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
紧绷的神经和早已透支殆尽的体力再也承受不住,宁音眼前一黑,直直朝前倒了过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她模糊地感觉到,在她倒地前, 手臂稳稳环住了她, 将她带向一个莫名令人感到安稳的怀抱。
宴寒舟……
有宴寒舟在自己身边……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带来最后一丝安心的涟漪, 随即,她便彻底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昏迷之中。
一抹和煦的初阳照在她眼皮上, 宁音的眼睫颤动,眉头因不适应光线而微微蹙起, 半晌,她掀开沉重的眼皮, 最初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跳跃着金色尘埃的光晕。
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头顶上方简陋的木质房梁, 和铺得厚实却并不整齐的茅草屋顶, 一缕明净澄澈的初阳, 恰好从旁边一扇糊着泛黄窗纸的木格窗缝隙里漏进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脸上,带来暖融融的温度。
她怔怔地望着那缕阳光中无声飞舞的微尘,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床榻边,距离她不过一臂之遥,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窗户透入的晨光, 静静地盘膝坐在地,他双目微阖,面容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唇色浅淡,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似乎消散了许多,晨光为他清瘦挺拔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他周身静静流转,仿佛时间都在此处放缓了脚步。
宁音一时间竟完全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嘶——!”
是痛的。
不是在做梦。
眼前这宁静的晨光,简陋却干净的屋子,以及床边那个静坐调息的人……都是真实的。
察觉到宁音的动静,一直静坐调息的宴寒舟,缓缓睁开双眼,一双平静深邃如雨过天晴后明净湖泊的眼眸,直直映入宁音微红的眼底。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宁音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目光却紧紧锁住他的眼睛,满是希冀,“你……知道我是谁吗?”
宴寒舟静静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盼与不安,低声道:“知道。”
宁音意有所指,“真的知道?”
“阿音姑娘。”
这四个字,瞬间击碎了宁音最后的心防,也彻底证实了眼前这真实并非她的臆想或又一个精心编织的梦。
巨大的喜悦混合着连日来积压的惊惧与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夺眶而出。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擦,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看着晨光中宴寒舟清晰的轮廓,任由温热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没入鬓角。
她猛地上前一把抱住宴寒舟,将脸深深埋入他冰凉的颈窝。
“我找了你好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真的……好久,好久……我好怕,好怕自己来晚了,怕自己救不了你,怕一切都是徒劳……”
“还好……我成功了……”
在她扑过来紧紧抱住的瞬间,宴寒舟的身体僵硬了那么一刹那,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便迅速消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躯的剧烈颤抖,感受到颈窝处迅速蔓延开来的滚烫湿意,感受到她话语中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后怕。
他抬起手臂,紧紧地,搂住了她单薄而颤抖的肩膀。
许久,宁音才渐渐稳定情绪。
通红的双眼望着宴寒舟,“我想知道,当年小林村覆灭之后发生了什么,阿寄……他做了什么?为什么凌家……那么宗门被灭门,是阿寄干的是吗?是他利用归墟干的对不对?”
宴寒舟沉默片刻,“当年小林村覆灭之后,三长老封印了那方圆百里……后来,华阳外出历练,带回了一少年。”
“是……他?阿寄?你知道他是阿寄吗?”
宴寒舟没有说话,但宁音却从他沉默的话中听出了真相。
“你知道他是阿寄?你还是让他跟着华阳来到凌家,为什么?”
对上宁音含泪的双眼,宴寒舟说道:“确实寻到了许多有关归墟的古老记载,与一些可能有效的镇压封印之法,我以为倾囊相授,以正道导之,或许……能化解他心中的戾气与悲苦,能让他找到属于自己的路,甚至……能借此帮助他在未来有能力掌控或克制归墟侵蚀。”
“但你没想到……” 她的声音涩然,“你没想到他会这么恨你,恨凌家,恨所有高高在上视凡俗如草芥的仙门大派,所以……他利用了你,利用了归墟的力量,不仅灭了凌家满门,还将其他那些曾漠视凡人生死,与他有旧怨的宗门,也一并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是不是?”
宴寒舟沉默着。
这沉默,等同于默认。
宁音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他是我弟弟……” 她哽咽着,泪水滑落,“我可以为救他而死,可以原谅他对我做的很多事,哪怕他囚禁我,篡改我的记忆……但你不是……宴寒舟,你不是他的亲人,你没有欠他什么!你救了他,教他修行,给他容身之处……你怎么能……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摇头,泪水纷飞。
“你怎么能……明明知道危险,明明直到他心里的恨,却还是把他留在身边,还对他抱有那样的期望?你怎么能……让自己,让凌家,让那么多的人,因为你这份以为的期望,而承受这样的后果?”
宴寒舟静静承受着她的目光与泪水,承受着她话语中的痛楚与不解,他没有试图为自己开脱,仿佛早已在漫长岁月中,这份诘问与罪责,刻入了自己的骨髓与神魂。
许多年前,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每每闭上眼,总能看到那些因他而枉死的冤魂,在黑暗中无声地凝视着他,泣血诘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将恶魔引入家门?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斩断那可能的祸根?为什么不杀了那个狼子野心、包藏祸心的罪魁祸首?
那些诘问,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了他千年。
他无法回答。
许久,他才极轻地叹息了一声。
“是我的错,错估了人心执念之深,错估了归墟侵蚀之力,也错估了自己。”
“后来,林重青变本加厉,想要将其他宗门一并诛灭,彻底实现他掌控九州的疯狂野心,局势……已无可挽回,我迫不得已,一日杀遍三门九派……”
宁音难以置信问道:“三门九派……那些人,都被他变成了傀儡?”
宴寒舟点头。
宁音闭上双眼,“是我的错,我只是想……救你,救这个九州,太可笑了,我把自己当救世主,没想到反而成了这一场浩劫的根源,那t?么多人因我而死,因为我……”
话音未落,便被宴寒舟涌入怀中。
触碰到温暖的怀抱,宁音顿时崩溃痛哭出声,那哭声满是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厌弃。
宴寒舟静静抱着她,沉声道:“不是你的错,因果与命运,从来不是谁能轻易扭转或承担的,阿寄心中的恨,是小林村的悲剧在他身上刻下的难以磨灭的烙印,凌家的覆灭,其他宗门的劫难,是林重青被仇恨与归墟之力侵蚀后,自身选择的结果,而我……而我当年的选择,无论出于何种考量,最终导致了恶果,这份罪责与因果,该由我来承担。”
“你为救天下苍生历经磨难找到我,不是原罪,这世间的对与错,也不该由你一人来背负,若真要追溯根源,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在第一个漠视凡人生死的修士出现时,在归墟之力第一次被不该触碰之人觊觎时,一切便已埋下了种子,你只是不幸被卷入了这场早已注定的因果之中。”
“所以,别再说……是你的错,若真有罪,我替你担着,但绝不要将不属于你的重负,强加于自己身上,你背负得已经够多了。”
宁音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的力量与全然接纳的温暖,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自我厌弃与罪恶感,仿佛被这温暖的怀抱与坚定的话语,稍稍阻隔。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清晨山林的鸟鸣,和阳光洒落在地那片温暖的痕迹。
宁音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没有受太重的伤,只是不知是受归墟之地的影响,还是哭得太过,大脑总有些浑浑噩噩。
“宴寒舟,事不宜迟,我们得尽快去都城,我怕阿寄他干出什么事来。”
“别着急,你身体暂时还未完全恢复,更何况,你如今灵根已废,就算去了都城也无济于事,当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到天灵泉水。”
“天灵泉水……”忽然想到了什么,宁音一怔,惊喜交加的目光望向指间的沧溟戒,“我想起来了,沧溟戒里有天灵泉水!”
宴寒舟脸色一凝,心念微动,宁音指间那枚古朴的戒指亮了一下,温润的白光一闪,屋中空地上骤然多了一个巨大的水缸。
宁音从床上下来,看着这青灰色的粗陶水缸,转过头看向宴寒舟,“对!就是它!我当时为了给你恢复灵根去找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死马当活马医灌了整整一大缸!没错,它就是天灵泉水!”
宁音毫不迟疑,当即从水缸中舀了一杯仰头喝下。
几乎就在饮下的瞬间,无数股暖流奔涌冲刷过她奇经八脉,最终浩荡汇入沉寂已久的灵海丹田,宛如龟裂多年的荒原终于迎来了一场雨露甘霖,早已枯萎沉寂的灵根在天灵泉水的滋养下复苏舒展,如初春的嫩芽,在干涸的土壤深处蓬勃向上,奋力生长,贪婪地汲取着这久违的生机。
“打坐,我为你护法!”
宁音连忙盘膝坐下,宴寒舟手抵在她后背上,灵气自掌心源源不断送入宁音体内。
不到片刻,苍白的脸色在天灵泉水和灵气的加持下渐渐变得红润。
时间在寂静与灵力流淌中悄然流逝。
窗外,日头渐高。
脚步声自屋外传来,夹杂着低低说话的声音。
宴寒舟睁开双眼,看着面前灵根已彻底修复,能自行运行灵气的宁音,撤了掌,站起身,悄无声息走到门口方向,戒备望向屋外。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正从院外走进。
男子身形高大,肩宽背厚,肩上扛着一大包东西,那包鼓鼓囊囊的,用粗布裹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女的走在前面,身形纤细,步子很快。
“你走快点,磨磨蹭蹭的。”
“我们干嘛非得救他们?”男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不情愿的劲头,“还买这些东西,要我说,就该一刀一个直接砍了,他们敢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不该死吗?”
“你现在不听我话是吗?”女的声音拔高,“行啊,那你走,别待在这!”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那个男子,男子在她的目光下缩了一下肩膀。
“哎呀我就随口说一两句,你看你,又生气。”
“他们醒了没……你进去看看。”
“我?我不去!我才不要看到那张脸……行行行,我去,我去行了吧?你别生气,我这就去瞧瞧。”
男子将肩上的包袱轻轻放在院中石磨上,搓了搓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蹑手蹑脚地挪到屋门前,先是侧耳贴在陈旧的门板上听了听,里面寂静无声,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准备去推那扇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宴寒舟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内,逆着屋内略显昏暗的光线,身影挺拔如松,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门外男子那张写满了惊愕与猝不及防的脸上。
“你你你你……” 男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跳了一大步,差点被门槛绊倒,指着宴寒舟,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吓、吓死个人了!”
宴寒舟没有回答他这毫无意义的问题,目光迅速扫过眼前这一男一女。
两人身上没有丝毫灵力波动,脚步虚浮,呼吸粗重,完全是未经修炼的普通凡人,衣着打扮是附近山村常见的样式,虽然那女子眼神过于灵动了些。
男子虽然高大,但并无修炼的痕迹,他们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兵器,只有那个放在石磨上的包袱。
初步判断,威胁性极低。
但宴寒舟并未放松警惕,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直接问道:“是你们救了我们?”
“废话,若不是我们救的你们还能是谁?”说着,男子悄悄往里望去,“她呢?没事了吧?”
“已经无碍了。” 宴寒舟言简意赅,侧身挡住了他探究的视线。
“哦……那就好。” 男子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转过身,对着还站在院中的女子扬声,语气带着点抱怨:“看来我们去镇上买回来的这些药材,没什么用了嘛!人家自己就好了!”
“行了,你闭嘴,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女子呵斥了男子一句。
就在这时,屋内的宁音缓缓睁开双眼。
体内灵力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小周天,新生灵根稳固,归墟死气带来的昏沉滞涩感被涤荡一空,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充沛的精力充盈全身。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虽微弱却真实流淌的灵力,以及重新与天地灵气建立的微弱共鸣,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踏实感。
听到门口的对话,她快步走到门边,站在宴寒舟身侧,望向院中那一对年轻人。
“多谢二位仗义相救,” 宁音开口,声音带着真挚的感激,“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知二位恩人如何称呼?此地又是何处?”
听到宁音的问话,女子并未立刻回答,她几乎是刻意地将宁音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细扫视了一遍,最终,目光重新定格在宁音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上,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
女子好整以暇在石凳上坐下,“你们用了我们的身体,你不知道我们是谁?”
此话一出,宁音和宴寒舟纷纷愣在原地。
“用了你们的身体……”不过片刻,宁音便反应过来,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看着面前的两人,“你们……你们是——”
坐在石凳上的女子似乎很满意他们此刻的反应,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矜傲的笑容,好整以暇地,一字一句道:“自我介绍一下,我乃郕国明昭帝独女,嘉宁公主。”
男子昂起头高声道:“我乃郕国当朝丞相之子,一品镇国夫人之孙,明昭十八年武科殿试头名状元,兼任禁卫军左卫长,宴寒舟。”
宁音与宴寒舟互视一眼。
宴寒舟眼神一冷,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凛冽,右手并指如剑,剑尖直指院中二人,虽未刺出,但那股属于修行之人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小院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宴寒舟”一见他手中凭空凝聚的长剑,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刚才那点强撑起来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立刻跳了起来,想也不想,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宁音”身前,张开双臂,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背后。
虽然腿肚子有点哆嗦,声音也发着颤,却依旧梗着脖子,对着宴寒舟色厉内荏地大声嚷嚷道:“干、干什么干什么?!都占了我们的身体,光天化日之下,t?你们还打算杀人灭口?我告诉你们,这里虽然偏僻,但也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我们救了你、你们的命!你们就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殿下,你快跑!我、我挡住他!”
“宁音”却在他身后,有些无奈叹了口气,伸手,将他那壮硕的身躯重新按回了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别添乱。”
随即,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宴寒舟手中那柄寒意逼人的长剑,看向宴寒舟那双冰冷的眼眸,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把剑收起来吧,既然命运让我们以此种方式相遇,有些话,总要说开,我们聊聊。”
宴寒舟目光扫过二人,确认二人确无灵力,也未曾隐藏任何危险气息,心中念头一转,虽并未立刻收剑,但周身凛冽的杀意却悄然收敛了三分。
而一直紧盯着二人的宁音此刻已一路小跑到“宁音”面前,仔细端量着她,“你……是宁音?你是什么时候的……宁音?”
宁音说得委婉,“宁音”却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是想问我,我是被你在凌云宗占了身体的宁音,还是自刎于师姐面前的宁音,是吗?”
“你……你你……”宁音顿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宁音”叹了口气,一侧的“宴寒舟”见状,很是识趣的从厨房端来滚烫的茶水。
“上一世,我自刎于师姐面前,我说过,如果有来生,我宁愿做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粗茶淡饭,平安钟老,也绝不会再踏入那是非纷扰,求不得放不下的修仙路,造化弄人,再次睁眼,我竟然回到了在凌云宗修炼的日子,只是回来时候不对,那时我已经做了无可挽回的错事,但我清醒不过一瞬……”
她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再次醒来,我就来到了这幅身体里。” 她指了指自己,“从义庄的棺材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冰冷,脑子里一片混乱,然后,我就瞧见,旁边的棺材板也动了,他也爬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宴寒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上辈子“宴寒舟”死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仿佛历历在目,她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思,如今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依赖。
“没想到上辈子坏事做尽,这辈子竟然还有重活一世的机会,能过上我梦寐以求的日子,这些日子,我和他……就一直住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垦荒种菜,打柴挑水,偶尔去镇上卖点山货,换些油盐,粗茶淡饭,”说罢,她极短促小了一下,“与世无争的日子,还真让我……过上了。”
“只是偶尔,去镇上卖柴换盐的时候,也会听到一些关于‘嘉宁公主’和‘宴寒舟’的传言。呵……”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淡淡的感慨,“不错嘛,你们做得,比我和他……厉害多了,至少,没像我们这样,落到这般田地。”
“那你最近有没有听说过我们的流言?”
“宁音”端茶盏的手一顿,“听说了,又能如何呢?如今我只是一个手无寸铁之力没有灵根的凡人,我救不了父皇母后,救不了郕国的子民,更救不了自己,不过,既然你们占了我们的名字,我们的躯体行走于世,自然是要为此事尽力。”
“你们不是受伤了吗?看起来很重。” 她指了指石磨上那个大包袱,“我给你们找了点药材,虽然不值什么钱,但都是山里能寻到的对疗伤有些用处的,你看看要不要……”
“不用了。” 宴寒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手中灵力光剑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并未完全收敛,“已经无碍了。”
“宁音”全无所谓点头,“好吧。”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山风吹过院子,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
宁音看着眼前平静的“宁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就……不好奇我们是谁吗?不好奇我们为什么会占用你们的身体?不好奇……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音”闻言,目光再次扫过她和宴寒舟。
那目光很平静,如同看透了世间繁华与虚幻。
“你们是谁……我不关心,真的,那不重要了。”
“如今流转于世,承载着‘嘉宁公主’和‘宴寒舟’这个名字与命运的,是你们,父皇母后当年送我上凌云宗,是希望我能修炼有成,未来或许能庇佑郕国一二,上一世,我倾尽所有,辜负了他们的期望,也辜负了自己,最终什么都没能办成,反而酿成大祸。”
“这辈子,我抛弃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躯体,和本该我担负的命运,我选择了逃避,成为一个普通的凡人,我这辈子都没脸再去见他们,但既然你们用了我的一切,走了另一条路,那么……上辈子我倾尽一切也没办成的事,这辈子,希望你们能替我,办成它,算是,你们占据我身体的报酬。”
“同意吗?”
