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夜探


    夜色渐深, 丞相府内灯火阑珊。


    一道微弱的五彩流光划过庭院,径直撞入正于窗前凝神的宴寒舟怀中。


    闭关打坐的宴寒舟倏地睁开眼,下意识伸手将其接住, 掌心触到正剧烈颤抖的小小一团温热。


    琉璃羽雀蜷缩在他掌间,平日里流光溢彩的羽毛此刻显得有些凌乱暗淡, 细小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喉咙里发出细微又可怜的“啾啾”声, 仿佛经历了极大的惊吓。


    宁音闻声凑近, 见状不由失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哟,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副模样,莫非是在外面跟哪只鸟儿打架打输了, 灰溜溜跑回来找靠山了?”


    她话音带着惯有的调侃,然而下一秒, 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猛地抬头,正对上宴寒舟同样变得锐利深沉的目光。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无需言语, 瞬间明了彼此心中所想。


    琉璃羽雀在宴寒舟掌心稍微恢复了些许平静, 它挣扎着飞起, 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跟着它!”宁音当机立断,身形一动,两道融入夜色中的身影,悄无声息紧随其后。


    穿过寂静的街巷,琉璃羽雀最终停在了萧家别院外围的一株高大古树上,对着那戒备森严的院落目露焦灼。


    宁音与宴寒舟隐在树影之下,望着那看似平静的别院, 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果然是萧家,可是他们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赤火穷奇藏起来的?”


    宴寒舟微微颔首,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别院高墙与隐约可见的巡逻守卫:“怎么回事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两人交换眼神,正欲寻隙而动,身侧不远处的阴影里,却传来一声极轻,带着些许讶然的低语:“宁音?你们怎么……”


    宁音心头一凛,与宴寒舟同时侧身,灵力凝聚于指尖,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另一侧墙根的暗影中,缓缓走出两人,月光勾勒出熟悉的身形,不是师云昭与司鹤羽又是谁。


    看着二人,师云昭心中猜到了七八分,“看来,今晚我们是殊途同归了。”


    司鹤羽的目光与宴寒舟短暂相接,那眼神算不上友善,却也谈不上有多少旧怨,只是平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与交锋。


    毕竟当初在凌云宗的宗门小比上,宴寒舟一脚将司鹤羽踹下擂台,让司鹤羽损失了不少颜面。


    两人别过眼,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都将目光看向了那座寂静得有些诡异的萧家别院。


    宁音见到是他们,紧绷的心神稍松,却也升起疑惑:“师姐,你们怎么会在此?”


    “今日我与师兄前来别院拜访时,发现了一些怪异之处,所以与师兄再来探一探虚实,你们呢?”


    宴寒舟言简意赅,“琉璃羽雀也在此处发现了些许异常,我们过来看看。”


    宁音神秘兮兮接话道:“我们怀疑,那赤火穷奇,就被萧家人关押在这别院内!”


    “此话可有证据?”


    宁音指了指琉璃羽雀,“琉璃羽雀与赤火穷奇都是上古神兽,它们之间肯定有自己的心灵感应,再者说,来都来了,萧家是不是这幕后主使,进去查查不就知道了?”


    师云昭与司鹤羽互视一眼。


    宁音看着师云昭,低声道:“师姐,你看,既然咱们今晚目标一致,不如联手?也好互相有个照应,如何?”


    师云昭略一沉吟,随即颔首:“好。”


    司鹤羽自然没有异议。


    片刻后,四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四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掠过古树,朝着那高墙之内,潜行而去。


    萧家别院内的亭台楼阁在月光下勾勒出静谧的轮廓


    此处虽只是萧家在都城的一处临时落脚之所,远非其根基深厚的本家,然而里里外外,从别院外围方圆十里,到庭院深处的每一处角落,隐匿在暗处的气息之多,交织成一张无形而严密的网,令人暗自心惊。


    四道身影悄无声穿梭在庭院的重重阴影之中。


    宁音紧跟在宴寒舟身侧,师云昭与司鹤羽稍后半步,四人默契避开这些明哨暗哨。


    跟在师云昭身旁,宁音非但毫无惧色,眼底反而满满尽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她这如今也算是跟着男女主打怪升级的主角团成员一枚了吗?


    前方引路的琉璃羽雀,在宴寒舟时不时渡去的精纯灵力滋养下,精神恢复了不少,五彩的羽翼在夜色中划过微弱的流光,时而停在枝头歪头感知,时而急促地向前飞掠一段,仿佛t?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指向别院深处某个方向。


    来到一处庭院,琉璃羽雀落在枝头没了动静,几人这才发现这四周竟有四名金丹修为的修士按四方之位站立,纹丝不动。


    众人目光相接,隐入一丛茂密的竹影之后。


    庭院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承面色沉重走了出来,他眉头紧锁,步履匆匆,显然心事重重,径直朝着庭院更深处走去。


    四人屏住呼吸,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悄无声息尾随其后。


    只见萧承走到假山前,手掌在一石块上按下。


    一阵极其细微的机括运转声响起,假山底部,一块需两人合抱的巨大山石竟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


    一股混合着浓郁血腥与暴戾凶煞的气息,伴随着昏暗的光线,从洞口深处倾泻而出。


    几人神色震惊。


    虽早已猜测是萧家藏匿了赤火穷奇,但真当证据摆在眼前,仍不免为萧家的胆大包天感到震惊。


    在都城之内,众目睽睽之下,竟敢行此逆天之事!


    萧承的身影迅速没入洞口,石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


    宁音立刻以眼神示意几人,询问是否要即刻跟进。


    宴寒舟却微微摇头,在她耳边低声道:“院中耳目太多,此刻跟进,必会惊动他们。”


    “那怎么办?”


    宴寒舟冷静环顾四周,“我来解决这些眼睛,你们找机会进去一探究竟。”


    说罢,闪身离开。


    不多时,宁音便敏锐感知到,周遭空气中几道灵气波动,忽而朝着不同方向迅速远去,成功调开了附近的暗哨。


    宁音与师云昭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三人瞬间闪至那石门之前。


    趁着石门尚未完全关闭的刹那,三人在石门缝隙合拢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掠入了通道之内。


    通道向下延伸,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幽光的萤石,光线昏暗。


    在进入石们的瞬间宁音便已驱动腰间的隐息铃。


    一道肉眼难辨的细微波纹以她为中心悄然荡开,如同水面的涟漪,将她以及近在咫尺的师云昭与司鹤羽的气息完全包裹,与周围阴冷潮湿的石壁气息融为一体。


    下方隐约传来谈话声。


    “……师父,您来了!”一个焦急惶恐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何,这畜生刚才突然发狂般挣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锁灵阵都出现不稳的迹象……”


    “废物!”萧承的呵斥声在通道内回荡,带着怒意,“连一头被层层禁锢的畜生都看管不好!”


    “弟子知错!”萧明远声音发颤。


    三人潜至通道拐角,借着石壁的遮掩,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是一处巨大的地下密室,八根玄铁锁链从四周墙壁延伸而出,死死缠绕禁锢着祭坛中央那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赤火穷奇。


    庞大的身躯上依旧残留着剧烈挣扎后的痕迹,暗金色的血液从崩裂的伤口不断渗出,熔岩般的竖瞳半阖着,**,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凶戾却并未减弱分毫。


    萧承站在祭坛边缘,面色阴沉。


    他双手结印,道道精纯的灵力自他指尖涌出,如同金色的丝线,迅速没入那八根锁链之上闪烁的符文之中。


    符文光芒大盛,发出低沉的嗡鸣,锁链骤然收紧,勒得赤火穷奇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低吼声。


    “我已重新加固封印。”萧承收势,冷冷看了一眼祭坛上偃旗息鼓的凶兽,随即转向垂首站在一旁的萧明远,语气森寒,“明远,你给我听好了,接下来三日,绝不容有任何闪失!”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压低声音,却足以让隐藏在暗处的三人听得清清楚楚:“只需再等三日!待家主出关,便可彻底摧毁这畜生的神智,将其炼成只听命于我萧家的傀儡!”


    “傀儡?”萧明远不解,“师父,咱们抓这赤火穷奇,不是取它的内丹筋骨皮肉吗?”


    “凡事都得物尽其用,郕国国运将至,只差最后一击,如此凶兽不用,难道还要让我萧家子弟白白牺牲不成?”


    他嘴角勾起一抹阴戾的冷笑,“届时,让它在郕国都城尽情肆虐,待到郕国皇室覆灭,国运崩散,我萧家便可趁势而起!而这赤火穷奇的一身骨血,皮肉,乃至那蕴藏无穷力量的内丹,都将成为家主提升修为,问鼎仙途的绝佳宝物!待到宗门大比之际,我萧家便可大放异彩!”


    萧明远闻言,脸上满是激动与敬畏,连忙躬身:“弟子明白!定当严加看管,确保万无一失!”


    脚步声由远及近,萧承与萧明远前一后,步履匆匆,显然是要离开这地底密室。


    宁音心头一紧,三人敛声屏气,就在萧承经过几人时,那张阴沉的脸上,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猛地扫向四周,带着一丝探究与疑虑,在昏暗的光线中细细巡睃,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师父,怎么了?”紧随其后的萧明远见状,立刻低声询问。


    萧承眉头蹙起,目光在空寂的通道和冰冷的石壁上反复掠过,然而隐息铃形成的结界完美地欺骗了他的感知,目之所及,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他沉默片刻,不放心地又回到祭坛前,看着那被困在阵法中的赤火穷奇,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但最终只是沉声道:“没什么。”


    说罢,不再停留,带着萧明远快步离开密室。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宁音才松了口气,可看着萧承离开的方向,眉宇间却蹙着一团化不开的凝重。


    她望着石门入口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宴寒舟说过,这隐息铃以音浪为结界,在此结界内,即使是化神期修士,也无法感知我的气息,我怎么瞧着刚才那萧承差点就发现我们了呢?是这宝物坏了还是这萧承已是化神期了?”


    “萧承与我们一样都是元婴,只是他浸淫此境已久,修为比我们更为深厚,距离突破那层壁垒,或许只差一个契机,”司鹤羽沉声道:“你的隐息铃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萧承这个人。”


    “什么问题?”


    司鹤羽扫了她一眼,沉思片刻后说道:“他周身萦绕的那股气息……有些异样,我暂时还看不透,但我能肯定的是,他修炼并未走正道。”


    “……”


    密室之中,空气凝滞,唯有赤火穷奇粗重的喘息与锁链轻颤的嗡鸣交织。


    宁音、师云昭与司鹤羽三人悄然来到那禁锢着上古凶兽的巨大祭坛边缘。


    八根玄铁锁链如同冰冷的巨蟒,死死缠绕着祭坛中央那道伤痕累累的庞大身躯,暗金色的血液从无数新旧伤口中缓缓渗出。


    似乎是察觉到陌生人的靠近,原本奄奄一息的赤火穷奇猛地抬起头,熔岩般的竖瞳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周身那暴戾的气息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升腾。


    它挣扎着想要起身,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心!”司鹤羽下意识上前半步,将师云昭与宁音稍稍护在身后,指尖已有灵光隐现。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直安静躲在宁音肩头的琉璃羽雀,似乎被那凶兽的躁动惊扰,不安地“啾”了一声,小小的脑袋从宁音颈后探出,澄澈的瞳仁带着一丝茫然,望向祭坛方向。


    原本狂躁欲噬人的赤火穷奇,在那声微弱的鸟鸣入耳,视线触及那抹琉璃色的瞬间,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燃烧着怒火与痛苦的竖瞳,其中翻涌的暴戾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它不再低吼,不再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宁音肩头的琉璃羽雀,粗重的喘息也渐渐平复下来,最终重新伏低身躯,闭上双眼。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三人都皆是一愣。


    “它……”宁音惊讶地看了看肩头的琉璃羽雀,又看了看突然温顺下来的凶兽,满心疑惑,“它好像……看到琉璃羽雀就安静下来了?”


    师云昭微微蹙眉,目光在赤火穷奇与琉璃羽雀之间流转片刻,“既然琉璃羽雀和赤火穷奇都是上古神兽,上古之事,玄奥难测,也许有它们自己的因缘。”


    司鹤羽也收回戒备的姿态,沉声道:“好了,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的事。”


    宁音深吸一口气,看向师云昭,“师姐,你们也听到了萧承的阴谋,身为四大家族之一,不想着潜心修炼,斩妖除魔,整日却像着怎么利用赤火穷奇颠覆郕国,若让其得逞,整个郕国都将化为炼狱!”


