面上一转,笑道:“那便有劳长老了。”
正堂内,檀香袅袅,侍女奉上清茶后便垂首退下。
厅内一时间只余茶盏轻碰的微响。
“二位此次前来都城,想必也是为了赤火穷奇逃脱一事。”萧承执起茶盏,率先开口。
“正是。”师云昭开门见山,“赤火穷奇乃上古凶兽,师尊忧心其为祸苍生,特派我与同门下山斩妖除魔,只是我与众同门在都城搜寻整日,却未能找到丝毫有关赤火穷奇的踪迹,着实有些蹊跷,不知萧长老对这赤火穷奇的来历,可还知晓更多内情?”
“不瞒二位,自那夜凶兽破印,老夫便查阅了族中所有相关记载,此兽确为上古凶物,性情暴戾难驯,后被大能者镇压于郕国都城之下,说来,郕国初代君王在此立国,某种程度上,便是为了借国运龙脉之力,永镇此獠。”
他眉头紧锁,面露困惑:“按理来说,这赤火穷奇被镇压数百载,冲破封印定是元气大伤,虚弱不堪,老夫也实在想不通,它如何在七大宗门精锐与皇城侍卫的层层搜捕下,如凭空蒸发一般,了无痕迹,至今还音讯全无。”
司鹤羽静坐一旁,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淡淡阴影。
闻言抬眼,目光如寒潭映月,直t?直看向萧承,声音低沉:“所以,我们怀疑这都城中有人暗中在帮它。”
“暗中帮它?”萧长老一怔,眼底寒芒一闪而过,疑惑问道:“司鹤道友此言……有何依据?”
“若非如此,它又怎会至今还了无音讯。”
萧承沉吟片刻,点头,“二位道友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老夫思前想后,仍是想不出,这都城之中,何人有如此能耐,能藏匿上古凶兽?”
说罢,他又沉声道:“不过二位放心,家主出关在即,且已传讯严令,命我萧家不惜一切代价,配合七宗弟子,定要将那赤火穷奇擒回,还都城一个安宁!”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神情恳切激昂,寻不出半分破绽。
师云昭凝视他片刻,忽而转开话题,“另有一事,需向萧长老求证。”
“但说无妨。”
“我师妹宁音前段时日在明霄别院疗伤,无意间发现院中有人布下阵法,妄图窃取郕国龙脉气运,而看守别院的三位长老身上,皆携有萧家令牌,不知此事,萧家作何解释?”
听她提及此事,萧承脸上并无慌乱,反而长长叹息一声,痛心疾首道:“此事说来惭愧,确是几个不成器的旁系子弟,打着萧家旗号在外胡作非为!老夫已依家规严惩,并将其逐出家族,一国之气运,关乎万民生息,岂是寻常修行者能够轻易指染的?此等逆天而行之事,我萧家绝不敢为,亦不屑为!”
“另外,想必二位也知晓,嘉宁公主殿下系皇后嫡出,因一些旧年琐事,对我萧家素有几分偏见,因此事而对萧家心生疑虑,亦是人之常情。”
说罢,萧长老起身,朝着师云昭与司鹤羽便是深深一揖,“二位乃是凌云宗高徒,年少有为,德才兼备,在修仙界与皇室之中皆有声望,萧某斗胆,恳请二位能在公主殿下面前,为萧家澄清几句,或者……若公主应允,萧某愿当面陈情,剖白心迹,消除此间误会,万不能因这几个不成器弟子的胡作非为,坏了我萧家与郕国数百年的和睦情谊!”
师云昭与司鹤羽相视一眼,上前一步,虚扶住萧承的手臂,“萧长老言重了,快快请起。”
“若此事确系旁人冒名构陷,与萧家无关,我凌云宗自当秉持公道,查明真相,还萧家一个清白。”
“如此,萧某感激不尽!”
师云昭又与萧承寒暄了几句,问及那夜凶兽袭扰的具体情形,萧承皆对答如流,所言与流传的消息并无二致。
司鹤羽始终沉默,直到师云昭目光微转,与他有一个极短暂的视线交汇。
他放下一口未动的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既如此,今日便不叨扰萧长老清修了。”司鹤羽起身,语气平淡无波,“望萧家早日寻得线索。”
萧承连忙起身相送,面色沉重,“二位放心,一有消息,定当第一时间告知二位与七宗同道。”
三人行至别院门口,萧承正欲拱手作别。
就在这刹那之间,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暴戾气息,从脚下极深的地底传来。
那气息一瞬即逝,难以捕捉,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师云昭正准备迈过门槛的步子顿了一瞬。
司鹤羽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缩。
两人面上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神都未曾交流。
师云昭回头,温声道:“萧长老留步。”
司鹤羽亦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萧承站在门口,满面笑容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浑然未觉方才那地底深处的瞬间异动,已被这二人敏锐感知。
直到转过街角,远离萧家别院,师云昭脸上温和神色淡去,眸色微沉。
司鹤羽脚步未停,目光却锐利扫向那一片看似平静的亭台楼阁。
“看来,”师云昭轻声开口,“这萧家,我们还需要再拜访一次。”——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最近更新不太稳定,最近剧情有点费劲,不过我会努力的!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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