宁音与宴寒舟对视一眼。
“你放心,无论如何,郕国我会去,该面对的我会面对,该承担的责任我不会推卸,只要我还在,只要我还能做到,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全郕国。”
“多谢。”“宁音”笑了一下,那笑意冲散了些许她眉宇间的沉郁,让她看起来有了几分这个年纪女子应有的鲜活。
她看着宁音脸上那份似曾相识的郑重的表情,忽然有几分恍惚,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瞬间似乎与之重叠。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好像上辈子死的时候,见过你。
宁音微愣,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暮色渐起。
离开前,宴寒舟在房屋四周布下了一个阵法。
“这阵法能汇聚少量天地灵气,驱散寻常毒虫瘴气,更重要的是,能预警并抵御外邪入侵。” 宴寒舟对站在屋前相送的“宁音”和“宴寒舟”解释道:“只要你们不主动走出阵法范围,外面不主动攻击,阵法便不会显现,若有修为低于我的妖邪,心怀恶意的修士,或者被操控的傀儡试图强行闯入,阵法会自行激发,只要不是修为远超于我之辈,都可保你们无虞。”
“宁音”挑了挑眉,倒也没客气,坦然道:“那就多谢了,如此一来,我们这安生日子,或许能过得更踏实些,有缘再见。”
“再见。” 宁音走上前,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着奇妙缘分,历经两世坎坷,最终选择归于平淡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她伸出手,轻轻拥抱了一下对方,在她耳边诚挚说道:“谢谢你,保重。”
“宁音”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样亲近的接触,但并未推开,只是在那拥抱结束后,笑了一笑。
目送着宴寒舟与宁音的身影,一高一矮,沿着下山的小径,渐渐融入苍茫的暮色与远山的轮廓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宴寒舟”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咂了咂嘴,有些唏嘘地感慨道:“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唉,你看我原来那身体,多高大,多挺拔,多帅气!一看就是能征善战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现在这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副虽然高大却略显粗糙,皮肤黝黑的躯壳,语气颇为遗憾。
“宁音”闻言,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嫌弃,“得了吧你,你是个什么德行,自己心里没点数吗?上辈子要不是你……算了,如今这身体怎么了?结实,有力气,能干活,能挑水,能劈柴,还能帮我赶走那些不开眼的地痞无赖,不比你原来那副眼高于顶,四处惹祸的绣花枕头强?气质都不一样,还吹呢。”
“宴寒舟”被噎得脸一红,梗着脖子想反驳,但看到“宁音”斜睨过来的眼神,顿时怂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哪有四处惹祸……我那叫行侠仗义……”
“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没!绝对没有!殿下你说得对!这身体好,特别好!我就喜欢现在这样!” “宴寒舟”忙不迭地摇头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凑上前,“殿下,天快黑了,山里凉,咱们回屋吧?我晚上给你烧你最爱喝的蘑菇汤,今天在镇上看到有新鲜的野山菇,我买了点……”
“别叫我殿下了,叫我阿宁吧。”
“阿宁?”“宴寒舟”一愣,转而笑着高声道:“好,阿宁!”
“嗯。”“宁音”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最后望了一眼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深t?处,那抹沉重的阴霾,似乎随着两人的离去,也悄然淡去了一丝。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暮色,语气平静说道:“先把院门闩好,柴好像不多了,明天记得去后山再砍些。”
“好嘞!都听你的!” “宴寒舟”乐呵呵地应着,手脚麻利地跑去闩好那扇简陋的篱笆门。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院落中拉得很长。
简陋的茅屋,升起袅袅的炊烟,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渐渐融入四周静谧的山林与愈发深沉的暮色之中。
直到最后一点天光也隐匿在群山之后,黑暗温柔地笼罩四野,小院里亮起一点昏黄的光芒,将所有的前尘往事都隔绝在了那重无形的阵法之外,只余下这一方小小的,平静而真实的天地。
第162章 第 162 章 联手
第一百六十二章
肃穆恢弘的天衍宗主殿问道殿内, 气氛凝滞如铅。
殿中座椅此刻大多空置,只有寥寥数十人分坐于殿内两侧,人人面色沉凝, 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与焦虑。
大殿之中,整齐摆放着十余具以白布覆盖的尸身, 白布边缘, 隐隐透出暗沉的血迹。
天衍宗掌门玄城子站在这十余具前, 往日总是仙风道骨智珠在握的从容, 如今却只剩悲愤难当。
他看向殿中两侧几个大宗门的长老与弟子,悲怆道:“各位都看到了, 他们皆是我天衍宗的亲传弟子,如今却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封闭山门, 勒令弟子不得外出,对屠仙陵在外的种种恶行视若无睹, 对归墟死气侵蚀灵脉的传闻充耳不闻!各位还认为,只要不主动招惹,只要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能换来一时的安宁, 就能……苟延残喘吗?!”
“可结果呢?!换来的是他屠仙陵肆无忌惮的屠戮!”
“诸位!睁开眼睛看看吧!难道我们还要继续假装天下太平预已无关吗?!难道要等到屠刀架在脖子上, 等到宗门传承断绝, 等到这九州大地彻底沦为归墟魔域,再无我等立足之地容身之所时,才后悔今日的怯懦与犹疑吗?!”
玄城子的话一出,殿内一片死寂,不少年轻弟子面色惨白,眼中流露出恐惧,几位长老也是神色变幻, 嘴唇翕动,却无人率先开口。
良久,御兽宗的鲁长老重重叹了口气,“玄掌门,你的话在理,清徽长老之事,令人愤慨,亦是我等宗门之辱,但……但如今,局势比人强啊。”
“四大世家中,天机城段家一早便投了屠仙陵,萧氏就不提了,早已是他屠仙陵的大本营,林家已覆灭,扶摇陈家为护城中百姓,如今仍在苦苦支撑,但……已是强弩之末,城破人亡,恐怕只在旦夕之间。”
“咱们七大宗门,天武阁自上次出门迎敌,折损两位化神长老,精锐弟子死伤大半,如今封山闭户,元气大伤,已是自顾不暇。”
“万相门……哼,那群墙头草,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早已暗投屠仙陵,成了归墟的走狗爪牙,反过来对我们虎视眈眈!”
“五行星斗府,自诩超然物外,精通卜算之道,怕是早就算出大凶之兆,索性紧闭山门,启动护宗大阵,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摆明了想独善其身!”
“凌云宗……态度更是暧昧模糊!他们本该是抵抗归墟的中流砥柱,可除了偶尔发出几句不痛不痒的谴责,何曾有过实质性动作?”
说罢,他叹了口气,“七大宗门,名义上同气连枝,可到如今,真正还能,还愿站出来的,除了你们天衍宗,我们御兽宗,苍穹剑宗……还剩谁?就凭我们三家,如何对抗那掌控归墟,手下妖魔傀儡无数,自身更是深不可测的屠仙陵之主?更何况,他背靠的是归墟之地!”
提到归墟之地,另一位前来寻求庇护的小宗门的长老忍不住颤声接口:“鲁长老所言甚是!那归墟死气,诡异绝伦!无需直接交手,只要靠近,灵根尽废,多年修为尽失,这等杀人于无形,毁人道基的恐怖存在,我们要如何与之对抗?拿什么去对抗?!”
“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苍穹剑宗的凌长老猛地拍案而起,眼中寒光四射,声音铿锵,“就眼睁睁看着那魔头为所欲为,屠戮同道,侵蚀灵脉,将这朗朗乾坤,一点一点拖入那万劫不复的归墟深渊,毁之殆尽吗?!今日他能杀清徽长老,明日就能踏平你御兽宗万兽谷,后日便能剑指我苍穹剑宗!等到屠刀临头,再想反抗,还有何用?!不过引颈就戮罢了!”
“凌长老稍安勿躁!”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连忙出声打圆场,他擅长医道丹药,在中小宗门中颇有声望,“大家今日齐聚于此,是为了商议对策,共度时艰,切莫自乱阵脚,伤了和气,争吵解决不了问题。”
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大家应该也知晓,这归墟之地早在千年前便已存在,当时的凌家以及声名赫赫的几个宗门,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当时天下震动,直到后来,凌霄仙尊斩杀了当时的归墟之主,并以无上神通,暂时封印了此地,才换来了九州之后长达千年的相对太平。”
“可仙尊早已神魂消散,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是啊,仙踪渺渺,如何能解今日之困?”
鲁长老心直口快:“各位就别装傻了,前段时日不是一直有传言说,凌云宗被逐出师门的弟子宴寒舟,是仙尊转世之身吗?”
几人纷纷望向玄城子。
玄城子却眉心紧皱,对此一言不发。
苍穹剑宗凌长老皱眉,“此事老夫亦有耳闻,但终究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言,是真是假,谁能断定?凌云宗对此也讳莫如深,更何况,此人已失踪许久,下落不明,只怕早已落入归墟之主的魔掌,凶多吉少,指望一个生死未卜之人,未免太过虚无缥缈。”
“仙尊本人不在,但仙尊当年或许留下了什么,仙尊修为通天,既然当年能镇压归墟,或许预料到日后之变,留下了克制之法,若能找到仙尊遗留的秘境,或许其中便有彻底铲除归墟祸根的办法。”
“谈何容易!” 玄诚子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仙尊留下的秘境,本就少之又少,且踪迹难寻,千年来,无数修士寻觅,偶有发现者,但少之又少,关乎其传承与对抗归墟之秘的,从未现世,九州浩瀚,如今再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等我们找到,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所有人都明白。
归墟的侵蚀,屠仙陵的步步紧逼,不会给他们那么多时间去寻找一个希望渺茫的传说秘境。
场面一时间陷入僵持。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弟子匆匆前来禀报:“启禀掌门,山门外有人求见……”
“不见不见!”那弟子话还未说完,玄诚子便一脸不耐烦打断,“没看到本座正在与诸位长老商议要事吗?!任何访客,一律不见!让他们速速退下!擅闯者,按宗规处置!”
“掌门,事关九州存亡,苍生大事,当真……不见我们吗?”一个清脆的声音,自殿门外传来。
殿中众人朝殿外望去,只见一男一女正站在殿外。
更令几人惊讶的是,以他们的修为境界,在场不乏化神的大能,神识感知向来敏锐,可竟然没有一个人,事先察觉到这两人是什么时候来到殿外的。
“你们是……” 鲁长老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沉声喝问。
凌长老更是目光如电,手已握紧了剑柄,周身剑意隐隐待发。
玄城子也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门口那对不速之客,眼中惊疑不定,更多的是警惕与审视。
宁音面对殿内数十道凌厉的视线,神色丝毫未变,上前一步,目光平静扫过殿中众人,“归墟死气肆虐,屠仙陵为祸九州,生灵涂炭,无数宗门家族或灭或降,九州危在旦夕,今日我们前来,并非私事,亦非求助,是来找你们,联手,一起对付归墟。”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神色各异,但都并未说话,毕竟能悄无声息出现在殿外,足以证明其二人深不可测。
或许这两人是什么隐世的高人也未可知。
宁音目光与宴寒舟交汇一瞬,“自我介绍一下,我乃郕国明昭帝之女,嘉宁公主宁音,我旁边这位,t?各位应该亦有所耳闻,我未婚夫,未来的道侣,宴寒舟。”
宴寒舟三字一出,殿中几位长老皆面色骤变。
“宴寒舟?你便是……”鲁长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却又止住,回头望向玄城子。
宴寒舟迎着那数十道汇聚而来的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玄城子,千载光阴,白驹过隙,弹指一挥,还记得千年前,我曾将玄天剑交付与你,让你延续玄天剑宗的辉煌。”
“玄天剑宗”四字一出,如一道惊雷劈在玄城子头顶。
他猛地倒退一大步,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宴寒舟那张清俊平静的脸,嘴唇无法控制地剧烈哆嗦着,脸上瞬间惨白如纸。
殿中其他人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宴寒舟口中所言的“玄天剑宗”,“千年之前”,还是难免心情激荡。
那可是千年前的玄天剑宗,弟子遍布九州,修为皆是金丹起步,曾经创下的辉煌战绩与流传于世的轶事传说,更是数不胜数,至今仍在许多古老宗门典籍与修士中口耳相传!
“敢、敢问……阁下是……?”玄城子终于找回一丝声音,嘶哑破碎,目光死死锁在宴寒舟脸上。
宴寒舟没有回答,只是并指在身前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块玄铁令牌凭空浮现,令牌造型古朴简单至极,并无任何多余纹饰,只在正面,以蕴含着天地至理与无上剑道的笔法,阴刻着一个铁画银钩的玄字。
瞬间,一股涤荡乾坤的煌煌正道之气自那玄铁令牌中弥漫而出,席卷开来!
玄城子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铁画银钩的玄字上,苍白的脸色随即又涌上激动的潮红,身体颤抖得几乎站立不稳,眼眶瞬间通红。
“果、果真是……玄天令……是、是它……真的是它……” 他喃喃自语,“玄天剑宗……弟子……见令……如……掌门亲临……少主,您是少主!”
话音刚落,异变突起。
只见大殿中央十余具尸身暴起,发出低沉非人的咆哮,周身死气沸腾,作势便要扑向距离最近的人。
“不好!是归墟死气操控的傀儡!” 鲁长老骇然惊呼,猛地站起身。
凌长老更是“锵”地一声拔剑出鞘,剑光森寒。
殿中其他长老弟子也纷纷色变,各自运转灵力,祭出法宝,如临大敌。
谁也没想到,这些遇害弟子的尸身,竟然早已被归墟死气侵蚀污染,成了潜伏的杀器!
可在场几人一时间却忌惮归墟之气的侵蚀,谁也不敢妄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铮——!!!”
一声清越无比的剑鸣声响彻大殿,数道剑光骤然迸发,拦腰斩过那十余具傀儡尸身。
不过顷刻间,那十余具狰狞咆哮死气冲天的傀儡,动作骤然僵住,那被死气浸透的躯体,迅速化为无数灰黑色的细微光点,无声无息湮灭在空气中。
殿内一片死寂。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斩灭傀儡后并未立刻消散的剑光上,如同拥有灵性般,在半空中微微一滞,齐齐调转方向,如倦鸟归林般飞向宴寒舟。
数道剑光在宴寒舟身前尺许处交汇,融合,光华内敛,化作一柄长仅三尺,由万年玄铁打造的长剑。
“那是玄掌门的——玄天剑!”
第163章 第 163 章 “愿听仙尊号令!共抗……
宴寒舟目光在眼前长剑上掠过, 并指,对着那剑一挥。
玄天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湛蓝光华流转, 在半空中灵巧地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绕着宴寒舟周身平稳飞绕了三圈, 剑光所过之处, 连带着殿中因傀儡被灭而略显阴森的残留死气, 都被这纯然的剑意涤荡一空。
“锵——”
玄天剑归于玄城子手中的剑鞘之中, 湛蓝剑光与凛冽剑意也随之瞬间收敛,仿佛从未出现, 只余下殿内众人心头久久无法平息的惊涛骇浪。
玄天剑,由历代玄天剑宗掌门执掌, 象征剑宗道统,更蕴含无上剑意。
但自千年前玄天剑宗覆灭, 这柄传说中的神剑也随之下落不明,成为九州无数剑修与寻宝者心中的谜团。
谁曾想,这柄失踪千载,引得无数人探寻的玄天剑, 竟一直在天衍宗当代掌门玄城子手中, 传承至今。
“此剑千年前我便交与你, 便是属于你的。”
玄城子什么也没说,只持剑朝宴寒舟恭敬行了一礼。
“真是凌霄仙尊?”
这声低语,如同滴入滚油的水花。
下一刻,殿内众人如梦初醒!
苍穹剑宗的凌长老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将手中已然出鞘的长剑归入鞘中,对着宴寒舟的方向,抱拳, 躬身,他身后几名苍穹剑宗弟子,也紧随其后,齐刷刷行礼。
“见过仙尊!”
鲁长老连忙松开按在灵兽袋上的手,同样躬身行礼:“御兽宗鲁莽,拜见仙尊!方才多有失礼,还请仙尊恕罪!”
其余各派长老弟子,无论心中是否还存有最后一丝疑虑,在“玄天令”与“玄天剑”双重铁证,以及玄城子亲口认证之下,再无人迟疑,纷纷起身,对着殿门处那对并肩而立的身影,拱手躬身,齐声道:“见过仙尊!”
宴寒舟静静受了一礼,并未闪避,目光扫过众人,“各位不必多礼,我此番前来,也并非以仙尊之名号令诸位,只为屠仙陵与归墟一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林重青掌控归墟,死气侵蚀日甚,屠戮同道,九州生灵涂炭,已至危急存亡之秋,此非一宗一派之劫,乃我九州亿万生灵共临之难。”
“如今,九州兴亡,苍生气运,便在眼前,是坐以待毙,传承断绝,还是奋起一搏,为这世间争一线生机,为后人留一寸净土,此中抉择,关乎千万性命,九州苍生,需要你们的力量,还望诸位,暂放门派之见,能为这即将倾覆的九州,为那些仍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出手相救。”
宴寒舟话音刚落,玄城子第一个响应,“少主所言极是!苟安不能偷生,怯战唯有灭亡!我天衍宗愿追随少主,铲除那祸乱九州的魔窟!纵是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苍穹剑宗凌长老也沉声道:“苍穹剑宗立宗之本便是为天下苍生,护持九州安宁,斩尽世间邪魔,乃我辈天职!我苍穹剑宗愿跟随仙尊护九州安宁!”
鲁长老犹豫挣扎了片刻,还是觉得有必要将这份担忧摊开在明处,开口道:“仙尊,我等绝非畏战,只是……那归墟死气,实在诡异莫测,防不胜防,侵蚀灵根,毁人道基,寻常灵力与法宝难伤其分毫,不知仙尊……对此可有应对良策?若无法克制那死气,纵有满腔热血,恐怕也……”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也是殿中绝大多数人心头最大的担忧。
对抗屠仙陵,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那无孔不入的归墟死气,仙尊方才一剑斩灭尸傀固然惊艳,但那毕竟是少量死气操控的傀儡,与那归墟本源之力,完全不是一回事。
“是啊,仙尊,” 一位小宗门长老也鼓起勇气附和,脸上带着后怕,“那死气……简直如同跗骨之蛆,沾染一点便后患无穷,我等宗门小,传承薄,实在是……耗不起啊。”
气氛再次微微凝滞。
宁音站在宴寒舟身侧,将殿中众人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她心中明镜一般,要想真正将这些尚存希望却又顾虑重重的力量拧成一股绳,光靠仙尊的名头与一时的热血远远不够,必须让他们看到切实可行的道路,看到胜利的希望,哪怕这点希望渺茫,才能驱散他们心中对归墟那根深蒂固的恐惧,坚定他们反抗的决心。
她与宴寒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知各位可有听闻,许多年前,归墟曾被凌家先祖封印镇压,千年前因缘际会,才被林重青解开封印,借助归墟的力量为祸九州。”
众人听闻面面相觑。
玄城子高声道:“没错,此事在玄天剑宗藏书阁中确有记载!”