    师云昭迎上她的目光,“你放心,于公,凌云宗绝不会坐视此等祸乱苍生之事发生,于私,你是我师妹,我亦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


    宁音心上一喜,“多谢师姐!”她目光扫过那几根闪烁着符文的锁链,“萧家想利用的无非就是t?这赤火穷奇,只要将它从这鬼地方带走,单单只一个萧家,就好对付多了。”


    “但此阵……”师云昭上前一步,仔细观察着那遍布祭坛与锁链的复杂纹路,以及其中流淌的隐晦力量,眉心越蹙越紧,“这阵法极为古老偏门,力量根源似乎与地脉相连,一时之间,我也看不出破解关键。”


    司鹤羽同样面色凝重,“萧家敢将此阵法悄无声息布在都城之中,想必已策划多年,若强行破阵,定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反噬,甚至可能直接惊动萧家家主。”


    “那怎么办?三日后萧家主就要出关了,若我们三日内无法解决这阵法,只怕后患无穷。”


    “别着急,我先将此事回禀宗门,掌门师尊定有解决的办法。”


    “……”宁音欲言又止。


    对于凌云宗掌门,宁音是个记仇的人,至今还是有些偏见在的,就曾经在宗门小比上要将宴寒舟除之而后快的那股狠厉决绝,是铁了心要他死。


    但眼下之事关乎郕国存亡乃至苍生安定,非她一己私怨可比,凌云宗身为仙门翘楚,于公于私,都不可能对此事袖手旁观。


    算了。


    白猫黑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个人恩怨暂且搁置一旁,来日方长,总有清算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困局。


    就在三人面对这阵法一筹莫展之际,密道入口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通道拐角,正是宴寒舟。


    他将祭坛、阵法以及三人凝重的神色尽收眼底,步履沉稳地走到宁音身侧,低声道:“外面暂无异动。”


    宁音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抓住他的衣袖,急声问道:“宴寒舟,你来得正好!你快看看,镇压这赤火穷奇的到底是什么阵法?我们怎样才能破开它,把它安全地弄出去?”


    宴寒舟缓缓扫过祭坛的每一寸纹路,掠过锁链上每一个扭曲的符文,最终定格在八条锁链汇聚处,他眸色沉静,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古老的字符与法则在飞速推演。


    片刻后,他上前一步,在宁音略显担忧的注视下,缓缓抬起右手。


    修长的指尖凝聚起一缕极为精纯的灵力,探向那锁链交汇处。


    可就在那玄色灵力即将触及锁链时,异变突生!


    一股阴寒的气息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顺着宴寒舟探出的那缕灵力反扑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直冲宴寒舟的经脉!


    “小心!”宁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师云昭与司鹤羽双手结印就要去帮宴寒舟,但宴寒舟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在那反噬气息即将侵入他指尖的电光火石之间,指尖那缕灵力非但没有后撤,反而瞬间分化成一张无形的罗网,将那缕浓郁黑气包裹,瞬间吞噬干净。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那足以让寻常元婴修士吃个大亏的反噬之力,就这么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化解于无形。


    只是在他出手化解反噬的那一瞬间,尽管他已经将灵力波动压制到了极限,但那灵力一闪而逝间流露出磅礴古老气息,却让一直紧密关注着他的师云昭与司鹤羽,瞳孔微震。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愕与探究。


    他们都是凌云宗这一代最顶尖的弟子,眼界极高,自然能感受到宴寒舟方才那举重若轻的一手,其中蕴含的控灵之精妙,远远超乎了他们对同龄修士,甚至是对宗门内一些长老的认知。


    这宴寒舟……短短几月,竟能将凌霄仙尊的神魂之力运用得如此得心应手,实力绝非看到的这般简单。


    师云昭与司鹤羽都是心性沉稳之辈,那瞬间的惊异被他们迅速压下,并未出声询问,只是再看向宴寒舟时,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审慎与凝重。


    宴寒舟仿佛未曾察觉身后那两道极复杂的目光,他缓缓收回手,转身看向紧张望着他的宁音,眉头微蹙,沉声道:“此阵法我暂时无法悄无声息破除,或许,御兽宗的弟子会有办法也说不定。”


    第92章 第 92 章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第九十二章


    “御兽宗?”


    “宴寒舟说得没错, ”师云昭沉声道:“御兽宗本就是一个以驾驭灵兽的修仙宗门,宗门中有许多镇压灵兽的阵法和与灵兽沟通、结契的方法,也许, 他们能解决此阵法。”


    “御兽宗的年轻一辈的弟子中当属白鹤眠为佼佼者,或许他有办法。”


    宁音在脑海中搜索着有关白鹤眠的记忆, 出场不多, 但都以正面形象现身, 无论是正面侧面, 明示暗示,都没有说他心思不纯, 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既然如此,不妨试一试。


    几人悄无声沿原路退出密室。


    刚离开密道的遮蔽, 几人便被扑面而来的天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


    天光大亮。


    与此同时,几人的传讯玉符或随身法器, 皆轻轻震动起来。


    神识扫过,内容大同小异,都城西市有妖魔作祟,伤及百姓。


    几人毫不迟疑, 当即化作数道迅疾流光, 朝着西市方向赶去。


    赶到事发之地时,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未散的妖魔腥臭,现场一片狼藉,可见方才战斗的激烈。


    惊鸿莫大山以及几名各宗门弟子清理现场,安抚受惊的百姓,几具形态狰狞的妖魔尸骸倒在血泊之中,已被斩杀。


    “殿下,你们来了。”大山见到宁音, 立刻上前。


    宁音打量他一番,“你没事吧?”


    大山摇头,“没事。”


    宴寒舟环视四周,“怎么回事?”


    惊鸿简要回禀,“我和大山在与顾统领巡城时发现几头不知从何处流窜来的妖魔,突然发狂袭击百姓,已被我们联手剿灭,只是……仍有百姓受伤。”


    师云昭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魔物的残骸,眉头紧锁:“这些魔物修为不高,但戾气极重,往常绝不敢轻易靠近都城这等有龙气庇护之地。”


    “师姐,大师兄!”虞令仪与谢无虞从街角快步走来,谢无虞的剑鞘上还滴着暗色血珠,“逃走的最后一只已经解决了,确认没有漏网之鱼。”


    师云昭微微颔首,“辛苦了。”


    虞令仪不解:“这些妖魔是疯了吗?明知都城有修士驻守,还有龙脉庇佑,竟敢如此猖狂?”


    宴寒舟目光扫过周遭惊魂未定的百姓,声音低沉:“赤火穷奇冲破封印,魔气四散,这些妖魔定是感知到了,加之近来郕国龙脉气运有衰弱之象,它们自然胆大妄为了起来。”


    “惊鸿,大山,”他看向二人,“你们继续配合顾统领巡视城防,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是。”两人齐声应道。


    师云昭神色凝重,“没错,若不尽早解决赤火穷奇,只怕还有无数妖魔蜂拥而至,到时,受苦受难的便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一时间,气氛凝重。


    “好了,先别说这么多了,救治百姓要紧。”


    街道两侧,受伤百姓的哀鸣与啜泣声此起彼伏,各宗门弟子步履匆匆,穿梭在狼藉中,俯身为伤者止血包扎


    混乱的街角,桑婉柔声哄着一个吓得嚎啕大哭的幼童,指尖轻轻拍着孩子颤抖的脊背,直到那面色惨白的母亲踉跄跑来,千恩万谢地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仓皇离去。


    人群散去,她才缓缓站起身。


    方才妖魔来袭时,她被慌乱的人群推倒在地,此刻手肘早已是鲜血淋漓,可她却浑然不觉,目光扫过青石板上尚未凝固的暗红血迹,不远处,一具被妖魔利爪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尸身映入眼帘,他恍惚站在原地。


    她想起方才自己本能地想要结印却灵力全无的瞬间,指尖微微发颤。


    若是从前,她只需抬抬手就能救下那人,可如今,她已是自身难保。


    一瓶伤药递到了她跟前。


    桑婉抬眼,对上师云昭平静无波的眼眸。“师姐。”


    “伤口需及时处理,以免魔气残留。”师云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如今都城动荡,邪祟频出,你出入需得多加小心。”


    桑婉嘴角牵动,努力想扯出一抹无恙的笑意,却只觉脸颊僵硬,最终只化作一抹苍白无力的弧度。


    她接过那微凉的药瓶,“多谢师姐挂心,只是些皮外擦伤,不碍事的。”


    “听闻你成亲了,恭喜。”


    桑婉握着药瓶的手微微收紧,沉默。


    在凌云宗那些浸透着汗水与执念的日日夜夜里,对宁音的怨恨和嫁给楚缙云成了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执念,可如今得偿所愿,她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t?般开怀。


    师云昭注视着她低垂的侧脸,缓缓道:“人之一生,所求各异,有人问道长生,有人眷恋红尘,本无对错之分,但求行事问心无愧,既然回归凡俗,相夫教子是你心之所愿的选择,心之所向,素履以往,走下去便是,无需以过往度量当下,亦不必为此心境起伏。”


    “……师姐说得是。”桑婉沉默片刻,终是抬起头,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既然选了这条路,我自会……好好走下去。”


    “师姐,该走了!”不远处,虞令仪扬声唤道。


    “我们先行一步,你自己务必小心。”


    “嗯。”桑婉低声应了一声。


    不远处,宁音隔着人群远远看着桑婉,桑婉也远远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宁音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许多,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桑婉艰难站起来,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一脚深一脚浅离开此处。


    “该走了。”宴寒舟忽然出声。


    宁音最后回头时,只见桑婉单薄的身影在混乱的街道越行越远。


    回到武安侯府,下人见她衣衫凌乱,手臂带伤,顿时一阵忙乱,匆匆请了府中医师前来诊治,待到处理完伤口,应付完各方关切,她已是精疲力竭,和衣倒在柔软的锦被中,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再睁开眼时,屋内已是一片昏暗,唯有窗外檐下灯笼透进些许朦胧的光晕。


    她唤来守在外间的侍女,“什么时辰了?世子呢?”


    侍女低声回禀:“回少夫人,已是戌时三刻,世子派人传话回来,说是有紧急公务缠身,晚些才能回府,让您不必等他用膳。”


    桑婉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没有再问。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房门才被轻轻推开。


    楚缙云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淡淡水汽与皂角清香,在她身侧躺下。


    黑暗中,静默蔓延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丝疲惫:“今日……西市有妖魔作祟,你没事吧?”


    桑婉望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同样低声回应:“没事。”


    “嗯。”他应了一声,便再无他话。


    更深露重,月上枝头。


    桑婉睁着眼,在一片沉寂中,听着身边人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一夜未眠。


    —


    七星阁内,气氛凝重。


    七大宗门与四大家族的精英弟子齐聚于此,偌大的厅堂内坐满了人。


    目光掠过坐在角落的萧家子弟时,宁音与宴寒舟、师云昭、司鹤羽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苍穹剑宗宋惊寒率先打破沉寂:“诸位,西市之事绝非偶然,赤火穷奇凶煞之气外泄,已引得妖魔蠢蠢欲动,在寻获那凶兽踪迹之前,我等必须未雨绸缪。”


    目光扫过全场,“我提议,即刻起,由各宗各族派遣弟子,组成巡防小队,日夜轮替,巡视都城各处,务必护佑百姓周全,绝不能再让妖魔肆虐之事重演!”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眼下情势危急,这无疑是最稳妥的办法。


    待议论声稍歇,宋惊寒话锋一转,“另外,赤火穷奇冲破封印已逾两日,不知各位同道……可曾探查到有关其踪迹的蛛丝马迹?”


    厅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众人面面相觑,皆无人应声。


    沉默中,天武阁一位弟子将目光望向宁音,“嘉宁公主,这赤火穷奇乃是郕国太祖皇帝与当时的国师大人,倾尽全力共同镇压于都城之下,不知皇室秘档之中,是否留有关于追踪此兽,或是记载其弱点的只言片语?”


    一时间,所有人目光皆数望向宁音。


    宁音微微一愣,迎着众人的注视,缓缓起身,“这位师兄所言不错,赤火穷奇确为太祖皇帝与国师大人亲手封印,但正因如此,太祖皇帝忧心后世有贼子获悉凶兽确切关押之地,借此兴风作浪,为祸苍生,所以……当年有关赤火穷奇的具体记载,皆已奉命悉数销毁,如今,暂无可查之典籍。”


    “那国师……”


    宁音微微摇头,“当年一战,耗尽国师心血,根基受损极重,此后闭关多年,亦未能完全恢复,恐无法相助。”


    得到这个答案,众人脸上难掩失望。


    宋惊寒沉声道:“既如此,搜寻凶兽之事仍需从长计议,当下,还望公主殿下能下令,让驻守都城的将士们与我仙门弟子通力合作,共巡城池,严防妖魔潜入,护卫百姓安宁。”


    “这是自然。”


    待议事结束,人群渐散,宁音几人却未离去,而是悄然寻到了正准备离开的御兽宗弟子白鹤眠。


    “白师兄,请留步。”


    白鹤眠转身,“几位找我,可是有要事相商?”


    “正是,”宁音环顾四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白师兄,听闻御兽宗有秘法,可与灵兽沟通?”


    白鹤眠从几人凝重的神色中,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声音压得极低:“你们……找到了?”


    宴寒舟微微颔首。


    白鹤眠正色道:“上古凶兽现世,关乎天下苍生,但凡有用得着我白鹤眠的地方,我定义不容辞,鼎力相助!”