“原来如此!原来仙尊早已成竹在胸!”
“有仙尊在,有封印之法在,我们还怕什么?!跟那魔头拼了!”
“只要能找到办法克制那死气,我等何惜此身!”
“御兽宗,愿追随仙尊!” 鲁长老也沉声表态,脸上愁苦之色被决绝取代,“我宗虽以御兽见长,却也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愿倾全宗之力,供仙尊驱策!”
“回春谷,愿t?竭尽所能,提供丹药支援,救治伤患。” 回春谷主缓缓道,目光坚定。
其余中小宗门代表,见三大宗已然表态,又得见仙尊与那斩灭傀儡的惊世一剑,心中希望之火重新燃起,也纷纷拱手:“愿听仙尊号令!共抗屠仙陵!”
—
郕国都城,城门紧闭。
整座都城被一道明灭不定的光束笼罩,城外,赤火穷奇和琉璃羽雀伤痕累累,翎羽黯淡,却仍与无数屠仙陵黑袍傀儡厮杀在一处,更多尚未被归墟死气彻底侵蚀的各宗门弟子以及散修们,背靠城墙,结成勉强维持的阵线,抵抗着傀儡的进攻。
城墙之上,战斗更为惨烈。
师云昭一身劲装早已被血污浸透,长发散乱,她手中长剑翻飞,剑光凌厉,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向攀上垛口或飞跃而上的傀儡要害,身侧司鹤羽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显然有伤在身,手中一柄软剑却依旧刁钻狠辣,专攻傀儡关节,谢无虞早已力竭,手中却紧握着长剑不放,虞令仪紧抿着唇,脸上带着病态的潮红与深深的疲惫。
他们身后,是更多失去了灵根,修为尽废,却依然不肯退后的各宗门弟子,以及无数手持长枪大刀,身披残破铠甲的郕国将士。
刀剑杀伐声,箭矢破空的尖啸声,临死前的怒吼与惨叫……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不绝于耳,形成一幅残酷到令人麻木的画面。
城墙之下,那淡金色的防城光罩之外,更多的傀儡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蝗虫,源源不断地从远处奔袭而来被死气侵蚀得一片灰暗的平原尽头涌。
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这一批傀儡,明显与之前那些动作僵硬迟缓的不同,它们身形矫健,动作迅捷,虽无灵力波动,但个个身手了得,又是不死之身,让守军压力倍增。
最令人崩溃的是,许多守城者在拼杀间隙,看清了那些傀儡黑袍下依稀可辨的面容。
“师兄!是王师兄!王师兄你醒醒!是我啊!我是洛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屠仙陵那魔头!他把你……把你炼成傀儡了?!” 一名年轻的宗门弟子,在格开一具傀儡的攻击时,瞥见了对方兜帽下那张青灰僵硬却无比熟悉的脸,瞬间如遭雷击,嘶声哭喊,手中长剑几乎握不稳。
另一处垛口,一名年轻的弟子,被一具使剑的傀儡逼得连连后退,那剑法路数他再熟悉不过。
“师尊?师尊!是徒儿不孝!您看看我!您醒醒啊!” 他绝望地呼唤,试图唤醒那空洞眼眸中一丝往日的温情。
可回应他的,是毫不留情直刺心口的一剑!
“噗嗤——” 利刃透体,鲜血迸溅,那弟子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带着无尽的悲恸缓缓倒下。
那傀儡面无表情抽出染血的长剑,毫不停留,扑向下一个目标。
“该死的!” 师云昭一剑削飞扑到近前试图用爪牙撕咬的傀儡头颅,粘稠的黑血溅上她的脸颊,她恍若未觉,目光急速扫过城墙,眼看防线在傀儡的冲击和亲近之人被炼成傀儡带来的心理打击下摇摇欲坠,尤其看到虞令仪、谢无虞等几个伤势不轻、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师弟师妹,心中焦灼如焚。
“无虞!” 她朝着不远处正与一具高大傀儡缠斗的谢无虞厉声高喝,“你伤势不轻,别硬撑!带着令仪,还有后面那些受伤的人,立刻退下城楼!去内城安置点躲起来!这里交给我们!”
谢无虞此刻也到了强弩之末,他闷哼一声,手中长剑艰难格开傀儡砸下的重拳,猛地一脚将傀儡踹开,旁边虞令仪眼疾手快,强提一口气,挥动手中的长剑,寒光闪过,精准地削断了那傀儡的脖颈。
污血喷涌,傀儡终于僵直倒地,但很快又有新的扑上。
“师姐!” 虞令仪喘着粗气,额发被汗水与血水黏在脸上,她随手抹了一把,露出下方一道新鲜的伤口,眼神却异常执拗,“你们还在这里死战,我们又怎么能像个懦夫一样躲到城里去?我们不去!”
“令仪!” 师云昭又急又怒,一边应付着攻来的傀儡,一边试图说服,“你伤口还在流血,回去!立刻回去疗伤!城墙有我们顶着!”
“我不走!师姐!” 虞令仪的倔强劲上来了,她挥动长剑,狠狠刺进一具试图偷袭旁边士兵的傀儡胸口,声音因用力而嘶哑,“我是凌云宗弟子!我身后是万千手无寸铁的百姓!我绝不做第一个退到他们身后,让他们用血肉来保护我们的懦夫!要死,我也要死在这城墙上!”
错眼一看的瞬间,师云昭身后一具傀儡持剑朝她刺去,虞令仪脸色顿时煞白,“师姐!小心身后!”
师云昭背脊瞬间窜起一阵寒意,她没有回头也能感知到身后的危险,但此刻面前两具攻势狠辣的傀儡已是自顾不暇,根本顾不及身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嗖得一声,一柄光芒万丈的长剑划破永夜的流星呼啸而来,狠狠贯穿师云昭身后傀儡的胸膛。
贯穿而过的瞬间,那傀儡动作瞬间僵住,整个人在那瞬间化为灰烬,彻底消散在空气。
长剑还未完,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致命的弧线,精准的在城楼上各傀儡体内刺穿而过,刹那之间,所过之处,正在疯狂进攻的傀儡,一具接着一具,僵硬,碎裂,化为飞灰,然后消散于天地之间。
城墙上,还活着的人,无论是宗门弟子还是普通将士,全都愣住了。
一时间僵在原地,手中染血的兵刃还保持着格挡或劈砍的姿势,戒备而茫然地环顾四周。
“师姐!”一声焦灼的声音传来,宁音一跃飞升城墙,“是我。
“宁音!”看清来人面容,师云昭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大步上前,“真的是你!你……你没事?太好了!”
“师姐,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宁音反手握住师云昭冰冷颤抖的手,目光快速扫过师云昭苍白失血的脸和身上多处渗血的伤口,又掠过旁边伤痕累累的众人,“师姐,你们先去休息,这里就交给我们。”
众人往下望去,只见城楼之下,赫然出现无数从远方疾驰而来的身影。
他们衣着各异,分明来自不同的宗门流派,但此刻却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入那无边无际的黑袍傀儡浪潮之中,奋不顾身与之厮杀起来!——
作者有话说:我再也不立flag了,但是这次是真的快完结了!
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感谢!
第164章 第 164 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郕国都城之外, 广袤焦黑的平原之上,一个庞大繁复,覆盖了方圆数十里, 由金色符文勾连而成的巨型阵法,将大半个战场笼罩其中。
阵法笼罩范围内, 无数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的修士, 正结成大小不一的战阵, 与潮水般涌来的黑袍傀儡奋力厮杀。
刀光剑影, 符箓炸裂,灵兽咆哮, 各种属性的灵力光芒在灰暗的战场上不断亮起、湮灭,激起漫天烟尘。
起初, 直面那些浑身散发着诡异黑气的傀儡时,许多人心中仍不免发怵。
归墟死气侵蚀灵根, 废人修为一事早已深入人心,他们小心翼翼避开那些翻滚的黑气,攻击时也束手束脚,唯恐被那跗骨之蛆般的死气沾上半分, 步上那些同门前辈的后尘。
但很快, 在激烈的接战中, 一些胆大心细的修士惊讶地发现,那些从傀儡身上散发出的灰黑死气,在接触到阵法散发的淡金色光晕时,竟仿佛遇到了克星,迅速变得黯淡,其内蕴含的侵蚀之力竟被死死压制。
“这阵法……能克制死气!” 一名御兽宗弟子挥刀砍翻一具傀儡,惊喜高呼。
“没错!死气的侵蚀力被压制了!一定是仙尊的阵法起了重要!大家别怕, 放手杀!” 另一名苍穹剑宗的剑修精神大振,剑光陡然凌厉数分,将面前一具傀儡斩为两截。
这一发现,如同给所有修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心中最大的恐惧被解除,原本还有些束手束脚的攻势,瞬间大开大合。
但战况的逆转并非一帆风顺。
屠仙陵耗费心血炼制的傀儡,战力远超寻常。
它们中的许多,生前曾是各宗门天赋卓绝的精英弟子,或是隐居山林修为精深的高人。
即便被炼成傀儡,失了神智,沦为杀戮t?工具,但其身手依旧令人心悸,更加上身躯被死气淬炼,坚硬逾铁,寻常刀剑难伤,只有攻击其头颅,或以强横灵力直接震碎,方能彻底摧毁。
这使得战斗变得异常艰难与惨烈。
往往需要数名,甚至十数名同阶修士相互配合,付出不小的代价,才能解决掉一具难缠的傀儡。
战场上,不断有修士被傀儡重创,惨叫着倒下,也有傀儡在修士的围攻下,轰然爆开。
就在战况僵持不下之际,
“嗡——!!!”
一声恢弘的剑鸣轰然响起,瞬间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一道刺目剑光自都城之中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炫目流光划破天际,顷刻间便悬停在了凌空立于阵法之上的宴寒舟面前。
宴寒舟静立虚空,衣袂在浩荡剑意中微微拂动,他望着眼前这柄与自身血脉神魂产生共鸣的惊鸿剑,伸出右手,紧紧握住剑柄。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
“铮——!!!”
惊鸿剑发出一声更加高亢的剑吟!
剑身之上,无数细微缺口与暗痕,此刻在宴寒舟灵气滋养之下,竟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抚平,重铸,湛蓝光华暴涨,瞬间焕然一新。
一道流光自剑身呼啸而出,化作人形出现在宴寒舟面前。
“主人!”惊鸿欣喜交加望着面前宴寒舟,“你没事?!太好了!”
宴寒舟没有多言,只朝他点了点头,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握着手中这柄惊鸿剑,朝下方那如同黑色汪洋般无边无际的傀儡,平静向下一挥。
剑光所过之处,那如同蝗虫过境般的傀儡们,动作骤然僵直,随即从头到脚,无声无息化为尘埃,彻底湮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天地。
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天空中那道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敬畏。
这就是凌霄仙尊!
一剑之威,竟恐怖如斯!
宁音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似乎感受到了宁音的目光,宴寒舟视线下落,看向城墙之上的宁音,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宁音对他微微点头,示意城墙防线已稳住,师姐等人也已安全。
“师姐!你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你们都没事吧?” 宁音迅速收敛心神,转身快步走到师云昭身边,蹲下身,目光急切扫过几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城外的傀儡狂潮被宴寒舟那惊世一剑暂时肃清,城内,那些在城墙上浴血奋战了不知多少个日夜,早已身心俱疲的将士和宗门弟子们,此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疲惫与伤痛瞬间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许多人再也支撑不住,虚脱瘫倒在地。
师云昭背靠着冰冷的墙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我们……都没事,皮外伤,死不了,师妹……这次,多亏了你,还有……” 她抬眼,望了望天空中那道身影,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多亏你们……及时赶到,再晚片刻,这城墙……恐怕就真的守不住了。”
“师姐别这么说。” 宁音握住师云昭冰凉的手,“应该是我……是我们来晚了,让你们苦守孤城这么久……是我们的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伤痕累累的将士和修士们:“请大家放心,我和宴寒舟前往天衍宗,已说服玄城子掌门,联合了苍穹剑宗、御兽宗三大宗门,以及九州各地尚存血性的数十个中小宗门世家,如今,我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这个消息,如同给这些濒临绝望的守城者们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看向城外的目光充满了激动与希望。
“那凌云宗呢?师尊呢?”一侧的虞令仪冷不丁问了一句。
宁音沉默。
此言一出,师云昭微愣,随后神色黯淡低下头去,谢无虞别过头,周围其他还醒着的凌云宗弟子,也都瞬间沉默,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光彩迅速褪去。
自屠仙陵之祸爆发,凌云宗长老们态度不明,最终封闭山门,与外界断绝联系,门中弟子流散各地,或战死,或失踪,或如他们一般被困孤城。
虽然心底很不愿承认,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凌云宗将他们抛弃了。
“先……先不说这些了。” 宁音对师云昭低声道:“师姐,当务之急,是大家的伤势,尤其是灵根受损的师兄师弟们,我这里有可以助人恢复灵根的天灵泉水。”
“天灵泉水?恢复灵根?!”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众人耳边!
城墙上,所有意识尚存的的弟子们,几乎全都猛地抬起了头,眼中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
“师妹,你说什么?天灵泉水?你真的找到了天灵泉水?” 师云昭的声音因激动而不由得颤抖。
“嗯。” 宁音点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高声道:“大家放心,天灵泉水……管够!但凡灵根受损者,皆可凭此泉水,重铸根基,恢复修为!”
“真的?!殿下此言当真?!”
“天灵泉水!我有救了!我的修为有救了!”
城墙上瞬间响起一片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哽咽与欢呼,许多人挣扎着想要向宁音道谢。
就在这时——
“殿下!公主殿下——!!”
一个粗犷浑厚的声音,自城墙内侧的阶梯方向滚滚传来。
宁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城墙上狂奔而来!满脸的血污,身上铠甲残破,但一双浑圆的眼睛,在看到宁音的瞬间,爆发出如同星辰般璀璨的狂喜!
“大山!” 宁音眼中骤然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殿下!!” 莫大山冲到宁音面前,巨大的身躯因为激动和之前的奔跑而微微发颤,他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宁音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并无明显重伤,这才猛地松了一口气,“殿下!你没事!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我……我……”
“大山,你没事吧?父皇和母后呢?他们还好吗?” 宁音急声问道。
“没事!都没事!” 莫大山连声道:“陛下和皇后娘娘一直在内宫密室,有层层禁卫和阵法保护,我寸步不离守在附近,拼了这条命,也没让任何贼子妖魔伤到陛下和娘娘一根汗毛!陛下还让我传话,说殿下无需担心他们,以大局为重!”
听到陛下和皇后安然无恙,宁音心中最后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看着莫大山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知道这“寸步不离”、“拼了这条命”背后到底付出了什么,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涩交织涌上心头。
“大山,辛苦你了!多谢!” 宁音郑重道,随即想起什么,立刻补充道,“对了,大山你放心,在赶来都城的路上,我已分出人手,前往莫家村接应,你父母和全村的乡亲,都已安全转移,有专人保护,他们现在很安全。”
莫大山闻言,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巨大的惊喜让他瞬间失声,半晌,他才重重抱拳,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殿下……殿下大恩!我替全村父老,叩谢殿下!”
宁音连忙将他扶起,“你帮了我这么多,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莫大山脸色通红,千言万语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只连连点头。
城墙上危机暂时告一段落,不少从城中的百姓以及将士们前来将受伤的人扶下城墙。
只是仍然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一个还未彻底断绝气息的傀儡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手中紧握的长剑对准了正背对着他的虞令仪。
“师妹!小心!”
虞令仪还未回过神来,只听得砰一声,一道剑光划过,那傀儡轰然倒地,只见宴寒舟就站在不远处,望着惊魂未定的虞令仪,并未有太多情绪,环视一圈后对宁音说:“阿音,你先送他们回城中疗伤,这里我来安排。”
“好。” 宁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你……也要当心。”
“放心。”
宁音刚将师云昭搀扶起身,却见师云昭面色凝重望着天际。
“师姐,怎么了?”
“这阵法……好像越来越弱了。”
“弱?”宁音抬头望去,只见笼罩着郕国都城的阵法光芒确实如师云昭所言,肉眼可见的逐渐黯淡,“这阵法是……”
“这阵法便是国师在观星楼布置的阵法,后来谢寰前辈将这阵法扩大至整个都城,这才给了我们一丝t?喘息之际,如今阵法黯淡,只怕谢前辈他……”师云昭脸色煞白,“肯定出事了!”
宁音望向宴寒舟。
宴寒舟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
没有丝毫耽搁,宁音与宴寒舟将城墙善后事宜快速交代给莫大山与几位伤势较轻的将领后,身形一动,便化为两道流光,朝着那阵法力量核心观星楼,疾掠而去。
越往城中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昔日繁华的街巷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未熄的火焰在废墟间明明灭灭,升起滚滚浓烟,路旁随处可见倒伏的尸骸,有守军,有百姓,也有破碎的傀儡残肢,鲜血将青石板路染成暗红,刺鼻的硝烟味血腥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两人速度极快,片刻便抵达了观星楼。
原本高耸入云的观星楼,此刻上半截已然坍塌,只剩下半截焦黑的基座与残破的楼体。
宁音看着眼前这一幕,难以置信不久前的观星楼高耸入云,如今却成了这幅模样。
可既然观星楼塌了,国师呢?师尊呢?他们在哪?
而在观星楼正前方那片由整块白玉铺就广场中心,一个由无数深奥繁复符文构成的巨大阵法,正在明灭不定地艰难运转着。
阵法中心阵眼处,盘坐着一个人。
谢寰原本清瘦的面容,此刻苍老得满头发丝,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灰败的死气与疲惫。
他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仅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双掌死死支撑着阵法的运转,但掌心却只有一丝丝稀薄得灵力艰难注入阵法,勉强维系着这覆盖全城的庞大光罩,不让其立刻崩溃。
宴寒舟身形落在阵眼边缘,没有丝毫犹豫,并指如剑,凌空一点,一道蕴含着无上剑道生机的淡金色灵力,如同潺潺溪流,自他指尖涌出,注入那濒临熄灭的阵眼核心。
原本明灭不定的阵法,得到这股强大生机的灌注,光芒顿时稳定不少。
宁音趁机将阵眼中的谢寰拉了出来。
失去了谢寰那微弱却关键的支撑,阵法猛地一颤,光芒再次急剧黯淡,但宴寒舟注入的淡金色灵力及时补上,稳住了阵脚,让阵法得以继续维持。
“谢寰,能撑住吗?”
谢寰睫毛微颤,随后掀开一条缝隙。
那双原本应是睿智深邃的眼眸,此刻却只剩下无边的疲惫与浑浊,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当看清眼前人是宁音,以及不远处正以自身灵力支撑阵法,背对着他的那道身影时,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看到了某些早已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画面。
宁音将手掌抵在虚弱不堪的谢寰胸前,将灵力渡入他体内,“国师呢?我师尊呢?他们在哪?”
谢寰只默默望向那形同废墟的观星楼,“此阵……借星辰之力,可将一切阴邪死祟挡于阵外,只是……所需代价极大,想要守住这座城,总要……付出点什么,不是吗?”
宁音瞬间脸色煞白。
看着宁音脸上的神色,谢寰忽然露出一抹安心的笑意,“你……你们……都想起来了……是吗……”
宁音沉默,点了点头。
谢寰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千年了,我一直……一直都在等今天,不过幸好,终于……等到了你们,天灵泉水,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就好。”谢寰喃喃道:“我去了一趟凌云宗,千年过去,崖臂间的天灵泉水早已枯竭,你手中的是世间最后的天灵泉水,一定要好好使用。”
“你怎么会知道天灵泉水?”
“你忘了?千年前,你和那个阿槿的女人提过……像一柄倒悬的剑的山峰,她说,是她救了凌大哥,还怀了凌大哥的孩子……华阳信了,”谢寰无奈,“我劝过她,可她早就已经疯了,谁的话也不听。”
他目光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背影,“但我和华阳一直都相信一点,凌大哥你……一定没死,果然,我们没有猜错,你是堂堂天榜第一,半步飞升的仙尊,怎么会死在区区雷劫之下,我和华阳一直都在等你……回来,一等,就是千年。”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千年了,这千年里,我隐居在九州,潜心修炼,不问世事,修为却一直停滞不前,无法突破,我知道,是因为我问心有愧,我此生做过最大的错事,便是……当年,将你的行踪告知他人,并亲自带人……”
他痛苦闭了闭眼,深吸口气,“今日我拼死撑这阵法……我知道我罪无可恕,我只是……庆幸自己终于有机会,能做一点……或许能弥补亿万分之一的事,至少,在我魂飞魄散之前,能为这受害的城池百姓,争取一线生机……也算是为当年我的过错……赎罪。”
他望着宴寒舟始终未曾回头的背影,苦涩笑了笑,“大哥,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并非认定你就是屠杀凌家的凶手,我知道你不是,我知道你的为人,我知道你不会……我只是……我只是被那所谓的铁证冲昏了头,我想……我想或许将你请出来,当面对质,事情就能水落石出,就能还你清白……可是我真的没想到……我万万没想到,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对质清白,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想趁你重伤,彻底废了你!等我察觉他们的真正意图,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不敢求你原谅,我甚至不配提原谅这两个字,苟活了千年,我没有哪天不是后悔的,但我也知道,大错已经铸成,早已无可弥补,也许,魂飞魄散,归于虚无,才是我应得的下场。”
“但我还是想亲口对你说一句,凌大哥,当年之事,是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我们多年的兄弟情谊。”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血沫。
“别说了,你伤势太重……”
谢寰却笑笑,将宁音抵在自己胸前的手缓缓拉开,“阿音姑娘,多谢你的额好意,但我如今神魂燃尽,经脉枯竭,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不必……再为我这将死之人,白白浪费你宝贵的灵力了,留着力气……去做更重要的事吧。”
说到这里,他仿佛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颤抖着手从衣襟内袋摸索,许久,才掏出了一本封面泛黄的古籍。
他将这本书递向宁音。
宁音连忙接过,只见那书籍封面上清晰地书写着几个大字,《仙君伏魔录·幻海篇》。
书页泛黄,显然年代极为久远,但保存得尚算完好,只是边缘有些焦痕。
宁音一愣,“这是……”
“我很喜欢你写的这本,里面那些于幻海中坚守本心,斩妖除魔的故事……我反反复复,看了许多许多遍……几乎能背下来了……一直很想问你,”谢寰的声音飘忽得如同风中残烛:“仙君伏魔录,还会有……第三部吗……”
话音落下,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抓住宁音衣袖的手,无力滑落在地。
宁音僵在原地,手中那本《仙君伏魔录·幻海篇》仿佛变得滚烫。
她下意识望向宴寒舟。
宴寒舟始终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如松,撑持着阵法,未曾回头。
只是那握着惊鸿剑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一道流光自惊鸿剑而出,流光凝聚,惊鸿站在谢寰面前,低声道:“主人,他死了。”
但宴寒舟依旧没有回头。
第165章 第 165 章 天灵泉水真是神药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满天星辰将清冷稀薄的辉光, 无声洒落在这片遍布断壁残垣与焦黑痕迹的土地上。
临时充作医馆与安置点的七星阁内,此刻人满为患。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粗布临时铺就的地铺上, 横七竖八躺满了伤员,偶尔有负责救治的修士或军中医官提着灯匆匆走过, 昏黄的光晕晃动, 映出一张张痛苦麻木的脸。
师云昭靠坐在一根冰凉的石柱旁, 脸色在偶尔晃过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她微微仰着头, 目光穿透残破的窗格,望向那片星辉黯淡的夜空, 眼底沉淀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忧色。
“此阵借助星辰之力抵御傀儡,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话没有说完, 一阵夜风从未完全掩实的破窗缝隙钻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师云昭身体瑟缩了一下,紧接着便抑制不住地低低咳嗽起来。
一件披风轻轻落在了她t?肩上。
师云昭咳嗽稍止,回头。
司鹤羽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原本俊逸的脸上此刻也毫无血色, 唇色淡白, 一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也黯淡了许多, 显然自身伤势不轻。
“夜里风凉,你伤势未愈,如今……我们灵根已废,与寻常体弱之人无异,需得……更加仔细些,莫要再添风寒。”
师云昭拢了拢肩上的披风,“鹤羽师兄说的是, 不过,你也别太忧心,宁音师妹不是已经回来了吗?她亲口所言,找到了能助我等恢复灵根的天灵泉水,只要灵根得以重塑,修为恢复不过时间问题,我们……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师姐……”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虞令仪裹着一床薄毯,蜷坐在不远处,她脸上还带着未愈的擦伤,眼神却直直地看着师云昭,“那天灵泉水……当真……当真能治愈我们被死气侵蚀的灵根吗?我……我翻阅过宗门不少典籍,也听师长们提起过世间奇珍,可从未……从未在哪本书上,或者哪位前辈口中,确切听说过有天灵泉水这等能逆转灵根损毁的神物……”
不仅仅是虞令仪,在场所有灵根尽废的宗门弟子心底同样没底。
“是啊,虞师妹说得在理……灵根乃修行之基,一旦被归墟死气这种邪物侵蚀损毁,历来便是无解之症,从未听闻有何物能彻底修复……”
“天灵泉水……名头倒是玄乎,可万一……万一并无奇效,只是宁音师姐为了安抚我们,寻的托词……”
“住口!休得胡言!” 一名靠墙而坐的天衍宗弟子忍不住低声呵斥,脸上带着怒意,但更多的却是对自己未来命运的惶恐,“你们没听外面传吗?千年前,凌霄仙尊道基受损,据说……据说也是靠了某种天材地宝才得以恢复!就是这天灵泉水!”
“可那是凌霄仙尊!” 另一人忍不住反驳,“仙尊何等人物?那是半步飞升的存在!他能用的神物,对我们这些……我们这些资质寻常之人,当真能有同等神效吗?若是对我们毫无用处,或者……效力微乎其微……”
话没有说完,所有人皆沉默了下来。
“那……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最开始呵斥的那名弟子,气势也萎顿下去,颓然靠回冰冷的墙,喃喃道:“灵根已废,与废人无异,纵有神泉,若天命不佑,我等……又能如何?”
刹那间,整个七星阁弥漫着毫无斗志的低气压。
“大家不必担心,”沉稳的声音响起,宋惊寒环顾四周,“既然凌霄仙尊说此物能恢复灵根,绝非信口开河,有无用处,一试便知!”
“宋师兄说的是,大家不必惶恐,更不必妄加揣测,”白鹤眠也出言道:“师门刚刚传讯于我,让我务必听从仙尊吩咐,不仅仅是御兽宗,天衍宗以及苍穹剑宗如今也与仙尊结盟,势要将归墟除之后快!”
“没错!如今我们并非孤军奋战,还有同道在城外,大家打起精神来!”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光线微微一暗,随即,两道身影并肩踏入。
是宁音,与宴寒舟。
宁音发髻微乱,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踏入此地的刹那,已将所有的情绪收敛,她身旁的宴寒舟,面容平静无波,周身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二人身上。
宁音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堂内伤痕累累的众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满厅伤患,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郕国都城,能坚守至今,城内百姓尚存一丝喘息之机,全赖在场诸位不惜性命,舍身忘死,以血肉之躯相护,此恩重于泰山,宁音……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她直起身,“无以为报,唯以此物,略尽绵薄之力。”
话音未落,她指间那枚看似古朴无华的沧溟戒有亮光一闪而过,下一刻,厅堂中央,一个通体青灰的水缸凭空出现。
水缸静立,缸口并无氤氲的灵雾,水面平静无波,却在昏暗的灯光下,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灵气,伴随着勃勃生机,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厅内浑浊的血腥气息。
“这……这么多?!” 有人失声惊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然而,惊呼过后,却是短暂的沉默。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惊疑不定。
这满缸的“希望”,实在太过巨大,巨大到让人不敢轻易相信,不少人的目光在宁音、宴寒舟与水缸之间来回游移,嘴唇翕动,却无人敢率先上前。
一片迟疑的寂静中,师云昭松开了肩上披风,忍着伤痛,一步步走到水缸前,看向宁音,宁音对她微微颔首。
师云昭没有再多问一句,从宁音手中接过一个粗糙的陶碗,俯身,从缸中舀起满满一碗清澈的泉水。
她端起碗,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沉声道:“诸位既存疑,便由我师云昭,先来一试。”
说罢,她仰头,将碗中泉水,一饮而尽。
紧接着是司鹤羽,然后是宋惊寒,白鹤眠,齐齐将天灵泉水一饮而尽。
泉水入喉,并无特殊滋味,只有一股清润甘凉的感觉,然而,就在这泉水落入腹中的瞬间,一股暖流充斥全身,冲刷过奇经八脉,汇入沉寂已久的灵海丹田,早已枯萎沉寂的灵根在天灵泉水的滋养下复苏舒展,如初春的嫩芽,贪婪地汲取着这久违的生机。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师云昭几人周身都笼罩在一层充满生机的灵光之中,那苍白了许久的脸颊,在天灵泉水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连眼底的疲惫与灰暗都迅速褪去,变得清亮有神,不过短短片刻,身上那股因灵根被废修为尽失而带来的虚弱无力感,已然一扫而空。
师云昭缓缓睁开双眼,第一时间,便急切地望向一直紧紧注视着她的司鹤羽,“师兄!我感觉到了!我的灵根……它恢复了!灵力在自行运转!”
饶是司鹤羽素来性情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亲眼目睹身上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狂喜,也猛地涌上心头!
人群中有人激动问道:“师姐……当……真?!”
师云昭重重点头。
这一幕,如同投入滚油的水花,人群瞬间沸腾!
“真的!天灵泉水真是神药啊!真的能恢复灵根!”
“师姐的气息!是灵力!师姐的灵根恢复了!她又有修为了!”
“神泉!果然是神泉!我们有救了!道途有望了!”
狂喜的声浪几乎要掀翻七星阁的屋顶,许多人挣扎着想站起来往前涌,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各位同道!请静一静!” 宁音适时提高声音,“天灵泉水虽有效,但只对灵根受损者起效,请大家不要慌乱,排队依次领取,服下后于一侧静心打坐,切勿争抢,以免浪费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激动的人群稍稍冷静,很快,在水缸前排起了一条井然有序的长龙。
每个人都眼巴巴地望着那缸清泉,仿佛望着通往新生的唯一路径。
喝下泉水的人,立刻被引到旁边清理出的空地上,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很快,一股股微弱却蓬勃的生机,开始从那些打坐的身影上散发出来。
渐渐,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服下泉水的人加入静坐的行列,水缸里的天灵泉水也由满满的一缸渐渐见了底。
宁音走到师云昭面前。
师云昭几人已恢复灵根,问道:“宁音师妹,谢前辈如何了?”
宁音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无需再多言,沉默的摇头,便已说明了一切。
宁音缓缓抬头,看着天穹微弱的阵法流光,低声道:“谢寰是为了这九天星斗阵,为了都城的百姓灵力枯竭而死,眼下庇佑都城的九天星斗阵是国师借星辰之力抵御傀儡,一旦天亮,此阵若无庞大灵力持续支撑,顷刻便将消散,届时,傀儡入侵,我们便再无反抗之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沉重的众人,低声道:“如今,唯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宁音看了眼宴寒舟。
宴寒舟微微颔首,说道:“凌家先祖,曾于镇压归墟之地时,创下九曜金光阵,此阵专克归墟死气,若能将此阵布下,则阵内之人,短时间内不用再害怕死气侵蚀灵根。”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希望更盛!
无需惧怕死气侵蚀,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放手与傀儡一战!
“但是,” 宴寒舟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布设九曜金光阵耗费时t?间与心力,眼下星辰之力正急剧衰减,最多……撑不过一个时辰,若在此之前,我无法布下阵法,九天星斗阵一破,归墟傀儡将再无阻隔,长驱直入,届时,归墟之气侵蚀灵根,我们便再也没有天灵泉水可用了。”
师云昭几人脸色严峻,但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仙尊但说无妨。”
宴寒舟看向几人,“我需要诸位助我,在我布阵期间,倾尽全力,以自身恢复的灵力,共同支撑这九天星斗阵,延缓其溃散之势,为我争取布阵时间,此乃其一。”
“其二,” 他语气更沉,“一旦九曜金光阵启动,九天星斗阵将彻底消散,届时,城外虎视眈眈的傀儡大军,必将趁此间隙攻入城中,诸位需在支撑九天星斗阵后做好血战的准备。”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刚刚恢复的喜悦,瞬间被更沉重的现实所取代,但这寂静中,却没了之前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斗志。
“仙尊放心!” 师云昭斩钉截铁,“我等既重塑灵根,自当为护卫都城,诛灭邪魔而死战!支撑阵法,守卫城门,绝无二话!”
“绝无二话!”
不知何时,厅内那些原本还在静坐调息的弟子们,已纷纷睁开了双眼,目光齐刷刷望向宴寒舟,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第166章 第 166 章 去他大爷的灵根!废了……
头顶的阵法护罩已渐渐黯淡。
时间紧迫, 宴寒舟不再多言,身形微动,眨眼间便消失在通往观星楼方向的夜色中。
宁音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翻涌的担忧,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扫过厅内众人, “师姐, 还有所有修为恢复的道友, 请前往观星楼,随时准备接替支撑九天星斗阵!”
“放心, 阵在人在,阵亡人亡!”师云昭毫不迟疑, 转身便开始快速点人。
刚刚恢复力量的修士们纷纷起身,尽管不少人脸色苍白, 气息不稳,但眼底毫无惧色。
“大山!”
“在!”一直守在门口的莫大山应道。
“你立刻去找顾长烽将军,告诉他此事,所有伤员下城, 所有尚有一战之力的将士, 乃至青壮百姓, 全部上城!分发所有库存的弓箭和火油!在宴寒舟布阵的这段时间内,郕都城墙必须成为牢不可破的铁桶!”
“遵命!”莫大山抱拳,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宁音看向一旁正用布条缠裹手腕伤口的虞令仪身上,欲言又止。
虞令仪撇撇嘴,手上缠绕布条的动作没停,“看在天灵泉水的份上,我们俩之间的恩怨可以暂时放一放, 有什么吩咐,说吧!别磨磨蹭蹭的!”
“九天星斗阵一旦彻底由内部灵力支撑,对外界的隔绝和削弱效果会降至最低,我们必须立刻重整城防,应对他们的反扑,但是……”
“但是,”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七星阁门口传来,接过了宁音未说完的话。
几人循声望去。
只见桑婉提着一柄样式普通的长剑,从阁外弥漫的夜色中走了进来。
她身上的素色衣裙沾染了不少灰尘与暗红的血点,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仿佛外面天崩地裂的厮杀与她无关。
“若九天星斗阵无法抵御傀儡的反扑,在仙尊新阵完成前就被攻破……那么,暴露在阵法之外,城墙上所有人,包括恢复灵根的修行之人,很可能会在极短时间内,再次被死气污染,届时,天灵泉水已尽,将再无挽回余地,对吗?”
宁音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桑婉似乎并不需要宁音的回答,低头,用指尖轻轻拭去剑身上最后一点污迹,语气却依旧平淡无波:“我去城墙吧。”
她抬起眼,看向宁音,“反正,我没有喝天灵泉水,灵根本就未曾恢复,自然也不在乎,会不会再被那点死气……侵蚀。”
说完,她提着那柄普通的长剑,转身走进门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看着桑婉的背影,虞令仪撇撇嘴,声音故意拔高,带着几分不服气的挑衅:“哼!看给她能的!没有灵根很了不起吗?本姑娘现在灵根恢复了,修为回来了,会怕那些行尸走肉般的傀儡?我才不怕呢!谢大哥!我们走!守城墙去!”