    不再多言,入夜后,几人趁着夜色掩护,再次悄无声息潜入了萧家别院那处隐秘的假山入口。


    密道阴冷潮湿。


    当白鹤眠踏入地下密室,看到祭坛中央那被八根玄铁锁链死死锁住,周身伤痕累累却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威压的赤火穷奇时,饶是他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是它……”


    “白师兄可看出这是何阵法?”


    白鹤眠收敛心神,面色肃然,仔细扫过整个密室的布局与那些复杂扭曲的金色符文。


    片刻后,他眉头紧锁:“这阵法……似乎与我御兽宗的伏妖阵有些许相似,我尽力试上一试。”


    他上前几步,在距离祭坛尚有一段安全距离处盘膝坐下,屏息凝神,双手结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印诀,指尖灵光流转,缓缓朝着祭坛中央那巨大的阵法核心以及阵法守护下的赤火穷奇探去。


    只是那道印诀在触及阵法光芒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更为深沉阴冷的力量无声无息吞噬,祭坛上的符文阵法依旧稳固如山,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看着这纹丝不动的一幕,白鹤眠眼底凝重之色更甚,正欲变换印诀,再次尝试,密室四周墙壁上,诡异纹路毫无征兆亮起。


    刺目的血色光芒瞬间爆发,如同活物般急速蔓延,眨眼间便构成一个将整个祭坛连同他们几人全部笼罩在内的巨大阵法。


    沉重如山岳的压力轰然压下。


    宴寒舟眼神一厉,反应快得惊人,瞬间将宁音护在身后。


    师云昭与司鹤羽同样反应极速,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背脊相靠,灵力瞬间迸发,警惕望向四周。


    密道入口处,一声低沉而得意的冷笑传来。


    萧承的身影缓缓自阴影中踱出,眼神阴鸷地看着被困在阵中的几人:“几位都是仙门中年轻一辈的翘楚,人中龙凤,为何不在七星阁好生歇息,反倒要在这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潜入我萧家这小小的别院?此举……意欲何为啊?”


    第93章 第 93 章 “我?我与它结契?”


    “意欲何为?我们倒要问问你!擅自囚禁这上古凶兽, 你萧家究竟意欲何为!”


    萧承抚须而立,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带着几分道貌岸然的虚伪:“赤火穷奇乃上古凶兽, 此番冲破封印,已然酿成惨祸, 致使无数无辜百姓罹难, 萧某身为修道之人, 见此凶兽为祸苍生, 出手将其制服,免其再造杀孽, 不过是尽一份绵薄之力,斩妖除魔, 匡扶世间正道罢了。”


    “匡扶苍生?”师云昭沉声道:“你若真有心匡扶正道,为何不将此事公之于众?为何不集结七大宗门之力, 共商应对之策,彻底解决此患?又为何要布下此等阴损阵法,将我等困于此地!”


    萧承嘴角扯出一抹淡漠的弧度,眼神睥睨扫过几人:“几位深夜擅闯我萧家重地, 萧家自行处置不速之客, 有何不可?”


    一旁的白鹤眠眉头紧锁, 竭力劝阻道:“萧长老,迷途知返,善莫大焉,如今一切尚有转圜余地,趁尚未铸成无可挽回的大错,此刻回头,为时未晚, 切莫一错再错!”


    “大错?回头?”萧承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语,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我萧家行事何错之有?又何须回头!”


    “我呸!”宁音再也抑制不t?住胸中翻涌的怒气,“好一个光明磊落!你在这装什么装!窃取我郕国龙脉气运,暗中助赤火穷奇突破封印,又将它秘密囚禁于此,妄图借其颠覆郕国江山!萧承,你真以为你萧家所做的这些龌龊勾当没人知道吗?!”


    见宁音将一切脱口而出,萧承彻底不装了,眼中杀意毫不掩饰,“牙尖嘴利,也改变不了你们已是瓮中之鳖的事实,待三日后家主功成出关,正好将你们几人的修为神魂,一并炼化,届时,死无对证,不就没人知晓了?”


    “萧长老,你萧家可是九州最为显赫的家族之一,难道真要因一时的糊涂,而断送家族多年来的声誉吗?”


    “世家?声誉?”萧长老大笑几声,“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过是实力为尊,否则,普天之下,谁会将世家虚名放在心上?至于声誉,你们以为那些自以为是的宗门就比我萧家干净吗?如今九州七大宗门,以及那些依附于七大宗门的小宗门,千年前是如何存活下来的,你们当真不清楚吗?在我面前大义凛然,不如回头看看自己宗门干了什么破事!”


    “七大宗门不是什么好东西,和你萧家做这些龌龊勾当有什么关系?”宁音咬牙:“你真以为这破阵真能困住我们?你等着!等我们出去,你们萧家就是整个九州的公敌!”


    “公敌?”萧承冷笑,“这世上,没有人能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我萧家,即便是七大宗门,也没这个资格!”


    “此阵法连这赤火穷奇都无能为力,何况你们?若是几位觉得自己能从这阵法中脱身,大可一试。”


    说罢,萧承不再多言,冷笑一声甩手而去。


    密室内,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几人皆是神情凝重。


    宁音牙关紧咬,“这萧家也太嚣张了,之前怎么没人发现萧家背地里的这些勾当!”


    所以小说中郕国灭国一事,一定肯定以及确定,绝对是萧家干的!


    “他们敢如此行事,为了今日想必早已谋划多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否则,三日后只怕不堪设想。”师云昭看了几人一眼,“如今我们被困这阵法内,眼下唯一的出路,唯有合力破了这阵法。”


    无人反对。


    五人迅速交换眼神,各自站定方位,宴寒舟与司鹤羽居于前,师云昭与白鹤眠策应两侧,宁音则居中,调动起周身灵力。


    一道道刺目灵光如利剑般刺向正前方的阵法光幕,撞向同一处。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密室内炸开,整个密室剧烈震颤,墙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那阵法被击中之处,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符文明灭,仿佛随时会崩碎。


    然而,仅仅一息之后,阵法不仅未被撕裂,宁音几人反而被一股更为强劲的反震之力猛地反噬回来。


    五人几乎同时闷哼一声,被那股阴冷的力量震得气血翻涌,齐齐后退了半步,联手之势瞬间瓦解。


    宁音捂着发闷的胸口,看着那纹丝不动的阵法,眼中满满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先不提宴寒舟,单单就师云昭和司鹤羽,两人都是元婴修为,再加上一个白鹤眠,不说直接破阵而出,可五人合力一击竟连一丝裂痕都没有留下?


    她看向宴寒舟,“你没事吧?”


    宴寒舟没有说话,神色严峻摇头,目光却望向祭坛中央那头始终匍匐不动的赤火穷奇。


    熔岩般的竖瞳半开半阖,对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冲击似乎毫无反应,但那眼眸深处,除了暴戾与痛苦,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漠然的嘲讽。


    师云昭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鲜红,脸色略显苍白:“不行,这阵法我们五人合力,根本破不了它。”


    白鹤眠低咳几声缓缓站起,眼神凝重看着面前流转的阵法,“如此强横的阵法,这萧家究竟是从何得来的?”


    密室之内,气氛愈发沉重。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但在场几人皆没有说话。


    “不是吧?师姐,你们可是凌云宗的大师兄大师姐,还有白师兄,你可是御兽宗的弟子,还都是元婴修为,这么小小一个阵法,你们就真的拿它一点办法没有吗?”


    沉默。


    沉默。


    还是沉默。


    宁音心顿时沉到了谷底,看向宴寒舟。


    “宴寒舟?”宁音此言一出,师云昭几人皆将目光望向宴寒舟。


    在几人沉重目光的注视下,宴寒舟缓缓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宴寒舟望向赤火穷奇,“我们五人合力破不了这阵法,若是再加上赤火穷奇……”


    师云昭几人互视一眼。


    “赤火穷奇乃上古凶兽,”司鹤羽沉吟道,“若得它相助,这阵法或许”


    “师兄!”师云昭急声打断:“与上古凶兽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若是让它逃脱,都城百姓该如何是好?”


    宁音看着祭坛上奄奄一息的巨兽,眼前一亮,“师姐,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与它谈条件,更何况,我们还有白师兄在。”


    她转头看向白鹤眠,“白师兄,御兽宗应该有暂时制约凶兽的法子?”


    白鹤眠沉吟道:“确有一法,可在一个时辰内与异兽心意相通,共担生死,只是”他面露难色,“此法需施术者修为在灵兽之上,方能以威压震慑,否则,必会被这凶兽反噬。”


    在场几人,除了宴寒舟表面看似筑基期的修为,其他几人皆是元婴修为,年轻一辈的弟子中当属佼佼者,可在这赤火穷奇面前,这般修为的震慑力实在不够看。


    宁音暗地里用手肘戳了戳宴寒舟,低声道:“宴寒舟,你行吗?”


    宴寒舟神色淡然,倒是谦虚:“我不过筑基修为,如何能震慑得了赤火穷奇。”


    “……”宁音被他这坦然的语气噎了一下,正欲追问他干嘛突然装模作样,就听到宴寒舟继续说道:“不过我有一计,只需几位帮忙,便能解决眼下困境。”


    “何计?”


    “既然想要赤火穷奇助我们一臂之力,何不与它立下契约?”


    “契约?”白鹤眠闻言一怔。


    宴寒舟看向白鹤眠,“白道友,先前,你不也起过收服它的念头?”


    比起宋惊寒主张的诛杀,白鹤眠确实更想将这上古凶兽收归御兽宗,以此扬名,只是赤火穷奇实力太过强横,非他一个元婴弟子能够强行降服,加之他已有本命灵兽,有心,也无力,契约反噬的风险极大,这才一直按捺心思,等待宗门长老前来接手。


    宁音若有所思,“可这赤火穷奇凶性难驯,会甘心与人结契,从此受人束缚?”


    被阵法镇压的赤火穷奇似乎听懂了几人的话,猩红的竖瞳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发出一阵暴戾的咆哮,音浪裹挟着炽热腥风,冲击得密室洞穴一阵剧烈摇晃。


    “你看你看,它不愿意!” 宁音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后退半步,指着那凶兽,看向宴寒舟。


    宴寒舟目光森寒望向赤火穷奇,“它被封印数百年,早已非全盛时期,如今被困在这阵法之中,是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在负隅顽抗,它若想活命,这是唯一的选择,若是不愿……”


    他余光扫过一旁剑气已然开始升腾的师云昭几人,“那便只能就地诛杀,以绝后患。”


    白鹤眠沉声道:“那谁来与它结契?”


    宁音下意识望向提出此计的宴寒舟。


    宴寒舟清冷的目光却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宁音瞪大了双眼,满头问号指了指自己,随后她飞快看向师云昭几人,却发现他们同样齐刷刷看向自己,“我?我与它结契?”


    “你是郕国公主,身负龙脉国运,于镇压凶煞之气有先天优势,加之你元婴的修为,根基稳固,神识强度足以承受契约初成的冲击,在场之人中,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


    说罢,他顿了顿,“再者,你难道不想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灵兽吗?”


    琉璃羽雀站在宴寒舟肩膀上啾啾低鸣几声。


    “我确实是想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灵兽,可是……” 宁音顺着他的话想了想,目光望向那被符文锁链困住的赤火穷奇。


    它那原本应如烈焰般燃烧的鬃毛此刻杂乱枯槁,身上部分鳞甲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肉,一双竖瞳充满了暴戾与怨恨,实在谈不上半分神骏。


    她小脸皱成一团,嫌弃之情溢于言表,小声嘟囔道:“它好丑啊。”


    “……”这话一出,原本紧张凝滞的气氛陡然一僵。


    白鹤眠嘴角微微抽搐,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司t?鹤羽持剑的手顿了顿,师云昭则无奈揉了揉眉心。


    就连那咆哮不止的赤火穷奇,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狂怒的嘶吼,周身残余的火焰疯狂窜动,仿佛听懂了这直白的嫌弃——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几天有点卡文,写出来的都不太满意,更新不太及时正常,抱歉抱歉


    谢谢支持


    第94章 第 94 章 这就是拥有自己本命灵兽……


    第九十四章


    一直以来, 宁音都很羡慕琉璃羽雀的主人,从前羡慕师云昭,现在羡慕宴寒舟。


    琉璃羽雀多好看啊, 五彩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绕着你飞来飞去的时候, 周身洒下蓝色荧光, 既灵动又优雅, 满足了宁音对“灵兽”二字所有的美好想象。


    人嘛, 都是视觉动物,谁不偏爱美丽的事物呢?


    反观祭坛上那头被重重锁链禁锢的赤火穷奇, 鬃毛杂乱枯槁,夹杂着干涸血污, 身躯庞大却鳞甲剥落,浑身布满狰狞伤痕, 实在是……丑得有些别致,宁音实在喜欢不来。


    但——


    一码归一码。


    修仙世界,实力最重要。


    美貌固然令人心喜,可只有强大的实力才能真正守护想要守护的。


    有了赤火穷奇, 往后在九州, 她能横着走!