“好。” 谢无虞言简意赅,反手握住虞令仪的手腕,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七星阁,朝着城墙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观星楼前。
宴寒舟静立于残破的阵法之上,他抬头望天,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摇摇欲坠的淡金光罩。
他心里清楚,眼前这阵法,只怕连半个时辰也支撑不下去了。
不再迟疑,他缓缓抬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淡金色光芒,随后在身前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复杂玄奥的淡金色轨迹。
宴寒舟神色凝重,所有精力尽数放在眼前这道刚具雏形的阵法上。
此阵需要以自身无上灵识为引,稍有差池,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引动星力反噬,神魂俱伤。
宴寒舟全神贯注,指尖的淡金光痕越来越多,渐渐在身前凝聚出一个蕴含无尽奥妙的阵法虚影。
布设此阵,消耗的不仅是灵力,更是本源神魂之力。
但很可惜,宴寒舟高估了自己对头顶阵法的判断,天穹那道笼罩整个都城的光罩在宴寒舟阵法初成的瞬间,猛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光芒瞬间黯淡,原本稀薄的裂痕不断扩大,蔓延,眼看着即将彻底崩裂。
维持阵法运转的最后一点星辰之力,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就是现在!”早已带领数十名恢复修为的修士等候在广场边缘的师云昭等人,厉声喝道:“所有人,灵力渡我!起阵!”
以师云昭司鹤羽为核心,宋惊寒白鹤眠分列左右,数十名修士毫不犹豫双掌齐出,将自身刚刚恢复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师云昭与司鹤羽体内。
两人闷哼一声,咬牙承受着汹涌而来的灵力冲击,强忍着经脉胀痛的痛苦,双手飞速掐诀,将这股汇聚而来的庞大灵力,轰然注入广场中心那已然黯淡的阵眼之中!
即将溃散的九天星斗阵猛地一颤,迅速扩大的裂痕蔓延之势竟被硬生生止住,黯淡的光罩重新稳定下来,虽然光芒依旧微弱,却好在并没有立刻破碎。
师云昭与司鹤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牙关紧咬,身形稳如泰山,成为连接众人灵力与阵法核心的关键枢纽,宋惊寒白鹤眠等人亦是面色发白,额头见汗,却无一人退缩,疯狂压榨着丹田内每一分新生的灵力。
他们争取到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城墙之上,灯火通明。
顾长烽带着将士们飞奔而来。
“属下顾长烽,见过公主!”
“顾将军快请起,计划大山应该告知你了,不到一个时辰,星辰大阵便会彻底消散,我们必须立刻重整城防,应对傀儡的反扑!”
“公主放心,臣等必不负公主所托!”
在宁音与的疾声指挥下,残存的将士们,恢复修为的修士,甚至许多自发拿起武器的青壮百姓,迅速而有序地奔向各自的岗位。
一捆捆箭矢被搬上城墙,沉重的滚木堆积在墙道旁,火油被小心分配至关键位置。
粗重的喘息声,兵甲碰撞声,压抑的催促声,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宁音站在城楼之上,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袂,目光扫视着城外那片被暗淡阵法光芒勉强照亮的黑暗。
在那里,无数黑袍傀儡静静站立其中。
它们在等待,等待那屏障彻底消失的刹那。
顾长烽持剑立在她身侧,不断有负责不同防段的将领前来禀报布防情况,他快速做出判断和指令,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展现出不俗的调度之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一分一秒流逝。
忽然,宁音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城中观星楼方向。
那里,一点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黑暗与污秽的金色光芒冲天而起!
金光初始不过一点,随即迅速扩大,化作一道巨大金色光柱贯通天地,散发出浩瀚威严的磅礴气息!
“开始了%……”宁音喃喃道,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金光出现的瞬间,城外那无边无际的死气黑潮刹那间剧烈翻腾起来,一直静立不动的傀儡大军,迈开僵直的步伐,朝着郕都t?城墙袭来!
它们仿佛知道那屏障即将消失,要以最疯狂的姿态,撕开这道最后的防线!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城墙。
傀儡如浪潮般扑了上来。
冲在最前的傀儡狠狠撞在淡金光罩之上,但随即被阵法蕴含的残余星辰之力狠狠弹开,瞬间粉身碎骨。
然而,下一瞬,更多的傀儡已然踏着同伴的碎片,再次狠狠撞上。
不仅如此,在傀儡狂潮的后方,数名周身缠绕灰黑死气的邪修,凌空而立,手中法诀变幻,持续不断地轰击在淡金色的阵法光罩之上!
九天星斗阵光罩在这狂暴绝伦的连续打击下,再也无法维持稳定。
边缘处那些原本细微的裂痕,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脆响,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整个阵法光罩的光芒,在呼吸之间,又黯淡了数成。
“噗——!”
“呃啊!”
观星楼前,正以自身灵力苦苦支撑阵法的师云昭、司鹤羽,以及将灵力毫无保留灌注的数十名修士几乎同时浑身剧震,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
司鹤羽喉头一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师云昭嘴角溢血,身形摇摇欲坠,却死死咬着牙,将更多的灵力压榨出去,注入阵眼。
“……不能退!坚持住!” 师云昭的声音从染血的齿缝间挤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从后方传来!
“师姐!师兄!我们来了!”
“撑住!我们助你!”
越来越多修士从七星阁赶来,见此危急情形,没有任何犹豫,便疯狂地催动起丹田内刚刚恢复的灵力,双掌齐出,将一道道或强或弱的灵力,不顾一切地注入师云昭与司鹤羽的体内。
城外,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凭空浮现。
林重青一身黑色长袍悬立于半空,饶有兴致俯瞰着下方惨烈的攻防,目光扫过那摇摇欲坠的淡金阵法,扫过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军将士们,最终,落在城墙上那道挺立的身影身上。
身形微动,下一瞬,他出现在那道身影棉签,与宁音仅隔着一层裂纹遍布的淡金光罩。
宁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煞白,“阿寄……”
“阿姐,你猜猜看……” 他缓缓抬起右手,苍白修长的手掌随意摊开,掌心之上,一团浓稠如墨的阴冷死气,散发出毁灭的气息,“这阵法……经不经得住,我这一下?”
宁音猛地回过神,厉声道:“阿寄!你看看这城墙上下!看看这满城的百姓!你看看你自己在做些什么!你真要一意孤行,枉顾这么多无辜性命吗?!你现在这样,和当年在小林村外害死村民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阿姐,你误会我了。” 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故作无奈的叹息,“我从未想过,要伤害那些蝼蚁般的普通百姓,我一直针对的,自始至终,不过是那些自诩超凡,凌驾于众生之上,说着斩妖除魔,实则虚伪肮脏的修仙之人罢了。”
他向前飘近了些,隔着濒临破碎的光罩,猩红的眼眸紧紧盯住宁音,声音压低了些,“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阿姐。”
“只要你现在,亲手打开城门,将城中所有修仙者全部交出来,还有,将凌霄也一并交予我处置,我以屠仙陵之主的名义承诺,只要阿姐做到,这郕都城中,所有未曾修炼的普通百姓,我绝不伤其一人,甚至,可以放他们安然离去,如何?用这些与你无亲无故道貌岸然的修士,换取满城百姓的性命,这交易很划算,不是吗?”
宁音手中的剑握得更紧了,“你休想!”
“呵……” 林重青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自嘲与嘲弄,“我就知道这会是阿姐的决定,你总是这样……心软,又固执得可笑,所以……”
他眼神骤然一凝,所有伪装的温和与商量瞬间剥落,只剩下赤裸裸的杀意!
“何必多费唇舌。”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那凝聚了恐怖死气的右掌,不再有丝毫迟疑,对着面前那层已然遍布裂痕的淡金色阵法光罩一掌印下!
“咔嚓——!!!”
一声清晰无比的脆响猛地炸开!
只见那淡金色光罩被林重青掌印击中的位置,一道漆黑如墨的裂缝如同被无形巨刃狠狠劈开,裂缝贯穿上下,长逾数丈,其中涌出的浓郁死气,瞬间将周围淡金色的阵法灵光吞噬!
紧接着,如同引发了连锁反应,光罩之上,无数道浓郁的死气开始吞噬那淡金色光罩,破洞般的裂痕瞬间布满了整片光罩,淡金色的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
下一刻,城外那无边无际的傀儡狂潮,找到了宣泄的入口,朝着郕都城内,冲杀进来!
“弓箭手!预备——放!”
“滚木准备!火油准备!”
各段城墙的将士们声嘶力竭吼叫着。
刹那间,箭矢如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倾泻而下,沉重的滚木被推下城墙,发出沉闷的巨响。
冲锋的傀儡浪潮顿时人仰马翻,最前排的瞬间被箭雨射成刺猬,被滚石碾成肉泥,然而,更多的傀儡踏着同伴的残骸,疯狂涌上!
城墙上,将士们双眼赤红,挥动着手中的刀剑长枪,与攀上城墙的傀儡绞杀在一起,怒吼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嘶嚎声混杂成一片。
桑婉拔剑而起,冲向战况最为激烈的区段,剑光过处,攀上城墙的傀儡如同割草般倒下,污血与残肢四溅。
宁音与虞令仪谢无虞以及其他宗门弟子在人群之后,操控着手中的飞剑,符咒,利器,远距离击杀着铺天盖地的傀儡。
但很显然,要顾及伤及将士,又不能沾染傀儡身上的死气,实在有些束手束脚。
眼看着将士们一个个受伤倒地,宁音眼底怒意越来越盛,与虞令仪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决绝。
“去他大爷的灵根!废了就废了!今天,没有一个傀儡能从我剑下活着进城!”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宗门弟子齐齐握剑,视死如归冲进了傀儡浪潮之中。
然而,傀儡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而且其中明显混杂着更多曾经修为高深的修士,守军防线在狂潮冲击下,伤亡急剧增加。
“稳住!不许退!”桑婉的厉喝在喧嚣中清晰可闻,她一剑斩飞三具傀儡的头颅,自己手臂也被利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衣袖,她却恍若未觉。
“砰——”
身后一具傀儡轰然倒地。
桑婉回头,看着将傀儡斩于剑下的虞令仪等人,怒道:“你们疯了吗?若是碰到他们身上的死气,你们体内灵根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那又怎样?!难道真要让我像个没用的废物一样,眼睁睁看着你们在前面拼命,自己躲在后面苟延残喘吗?!我虞令仪做不到!”
“没错!” 旁边一名苍穹剑宗的年轻弟子咬牙吼道,他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死气正在蔓延,但他挥剑的动作依旧凶狠,“向来就只有我们修仙之人挡在百姓身前!没有让毫无修为的将士袍泽用血肉替我们挡刀,我们却像鹌鹑一样缩在后头的道理!师门的脸,我丢不起!”
“什么狗屁灵根,师门教导我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死都不怕,还怕废了灵根?!”
厮杀声不绝于耳。
见到这一幕,林重青双眼微沉,大手一挥,城墙外,那些一直如同秃鹫般冷漠俯瞰战场的数名黑袍邪修,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道模糊的黑色流光,径直朝着都城内观星楼方位,疾扑而去。
“不好!” 正在城墙上奋力厮杀,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林重青动向的宁音心头猛地一沉,咬牙提剑而上,拦在黑袍人面前。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墙上正背靠背抵挡着如潮水般涌来傀儡的虞令仪谢无虞两人,也察觉到了那自高空扑下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气息,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言语,瞬间达成默契,飞身来至宁音身边,挡在黑袍人面前。
数道黑色流光骤然停滞,显露出其中一个个周身缠绕灰黑死气的黑袍邪修。
只是几人并未轻举妄动,而是望向一侧的林重青。
林重青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拦路的宁音等人,垂眸,“杀。”——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死了多少脑细胞,但是还是没写完QAQ
谢谢支持!
第167章 第 167 章 怎么还没打完t?啊
命令一下, 那数十名停滞的黑袍人,周身沉寂的死气霎时间沸腾,训练有素的几人分别扑向宁音、虞令仪、谢无虞以及其他几名拦路的修士, 带着屠仙陵特有的阴毒与死气侵蚀,招式狠戾, 手段毒辣, 绝非那些靠本能扑杀的傀儡可比。
面对合围而来的黑袍人, 宁音压力陡增, 对方出手便是杀招,一道萦绕着死气的锁链朝她袭来, 一团漆黑死气无声无息罩向她后心,还有一道凝聚成白骨的利爪, 狠狠抓向她。
宁音咬牙,剑光暴涨, 险之又险地格开锁链,侧身躲过森然死气,剑锋与白骨利爪硬撼一记,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刺耳声响, 死气顺着剑身侵蚀而来, 宁音眼神一凝, 咬牙将利爪荡开。
另一边,虞令仪与谢无虞同样陷入了苦战。
四名黑袍邪修将他们团团围住,死气弥漫,不断侵蚀他们的护体灵光,虞令仪与谢无虞的剑气在死气中威力大减,两人背靠着背,艰难抵挡, 险象环生,每一次交锋都震得气血翻腾,更可怕的是,那阴寒的死气如同附骨之疽,两人不仅要对付难缠的四人,还要时刻小心提防四人身上的死气侵蚀。
其余几名拦截的修士,境况更是不堪,眨眼间便有一人被死气侵入,惨叫着从空中坠落,生死不知。
眼见拿不下几人,林重青彻底没了耐心,大手一挥,霎时间,风云色变,一股浓烈的死气自虚空汇聚,带着凄厉刺耳的破空尖啸,朝着苦苦支撑的宁音几人碾压而下。
“小心!!”宁音瞳孔骤缩,同时不顾一切催动体内所有残存灵力,手中光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试图在身前布下一道坚韧的剑气屏障。
虞令仪谢无虞等人也纷纷咬牙,将护体灵光催发到极致。
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一切抵抗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轰!”
死气洪流狠狠撞上剑气屏障,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剑气如同脆弱的琉璃,顷刻间寸寸碎裂。
“噗——!”
几人如遭万钧重锤轰击,身形剧震,口中鲜血如同不要钱般狂喷而出,染红身前衣襟与手中兵刃,几人如同断线风筝般,从半空中朝着下方狼藉的城墙地面高速坠落。
宁音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牵动内腑伤势,又是一大口暗红鲜血呕出,眼前阵阵发黑,周身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灵力紊乱溃散,几乎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只能艰难抬头,眼睁睁看着那数名黑袍邪修,再次化作黑色流光,朝着观星楼的方向疾掠而去。
宁音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的手重新握紧了那柄染血的光华,剑尖拄地,想要强行站起来去追。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出现在她面前。
他冷冷望着宁音,“阿姐,我不想伤你,但你实在是太耽误我事了。”
宁音猛地抬头,沾满血污的脸上眸子却亮得惊人,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挥动手中的剑,直刺林重青心口!
面对这几乎失去所有力道的一剑,林重青眼中掠过一丝隐忍的怒意,两根修长冰冷的手指如同铁钳般,钳制宁音递来的剑尖。
下一瞬,宁音手中的光华脱手,旋转着飞了出去,深深插入不远处的焦土之中。
宁音踉跄着后退,差点再次摔倒在地,林重青向前一步,抬起右手,双指并拢朝着宁音额间点去。
一股极为冰冷诡谲的气息聚集在额前,宁音望向他的目光反而平静下来,脚跟站定,她就那样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林重青,看着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阿寄,你这次……是又想再一次,废了我的灵根,还有这身……好不容易才恢复的修为,是吗?”
林重青手一顿,宁音却笑道:“反正……我也不是你的对手,反正……在你心里,我早就是敌人了,你没像杀了其他人那样毫不留情地杀了我,只是再一次废了我的灵根而已,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的,是吗?”
“阿姐!”林重青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她的话,“我没想过要伤你!从来没有!只要你答应我,不再插手这件事,不再挡在我的路上,我保证,绝不会伤你分毫!你现在就可以离开!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不插手这件事?”宁音笑容越发苦涩,“阿寄,你告诉我,这件事……难道不是因我而起吗?千年前的因,今日的果……哪一桩,哪一件,能与我彻底撇清干系?此事因我而起,我又怎么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话音未落的刹那,深深插入焦土之中的光华以惊人的速度扬起,在昏暗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凄厉的寒芒,猛地刺向林重青后背!
林重青却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击。
在身后那柄长剑即将刺入他身体的瞬间,抬手朝后,不偏不倚,一把将最为锋利的剑尖牢牢握在手心。
宁音双眼微凝,目光落在光华上,刹那间,光华化作一道流光落到她掌心。
掌心紧握剑柄,宁音凝聚最后一丝微薄灵力,刺向林重青毫无防备的腰腹。
这一次,林重青却没有再拦,亦没有躲,他任由宁音将光华刺入自己腹部,双眼却直勾勾的盯着宁音那双毫不犹豫的眼睛,没有一丝心软的痕迹。
林重青自嘲笑了笑,眼神徒然变得冷厉无比,漆黑的死气瞬间从他腹部伤口处疯狂涌出,沿着冰冷的剑身缠绕而上,迅速蔓延向宁音握着剑柄的手。
宁音脸色一变,立刻想要松手弃剑,抽身后退,林重青却反手握住了剑身,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手心。
更让宁音绝望的是,有一股阴寒的力道将她握剑的手牢牢焊在了剑柄之上,任凭她如何挣扎,竟然无法挣脱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漆黑如墨的死气如跗骨之蛆,沿着剑柄,迅速缠绕上她的手指、手掌、手腕……所过之处,皮肤传来刺骨冰寒与针扎般的刺痛。
“阿寄……”话刚说出口,就被林重青一把捂住了口鼻。
林重青死死盯着宁音的双眼,握着剑锋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周身汹涌的死气剧烈翻滚。
“阿姐,你现在惯会骗人,所以,我不想听你说话,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你说。”
宁音挣扎更甚,她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死气正沿着自己的经脉在体内游走。
死气一旦侵入识海,顺着经脉游走,没入灵根和丹田,灵根和一身修为就废了。
就在宁音无比绝望之际,天边一抹霞光升起,驱散漫天的黑暗。
一道金光自观星楼方向缓缓向外扩散,试图覆盖整座都城。
见到这一幕,宁音心头狂跳不止。
林重青同样察觉到了天象与气息的剧变。
“阿姐好像……很高兴?” 林重青冰冷的眼眸微微眯起,“真的以为,他凌霄靠这小小的阵法就能压制我?阿姐,我已经不是千年前的阿寄了,今天你就在这里好好看着,看着我是怎么将凌霄挫骨扬灰!”
说罢,他松开手,猩红眼眸中杀意暴涨,身形一晃,周身死气轰然沸腾,朝着观星楼方向疾驰而去。
宁音挣扎着站起身来,踉跄朝着观星楼方向而去。
—
观星楼前,宴寒舟静立于庞大阵法的中心,双目微阖,脸色比之前苍白了几分,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推动着九曜金光阵不断扩大。
布设此阵,几乎耗尽了他大部分灵力和魂力,此刻正是布阵最关键的时刻,不容有丝毫分心与打扰。
但那股熟悉又令人厌恶的滔天死气与杀意以惊人速度逼近的刹那,宴寒舟闭合的眼眸,倏然睁开。
几乎就在他睁眼的同一时间,数道周身缠绕着浓郁死气的黑袍身影,如同嗅到腐肉气味的秃鹫,自观星楼外骤然现身,目标明确,直扑阵法中心处的宴寒舟!
他们速度极快,身法诡异,甫一出现,阴寒刺骨的死气攻击便已如影随形。
“保护仙尊!”
“拦住他们!”
厉喝声几乎同时响起!
一直苦苦支撑九天星斗阵,为宴寒舟争取时间的众多修士中,宋惊寒与白鹤眠互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绝不能让他们干扰仙尊布阵!
两人极其默契地同时收手,手中长剑爆发出决然的灵光,一左一右,径直迎向天穹中扑杀而来的数名黑袍邪修。
剑光与死气瞬间碰撞,爆发出刺耳的闷响。
宋惊寒剑势轻灵,专攻黑袍人要害,白鹤眠剑势沉稳厚重,大开大合牢牢挡住正面冲击,两人配合默契,竟在第一时t?间,硬生生将数名黑袍邪修的冲势阻了一阻!
但黑袍人数占优,且个个修为不弱,更兼死气诡异,侵蚀力极强,宋惊寒与白鹤眠本就因先前支撑阵法,消耗巨大,此刻又是仓促迎敌,初时凭借一股锐气尚能抵挡一二,但很快,随着灵力飞速消耗,后继乏力。
两人剑光开始黯淡,身法也渐渐慢了下来,在黑袍人愈发凶狠凌厉的围攻下,身上很快添了几道被死气侵蚀的伤口,落入了明显的下风。
“宋师兄!白师兄!”
“跟他们拼了!”
眼见宋惊寒与白鹤眠形势危急,周围更多正在支撑阵法的弟子,眼中也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光芒。
他们心里清楚,若让这些黑袍人冲破阻拦,干扰到仙尊布阵,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当下,又有七八名伤势相对较轻的弟子,一咬牙,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撤回了维持九天星斗阵的手,强忍着灵力反噬与经脉刺痛,抄起兵刃,与那数名黑袍人缠斗在一起。
一时间,观星楼外,灵光与死气疯狂交织,怒吼与嘶嚎不绝于耳,战况惨烈而混乱。
直到林重青出现在那激烈厮杀的观星楼上空。
看了一眼下方战况,一股阴寒至极的死气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朝着下方广场无差别席卷而去。
首当其冲的,正是那些正在与黑袍邪修缠斗的弟子们!他们甚至来不及防御,护体灵光便如同纸糊般破碎,身体如遭万钧重锤轰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落在四周的废墟与焦土之中。
宋惊寒白鹤眠等人更是如断线风筝般跌落,生死不知。
而那座本就摇摇欲坠,全靠众人灵力勉力维持的大阵,在这股毁灭性的冲击下,最后一点黯淡的轮廓,如同风中的残烛,彻底溃散,瞬间变化为无数黯淡的光点,消弭在空气中,再无痕迹。
笼罩郕都的最后一道屏障,就此化为虚无。
林重青没有多看一眼,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直扑阵法中心的宴寒舟!
“仙尊小心!”
两声嘶哑的怒吼几乎同时响起!
距离宴寒舟最近的师云昭与司鹤羽,两人眼中瞬间爆发出不顾一切的光芒,强忍着内腑剧痛与经脉中乱窜的死,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一左一右,如同扑火的飞蛾,挥动手中长剑,义无反顾迎向了那扑杀而来的林重青,试图为宴寒舟争取哪怕一瞬的时间!
“螳臂当车,找死!” 林重青猩红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厌烦。
两道如黑色箭矢的死气后发先至,无比精准地击中师云昭与司鹤羽的胸膛。
“噗——!”
两人如遭雷击,护体灵光瞬间破碎,两人重重砸在远处残破的观星楼基座上,烟尘弥漫,生死不知。
而林重青的杀机未有丝毫减缓,漆黑如墨的死气化作利刃,已然触及宴寒舟的衣角,眼看就要穿胸而过之际,一声宏大古老,充满无尽威严的嗡鸣声,自宴寒舟脚下那庞大的阵法中心轰然响起。
以宴寒舟所立之处为中心,一道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黑暗与阴秽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九霄!
眨眼之间,这道流淌着淡金色符文光辉的庞大阵法,便将整座伤痕累累的郕国都城,完完全全笼罩在了其中。
宴寒舟的阵法——
九曜金光阵。
成了。
阵法既成的霎那,宴寒舟从容不迫侧身,原本直刺他后心要害的漆黑死气利刃,贴着他的衣角,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躲过林重青的致命一击。
几乎在侧身避开这致命一击的同时,宴寒舟右手并指,朝着身侧虚空中一探,一声清越剑鸣应召而起,惊鸿剑自主震颤,化作一道流光,瞬息间便落入宴寒舟探出的掌心之中。
剑柄入手微凉,瞬间与主人心意相通。
宴寒舟没有回头去看林重青,握住惊鸿剑的右手腕随意一翻,剑身划过一道优美而凌厉的半弧。
“铛——!!!”
剑光与仓促凝聚在身前的漆黑死气狠狠撞在一起,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相接处瞬间炸开,将地面尘土与碎石尽数掀起!
林重青闷哼一声,身形竟被硬生生震得向后踉跄退开数步。
宴寒舟这才缓缓转过身,并未立刻追击,目光在周遭扫过。
师云昭、司鹤羽、宋惊寒、白鹤眠……以及更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勉强以兵刃拄地才能站稳的弟子们,人人带伤,衣衫染血,气息萎靡,不少人口鼻间仍有鲜血不断渗出,显然内腑伤势不轻。
“如何?”宴寒舟低声问道。
师云昭几人皆有不同程度重伤,但此刻皆挣扎着摇摇欲坠站起身来,擦去嘴角的血渍,“没事。”
“咳……没事!” 师云昭咬牙,用染血的袖口狠狠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努力挺直疼痛欲裂的脊背,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还撑得住!” 司鹤羽以剑拄地,脸色比纸还白,却同样重重颔首。
“死不了!”
“一点小伤!”
周围响起一片混杂着痛哼的回应。
见到这一幕,林重青眼底厉色更甚,“金光阵成了又如何?就凭你们现在这些伤兵残将,灵力枯竭,经脉受损,站都站不稳的废物,如何抵抗我万千归墟死士!”
“那如果是我们呢?!”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如同惊雷般自郕都城外的天际传来。
众人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郕国都城外,东西南北各个方向,骤然亮起了无数道凌厉迅疾的剑光,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观星楼方向汇聚而来!
流光坠地,显露出一道道肃杀的身影。
为首几人,赫然正是天衍宗,苍穹剑宗,御兽宗,以及数位来自其他较大世家掌门与长老,而在他们身后,是更多各派的精锐弟子。
原本空旷死寂的观星楼前,肃杀之气冲天而起,与林重青那滔天的死气分庭抗礼。
观星楼前深受重伤的宋惊寒白鹤眠等人齐齐拱手:“见过掌门,各位长老!”
各掌门长老没有多言,只朝几人微微颔首。
为首的玄城子站在宴寒舟身后,怒斥道:“林重青!你这忘恩负义悖逆人伦的孽障!当年少主对你何等信任,倾囊相授,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堕入魔道,戕害生灵,今日,老夫便要替天行道,替少主,替这九州枉死的无数冤魂,取你性命,以正乾坤!”
林重青看着面前正义凌然的玄城子,又扫过身后无数怒目而视的弟子们,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呵……哈哈哈哈!骂得好!名门正派就是如此正义凛然,如此大义灭亲……真是好一个正道楷模!”
笑着笑着,他笑声骤止,“那你们告诉我,刚才郕都城破在即,守军死战,百姓哀嚎,我屠仙陵死士压境之时,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名门正派,世家子弟,又在何处?!”
“是躲在自家宗门里瑟瑟发抖,权衡利弊?还是远远观望,等着捡便宜?!”
“早不来晚不来,偏生等到这金光大阵成了,死气威胁暂去,你们觉得安全了,有便宜可占了,才敢一个个跳出来,站在我面前,摆出这副正义凌然替天行道的架势,大放厥词!”
林重青停顿片刻,缓缓扫过众人,叹息道:“果然,不管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你们这群修行之人,骨子里的虚伪,懦弱与算计,还是一点没变!真是令人作呕!”
“邪魔外道!休得在此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苍穹剑宗的长老怒声呵斥,“我等集结需时,阵法未成岂可妄动!今日既至,必斩妖除魔,还九州清明!”
“斩妖除魔?如今仗着自己人多,说话也大声了。” 林重青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诡谲的光芒,“倒也不是不行,不过……很不巧,我这边,好像也有人。”
话音未落——
郕都城金光阵外,那片依旧被浓重死气笼罩的战场上,竟也骤然亮起了数十道凌厉的剑光,朝着观星楼广场的方向疾射而来!
不消得片刻,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光芒散去,当看清为首之人的面容时,挣扎着站起的师云昭司鹤羽,以及周围许多来自同凌云宗的弟子,瞬间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师、师尊……” 师云昭踉跄两步,险些站立不稳,声音破碎不堪,眼底尽是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世间最荒谬的事。
“掌门?!怎么是您……您怎么会……” 司鹤羽也失声惊呼,一向沉稳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是凌云t?宗的掌门!”
“还有凌云宗的长老和弟子!他们……他们怎么会和林重青一起?!”
“难道凌云宗也……”
“不对,还有万相门的人!”
“段兄?你们段家为何也……”
观星楼前,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骇低呼声,无数道目光落在那群刚刚落地的众人身上。
“为何?自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归顺我屠仙陵,才是明智之举!”——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会长一些,一次性写完,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下一章完结了
谢谢支持!
第168章 第 168 章 宴寒舟,在这个异世里……
此言一出, 瞬间在观星楼前掀起惊涛骇浪,凌云宗的弟子们更是如坠冰窟。
“妖魔!休要在这胡言乱语!”率先爆发的是苍穹剑宗那位脾气火爆的执法长老,他死死盯住凌云宗掌门云苍真人, 厉声喝问:“云苍!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凌云宗早已自甘堕落,与这屠仙陵魔头沆瀣一气, 同流合污?!你们对得起凌云宗千年清誉吗?!”
玄城子脸色铁青, 死死盯着云苍真人那异常平静的脸, 又扫过他身后那些眼神空洞, 仿佛提线木偶般的凌云宗弟子,心中猛地一沉,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浮现脑海。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云苍道友, 你凌云宗位列九州七大宗门,千年以来, 享誉盛名,受世人敬仰,今日此举,意欲何为?莫非……是受了这魔头的禁制胁迫身不由己?若真如此, 此刻仙尊在此, 九曜金光阵已成, 或有破解之法,道友万不可自误,更不可拖累宗门清誉与这无数弟子性命!”
“不!不可能!师尊!”师云昭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声喊道:“我们凌云宗弟子,自入门起便受教诲,以斩妖除魔护卫苍生为己任!历代祖师,多少前辈为护正道身死道消!我们何曾向这等灭绝人性的邪魔低头投诚过?!您……您必定是受到了他的胁迫, 是不是?是不是那魔头以什么阴毒手段控制了您的心神?!您若是为他所迫,大可直言!仙尊……仙尊他有克制归墟死气之法,定能救您!”
“没错!掌门!您看看我们!”另一名年轻的凌云宗真传弟子也哭喊出声,他指着自己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宁音……宁音师妹不计前嫌给了我们天灵泉水!那天灵泉水真的能恢复被死气侵蚀的灵根!掌门,只要您愿意,一定可以摆脱控制的!”
“掌门一定是被林重青用归墟邪法控制了,沦为傀儡了!就像外面那些行尸走肉一样!”
“对!定是如此!掌门平日何等光风霁月,岂会与魔为伍?!”
“请仙尊……请各位长老前辈,救救我们掌门!”
然而,面对苍穹剑宗长老与玄城子的厉声质问,面对本门弟子声嘶力竭的哭喊与恳求,云苍真人始终不为所动,只是缓缓抬起那双一直低垂的眼眸。
视线与众人交汇的刹那,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殆尽。
眼底深处,此刻哪里还有半分被控制的浑浑噩噩?目光清醒得令人心寒。
他看向满脸难以置信的师云昭司鹤羽等凌云宗弟子,掠过怒目而视的玄城子等人,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微笑。
“沦为傀儡?受胁迫?身不由己?”云苍真人的声音响起,却字字清晰,并无异样,“可惜,让尔等失望了,老夫千年前便是如此,千年后,依旧如此,从未改变,何来控制?何来胁迫?何来身不由己?”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狠狠砸在每一个还心存侥幸的凌云宗弟子心头。
玄城子瞳孔骤缩,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无情碾碎。
“云苍!你……你乃凌云宗掌门!九州七大宗门之一,你怎么能……怎么能自甘堕落,与这灭绝人性的邪魔外道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你置凌云宗千年清誉于何地?置门下弟子性命于何地?置这天下苍生于何地?!你的道心,难道早已被狗吃了吗?!”
“邪魔外道?道心?清誉?”云苍冷笑一声,“何为邪魔外道?何为清誉?不过是块道貌盎然蒙蔽世人的遮羞布罢了。”
“千年前,凌家坐拥玄天剑宗余荫,势力遍及九州,资源取之不尽,俨然凌驾于众生之上,成为不可逾越的存在,而你凌霄……”他看向宴寒舟,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幽光,“天纵奇才,惊才绝艳,未及弱冠便名动天下,而后更是半步飞升,高踞天榜第一,光芒万丈,耀眼夺目,那时,多少修士视你为目标,以你为楷模,仰望你如瞻仰日月。”
“可背地里呢?”
“见死不救!”
“屠戮百姓!”
云苍眼底恨意深入骨髓,“大林村与小林村那么多的人死在凌家人的手里,可传出去,世人还要称赞一番你凌家为了天下是多么的正义凛然,好像你凌家就是这世间的对错标准,正义的界线!”
“可那么多无辜惨死的百姓何辜!小林村何辜!苍南县城的百姓何辜!”
“追根究底,谁对谁错,这世间的是非标准,到底……由谁来判定?”
“我思索了千年,观察了千年,也……等待了千年。”云苍的声音沉了下来,“后来我明白了,这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也没有永恒的正邪,有的,只是力量的强弱,只是……拳头的大小!”
“谁的力量强,谁的拳头硬,谁掌控了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谁便是正道!谁便代表苍生!谁便拥有定义对错,书写历史的权力!”
他看向林重青,目光平静无波:“尊上以归墟之力掀起波澜,虽然手段残酷了些,但想法……倒是与我不谋而合,九州这潭死水,是该搅一搅了。”
他又看向宴寒舟,“倒是你,凌霄仙尊,千年轮回,你还以为自己是曾经天榜第一的凌霄吗?你以为自己布下一个阵法,纠集一群乌合之众,便能拨乱反正,重定乾坤?”
说罢,他又笑了笑,“说起来,你如今不过只是一个占据他人身体的残魂罢了,堂堂凌霄仙尊,竟也像那些邪魔外道一般,干起杀人夺舍这等不容于天地之事,当真是可笑至极!”
云苍真人的话语,彻底浇灭了凌云宗弟子眼中最后一丝希冀。
段家主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连声附和:“云苍道兄所言极是!鞭辟入里,振聋发聩!这才是洞悉世情的至理名言!归顺屠仙陵,方是顺应天道的明智之举!我等心悦诚服!”
万相门以及其他依附屠仙陵的魔头邪修更是怪笑连连。
“恬噪。”一道平静到近乎漠然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宴寒舟。
手中惊鸿剑斜指地面,深邃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如同万古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你这番话偏执入骨,以偏概全,混淆因果,颠倒黑白,无非是为自身早已沉沦魔道,背弃初心,戕害生灵,寻一块自欺欺人的遮羞布罢了。”
“力量强弱,的确可定一时胜负,可掌一地权柄,可决众生生死,世间修士,良莠不齐,有私心算计之人,也有怯懦虚伪之辈,但更多的是舍生取义,于绝境中挺身而出之人。”宴寒舟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师云昭等人,又掠过玄城子及各派弟子。
“对错,由谁来判定?”
“非由力量最强,拳头最硬者判定。”
“亦非由坐井观天,偏听偏信,心中只有利益算计者判定。”
“对错,在人心,在天理,在每一个受害者与行凶者之间,在因果循环之内,在……每一个俯仰无愧的刹那!”
“千年前,小林村后山发现归墟之地,凌家长老深知,数年前,凌家先祖为封印归墟之地付出多少代价,一旦归墟死灰复燃,莫说小林村,整个九州都将沦为死地,届时死者何止千万。”
“彼时他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其一,冒险尝试隔离救治,但归墟死气侵蚀极难逆转,一旦控制失败,或有一两个被侵蚀者逃出,后果不堪设想,其二,以雷霆手段,彻底净化源头,杜绝一切后患。”
“他选择了后者。”
他承认得如此坦然,倒让云苍真人眼中讥诮之色微凝。
“参与此事的长老,事后自请于凌家禁地面壁,直至寿元耗尽,身死道消,其中内情,凌家核心子弟,皆知晓,亦引以为戒,更以此为鞭策,精研克制归墟之法,以免悲t?剧重演。”
他看向云苍,目光坦然:“此事,凌家有罪,那些无辜的百姓确因凌家而死,这份罪业,凌家从未否认,亦背负千年。”
“凌家先祖封印归墟,是功,凌家长老当年抉择,是罪,功过皆在,从未混淆,后人铭记先人之功,亦当反省先人之罪,以此为鉴,明心见性,方是正道。”
“而你,云苍。”宴寒舟的声音陡然转厉,“你将这陈年罪业,与林重青今日掀起浩劫,主动散播死气,炼化苍生为傀儡的罪行相提并论,更是荒谬绝伦!前者是为阻大祸于未然,虽手段极端酿成惨剧,后者是为泄私愤,为一己私欲,主动制造杀孽,岂可混为一谈?!”