    想到未来, 一丝隐秘的兴奋悄然窜过宁音的心尖。


    算了,丑就丑吧,看久了说不定就习惯了。


    宁音深吸口气,下了决定,眼神坚定看向宴寒舟,点了点头,“好, 我来和它结契!怎么结?”


    白鹤眠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温和解释道:“宁师妹,我御兽宗有一与灵兽平等共生的契约法决,我这就将契约传授与你。”


    “不必。”宴寒舟打断他的话。


    白鹤眠话音一顿,略带疑惑望去。


    宴寒舟的视线依旧落在宁音身上,“我自有驭灵契教予她。”


    “驭灵契?” 此言一出,不止白鹤眠,连一旁静观的师云昭与司鹤羽皆不由得一怔。


    他们自然知晓这驭灵契。


    驭灵契是修士与灵兽缔结的主仆契约,主仆分明,掌控者一个意念便能决定灵兽的生死存亡,更重要的是,契约的枷锁仅束缚灵兽一方,主人却握有随时解除的权柄。


    宴寒舟视线扫过白鹤眠微皱的眉心,“你们御兽宗那套平等共生的契约,用以约束心性纯良的灵兽自然无妨,但面对赤火穷奇这等上古凶兽,任何一点平等的假象,都可能在未来酿成反噬的苦果,驾驭它,就必须占据绝对的主导,否则,后患无穷。”


    “就是就是!”宁音连忙开口说道:“它若是能说得通,就不会被镇压在地下五百年了,和上古凶兽讲平等说道理,还没等你说完,就成它肚子里的下饭菜了,我可不冒那个险。”


    白鹤眠拱手道:“白某并非反对之意,只是,这驭灵契乃本派失传已久的御兽之法,一时听闻,有些恍惚罢了,不知宴兄是从何得知这驭灵契的?”


    宁音解释道:“我们曾经在一处秘境中得到了凌霄仙尊的传承,传承中有驭灵契这一御兽之法。”


    “原来是凌霄仙尊的传承,如此,便说得通了。”白鹤眠听闻松了口气,“白某必全力相助,请。”


    闻言,宴寒舟并指如剑,一缕微不可察的灵光自他指尖溢出,点在宁音眉心,“凝神静气,抱元守一,记好这道法诀。”


    一道复杂晦涩的法决伴随着清冷的声音直接印入宁音的识海。


    宁音立刻收敛心神,全力记忆理解这玄奥的法决。


    待宁音初步掌握法决,宴寒舟目光看向师云昭等人,“赤火穷奇肉身虽困,但上古凶兽神魂强大,还请三位道友以灵力镇压,务求削弱其反抗意志,为结契开辟一隙之机。”


    说罢,他率先抬手,一股深沉磅礴的灵力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压向祭坛中央的赤火穷奇。


    师云昭与司鹤羽对视一眼,手中长剑已然嗡鸣,清冽剑意如月华倾泻。


    白鹤眠指诀变幻,御兽宗特有的安魂定灵之术化作数道灵光,指向那凶兽剧烈波动的识海核心。


    然而这赤火穷奇虽然被阵法锁链死死捆缚在地,但其历经无数岁月磨砺的神魂却坚韧得超乎想象。


    “吼——!”


    一声撼动心魄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一股磅礴的凶煞魂力仿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如同决堤的洪流,猛地从它识海深处喷薄而出,狠狠撞上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制之力。


    宴寒舟几人身形猛地一颤,体内气血翻涌。


    赤火穷奇庞大的身躯在祭坛上剧烈震颤,锁链哗啦作响,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威压,但那双熔岩竖瞳中的暴戾,反而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燃烧得愈发炽烈疯狂。


    “嗡——!”


    灵识爆发出无声的轰鸣。


    师云昭的剑意威压被冲得摇曳不定,司鹤羽的剑气,更是被这股蛮横霸道的魂力冲击得寸寸碎裂!


    即便这凶兽已是强弩之末,其神魂的强大,也绝非他们几人能够轻易压服,僵持之下,师云昭几人额头已现汗珠,灵力消耗巨大,若再强行下去,恐怕先撑不住的是他们。


    宁音不敢有丝毫的犹豫,立刻依照法决运转灵力。


    她屏息凝神,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精血,凝聚自身魂力与龙脉气运,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繁复无比的灵魂契约符文


    那符文古老而威严,带着神魂烙印,化作一道流光,射向赤火穷奇的眉心。


    可上古凶兽的尊严岂容轻易践踏?


    感受到那试图束缚它的契约之力临近,赤火穷奇竖瞳中凶光大盛,竟强行顶着几人的联合压制,发出一声撕裂神魂的咆哮,一股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凶煞之气,如火山喷发般从它体内涌出。


    将将靠近,宁音凝聚的契约符文便剧烈震颤,金光迅速黯淡,强大的反噬力让她喉头一甜,鲜血自唇角溢出。


    “它的神魂反抗太强,我们……难以彻底压制!” 白鹤眠脸色发白,显然消耗极大。


    眼看结契即将失败,甚至可能伤及宁音,宴寒舟眸色一寒,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光芒凝聚,一股令在场所有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神魂波动,瞬间弥漫开来。


    上古凶兽,若无法彻底降服它,那便只有就地诛杀,以绝后患!


    就在宴寒舟杀机尽显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安静立在宴寒舟肩头的琉璃羽雀,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振翅飞起。


    它无视那神魂威压的区域,轻盈地飞向祭坛,绕着赤火穷奇巨大的头颅盘旋。


    五彩的羽翼舒展开,星星点点,如梦似幻的蓝色荧光,飘飘洒洒地落下,覆盖在赤火穷奇伤痕累累的头颅和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竖瞳之上。


    在那蓝色荧光触及的瞬间,赤火穷奇周身那狂暴肆虐的凶煞之气,如同被温柔的海浪抚平的怒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竖瞳中的暴戾与凶狠渐渐褪去,甚至微微低下头,顺从地接受了那荧光的安抚。


    横在心头的威压瞬间消散,师云昭几人皆是一愣,随即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只小小的琉璃羽雀。


    宴寒舟指尖那缕满是杀机的灵光悄然散去,周身那令人心悸的威压也瞬间收敛,目光在琉璃羽雀和赤火穷奇之间流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宁音,就是现在!”他沉声喝道。


    宁音强压下神魂的震荡与不适,再次凝聚心神,催动法诀,淡金色的契约符文重新射向赤火穷奇的眉心。


    赤火穷奇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颤,熔岩般的竖瞳看向宁音,其间似乎有挣扎一闪而逝,但最终,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宴寒舟肩头的琉璃羽雀时,所有抵抗意志彻底消散。


    契约符文顺利没入它的眉心,一道复杂的金色符文在穷奇额前一闪而逝,旋即隐没。


    契约,成了!


    庞大的凶兽低垂下头颅,发出一声带着些许疲惫的低吼,虽依旧不甘,却不再反抗。


    琉璃羽雀完成任务,重新落回宴寒舟肩头,轻轻“啾”了一声。


    密室之内,那令人窒息的对峙气氛终于消散,几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


    宁音抚着微微发烫的眉心,感受着识海中多出的那道强大联系,看着祭坛上暂时归于平静的赤火穷奇,又看了看飞回宴寒舟肩膀,歪着头仿佛无事发生的琉璃羽雀,心情有些复杂。


    宴寒舟走到她身侧,低声问道:“感受如何?”


    宁音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仔细品味着那种新奇又陌生的联系,“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试着用我教你的法决和它沟通。”


    宁音定了定t?神,依言默默运转宴寒舟教她的驭灵契,霎时间,一种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意识的大门。


    这就是拥有自己本命灵兽的感觉吗?


    这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体验让宁音颇有些兴奋,她对着那庞大的身影,用带着试探的语气,传递过去一道意念:“喂,丑八怪。”


    祭坛上,耷拉着眼皮的赤火穷奇从巨大的鼻翼里猛地喷出一小簇灼热的火星,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轻蔑,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用眼角余光极其敷衍地扫了宁音一眼,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宁音对这明显的无视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被激起了几分好胜心,用意念追问道:“嘿?我可是你的主人,你竟然敢不理我?”


    良久,一个带着一丝嫌弃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早知道会和你结契,我就趴皇陵地下不挪窝了。”


    “?”


    第95章 第 95 章 凌霄,千年未见,见到故……


    “它说, 早知道会和我结契,就趴皇陵地下不挪窝了。”宁音看向宴寒舟,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懑, “它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什么叫早知道会和我结契,就趴皇陵地下不挪窝了?怎么?和我结契很丢脸吗?”


    宴寒舟闻言, 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头依旧散发着凶戾之气, 此刻却耷拉着眼皮趴伏在地, 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的赤火穷奇。


    宁音恨不得立刻用契约之力给它点颜色看看, 但想想如今被困在这密室阵法中,还需要赤火穷奇相助逃出去, 思来想去,她只能冲着那庞大的身影磨了磨后槽牙, 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只见师姐师云昭脸色煞白如纸,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微晃。


    “师姐,你怎么了?”宁音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方才为了协助她压制赤火穷奇, 几人皆是不遗余力, 灵力与神识消耗巨大。


    师云昭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稳住身形, 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喉头翻涌的腥甜压了下去,“受了点小伤,没什么大事。”


    “你脸都白了还没什么大事?”


    师云昭摇头,“我们只有三天的时间,这阵法坚固,必须一举冲破, 萧家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我们先疗伤,再图突围。”


    她顿了顿,压**内依旧翻腾的气血,看向宁音,“宁音,你尽快与赤火穷奇沟通,说服它与我们一同联手,破了这阵法。”


    宁音点头,“放心吧师姐,我知道该怎么做。”


    几人不再多言,各自寻了处地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见众人都在抓紧时间恢复,宁音也默默坐下,再次运转宴寒舟教她的驭灵契,与赤火穷奇沟通。


    “我知道你乃上古……神兽,自然看不上我区区元婴修为的凡人修士,不愿意与我结契,我很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宁音耐着性子,甚至带上了一点违心的恭维,“但如今咱们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正所谓虎落平阳被犬欺,眼下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若肯与我们同心协力,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逃出生天,你堂堂上古凶兽,总不至于甘心永远被囚于此,沦为萧家人的傀儡吧?”


    见赤火穷奇无动于衷,宁音暗暗吸气,将萧承之前的谋划添油加醋传递过去:“我可是亲耳听萧家的人说了,待他们家主三日后出关,便要彻底摧毁你的灵智,把你变成只知杀戮的行尸走肉,先用你颠覆我们郕国,再将你抽筋扒皮,吃你的血啃你的肉,炼你的内丹,你难道就甘心受此奇耻大辱,任由他们摆布?”


    依旧没有动静。


    宁音循循善诱,“再者说,你难道就不想报仇?你想想你堂堂上古神兽赤火穷奇,被人用锁链锁在这,丢不丢人?”


    此言一出,赤火穷奇猛地掀开眼皮,猩红的兽瞳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一道饱含屈辱与杀意的冰冷意念狠狠撞入宁音识海:“五百年前,若非你郕国皇帝与国师联手暗算,以龙脉气运为引,布下欺天阵法,吾岂会被镇压于皇陵之下,受这数百年的囚禁之苦!此仇,不共戴天!”


    “……”宁音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光想着刺激它,忘了自家老祖宗跟它还有这档子血海深仇,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利诱不行,唯有威逼了。


    宁音心一横,决定祭出“杀手锏”,意念中带着一丝狐假虎威的得意:“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们没你不行!我知道你和琉璃羽雀是老相识,关系匪浅,但你看看,琉璃羽雀虽然灵智蒙尘,可它依旧选择跟在宴寒舟身边,认他为主,为什么?”


    她顿了顿,沉声道:“因为宴寒舟实力深不可测,远不是你我现在能揣度的,你应该也能隐约感觉到吧?没有你,宴寒舟一个人也能破了这阵法,他之所以费心帮我收服你,不过是为了给我寻个厉害的本命灵兽护身罢了,他对我……一向都是这般好的。”


    最后这句,说得自己耳根都有些发烫,但为了刺激这头油盐不进的凶兽,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哼,如此厉害,那你们便自己破了这阵法。”


    “……”她看着那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凶兽,又看了看周围仍在抓紧调息、脸色苍白的同伴,以及那坚固的阵法,宁音也没了耐心,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意彻底消失,眼神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不再犹豫,心念引动那刚缔结不久的“驭灵契”,一股无形的约束力如同枷锁般骤然勒紧赤火穷奇的神魂。


    几乎同时,一直安静待在宴寒舟肩头的琉璃羽雀忽然振翅而起,轻盈落在宁音肩头。


    宁音正不明所以,却见那小小的雀鸟歪头看了看她,又转向趴伏在地的赤火穷奇,忽然发出一连串急促而清越的“啾啾”鸣叫。


    出乎宁音意料的是,始终紧闭双眼,对她不屑一顾的赤火穷奇,在那雀鸣声中,竟猛地掀开了眼皮,猩红的兽瞳死死盯住琉璃羽雀,复杂的情绪在那暴戾的眼底翻涌。


    宁音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沉声道:“你难道想看着琉璃羽雀也跟我们一样,被困死在这阵法里,最后灵力枯竭,或者被萧家发现,抹去灵智,将它炼成傀儡,最后抽筋扒皮炼它的内丹,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吗?”