“至于你所谓与林重青不谋而合……更是荒谬!他沉沦归墟,为复仇执念所困,可你站在这里,指责凌家屠戮百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投靠的屠仙陵,正在把整个九州变成归墟?你效忠的林重青,杀的人比凌家多出百倍千倍?你口中替天行道的正义,怎么到了他们那里,就看不见了?你道貌岸然地为自己套上审时度势,为宗门谋出路的外衣,你比他,更可悲,也更……令人不齿。”
“而你,林重青,你以归墟为力,掀起浩劫,屠戮苍生,口口声声打破旧秩序,可你所谓的新秩序,不过是归墟死气笼罩下,万物凋零,众生皆为傀儡的死寂世界,你非是打破枷锁,你只是……将自己曾遭受的痛苦与绝望,加倍施加于他人,在毁灭中寻找一丝扭曲的快慰与存在感,你的道,始于痛苦,陷于偏执,终于……彻底的疯狂与虚无。”
最后,宴寒舟目光扫过万相门魔头等一众投敌者,眼神中的漠然达到了顶点。
“至于你们……蝇营狗苟,见利忘义,为求苟活或些许力量,不惜出卖同道,戕害无辜,你们口中的明智之举,顺应天道,不过是怯懦与贪婪最卑劣的遮羞布,你们的存在,便是对这道字最大的玷污。”
“住口!”云苍真人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凌霄!你以为你是谁?!轮回千年,修为尽失,也敢在此大放厥词教训于我?!你以为,你还是千年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凌霄仙尊吗?!”
“我从未高高在上。”宴寒舟平静地打断他,踏前一步,惊鸿剑上,那内敛的光华再次流转,与九曜金光阵共鸣,一股更加磅礴的剑意升腾而起,“千年轮回,我失去很多,亦看清很多,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凌家之罪,我凌霄身为凌家子弟,一肩担之!此间了结后,自当于天下人前陈明旧事,该当何罪,绝无推诿!”
他剑指林重青,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天地:“但无论如何,此乃旧日之事,是非对错自有天道人心裁决!绝不是你等今日背叛同道,戕害苍生,颠覆九州的理由!”
说罢,手中惊鸿剑动,朝着林重青刺去。
几乎在宴寒舟剑势发动的同一刹那,林重青的狂笑与云苍真人的冷哼交织响起,两人身影同时化为虚影,挟带着滔天死气,悍然迎上!
“杀——!”
“诛灭叛逆!除魔卫道!”
伴随着刀剑的碰撞,压抑已久的火山彻底爆发!
宴寒舟身后,各派长老弟子们目眦欲裂,齐声怒吼,再也顾不得身上伤势,将毕生修为毫无保留爆发。
各色法宝光华冲天而起,刀光剑影纵横呼啸,结成一道道决死的战阵,如同溃堤的洪流,冲向对面林重青麾下那嘶嚎涌来的死气傀儡大军,以及那些面目狰狞的万相门以及段家等叛徒!
而对面也爆发出震天的喊杀,死气傀儡不知恐惧,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迎面撞上,万相门各施邪功,段家高手与其他投诚者,则红着眼,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挥动兵刃。
一时间,观星楼前这片有限的天地,化作最残酷的战场。
刀光剑影如同疾风骤雨,法宝轰鸣连绵不绝,震得大地颤抖,观星楼残垣簌簌倒塌!
怒吼,咆哮,惨叫,哀嚎,兵刃入肉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笼罩整个战场。
或许昨日还在把酒言欢的同门师兄弟,今日便兵刃相向,杀得双眼血红。
曾经并肩作战的正道盟友,因着各自立场与背后宗门的抉择,此刻也不得不刀刃相见。
即便是素有旧怨者,在这你死我活的绝境中,也抛开了过往嫌隙,厮杀在一起。
没有留情,没有退路,唯有不死不休!
宁音赶到时,望着满目疮痍死伤惨重的一幕,心不由得沉到了谷底,她茫然站在一处断墙的阴影里,视线所及,昔日庄严肃穆的观星楼已彻底沦为修罗屠场,曾经高耸入云的观星楼,如今只剩下小半截焦黑的废墟。
观星楼上空,宴寒舟的身影与林重青难舍难分,每一次挥剑,惊鸿剑荡都精准地劈开林重青那撕天裂地的死气。
林重青的攻击越发癫狂,不计代价,将浩瀚死气从四面八方无差别冲击消耗着宴寒舟的护体剑光与阵法,他不在乎自身损耗,不在乎傀儡大军的伤亡,甚至不在乎这都城的毁灭,眼中只有宴寒舟,只有将他彻底吞噬消灭的疯狂执念。
稍远处,玄城子手中玄天剑与云苍真人打得难舍难分,他脸上沾满血污,眼中是近乎燃烧生命的决绝。
玄城子手中玄天剑正与云苍剑气缠斗,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他眼中布满血丝,每一剑都倾尽全力,试图拖住云苍,为宴寒舟减轻压力,云苍面色冷峻,身法如鬼魅,剑气阴毒刁钻,往往攻其必救,消耗着玄城子所剩不多的气力。
观星楼前,司鹤羽一手持剑,剑法依旧凌厉,却已不见平日潇洒,招式间多了几分狠厉与搏命,身侧师云昭脸色惨白如纸,唇边血迹未干,显然受伤不轻,但仍在咬牙坚持,手中长剑化作无数剑影,与司鹤羽配合,勉强抵挡着数名万相门高手的围攻。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伤者的惨嚎与呻吟从四面八方传来,撕心裂肺。
宁音看着眼前这一切,不由自主的想,小说中郕国灭国之祸,有牵扯到这么多人吗?有将整个九州牵扯进来吗?有死这么多人吗?
好像因为自己的存在,一切都在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与此同时,宴寒舟挥剑荡开一波死气狂潮,身形微侧,正欲反击,林重青瞅准一个间隙,蓄积的死气洪流猛然对准阵法中心轰去。
流转的淡金色符文骤然一暗,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一片蛛网般的灰色裂纹迅速在阵图光膜上蔓延开来。
整个九曜金光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瞬间黯淡。
宴寒舟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阵法的联系被严重削弱。
“噗——!”宴寒舟终于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仙尊!”
“仙尊!”
远处,传来玄城子等人惊怒交加的呼喊。
“凌霄,看来千年轮回,不仅让你修为倒退,连反应也迟钝了!”林重青并没有立刻追击,反而稍稍收敛了周身沸腾的死气,上下打量着气息紊乱嘴角溢血的宴寒舟,“看看你这狼狈的样子,当年那个睥睨天下的凌霄仙尊,何曾如此狼狈过?”
宴寒舟以剑拄地,强行稳住身形,抹去嘴角血迹,眼神依旧锐利如剑,冷冷地盯着他,没有言语。
“不过,没关系。”林重青脸上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我一个人,或许还不足以让你彻底品尝败亡的滋味,所以,我给你带来了一位老朋友,亲自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林重青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缓缓收拢,围翻涌的粘稠死气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开始向他掌心疯狂汇聚。
死气与归墟本源凝聚,渐渐形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眉眼,衣袍,手中长剑,分明是千年前凌霄仙尊的模样。
刹那间,一股如今万古死寂的恐怖威压,轰然席卷全场。
玄城子道长与云苍对拼一剑后,借力后退半步,余光瞥见那身影,整个人如遭雷击,面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握剑之手微微颤抖。
林重青猛地抬手,指向宴寒舟,对着那具散发着恐怖死寂威压的凌霄仙尊的尸身傀儡,厉声喝道:“给我杀了他!!!”
一直紧闭双眼的“凌霄”尸身,在林重青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睁开双眼。
眼眶之中,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唯有两团深邃漆黑的漩涡,仿佛连t?天地间最后的光线都能彻底吞噬,一股与宴寒舟剑意同宗同源,却浸透了无尽死气的恐怖剑气,自那尸身手中的长剑弥漫开来。
瞬息间便出现在了宴寒舟的身前,剑气所过之处,连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皆悄无声息湮灭。
面对如今已成为傀儡的尸身,宴寒舟眼底翻腾着的怒火,在这一刻,反而奇异般沉静下来。
惊鸿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清越而悲愤的颤鸣,剑身光华流转,光芒内敛到了极致,皆收束于那一点寒芒毕露的剑锋之上。
“林重青……你,该死!”
宴寒舟怒吼出声,不再保留,体内残存真元,尽数毫无保留注入惊鸿剑中!
剑身嗡鸣,一股了结一切的决绝剑意冲天而起,与傀儡尸身手中漆黑死寂的剑气,在无数道惊骇目光的注视下,无声无息碰撞在了一处。
两者接触的刹那,黑白两道剑气轰然四散。
宴寒舟面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握剑的手臂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亮得骇人,死死锁定着对面那双黑暗漩涡般的眼睛。
而那具傀儡尸身,依旧面无表情,死寂灰白,只是一个纯粹执行杀戮指令的傀儡,唯有指尖源源不断涌出的剑气,宣告着这具躯壳内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一时间,两道身影在空中碰撞,又分离。
宴寒舟凭借对自己招式的熟悉,往往能预判到尸身傀儡的攻击路数,惊险避开或格挡,但尸身傀儡的力量源源不绝,毫无疲态,且招式狠辣直接,摒弃所有花招,只求一击致命,加上死气的侵蚀,让宴寒舟应对得极为艰难。
“砰!”宴寒舟一个闪避稍慢,被剑气边缘扫中左肩,顿时血液飞溅,露出的皮肉上出现一道灰败痕迹,体内生机正被那死气疯狂侵蚀。
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跄,惊鸿剑急挥,方将后续剑气荡开。
宴寒舟处境越发危急。
他不仅要应对傀儡尸身那不知疲倦的进攻,还要分心抵御林重青的死气袭扰,更要勉力维持脚下那光芒越发黯淡的阵法,多重压力之下,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气息也越发紊乱虚弱。
又一次激烈对拼后,宴寒舟被一道剑气狠狠劈在胸口,尽管惊鸿剑及时格挡了大部分威力,他仍旧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焦黑的观星楼残骸之上,烟尘弥漫。
“少主!”玄城子等人目眦欲裂,欲要救援,却被各自对手死死缠住,只能发出绝望怒吼。
烟尘缓缓散去,宴寒舟半跪在地,胸前衣衫破碎,一道深可见骨的灰败剑痕横亘,伤口处血肉模糊,鲜血不断渗出,与死气相互侵蚀。
他以惊鸿剑支撑着身体,才未倒下。
傀儡尸身悬浮于空,黑暗漩涡般的双眼冷漠俯视着他,指尖再次有剑意凝聚,林重青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两人呈合围之势朝他靠近。
宴寒舟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宴寒舟!接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伴随着一声惊呼,一道微光疾射而来,精准飞向宴寒舟。
宴寒舟几乎是本能抬起沉重如铁的手臂,凌空一抓,将那枚触手温凉的戒指牢牢握在掌心之中。
是沧溟戒。
刹那间,沧溟戒内蕴藏的如江河般浩瀚的天地灵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疯狂涌入他几近干涸的经脉与丹田!
这股灵气洪流,瞬间给了他濒临崩溃的肉身与神魂以强有力的支撑,让他原本摇摇欲坠的气息,奇迹般稳住。
握着手心冰冷的沧溟戒,一抹释然与决断,在他眼底深处掠过。
“惊鸿——!”
他低喝一声,惊鸿剑发出一声悲愤与决绝的剑鸣,剑身光华前所未有的炽烈,人剑合一,化作一道仿佛能斩断一切的璀璨流光,主动出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狠狠贯穿了那具傀儡尸身的胸膛!
“噗嗤!”
没有鲜血飞溅,只有无尽的死气与那璀璨剑光在尸身体内疯狂翻腾。
那具被祭炼千年的尸身傀儡,再也无法维持形态,轰然崩解,化作漫天的灰烬与光点,四下飘散。
那曾经令人窒息的死寂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然而,尸身崩碎时爆发出的最后一股反噬性的归墟死气,也如同回光返照般,重重轰击在了力竭的宴寒舟胸口!
“呃——!”
宴寒舟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入远处的观星楼废墟之中,激起大片尘土,他在瓦砾堆中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猛地发现周身经脉传来火燎般的剧痛,真气运行滞涩,竟是连握紧手中长剑的力气都已快要丧失。
宁音见状,心急如焚,连忙飞奔过去,顾不得周遭危险,掌心毫不犹豫贴在他后背上,将自己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送入他体内。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润灵力,宴寒舟强忍着经脉寸断般的痛楚,艰难朝她摇了摇头,“我……没事。”
林重青自天穹之上缓缓走了下来,周身死气虽因傀儡被毁而略显紊乱,却依旧从容不迫。
他居高临下,看着宁音那般不顾自身安危,满眼关切地护在宴寒舟身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满是讥讽与自嘲的长叹:“我的阿姐,爱上了屠杀全村的仇人。”
“阿寄,收手吧!”宁音目光直视着他,“你睁眼看看,看看你如今所做的一切!这般视人命如草芥,将九州拖入血海,与当年那些……与当年那些屠戮小林村凌家人,又有什么分别?!”
“分别?”
林重青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扭曲而悲凉的弧度,“阿姐,这话,你说了太多遍,我早已听得厌烦了,你明明知道的,我早就……回不了头了,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只有走到黑,方才可能在那死局中,争得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更何况——”
他话音一顿,目光轻蔑地扫过四周那些挣扎着的残兵败将,冷笑道:“更何况,如今的你们,伤的伤,残的残,灵力枯竭,阵法破碎,还有什么力量,能与我抗衡?”
话音刚落,周遭那些身受重创的长老、弟子们,仿佛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也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数道染血的身影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拖着残破之躯,再度朝着林重青挥剑冲来!
“魔头!受死!”
“为死去的师兄弟报仇——!”
然而,勇气终究无法弥补实力的天堑。
林重青甚至连身形都未曾移动,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袖袍,一股磅礴的死气浪潮汹涌而出,如同无形的巨墙,狠狠拍击在那些冲上来的人影身上。
那几名长老弟子护体灵光瞬间破碎,鲜血狂喷,整个人被重重掀飞出去,倒在地上便再无声息。
宴寒舟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强忍着仿佛要将身体撕裂的剧痛,重新站了起来,下一刻,他将指尖咬破,逼出一滴心头本命精血,并指,缓缓涂抹在惊鸿剑锋之上!
惊鸿知晓他破釜沉舟的决心,瞬间爆发出足以与日月争辉的璀璨光芒,凌厉剑意直冲九霄,竟暂时将周围翻涌的死气都逼退了数尺!
以燃烧本命精血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巅峰力量!
宴寒舟身化流光,与惊鸿剑合二为一,主动杀向林重青!
“铛!铛!铛!”
刹那间,两人再次激战在一处。
剑光与死气疯狂碰撞,爆鸣声震耳欲聋。
燃烧精血的宴寒舟,与林重青打得有来有回,剑招凌厉,每一剑都蕴含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竟暂时将林重青逼得连连后退。
但这终究只是饮鸩止渴。
每一次对拼,宴寒舟的脸色便更白一分,气息便更弱一丝,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昙花一现而已,一旦精血燃尽,便是他彻底油尽灯枯之时。
“对抗的力量……”
废墟旁,宁音环顾着四周惨烈的战场,看着那些倒下的身影,看着苦苦支撑的玄城子,看着搏命的司鹤羽与师云昭,看着那虽光芒万丈却注定无法持久的宴寒舟……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忽然笑了。
在极致的绝望中,反而让她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想起了曾经在锦官城,那时,她借助了那座古城残存的龙脉气运之力,成功压制了华阳的阵法。
而此地,是郕国都城。
如今的郕国虽是风雨飘摇,却也是传承数百年的王朝,自有其国运龙脉深藏于大地之下。
宁音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丝毫犹豫,并指为剑,在掌心狠狠一划,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滴落。
她闭t?上双眼,将掌心缓缓贴在染血的地面上,屏息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自身血脉深处,去感应那冥冥之中虚无缥缈的龙脉国运。
那滴落的鲜血浸入都城地底之下,向着地底深处渗去。
但许久之后,大地依旧死寂,毫无反应。
宁音睁开双眼,反手握着光华剑,狠心在心口的位置划开,心头血自她胸前伤口缓缓沁出,无声无息地没入染血的地底深处。
依然毫无反应。
宁音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咬牙,对准伤口的位置猛地刺入,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意瞬间传来。
她脸色煞白如纸,手掌撑地,看着心头血一滴又一滴没入地底,她闭上双眼,凝神屏息。
周遭刀光剑影的一切顿时变得寂静,整片断壁残垣的都城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一股极微弱的力量自地底深处传来。
北风萧瑟,一股温暖的清风却不知从何处而来,轻柔拂过宁音被汗水浸湿的发梢,以她和她掌心下的大地为中心,一种无形却磅礴的力量,不可阻挡地朝四周扩散开来。
“嗯?!”
正与宴寒舟激战的林重青,眼眸紧缩,骤然转头看向宁音的方向。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令他极为厌恶的磅礴生机与煌煌意志正在大地之下凝聚。
“林音!!!”
宁音全神贯注,仿佛外界的打打杀杀与她无关。
林重青咬牙厉声嘶吼:“她想唤醒郕国残存的国运龙脉!拦住她!”
他心里清楚,若让一国龙脉彻底苏醒,其蕴含的至阳至正庇护苍生的浩大意念,将对归墟死气造成何等可怕的压制!