    “聒噪!”赤火穷奇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那吼声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最终,那冰冷刺骨的意念带着万般不甘,砸入宁音识海:“蝼蚁,记住,我只帮你们这一次,往后若敢利用它,吾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宁音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骤然落地,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得逞的弧度,朝琉璃羽雀伸出手指,小家伙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又飞回宴寒舟肩头。


    宁音轻轻抚摸着它方才停留之处,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光滑羽翼残留的微凉触感。


    宴寒舟低声道:“赤火穷奇乃是上古神兽,被迫签订这等主仆契约,心中怨气自然深重,不过,你无需顾虑太多,如今它的生死系于你一念之间,倘若它冥顽不灵,实在驾驭不了它,杀了便是。”


    虽有契约在,但若这等上古神兽不是真心降服,于主人而言并无益处,反倒是累赘。


    宁音看了眼祭台上的赤火穷奇,抿了抿唇,点头,“嗯,我明白的。”


    时间在一点一滴间流逝。师云昭几人经过一番紧急调息,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相继睁开眼眸。


    “如何?”师云昭看向宁音,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师姐,放心吧,赤火穷奇会配合我们的。”


    师云昭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未多问,只颔首道:“那便好。”


    事不宜迟,几人眼神交汇,瞬间达成默契。


    宴寒舟并指如剑,凛冽剑气冲霄而起,与几人催动的浑厚灵力相互交织,一道道刺目灵光如利剑般刺向正前方的阵法光幕,撞向同一处。


    与此同时,赤火穷奇低吼着挣扎站起身,凶戾妖力不顾一切地疯狂汇聚,引得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


    “就是现在!”宴t?寒舟低喝。


    赤火穷奇咆哮着,积攒的滔天妖力化作一道暗红光柱,猛地轰向众人攻击的那一点。


    “轰——!”


    两股磅礴力量狠狠对撞在阵法光壁之上,光壁肉眼可见的剧烈扭曲,蛛网般的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闪电般向四周蔓延。


    成功在望的念头刚浮现在众人心头,那八根贯穿赤火穷奇躯体的玄铁锁链的金色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仿佛源自灵魂烙印的剧痛再次传来,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脑海之中,让不可一世的凶兽也不得不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重新重重趴伏下去。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的力量自祭坛爆发开来!


    “吼——!”赤火穷奇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咆哮,暗金色的血液从它崩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沿着祭坛沟槽汩汩流淌,让那青石板上的诡异图腾显得愈发狰狞。


    不仅是他,司鹤羽斩出的剑气,乃至众人维持防御的灵力,都不受控制地流向那八根锁链,汇入祭坛,阵法光壁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失败了。


    他们合力一击,非但没能破阵,反而为这阵法注入了新的力量,加剧了赤火穷奇的痛苦,也耗尽了众人刚刚恢复不多的灵气。


    司鹤羽踉跄后退,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师云昭脸色苍白如纸,白鹤眠眼中满是震惊与无力。


    宁音脸色煞白看向那阵法,喃喃道:“这究竟是什么鬼阵法,怎么会厉害到这种地步?我们五人联手,再加上它……”她目光扫过因痛苦而低喘的赤火穷奇,“……竟也破不了?”


    “这阵法乃是我萧家家主于秘境中偶尔所得,乃是千年前举世强者所创,若真有那么好破,我师父又岂会只派我来看守?”一个带着几分得意与倨傲的声音,自密室唯一的入口处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萧家弟子服饰的青年男子负手立于阵法之外,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司鹤羽强压**内翻涌的气息,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那青年目光轻蔑地扫过阵内明显气息萎靡的几人,尤其在狼狈的赤火穷奇身上停留一瞬,这才慢悠悠道:“我乃萧家首席长老萧承座下亲传,萧明远。”


    他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意味,“你们若还不死心,大可继续尝试,正好让我瞧瞧,是你们先力竭而亡,还是这阵法先被你们破开一丝缝隙。”


    “萧明远?”宁音试着回想一下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没听说过。”


    萧明远脸色一沉,眼中怒意闪过:“我乃萧家嫡系血脉!”


    “嫡系?”宁音嗤笑一声,“你们萧家倒行逆施,作恶多端,他日清算起来,第一个身首异处的,就是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萧家嫡系!”


    “大言不惭!”萧明远被她的言语激怒,寒声道,“嘉宁公主,休要呈这口舌之快!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待我家主破关而出,定然送你们宁氏皇族……整整齐齐地下团聚!”


    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调息的师云昭骤然抬眼,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一道凛冽剑气猛地刺向光壁之外的萧明远!


    然而,剑气撞在光壁上,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消失无踪。


    萧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得后退半步,随即意识到对方不过是困兽之斗,脸上惊惧化为更深的嘲讽与恼怒:“找死!”


    阵内,宴寒舟按住了宁音抬起的手臂,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光壁外的萧明远,并未言语,但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却让原本气焰嚣张的萧明远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三日后?届时,我必让你萧氏众人身首异处!”


    萧明远强自镇定,甩袖冷哼:“你们能从这阵法中出来再说吧!”说罢,不再多待,转身消失在幽暗的通道尽头。


    萧明远离去后,密室内死寂更浓。


    宁音盯着那流转不息的阵法光芒,脑中反复回响着萧明远离去前的话语,忽然开口:“方才,萧明远说这阵法是萧家家主从某处秘境偶然所得,乃是千年前某位绝世强者所创……”


    她转过头,看向知识最为渊博的师云昭,眼中带着一丝希冀,“师姐,你素来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对这等厉害的古老阵法,可曾有过什么印象?”


    师云昭闻言,蹙紧眉头,在记忆中仔细搜寻,半晌后,摇了摇头。


    一旁的白鹤眠沉吟道:“千年前的绝世强者……会不会是与凌霄仙尊有关?传闻他于阵法一道……”


    “不是他。”不等白鹤眠说完,宴寒舟便出声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疑。


    宁音立刻凑到他跟前,目光灼灼看着他:“那你知道是谁所创吗?”


    宴寒舟没有回答,他双眸微阖,似乎在凝神追溯极其久远的记忆。


    刹那间,不知是想起了哪段尘封的往事,脸色骤然一变,豁然转身,几步便跨到那阵法光壁的边缘,指尖灵气凝聚,凌空勾勒起来。


    随着他指尖灵光的游走,那幽暗的光壁上,竟如同水波荡漾般,缓缓浮现出一个奇特的符号。


    那符号看起来并非寻常阵纹,更像是一种家族徽记。


    “……果然是他。”宴寒舟盯着那符号,声音低沉沙哑。


    “谁?”宁音心猛地提了起来,追问道。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宴寒舟脸上看到如此沉重的表情。


    宴寒舟还未回答,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却冰冷入骨的声音,在密室入口处响起。


    “此阵名为请君入瓮……”那声音微微一顿,带着某种戏谑的玩味,轻轻落下后半句,“……请君入瓮,这么多年,我终于等来了你的消息。”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不知何时,那里竟站着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青年男子。


    他容貌俊美近乎妖异,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如同万载寒潭,深不见底,目光轻飘飘越过众人,最终,如同锁定猎物般,精准地落在宴寒舟身上。


    “凌霄,千年未见,见到故人,不高兴吗?”


    一直安静待在宴寒舟肩头的琉璃羽雀,在此人出现的那一刻,浑身羽毛微微炸起,发出一声极不安的低鸣。


    在一片死寂与紧绷的对峙中,宴寒舟缓缓抬眼,望向那玄袍青年,眸中最后一丝波澜尽数敛去。


    “你没死。”


    玄袍青年闻言,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你都没死,我又怎么会死?”


    说罢,他叹息一声,“只是可惜了,华阳最终死在了你的手里,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她的。”


    第96章 第 96 章 你费尽心机藏着掖着,不……


    密室内一片死寂。


    师云昭、司鹤羽、白鹤眠三人的目光, 齐齐落在宴寒舟身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或解释。


    宴寒舟却并未看向他们,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玄袍青年身上。


    自他勘破这密室阵法后, 从都城之中赤火穷奇破印而出,再到此刻身陷这精心布置的囚笼, 霎时间无比清晰地串联起来。


    他冷冷望着面前的人, “这一切, 都是你干的?”


    “如今才发现这一切是我所为, 是不是太晚了些?”


    玄袍男子顿了顿,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宴寒舟, “不过,在今日之前, 我确实一直有些担心,担心你是否还能认出故人, 看来是我多虑了,千年过去了,即便我改头换面,你依然能一眼将我认出。”


    “你知道为了这一刻, 我谋划了整整五百年, 所幸, 一切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萧家人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蠢笨,还是有堪当大任之人。”


    “不过,我确实未曾料到,曾经不可一世的凌霄仙尊,如今竟甘愿与这群乳臭未干的小辈厮混一处,真是……自甘堕落。”


    这话如同飞溅入滚油中的凉水, 师云昭、司鹤羽与白鹤眠三人面色骤变,视线飞快交错,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师云昭虽亲眼见过宴寒舟在禁地中获得凌霄仙尊传承,是以,有传言说他乃是凌霄仙尊转世,亦或者凌霄仙尊夺舍了宴寒舟,她都只当是流言蜚语罢了,不足为信,但如今亲耳听到这近乎确凿的指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神俱震。


    “你看看他们,如此惊讶,竟还不知你真面目,不过也是,你费尽心机藏着掖着,不就是怕被人知晓你的真面目吗?t?”


    “毕竟,杀人夺舍这种事,也为正道所不耻,不是吗?”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宁音猛地一步踏前,伸手将宴寒舟拉到自己身后,怒视着他,“像你这种藏头露尾的妖魔,嘴里能有一句真话?我警告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他是宴寒舟,是我的未婚夫,不是什么凌霄仙尊!”


    男子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宁音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他是不是宴寒舟,或许有待商榷,但你是不是郕国的嘉宁公主……你自己心里。”


    只一句便将宁音噎得死死的。


    宴寒舟反手将宁音拉至身后,“你今日前来,想必不仅仅是为了逞这口舌之能。”


    “没错。”男子脸上那抹戏谑的笑容微微收敛,他承认得干脆,“在你临死之前,我只想问你一件事,若你老实告诉我,我或许可以大发慈悲,给你们所有人留一个全尸。”


    他紧紧盯着宴寒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千年前,在天刑台上,那个不惜代价将你救走的人,现在,身在何处?”


    宴寒舟冷冷盯着他,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直到两人之间仅隔着那层幽光流转的阵法,倏地,宴寒舟唇角勾起一丝极短促的笑意。


    “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


    男子脸上笑容倏地落下,只剩下一片骇人的阴沉与暴戾。


    “找死!”


    他不再多言,双手抬起,十指翻飞间,一道道幽暗诡谲的法印瞬间成型,整个密室随之剧烈震颤,地面与墙壁上那些原本缓慢流转的阵法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宴寒舟周身气息陡然一变,一股磅礴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一道金色光罩将宁音、师云昭、司鹤羽、白鹤眠,甚至包括那头被锁链禁锢的赤火穷奇,尽数笼罩其中。


    两两相撞,发出令人心悸的沉闷巨响,光罩剧烈波动,漾开层层涟漪。


    光罩之内,师云昭几人感受着那磅礴力量,看着宴寒舟独自抵御外界狂澜的挺拔背影,心中的震撼已达顶点。


    这绝非一个寻常筑基修士所能拥有的力量!


    看到这一幕,玄袍男子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笑容,隔着阵法屏障,声音却带着刻骨的恨意,“凌霄,今时不同往日,千年前让你侥幸逃脱,千年后,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你可以试试。”


    整个密室的震颤愈发剧烈,碎石簌簌落下,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分崩离析。


    被宴寒舟牢牢护在身后的宁音,敏锐地察觉到他背影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颤动。


    不能再等下去了!


    宁音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宴寒舟肩头,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因痛苦和愤怒而不停挣扎咆哮的赤火穷奇。


    她不再试图用驭灵契威胁强迫它,“我知道你痛恨郕国,痛恨当年将你关押在皇陵下的郕国太祖皇帝和国师,但如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如果你不和我们合作,你,我,我们必死无疑!”


    赤火穷奇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猩红的兽瞳中疯狂与理智剧烈交锋。


    感受到宁音意念中那份同归于尽的决绝,数百年的囚禁与折磨,对自由的渴望,对幕后黑手的滔天恨意,在这一刻压倒了所有。


    “吼——!!!”


    它发出了自被困以来最嘹亮、也最癫狂的咆哮,不再被动承受锁链的侵蚀,而是主动将残存的所有本源妖力,不顾一切地朝着禁锢它的阵法核心轰然撞去!


    师云昭、司鹤羽、白鹤眠见状,眼神一凛,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强提体内已然不多的灵力,数道颜色各异的璀璨灵光如同利剑出鞘,狠狠轰击在前方那因赤火穷奇的冲击而剧烈扭曲的阵法光幕之上!


    阵法之外,玄袍男子依旧负手而立,冷眼睥睨着光幕内众人与凶兽徒劳的挣扎,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闹剧。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即便集合众人与赤火穷奇之力,那阵法光幕虽然剧烈扭曲,却依旧坚不可摧。


    不能继续这么下去。


    宴寒舟目光极快扫过众人与濒临极限的赤火穷奇,眼底一缕寒芒涌现,下一瞬,一股远超肉身承载极限的磅礴神魂之力,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自他体内爆发!


    “咔嚓——”


    一声细微却清脆的声音响起,那坚固无比的阵法,应声而破!


    宴寒舟低喝一声:“走!”


    阵法外的玄袍男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阵余威震得气血翻涌,却只是眼睁睁看着数道灵光嗖地一声,消失在密室通道的黑暗深处,无动于衷。


    霎时间,先前还地动山摇,充斥着嘶吼与混乱的密室,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


    脚步声自入口处响起。


    萧承从幽暗的密室通道快步走入,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沉声问道:“家主,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区区一个阵法,又怎能真的将堂堂凌霄仙尊困住,那未免也太小瞧他了,”玄袍男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更何况,他们若不跑,我下一步怎么走?让你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萧承立刻躬身,语气恭敬回禀:“回家主,属下全部依照您的吩咐,皆已办妥。”


    “那便好。”“萧家主”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宁音几人消失的通道方向,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


    数道略显狼狈的灵光自夜空坠落,落在都城郊外。


    尽管已经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密室,但劫后余生的心悸依然萦绕在众人心头,此刻无人说话,几人皆沉默不语,直直望着面前那挺拔的背影。


    “宴……”宁音刚张开口,便瞧见面前挺拔的身影倏地一僵,体力不支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向前单膝跪倒在地,随即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喷溅在身前。


    “宴寒舟!”宁音心脏骤缩,快步冲至他身侧,这才发现宴寒舟脸色煞白毫无血色,气息也变得极为紊乱微弱,“你受伤了?!”


    宁音心急如焚,下意识为宴寒舟输送灵力,并转头看向师云昭,却发现师云昭几人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看着宴寒舟。


    “师姐……你们怎么了?”


    师云昭深吸口气,上前一步,朝宴寒舟拱手行了一礼,声音肃穆:“晚辈师云昭,多谢……仙尊救命之恩。”


    宁音瞳孔微缩,急忙解释道:“师姐,你知道的!我和宴寒舟当初在凌云宗禁地内发现了凌霄仙尊遗留的机缘,是他继承了凌霄仙尊的传承,这都是你亲眼所见的!这段时间外面那些传言,说他是什么凌霄仙尊转世,不过是因为他炼化了仙尊留下的神魂之力,身上自然沾染了仙尊的气息,所以才会屡次被人误会,他……”


    “宁音。”师云昭出声打断她的话,却没有反驳,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瞬不瞬望着她。


    宁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远处两道迅疾的破空之声传来。


    “殿下!”


    “主人!你没事吧?”


    惊鸿和莫大山飞奔而来。


    看着宴寒舟挺拔的背影,绕在他身侧的琉璃羽雀,本命剑灵惊鸿,还有自己身上这些曾经属于凌霄的宝物,宁音恍惚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断更了几天,抱歉,快四十万字了,实在是写得有点懵了


    不过还是要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97章 第 97 章 难怪。


    从前种种, 如镜花水月般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在此之前,宁音从未怀疑过宴寒舟的真实身份。


    其实朝夕相处,是有许多明显的破绽和细枝末节, 只需细想便能发现端倪的。


    但事到如今,宁音这才恍然发觉, 或许是她下意识的忽略, 且打从心底不愿相信而已。


    她只愿相信在这腥风血雨的陌生世界里, 还有他, 和自己是一样的人,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难怪宴寒舟总是无所不知, 无所不能,难怪他总轻而易举便得到了凌霄仙尊的传承, 难怪他总信誓旦旦地说凌霄仙尊没有未婚妻。


    原来一切早有迹可循。


    那真正的宴寒舟哪里去了?


    而且,小说中的凌霄仙尊只活在众人嘴里, 从未活生生出现过,为什么凌霄仙尊会成为宴寒舟?


    这个剧情明明在小说中是没有的。


    难道说是因为自己的穿越而导致的蝴蝶效应?


    现在的小说剧情因为自己和宴寒舟早已经崩得一塌糊涂,那未来呢?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师云昭走到她面前,t?“宁音?”


    宁音猝然回神, “……师姐。”


    师云昭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脸沉声道:“萧家放出赤火穷奇在前, 又以它为饵设局引我们入局, 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但与郕国脱不了干系,他们必定还有后招,为了郕国百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宁音,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


    宁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一旁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的宴寒舟, 心头百味杂陈,最终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明白的,师姐。”


    远处天际猛地传来一声暴戾的震天怒吼,几人互视一眼,忽然齐声道:“遭了!赤火穷奇!”


    宁音迅速收敛心神,目光扫过深受重伤的几人,果断道:“师姐,你们先回都城疗伤,赤火穷奇那边,我去处理。”


    “我和你一块去。”


    “不用了师姐,”宁音语气坚决,“你伤势不轻,当务之急是尽快返回都城调养疗伤,赤火穷奇那边,我一个人可以摆平。”


    师云昭看着她,眼中仍有担忧:“你独自一人……当真可以?”


    “它如今是我的本命灵兽,性命与我相连,我既是它的主人,它就伤不了我。”


    莫大山急着插嘴道:“殿下,我跟你一起去。”


    “大山,事情来龙去脉我来不及和你多说,但现下最重要的事,是你帮我守住都城,谨犯小人作祟,赤火穷奇我一个人足以应付,另外,师姐他们都受了重伤,只有你和惊鸿二人无恙,你得护送大家回都城。”


    见她如此坚持,师云昭沉吟片刻,终是颔首:“那好,一切小心,我们在都城等你消息。”


    “嗯。”说罢,宁音看向惊鸿和莫大山,最后将目光落在宴寒舟身上,她低声道:“你先回都城疗伤,宴寒舟……不管你是谁,你说过的……”


    宴寒舟抬眸看她,“我说过的话,就绝不会食言。”


    “好。”宁音心头微定,“那我去去就回。”


    “万事小心。”


    宁音点头。


    说罢,她转身便朝着那怒吼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山林之间。


    莫大山望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眉宇间难掩忧色,低声对气息萎靡的宴寒舟道:“殿下一个人……真的能行吗?”


    宴寒舟倚靠着惊鸿的搀扶才勉强站立,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望着宁音消失的方向,眼中有些许欣慰的笑意,笃定道:“她可以。”


    —


    待宁音赶到时,只见数名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弟子正各施手段,道道凌厉的灵光与剑气如同交织的罗网,将中央那庞大的身影团团围住,狂攻不止。


    赤火穷奇虽是上古凶兽,但先被镇压于郕国皇陵之下消磨了五百年凶煞,后又被萧家以阴毒阵法囚禁,方才为了助几人破阵更是几乎燃尽了残存的力量,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


    在那密集而毫不留情的围攻之下,它那布满暗红鳞片的躯体上又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气息愈发萎靡,隐隐有些力不从心。


    眼见这赤火穷奇疲于应对前方的剑势轰击,无暇他顾,一道冰冷刺骨的凛冽剑芒自其身后悄无声息地亮起,宋惊寒手中长剑寒芒乍现,身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赤火穷奇后背颈肩。


    这一剑若中,必将其重创。


    “住手!”


    宁音瞳孔骤缩,厉声喝止的同时,身体已先于意识而动,掌中光华一闪已然在手,身形如电,于千钧一发之际横亘在剑光与赤火穷奇之间。


    “铮——!”


    短刃与剑锋悍然相撞,迸发出一串刺目的火星金铁交鸣之声。


    宁音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被那反震之力激得一阵发麻,脚下更是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宁音!你做什么?!”宋惊寒猝不及防被阻,剑势被强行打断,体内气血一阵翻涌,他猛地收剑,怒视着横插一杠的宁音,眼中尽是惊怒与不解。


    “宋师兄恕罪,还望各位暂且停手,这赤火穷奇我自有办法收服它。”


    宋惊寒迟疑看着她,“你?”


    宁音却无暇与他解释,目光扫过那头伤痕累累却依旧试图挣扎咆哮的赤火穷奇,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这蠢东西,寡不敌众还不安分!


    找死吗!


    她心念电转,不再犹豫,直接引动了识海中那道与赤火穷奇紧密相连的驭灵契。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束缚之力降临,正欲仰天咆哮的赤火穷奇庞大身躯猛地一僵,仿佛有无形的沉重锁链凭空出现,将它从头到尾死死缠绕,禁锢,周身那滔天的凶煞之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按捺下去,狂暴的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迟缓,最终,庞大的身躯在一片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急剧缩小,变幻。


    不过眨眼工夫,那令一众宗门弟子严阵以待的上古凶兽已然消失不见。


    一只体型仅如寻常猛虎大小,通体覆盖着暗淡赤红短毛,背上却生着一对翅膀,冲着众人龇牙咧嘴无能狂怒的异兽,出现在众人面前。


    前一秒还在生死相搏,下一秒凶兽变作这般模样,围拢在四周的宗门弟子们一时间面面相觑,手中捏着的法诀,握着的兵器,都不知该不该放下,场上气氛变得诡异而寂静。


    “过来!”宁音望着那赤火穷奇怒道。


    那赤火穷奇所化的灵兽非但不从,反而冲着她龇出尖锐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的呜咽声。


    宁音本就积压了满腹的怒火无处发泄,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毫不犹豫地催动了识海中的驭灵契。


    赤火穷奇顿时浑身剧震,仿佛承受着刮骨剜心般的痛楚,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整个身躯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四只爪子不受控制地在地面上胡乱抓挠,拼命挣扎着。


    饶是如此,它依然倔强地不肯挪动半分,回到宁音身边。


    见它仍不肯屈服,宁音几步上前,胸中怒火翻腾,俯身一把揪住它背上那对翅膀,费老大劲将它拖了过来。


    直到此刻,赤火穷奇才惊恐发现,自己对宁音竟然施展不出任何攻击手段。


    它徒劳地挣扎着扭动身躯,四爪在地上刨出凌乱的痕迹。


    “还叫!还叫!”宁音手下用力,一边拖拽,一边斥道:“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出来打架,叫你还不过来,是想死吗?”


    “听好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敢什么!下次我叫你一声不应,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宋惊寒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道:“宁音师妹,这是怎么回事?”


    宁音这才抬起头,勉强压下心头火气,对着宋惊寒及众宗门弟子抱拳一礼:“宋师兄,对不住了,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这赤火穷奇如今已是我的本命灵兽,之后我自会严加管教,定不让它再为祸四方,多谢各位师兄千里迢迢赶来相助,解我都城之危,宁音在此感激不尽!”


    “什么?本命灵兽!”


    “她竟然将赤火穷奇收服了?”


    “这怎么可能?赤火穷奇乃是上古凶兽,性情暴虐,怎么会甘心认人为主?”


    一时间,惊疑不定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宋惊寒倒是没有就此事而多言,只一瞬不瞬盯着宁音,沉声道:“宁音师妹,我与众宗门弟子出现在这,是因为在此之前发觉都城郊外有一股极强的气息,随后便发现了消失已久的赤火穷奇出现在这,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面对这位在修真界素有威望的苍穹剑宗大弟子,宁音没有隐瞒的打算,扫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宗门子弟,低声道:“宋师兄,此事关乎重大,三言两语难以说清,还请随我回都城,届时宁音必当将前因后果,详尽告知。”


    “好,”宋惊寒颔首,当机立断收剑,“那便先回都城。”


    第98章 第 98 章 不愿告知你身份,是不想……


    当宁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将那只不情不愿的赤火穷奇从郊外硬生生拖回府中时,宴寒舟几人早已各自闭关疗伤。


    七星阁内院中,惊鸿与莫大山一左一右, 如同两尊门神般静立在紧闭的房门之外,神识如无形的潮水般向着四周蔓延, 将方圆十里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清晰纳入感知之中, 不敢有丝毫懈怠。


    宁音气喘吁吁, 双手死死揪着赤火穷奇那对不断扑腾的翅膀, “惊鸿,琉璃呢?”