数名离得最近的黑袍人闻言,立即舍弃了原本的对手,眼中凶光大盛,化作数道鬼魅般的黑影,带着凌厉的杀招,直扑正在闭目凝神的宁音!
“休想——!!”一声嘶哑决绝的怒斥响起。
与司鹤羽联手的师云昭,两人本已是重伤垂危,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双双一剑荡开眼前数名万相门弟子,踉跄着冲到了宁音身前,手中长剑剑光呼啸,化作一片剑幕,死死挡住了袭来的死气攻击。
“噗!”师云昭本已惨白如纸的脸瞬间涌上一股病态潮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却硬是咬着牙,一步未退!
“找死!”司鹤羽目眦欲裂,咆哮着挥剑斩向黑袍人,全然不顾自身,妄图以伤换伤,将那人逼退。
无论是天衍宗,苍穹剑宗,还是那些幸存的宗门弟子们,此刻都红了眼,拖着残破的身躯,如同飞蛾扑火般,自发地拦在宁音面前,将宁音牢牢护在最中心。
刀剑相交,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缺口,他们用身体,用残存的灵力,死死拦住那些想要对宁音下死手的黑袍人以及傀儡,不让任何一道死气越过雷池半步!
就在最后一名挡在宁音身前的修士被黑袍人一掌震碎心脉,吐血倒飞,那黑袍人抬手准备挥出致命一击,即将打断宁音施法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威严而苍凉的龙吟,自地底深处轰然响起,瞬间便传遍整个郕都城。
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
以宁音掌心按地处为中心,一道道柔和却磅礴的金色光柱,如同复苏的巨龙般破土而出,直冲云霄!
金光所过之处,林重青那原本弥漫全城的归墟死气,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退散。
那些狰狞的傀儡,在被这金色光芒照到的瞬间,动作骤然凝固,随即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整个身躯如同风化的沙雕般,寸寸瓦解,化作漫天飞灰,消散在天地之间。
原本死气沉沉的郕国都城,仿佛被一场春雨洗涤了一遍,虽仍处处是废墟,但那股令人窒息绝望的阴冷秽气,却被一扫而空。
情势瞬间逆转!
林重青如遭重击,周身翻腾的死气在与金光接触的刹那,剧烈波动,他闷哼一声,身形竟被那龙脉气息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作为唤醒龙脉的代价,宁音脸色苍白如纸,身躯摇摇欲坠,大口大口吐着血,她体内的本命心头血几乎耗尽,神魂之力枯竭,已是真正的强弩之末,连站的力气也无。
她看着半空中同样因龙脉压制而气息紊乱的林重青,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决绝。
“宴寒舟……接剑!”宁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逼出体内仅存的最后一滴心头血,落到光华剑锋上,光华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颤响,绽放出与龙脉金辉交相辉映的光芒!
她用尽全力,反手将这一剑,掷向宴寒舟。
宴寒舟心领神会,凌空一抓,稳稳握住光华剑剑柄!
刹那间,龙脉之力疯狂涌入剑身。
“林重青——!”宴寒舟借龙脉之势,身化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惊虹,朝受制于龙脉实力大打折扣的林重青攻去!
剑光正气浩然,每一剑都引动八方龙气共鸣,归墟死气在加持了国运龙脉的剑锋前,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林重青双拳难敌,左支右绌,勉强抵挡了数招,终是被宴寒舟抓住破绽,一剑破开死气防御,最终被光华一剑重重刺在胸膛!
“噗——!”
林重青鲜血喷出,整个人从空中狠狠栽落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周身死气涣散,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却因龙脉之力在体内肆虐冲击,几番尝试,竟一时难以起身。
“尊上!”
屠仙陵部众,以及那些早已归顺林重青的各宗门世家修士,眼见林重青竟被一剑重创,无不骇然失色,手中挥舞的刀剑齐齐一滞,攻势顿缓,原本凶戾的气势瞬间萎靡,人心浮动,惶惶不安。
林重青却对这些呼喊充耳不闻。
他捂住剧痛的胸口,指缝间黑血汩汩流出,挣扎着踉跄站起,染血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穿过人群,死死钉在宁音身上,声音嘶哑破碎:“原来……你是真的,想要我死。”
宴寒舟毫不停留,飞身掠回宁音身旁,单掌贴在她后心,温和的灵力如暖流般源源不断渡入她几近干涸的经脉,勉强吊住她即将消散的生机。
宁音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微弱血气,她强撑着虚弱至极的身体,目光复杂地看向倒地不起的林重青。
看着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想起小林村的冲天火光,想起无数因他而死的无辜生灵……杀意与痛苦在心海中剧烈翻腾,心如刀绞,举步维艰。
“阿寄……你……”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强忍着不让眼眶中打转的泪水落下,“这一切……皆是……自作自受。”
“呵……呵呵……哈哈哈哈!”林重青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发出一阵低沉诡异的低笑。
随即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疯狂,不甘,以及被逼至绝境后的彻底癫狂。
“阿姐……连你,也要对我举起屠刀,也要做那大义灭亲的圣人?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才是血脉相融的姐弟,这天下只有我们是最亲近的人!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
宁音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你阿姐!”
“……什么?”
“如今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宁音注视着他的眼睛,沉声说道:“当初我为了寻仙尊残魂,才会被引魂灯带到千年前,成为林音只是个意外,你的阿姐早就在你五岁那年就死了,照顾你的那些年,和你朝夕相处的那些年,不过是我在寻找仙尊残魂路上……顺手而为罢了。”
“顺……顺手而为?”林重青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宁音,“所以,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那些年,在小林村的那些年,不过是你的无奈之举?若当时你能离开小林村,有能力去寻仙尊残魂,你早就离开小林村了,是吗?”
宁音咬牙,没有说话。
“对你而言,小林村不过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去,对吗?”
宁音欲言又止,半晌,她张了张嘴。
“够了,我知道了。”林重青却一把打断她,思及过往,他忽然只觉好笑,“原来,我所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笑话罢了。”
“阿寄,回头吧,别再因为这一点虚无缥缈的执念害更多的人!”
“回头?”林重青嘴里发出低低的冷笑,他环顾周遭,眼中猩红光芒暴涨,那是一种彻底抛弃所有顾忌的歇斯底里,“还能回头吗?谁能同意让我回头,我也想做一个斩妖除魔的仙君,我也想行侠仗义走遍九州,可谁给过我机会!小林村,大林村……那么多人因我而死,因我而死!我要怎么回头,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回头!!!”
“既t?然这天地不容我,那我便……与这世界一同归于虚无!”
话音刚落,林重青眼底残存的理智迅速被浓稠如墨的死气覆盖,整个人被死气萦绕,缓缓离地升空。
“呃啊啊——!”
“尊上!?不——!”
就在众人惊疑之际,异变突生。
那些投靠他的屠仙陵,万相门,段家,以及残存的邪修,突然齐齐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的灵力修为,乃至生命精气,竟完全不受控制地逆流暴走,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污浊气流,被强行从七窍中抽出,争先恐后地涌向半空中的林重青,被那团死气贪婪吞噬!
“他在利用归墟死气强行汲取他们的修为!”玄城子骇然。
林重青的气息随之疯狂暴涨,周遭死气翻腾,威压一度盖过龙脉之力,但他的眼神却迅速涣散,蒙上一层混沌灰暗的死气,理智一点点被归墟侵蚀!
“不好!归墟在侵蚀他的心智!”宴寒舟脸色剧变。
宁音微怔:“……什么意思?”
“一旦归墟完全吞噬他的神智,他便会彻底与归墟合二为一。”宴寒舟紧盯着空中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黑气,声音沉如寒铁,“届时,他便会彻底沦为归墟的傀儡。”
宁音脸色顿时煞白。
宴寒舟眼中闪过一丝不容迟疑的决绝,不能再等了!
他身形一动,主动提剑攻向正在疯狂汲取力量的林重青!
惊鸿剑与光华剑交相辉映,龙脉之力澎湃涌动,招招直逼要害,迫使林重青不得不中断那危险的吞噬过程,分心应对。
此时的林重青,早已失了神智,眼眸被死气蒙蔽,出手全是归墟本能驱使的只攻不守的杀戮招式,即便有龙脉气运压制,归墟之力依旧磅礴可怖,宴寒舟独战之下,竟也颇感吃力,身形数次被震得踉跄。
“助仙尊一臂之力!”玄城子大喝一声,强提残存灵力,率先攻上。
苍穹剑宗,御兽宗等各派高手也纷纷咬牙,不顾伤势,祭出法宝,结成战阵,从旁牵制。
在众人合力之下,勉强将功力尚未攀升至巅峰的林重青暂时压制住,数道禁锢法术与法宝光芒缠绕其身。
趁此间隙,宴寒舟眸光一凝,找准破绽,身形如鬼魅般贴近,左手快如闪电,并指成剑,点向林重青眉心!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宴寒舟的神识顺着指尖闯入林重青那已被死气充斥的灵海深处。
在那片浑浊黑暗的灵海最底层,一抹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润光芒,正被重重死气锁链缠绕,压制。
那是千年前,林重青初随华阳踏入凌家的第一晚,他怀着复杂心境,悄悄留于少年体内的一缕……自己的本命神魂。
宴寒舟神识闯入林重青灵海的瞬间,那缕沉寂千年的神魂之力被瞬间唤醒,爆发出璀璨光芒,如同利剑,狠狠斩向周围的死气锁链,并强行引动林重青被死气埋没的本源意识,里应外合,将肆虐的归墟之力暂时压制住!
“噗——!”
阿寄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周身翻腾的死气骤然溃散大半,眼中混沌的灰暗褪去,恢复了一丝清明,整个人从半空坠落,瘫软在地,修为尽散,经脉被封,竟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没有了归墟的力量,阿寄最真实最惨烈的模样,毫无保留暴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他脸上、脖颈、手臂、以及从破碎衣衫中露出的每一寸皮肤……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尽是大片大片狰狞扭曲的烧伤疤痕,如同被烈火反复舔舐过,凹凸不平,那是当年小林村大火留给他的永恒印记,也是他沉沦魔道后,身体被死气侵蚀留下的可怕痕迹。
宁音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这个满身伤疤虚弱不堪的人,哪里还是那个呼风唤雨,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
分明就是当年那个在大火中无助哭喊遍体鳞伤的弟弟。
所有的恨意,所有的责备,在这一刻都被这触目惊心的惨状击得粉碎。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上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伸出颤抖的双臂,一把将瘫软在地的林重青紧紧抱进了怀里。
“阿寄……”
阿寄挣扎不开,咬牙道:“你不是说,你不是我阿姐吗?怎么?看我输了,可怜我?”
“你是我弟弟,我们朝夕相处十余年,你,还有小林村,不是无关紧要的过去。”她看着阿寄脸上的伤疤,“那个时候……疼吗?”
阿寄转过头去,对宁音的话闭口不语,死死盯着不远处收剑而立的宴寒舟,牙关紧咬,“你……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宴寒舟看着他满身的伤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沉痛,他缓缓走近几步,“千年前,你跟随华阳来到凌家的那天,我便将自己的一缕本命神魂,悄悄留在了你体内。”
阿寄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早知道是我……”
“我知道,那些年,我一直在传授你压制归墟的心法,这千年来,你还能保持理智,没有彻底沦为归墟的傀儡,很大程度上,便是得益于那缕神魂与本门功法的护持,此法乃我凌家先祖为克制归墟所创。”
阿寄闻言,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呵呵……哈哈哈哈!你少在那里惺惺作态!你以为你做这些,就能弥补当年发生的一切?就能抵消那些因凌家而死的亡魂吗?!”
面对他的指责与怨恨,宴寒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这一切。
“当年,没能救下你们,是我此生之憾。”
“此生之憾……”阿寄不屑一顾,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一旁的玄城子强撑着伤体,步履蹒跚挪到宴寒舟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地提醒道:“少主。”
短短二字提醒了宴寒舟。
“归墟……此事该如何彻底处置?”玄城子望向地上气息微弱却体内暗潮汹涌的阿寄,忧心忡忡。
宴寒舟眉眼微沉。
虽然暂时压制了归墟之力,但也仅仅……只是唤醒了他而已。
想要彻底解决阿寄体内那随时可能反扑的归墟之力,宴寒舟在千年前便已找到了唯一的方法,那便是效仿凌家先祖,以自身神魂为锁,将其彻底封镇。
代价,便是与归墟……同归于尽。
“杀了他!”
人群中,不知是谁在极度的恐惧与仇恨中,嘶哑喊出这一句。
这一声如沸水落入滚油,瞬间点燃众人压抑已久的悲愤。
“……杀了他!为死去的师兄弟们报仇!”
“对!杀了这个魔头!为郕都枉死的百姓报仇!”
“此人不除,天下难安!杀了他!”
渐渐,群情激愤,无数道饱含恨意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地上那虚弱的身影。
若非忌惮宴寒舟在前,恐怕早已有人冲上来将阿寄碎尸万段。
宁音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将阿寄护得更紧了些。
她环顾四周那些愤怒而扭曲的面孔,最终,无助的目光落在宴寒舟身上。
阿寄靠在宁音怀里,看着她那瞬间投向宴寒舟的视线,不由得扯动嘴角,露出一个难看却带着几分自嘲的惨笑:“阿姐,你又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是吗?就像以前一样……”
“阿寄……”宁音声音哽咽。
“你刚才……不也真想我死吗?”阿寄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看我这般模样,又可怜我了?阿姐,你现在……惯会骗人了。”
话音刚落,他脸色猛地一变!
体内被暂时压制的归墟之力如同不甘被困的凶兽,再次疯狂翻涌,试图冲破束缚。
原本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眼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混沌的死气重新侵蚀,理智逐渐被吞噬!
“走开!”趁着最后一丝清醒尚存,阿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宁音从自己身边推开。
“阿寄!”
“阿姐……”阿寄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脸上却竭力维持着,甚至刻意挤出一抹从前的笑,“我知道……我输了,但我……从来不后悔……不后悔那十年在小林村,和阿姐你一起……的日子。”
他死死盯着宁音,仿佛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破碎而急切:“阿姐,我是你弟弟,是吗?不管我是谁,不管我变成了什么样……那一刻,你是真心把我当弟弟的,是吗?”
“是!是!”宁音的眼泪终于决堤,用力点头,声音斩钉截铁,“你是我弟弟!永远都是!阿寄永远是我的弟弟!”
就在阿寄眼中死气即将彻底覆盖瞳孔的刹那,宴寒舟眼疾手快,一手揽住t?被推开的宁音,将她带离危险区域,另一手早已结出繁复玄奥的法决,天穹之上那原本笼罩全城的巨大九曜金光阵开始收缩,浩瀚的星辰正气与龙脉之力不再庇护四方,而是凝聚成一道厚实如琉璃般的淡金色光幕,将宴寒舟与即将彻底魔化的阿寄两人,牢牢笼罩在其中,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宁音似是猜到了什么,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攀升至顶点,她惊慌失措地拍打着光幕,“宴寒舟,你想干什么?”
宴寒舟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站在光幕中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仅靠阿寄体内那一缕神魂,压制不了归墟太久,若不解决,必将反噬,吞噬阿寄,继而吞噬整个九州。”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唯一的办法,便是效仿凌家先祖,以自身神魂为锁,将其彻底封印。”
“……那你呢?!”宁音的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泪水模糊了视线,“你会怎么样?!”
宴寒舟没有再回答。
他双手印诀变幻,一指点在阿寄眉心,源源不断的神魂之力,强行涌入阿寄那已被死气充斥的识海。
“宴寒舟!宴寒舟你等等!等一等……不要!!我可以帮你……”宁音疯狂地捶打着坚不可摧的光幕,哭喊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在光芒中变得越来越耀眼。
随着宴寒舟神魂之力源源涌入,阿寄原本被侵蚀即将涣散的神智,竟被硬生生从悬崖边拉了回来,逐渐回归清明。
他看着阵法之外崩溃的宁音,忽然开口,“凌霄,你的命……可真好啊。”
“出生便是凌家嫡系,坐拥无上资源,天赋异禀,未及弱冠便名动天下,高踞天榜第一,光芒万丈,耀眼得让同辈窒息,而后更是半步飞升,只差临门一脚……如今,还有我阿姐,这么在乎你,为你哭得肝肠寸断。”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羡慕:“你若死了,她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再开心了吧?”
阿寄抬眼,与宴寒舟四目相对,“真可惜,当年若不是你将自己的一缕神魂留在我体内,或许你早就飞升了吧?何至于轮回千年,落得今日这般……神魂俱灭的下场。”
“我心中有愧,渐生心魔,即便神魂齐全,也无法勘破最后关口,飞升无望。”
“呵……哈哈哈哈!”阿寄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释然,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般的快意,“好!好一个心有愧疚,飞升无望!凌霄,你终究……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笑声落下,阿寄眼中最后一点疯狂与偏执彻底熄灭。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阵法外泪流满面的宁音,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即将为自己,为这天下付出一切的仇人。
他不再抵抗那股涌入体内的神魂之力,反而配合着那股力量,盘膝坐正,与宴寒舟面对面。
“来吧。”阿寄闭上双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让我阿姐……白白哭这一场。”
阵法之外,众人只见金光璀璨到极致,随后骤然内敛,一切异象平息。
都城,九州,所有傀儡顷刻间皆数倒地化作一具无声无息的尸骸。
光幕消散。
宴寒舟依旧盘膝而坐,只是,周身所有的生命气息已彻底断绝,神魂已离体而去,脸色安详如沉睡,却再无一丝呼吸的起伏。
而在他对面,阿寄同样双目紧闭,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双手搭在膝上,周身再无半点死气溢出。
“宴……寒舟……?”
她跪在地上,死死盯着宴寒舟那张平静的脸,奢望他能睁开眼。
可是,没有。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宁音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宴寒舟,在这个异世里,只有我们是一样的人,你不能丢下我,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丢下……”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涌上腥甜的铁锈味,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瞬间将她淹没,她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
眼泪汹涌而出,瞬间变模糊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谢谢支持!
下一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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