    话音t?刚落, 一道流光自院中飞来,琉璃羽雀轻盈落在近处的枝头。


    “帮我看着它, ”宁音松开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对着琉璃羽雀说道,“我还有要事需去处理。”


    琉璃羽雀歪头看了看她,发出两声清脆的“啾啾”声,随后振翅飞下枝头, 落在赤火穷奇前方不远处的石桌上, 一双琉璃般的眼珠, 一瞬不瞬地静静凝视着那头即便缩小了体型,依旧龇牙咧嘴,凶相毕露的上古凶兽。


    在琉璃羽雀的注视下,原本躁动不安的赤火穷奇,竟渐渐收敛了凶戾之气,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爪子,最终竟缓缓伏低了身躯, 趴伏在地,只是那双猩红的兽瞳仍不甘地瞪着前方。


    见赤火穷奇总算暂时安分下来,宁音暗暗松了口气,神色复杂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准备转身离开之际,却被惊鸿叫住。


    “宁音。”


    宁音脚下一顿,回头看向惊鸿,“什么事?”


    惊鸿望着面无表情的宁音,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


    “主人今日为破阵释放的神魂气息太过强烈,只怕气息已被人察觉,主人的真实身份,恐怕不日便会传扬开来,”惊鸿沉声道:“宁音,其实主人是……”


    “他是谁,对我而言并不重要。”宁音打断他的话,“无论外界怎么说,无论他曾经是什么身份,但在我宁音这里,他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我宁音的未婚夫。”


    说罢,她快步朝前厅走去。


    她还需要给宋惊寒等人一个交代。


    但显然,身为苍穹剑宗大弟子宋惊寒,得知消息的速度快得惊人,不过宁音去而复返的功夫,便得知了许多内情。


    待到宁音踏入气氛凝重的大厅,不等她开口,宋惊寒便率先起身,目光锐利,开门见山问道:“宁师妹,敢问宴道友……可是凌霄仙尊转世?”


    宁音心头猛地一跳,看向厅内神色各异的众宗门弟子,没想到此事传播得如此之快,面上却不动声色。


    定了定神,她揣着明白装糊涂,反问道:“宋师兄此话从何说起?”


    “我方才接到师门长老传讯,”宋惊寒语气沉重,“长老们明确感知到了凌霄仙尊的神魂气息于此地再现,宁师妹,此事经由多位长老亲口确认,不会有假。”


    宁音沉默片刻,看着宋惊寒以及他身后那些宗门弟子眼中迫切的眼神,笑笑,“宋师兄为什么想要知道此事真相,宴寒舟是谁,很重要吗?”


    “宁师妹,此事关系重大……”


    “重大?为何重大?他无论是宴寒舟,还是凌霄仙尊,似乎都与大家无关吧?”


    “若他真是凌霄仙尊,那如今这具身躯……”宋惊寒顿了顿,声音压低,“杀人夺舍之事,终究为正道所不容……即便他是凌霄仙尊。”


    “宋师兄!”宁音打断他的话,“在一切真相尚未水落石出之前,此话还请慎言!”


    宋惊寒沉思片刻,“是在下失言,思虑不周,宁师妹莫怪。”


    宁音神色稍缓,语气也平和了些:“我明白宋师兄心中的顾虑与担忧,但这段时间以来,宴寒舟与我同行,无论是梅州城妖魔作祟,还是锦官城华阳夫人引发的祸乱,他都挺身而出,居功至伟,从未有过半分害人之心,反而多次救我等于危难,即便宋师兄担忧那‘杀人夺舍’之事,也不该将这份疑虑安在他的身上。”


    她环视众人,“更何况,若宴寒舟当真便是凌霄仙尊,敢问各位,依照古籍记载与世代流传的事迹,凌霄仙尊……可是那等会行杀人夺舍之事的邪魔外道吗?”


    厅内各宗门弟子们闻言,不由得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良久,人群后方,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凌霄仙尊……据传三岁便开始感悟天地灵气,五岁便成功筑基,不到百年便已成九州大陆第一人,一生斩妖除魔,匡扶正义,还在九州各地留下了无数机缘与法宝,福泽后世有缘之人。”


    这话一出,陆续有人附和。


    “宁师妹说得在理,宴道友……不,若真是仙尊,我相信仙尊的为人!”


    “我也相信!在宗门时我便听师长们讲述过不少有关仙尊的传说,仙尊光风霁月,必不是那等邪恶之辈,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没错,我等愿相信仙尊!”


    见各宗门弟子大多持相信态度,宋惊寒也不好再强求什么,他沉吟片刻,对宁音道:“既然如此,那便依宁师妹所言,我等便再多等几日,待……宴道友出关之后,再行商议吧。”


    “另外,还有件事,那赤火穷奇……”


    “宋师兄放心,那赤火穷奇与我签了驭灵契,往后再也不会为祸人间了。”


    有御兽宗的弟子疑惑道:“驭灵契?这是什么咒语?我御兽宗怎么从未听说过?”


    宋惊寒眉心微皱,“可是宴道友教你的?”


    宁音默认不语。


    “虽说驭灵契可驱使灵兽,可那赤火穷奇毕竟是上古凶兽……”


    “宋师兄,那赤火穷奇五百年前是大梁的祥瑞,此一时彼一时。”


    听得宁音如此说,宋惊寒尽管再不赞同,也无话可说。


    “既如此,今日便就此作罢,待宴道友出关再来造访。”


    说完,各宗门弟子们便陆续拱手告辞,退出了大厅。


    宁音望着宋惊寒转身欲走的背影,忽然出声低唤:“宋师兄还请留步。”


    宋惊寒脚步一顿,回身看她:“宁师妹还有何事?”


    宁音心中念头飞转。


    如今萧家的具体谋算她尚不完全清楚,但危机已然迫在眉睫。


    她不确定方才那些宗门弟子中,是否混有萧家的人,有些话不便当众言明,只得先将这位在正道中素有威望的苍穹剑宗大弟子留下。


    小说中,这位苍穹剑宗大弟子宋惊寒,乃是性情极为刚正不阿的人物,一生斩妖除魔,是同辈弟子中当之无愧的翘楚,值得信任。


    待厅内众人散去,宁音便将这几日有关萧家囚禁赤火穷奇,以及那位神秘莫测萧家人的之事,择其要点,尽数说与了宋惊寒听。


    宋惊寒听着,眉头越蹙越紧,面色也愈发凝重。


    见宋惊寒一言不发,宁音又说道:“宋师兄若仍有任何疑虑,待我师姐师云昭出关后,可亲自向她求证。”


    宋惊寒沉思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摩挲,最终,抬眼,目光中已是一片肃然:“我知道了,此事关乎重大,我会暗中留意,也会传讯回宗门,请长老们定夺。”


    宁音心中微定:“有劳宋师兄了。”


    看着空旷寂寥的大厅,宁音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郁结的浊气尽数吐出。


    她定了定神,决定先行返回宫中,将发生之事告知明昭帝。


    萧家如今已经撕破脸,接下来有什么计划谁也不知道,为今之计,唯有小心提防。


    夜色渐深,奔波了一天的宁音独自坐在七星阁阁楼屋顶上,仰望着漫天星辰,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在这陌生的世界里,她第一次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


    她尝试着阖眼入睡,却不知是因为修为提升后,身体已不再依赖睡眠来恢复精力,还是因为近日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之事,使得她脑中思绪纷乱如麻,无论如何辗转反侧,总是睡不着。


    过往的种种,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如果自己聪明点,或许从一开始宴寒舟顺利继承凌霄仙尊秘境中的神魂之力,她就能猜到宴寒舟或许和凌霄仙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是,她自己也有些郁闷,宴寒舟就是凌霄仙尊,难道不好吗?


    凌霄仙尊,那可是千年前声名赫赫,差点就飞升成功的人物。


    这样了不得的存在,竟是自己的未婚夫。


    有他在,往后在这九州大陆,不得横着走?还有谁敢来轻易招惹自己?


    宁音叹了口气。


    好处这么多,为什么自己要不开心。


    宁音啊宁音,一开始你也不挺崇拜凌霄仙尊的吗?还在宴寒舟面前信誓旦旦说《凌霄仙尊·野史篇》是真的。


    宁音仰头躺下。


    所以,萧家密室中那黑袍人究竟是谁,和凌霄仙尊有什么血海深仇?为什么千方百计引宴寒舟入局?


    她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那黑袍人一定还有后招,否则,不会那么轻易放他们走。


    难道他想利用仙尊的身份说宴寒舟是个杀人夺舍的妖魔?引正道人士来对宴寒舟人人得而诛之?


    可若真是如此,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正当她凝神思索之际,屋檐后方传来些许极轻微的t?窸窣动静。


    宁音神识微动,瞬间便捕捉到了那两缕熟悉的气息。


    她撇了撇嘴,头也未回,“偷偷摸摸的,有什么事过来说。”


    惊鸿与莫大山这才从屋檐后的阴影里略显尴尬地探出身形。


    “殿下,没……没打扰到你静修吧?”莫大山挠了挠头,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干笑。


    宁音没有接话,只是沉默望着夜空,惊鸿倒是坦然,几步轻跃,便无声坐在了宁音身侧的位置。


    “……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主人尚在闭关疗伤,具体情形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宁音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看着宁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透出几分疏离的侧脸,惊鸿犹豫再三,终是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有些事并非故意瞒着你,主人身份特殊,千年前,曾发生过许多变故,主人……他曾受过极重的伤,在那场毁天灭地的雷劫之下,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形神俱灭了,没想到还有再见之日。”


    他顿了顿,“宁音,主人在千年前树敌众多,其中不乏对其恨之入骨之辈,往昔不过是碍于主人修为,才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不愿告知你身份,是不想你和我们牵扯在一起……”


    “什么叫不想我和你们牵扯在一起?”宁音厉声打断他的话,“我们不是一起的吗?为什么要分你我?”


    惊鸿刚想解释,又被宁音打断,“我不想听你解释,你是你,他是他,有什么话,等这件事完了,我会去找他算账的!”


    第99章 第 99 章 有人远道而来,说是来见……


    晚风拂过殿宇檐角, 带着夜深露重的凉意,惊鸿莫名感到几分寒意顺着脊背攀爬。


    所有那些在心底反复斟酌,演练过数遍的劝慰与解释, 此刻涌到嘴边,却在触及宁音那疏离的侧影时, 还是咽了下去。


    “好吧, 此事, 等主人闭关疗伤出来后, 你自己找他算账。”惊鸿顿了顿,“但有件事很重要, 主人的身份被有心人传扬了出去,自你们回来后到现在, 都城中便出现了许多陌生的气息,而且, 修为都不低。”


    宁音沉默片刻,“我知道了,这些日子,你们也多加警惕, 在他出关之前, 不要轻举妄动。”


    “明白。”


    “对了!”宁音忽然想到了什么, “我们被困萧家密室时,那个萧家人……宴寒舟似乎认识,宴寒舟说没想到他还没死,而那人说,‘可惜了,华阳最终死在了你的手里,其实, 我还是挺喜欢她的’,我觉得,他应该是千年前与你们相识的人之一,你们还有什么仇人还活着的吗?”


    惊鸿眉心一沉,脸色严峻,“那个萧家人果真这么说?”


    宁音点头,“怎么了?”


    惊鸿欲言又止,思来想去,有些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主人没和我说过此事,不过既然主人知道了那人是谁,等主人出关便知晓他身份了。”


    正如惊鸿所感知到的,都城之中一夜之间,风云暗涌,七大宗门,几大传承悠久的世家,乃至各方大小宗门中那些久负盛名,修为深不可测的长老级人物,悄无声息现身于此。


    当各门各派的年轻弟子们还在为“宴寒舟是否真是凌霄仙尊转世”而争论不休心存疑虑之时,这些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门派长老们的亲临,让所有此前的质疑与揣测,顷刻间偃旗息鼓。


    与此同时,凌云宗玉微仙君一袭月白道袍,在楼前驻足,望着楼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沉默良久,最终还是走上观星楼。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国师似乎早有预料般,“仙君大驾光临,真是令我观星楼蓬荜生辉,不知来此所为何事?”


    玉微仙君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路过此地,顺道来看看故人。”


    “故人。”国师微微一笑,引他入内,铜炉上茶汤正沸,她执壶在对座斟了一盏清茶,抬眼望向他,“既然来了,就先坐下喝杯茶吧。”


    玉微仙君依言落座,望着面前那盏澄澈的茶汤,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都记不清,我们有多少年没像今日这般坐下喝茶了。”


    国师执壶为他续上一盏,茶香袅袅升起:“那就再喝一杯,这些年宁音在凌云宗的所作所为,我略有耳闻,多谢你的照拂。”


    “你特意传信相托,我自然要放在心上。”玉微仙君轻抚茶盏边缘,“况且,我也并未格外关照她。”


    “能在紧要关头出手相助,这样就足够了。”


    “从前我不明白你为何会特意传信让我照拂一个资质平平的宁音,如今看来,你早有预料是吗?”


    国师沉默地望着茶炉上升腾的轻烟,任由那缕白雾模糊了彼此间的视线:“你说的早有预料,是指什么?”


    “你素来精通观星之术,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师兄。”国师放下茶壶,声音里带着几分疏离,“你又想像五百年前那般训斥我吗?”


    玉微仙君沉默。


    “五百年前,我恳求你下山救他一命,你却告诉我此乃天命,不可违,于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为镇压赤火穷奇而殒落。”国师指尖微微发颤,“如今,你莫非又要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天命,逆天改命必遭天谴,劝我放弃?”


    她忽然轻笑一声:“哦,不对,若你只是想要训诫我,不会亲自前来,师兄,此次下山,若你是来助我的,我自是欢迎,若不是,就请回吧,此事凶险,逆天改命,天理不容。”


    半晌,玉微仙君微叹一声,“师妹,我答应过师父照顾你,自然是来帮你。”


    檐角铜铃轻摇,两人相视无言。


    尽管都城局势瞬息万变,宁音与惊鸿等人始终在七星阁静守不出。


    这些时日,宁音每日都能察觉到无数道隐秘的气息在庭院外徘徊窥探。前来拜访的各路人士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但都被她以“宴道友正在闭关疗伤,不便见客”为由一一婉拒。


    而这些日子以来,萧家毫无动静。


    直到顾长烽带着亲卫闯入萧家别院,才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一座空荡的宅邸。


    后宫中被禁足的萧贵妃,以及二皇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得知这个消息时,宁音并没有多少意外。


    如今形势急转直下,萧贵妃若再不逃,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这些年来她仗着萧家在前朝后宫的势力为所欲为,结下的仇怨数不胜数。


    就连明昭帝,也不过是碍于萧家才对她一再纵容,甚至时常让皇后忍让一二。


    在七星阁静守的第五日黄昏,有人远道而来,说是来见故人一面。


    这些日子自称是宴寒舟故人的人不计其数,宁音早已见怪不怪,可碍于自己如今已是元婴修为,却在此人身上看不出丝毫灵气波动而不得不恭敬有加,“请问阁下是……”


    来人看上去约莫三十余岁年纪,眉宇间却已染上风霜,头上黑发间已掺杂不少白发,他望向宁音时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平稳:“我姓谢。”


    “谢?”宁音皱眉。


    所幸来人并未存心为难宁音,见她神色戒备,只温和道:“近来听闻些风言风语,特来求证一二,姑娘不必忧心,谢某行事自有分寸,断不会令你为难。”


    话音未落,竟自顾自撩起衣摆在院中青石板上盘膝坐下,双目微阖,周身气息顷刻间与庭院草木融为一体,俨然入定之态。


    “……”宁音见他这般作态,心知是请不走了,只得转身去寻惊鸿问个明白。


    只是当惊鸿见到此人的第一眼便脸色大变,脸色阴沉来到那人面前,“千年前主人就与你说过,从此一刀两断,恩怨两清,他说得很明白,不愿再见你,若你真心觉得愧疚,就该像这千年来的每一天那样,继续销声匿迹地活着,而不是出现在主人面前。”


    男子紧闭双眼,无动于衷。


    盛怒之下,惊鸿周身瞬间凝聚出数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怒道:“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罢,见男子依旧没有动静,惊鸿眉间狠戾无比,无数道剑光朝着谢寰蜂拥而去。


    利剑接连贯穿谢寰的身体,他竟不闪不避,全数承受,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煞白,随即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青石板。


    男子缓缓睁开双眼t?,望向惊鸿,眼神复杂难辨,“惊鸿,好久不见。”


    惊鸿冷笑,“谁要与你好久不见!你若是识趣,现在立刻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对于惊鸿的驱赶,男子置若罔闻,他重新闭上双眼,恢复了先前的姿态。


    “……”这般消极应对的态度,看得几人皆是无言以对。


    惊鸿周身再次凝聚数柄长剑,但不知为何,手下一顿,愤愤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莫大山疑惑,“怎么突然走了?”


    宁音看向身后紧闭的房门,沉默没有说话。


    绕过回廊,宁音远远便望见惊鸿独自坐在七星阁最高的飞檐上,背影寂寥,连衣袂都透着一股消沉,看起来比五日前晚上的自己还要抑郁。


    宁音与紧随身后的莫大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悄无声息掠上屋顶,一左一右在他身侧坐下。


    “院里那位,”宁音望着远方连绵的屋脊,状似随意地问道,“你认得?”


    惊鸿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唇线绷得死紧,好半晌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极不情愿地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宁音好奇,“谁啊?”


    “谢寰。”惊鸿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以前……是主人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可千年前主人遭人构陷时,他也是那群奉命围捕主人的人之一。”


    “他竟然还敢来!”


    惊鸿的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他竟然还有脸来!”


    晚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的清响。


    宁音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半晌,才轻轻呵出一口气:“原来是他。”


    宁音曾在《凌霄仙尊·野史篇》中见过谢寰的名字。


    他出身古老的谢氏家族,是那一代年轻子弟中最负盛名、天资最为卓越之人,常与凌霄、华阳二人结伴同行,三人身影曾遍及九州四海,仗剑除魔,在修真界留下诸多传奇。


    而后风云突变,凌氏一族惨遭灭门,凌霄被指堕入魔道,引来无数门派联合围剿。


    在那场声势浩大的讨伐中,谢寰赫然位列其中,更亲自率众追缉昔日挚友。


    最终,在他的主导下,凌霄被擒获,押解至天刑台,当众废去一身灵根修为。


    万幸,就在凌霄命悬一线之际,被一女子救走,自此下落不明。


    再后来,谢寰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第100章 第 100 章 当年,没有人相信他吗……


    千年前的秘辛从惊鸿嘴里徐徐展开, 都是从未有过记载不为人知的过去。


    夜色如墨,浸染着七星阁的飞檐斗拱,唯有檐下几盏明灯在微凉的晚风中摇曳。


    莫大山攥紧拳头, 指节捏得发白,“这样的深仇大恨, 宴大哥当年竟没取他性命, 若换作是我, 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他不该来的, ”惊鸿的身影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声音低哑, 却又带着无处发泄的悲凉,“当年谢家覆灭之际, 主人说过,与他恩怨两清。”


    宁音沉默片刻, 目光从消沉的剑灵身上移开,望向庭院方向,“当年,在所有的指控与污名面前, 就真的……没有一个人, 站出来为他辩白一句, 没有人相信他吗?”


    “也许有吧,但大势所趋,众口铄金……当年主人被数百修仙者围困擒拿,混战中我剑体几乎崩碎,灵智陷入沉眠,等我再次醒来,已是数年之后, 被主人温养在一处秘境灵脉中。”


    “那凌家……”宁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后来……有查出究竟是何人所为吗?”


    惊鸿沉默。


    良久,才低声道:“我不知道,此事,主人从未向我提及半分,我只知道当年主人一日杀遍三门九派,主人说该死的,全都死了,一切都到此为止。”


    “一千年过去,我以为谢寰早死了,没想到,他竟苟延残喘了千年。”


    “更没想到,沉寂千年,他竟敢出现在主人面前!他连面都没见过,就如此笃定宴寒舟便是主人。”


    倏然间,宁音与惊鸿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不对!”


    惊鸿语气急促了几分:“谢寰其人,心思缜密,绝非那等听风便是雨、行事莽撞之辈,他绝不会仅凭市井流言就贸然来此确认主人身份!”


    莫大山皱眉插嘴,“心思缜密?绝非那等听风便是雨行事莽撞之辈?当年不还是被人当枪使……?”


    “……”惊鸿瞪他一眼。


    “肯定是有人和他说了些什么……一定是萧家人,只能是萧家人!”宁音沉思,“惊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密室中的萧家人是何人?”


    “当年……主人与华阳、谢寰结伴游历,后来有一次,主人闭关十载,那十年间,华阳独自仗剑行走,斩妖除魔……她曾带回一人,引入凌家。”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艰涩,“而凌家那场灭门惨案中,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后来……站出来指证主人堕入魔道、残杀亲族的人。”


    宁音呼吸一窒,追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好像叫……”惊鸿似乎在破碎的记忆长河中奋力搜寻,最终,一个带着不确定却又无比清晰的名字被吐露出来:“林重青。”


    “林,重青?”


    宁音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动,已如一片轻羽掠下高楼,径直落在谢寰面前。


    惊鸿与莫大山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如临大敌。


    谢寰似有所觉,缓缓睁开眼。


    他脸上的血迹未干,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眼底,此刻只剩历经千年风霜后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


    他看着去而复返的宁音,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宁音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居高临下,目光冷冷扫过,不带丝毫温度:“谢前辈,请你告诉我,如今林重青与萧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的话语微微一顿,“我知道,以你的心性,若非掌握了确凿无疑的证据,绝不会踏足此地,是萧家人主动找上了你?他们拿出了什么,让你不得不信?”


    “林重青”三字,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谢寰沉寂的眼眸中激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抬首,望向屋檐下紧闭的房门,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竟知道林重青与萧家的关系。”他声音沙哑,“他如今,是萧家老祖,萧重青。”


    果然如此。宁音心下沉重。


    “并非萧家人告知于我。”谢寰否定了宁音的猜测,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门上,“这数百年来,我未曾有一刻放下对当年之事的追索,后来辗转得知,千年前……凌霄并未能将林重青彻底诛灭,他侥幸留存了一缕残魂,如今,这道残魂已与当代萧家家主的神魂彻底交融,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林重青,而是……萧重青。”


    “那他此番目的是什么?”


    “我暂且不知他有何等阴谋,但唯一能断定的是,他此番所有的筹谋必定都是冲凌霄而来。”


    —


    接下来的两日,谢寰便如同一尊石像,静坐于七星阁庭院之中,枯黄的落叶在他肩头铺了薄薄一层,昨夜狂风骤雨,今晨朝露清寒,都未能让他有片刻分神,仿佛已与这方庭院融为一体,若非那日惊鸿留下的剑伤与血迹仍在,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前来拜访或窥探的各路人马自然也发现了他,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上前打扰。


    谢寰千年前或许是天之骄子,但过去千年,一代又一代的天之骄子的名字如过江之鲤,谢寰之名,早已被岁月的尘埃厚厚覆盖,只在某些古老的卷宗或记忆深处,留下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剪影。


    然而,此刻他身上看不出丝毫灵气波动,反而让那些感知敏锐的修行之人愈发忌惮,深知此人实力非凡。


    而都城中有关宴寒舟乃是凌霄仙尊杀人夺舍一事,虽有些议论纷纷,但对于普通百姓而言,千年前的凌霄仙尊是十分遥远且陌生的人物,对于太过神秘强大且遥远的人物,很快便偃旗息鼓。


    可对修行界而言,这消息不亚于一场无声的地震。


    那个曾屹立于云端,离飞升只差半步之遥的身影,那个本应陨落在毁天灭地雷劫之下的传说,竟然还活着!


    那等恐怖的天劫之下,他竟能寻得一线生机!


    正如初来都城时宴寒舟对自己所说,即使t?身份败露,都城中也不会有人在乎,宁音是谁,宴寒舟是谁。


    无人再提凌霄仙尊杀人夺舍一事。


    只是一连几天,风平浪静,别说萧家的反扑,就连一丝异常的灵力涟漪都未曾泛起,安静得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就连宋惊寒和巡城的顾长烽也说相安无事。


    可这过分的宁静,如同不断绷紧的弓弦,让宁音心头的弦越绞越紧。


    越是安静,宁音就越是不安。


    她无法安坐,近乎强迫症般地,在脑海中反复梳理这几日都城发生的每一处细节。


    从赤火穷奇到萧家的销声匿迹,从七星阁到丞相府与皇宫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频繁穿梭于这几处关键之地,一天恨不得来回巡八遍,不放过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


    眼见着涌入都城的各门派弟子、长老越来越多,甚至连一些早已隐居山林、不同世事的修行者身影也隐约可见。


    就在这片山雨欲来的死寂中,天象骤变。


    宁音看着天际毫无征兆地铺开了浓烈得近乎妖异的晚霞,赤红、金紫、幽蓝交织翻滚,将整座都城笼罩在一片瑰丽而诡谲的光晕之下。


    寻常百姓驻足惊叹,唯有修行者能感受到那霞光中蕴含的令人心悸的魔气。


    看着这反常的天色,宁音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不等她做出更多反应,脚下的大地毫无预兆发出沉闷的轰鸣,随之剧烈震颤起来,屋舍簌簌抖动,瓦片坠地碎裂之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天空中那绚烂的晚霞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巨大无比、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穹的暗沉光幕,其上无数幽暗符文流转明灭,散发出冰冷死寂的气息,将整座都城牢牢封锁其中!


    宁音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巨大阵法,心头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掠过,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阵法。


    “这阵法……好眼熟。”


    “什么眼熟!”惊鸿瞬间闪现在她身旁,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惊惧,“记吃不记打吗?这是溯魂阵你忘了?!专为吞噬生灵魂魄而创的阴毒阵法!之前在锦官城时华阳就是用的它!”


    惊鸿怒不可遏,“他这是要炼化整座都城!吞噬我们所有人的神魂!”——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大家,一直卡文卡得很,中间这个过渡章节一直写不出来,再加上前面伏笔太多了要开始收了抱歉了断更了这几天对不起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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