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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第 151 章 宁音幸不辱命。


    第一百五十一章


    郕国都城。


    深夜, 残破的街道,倒塌的屋舍,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味,远处, 不知哪条街巷深处, 偶尔传来一两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吼叫。


    师云昭、司鹤羽以及另外两名勉强还能行动的凌云宗弟子, 在都城的大街小巷间快速穿行, 动作迅捷,没发出丝毫动静。


    这几日她们都在都城内搜寻还活着的百姓, 奈何城中傀儡太多,他们如今灵根已废, 不得不小心行事。


    穿过一条被倒塌的坊墙掩埋了大半的窄巷,师云昭倏地停下脚步, 微微侧耳,目光锐利投向不远处一栋半边坍塌房屋。


    “怎么了?”司鹤羽在一侧低声问道,手下意识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师云昭没有立刻回答,凝神又听了片刻, 看向那座倒塌的房屋, “里面好像有动静。”


    司鹤羽当机立断, “进去看看。”


    说罢,几人朝那房屋里走去,一番搜寻下来,在里间倒塌的衣柜里找到声音的来源,是个小女孩,被人藏在了衣柜里,却没想到房屋倒塌, 房梁砸下来刚好卡住了柜门,也不知道被困在里面多久了。


    几人迅速上前,尝试挪开那根沉重的房梁,但失去了灵力,这原本轻而易举的事情变得异常艰难。


    四人合力,才将那房梁抬起,司鹤羽眼疾手快,侧身挤入,用一根捡来的粗木棍抵住,其他人趁机发力,终于将房梁从柜门前撬开,滚落到一旁。


    顾不上太多,师云昭上前拉开那扇扭曲变形的柜门。


    柜内黑暗,借着门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可以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看衣着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她双目紧闭,脸上沾满灰尘与干涸的泪痕,小嘴微微开合,发出气若游丝的呢喃,仔细听去,反反复复是“爹爹……娘亲……”


    不知她被藏在这里,困了多久。


    “还活着!”师云昭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探身进去,小心翼翼将孩子抱出,小女孩身体冰凉,气息微弱,触手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被师云昭抱在怀里,小女孩无意识瑟缩。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里。”司鹤羽快速扫视四周,这里动静不小,难保不会引来那些游荡的傀儡。


    几人沿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几人即将拐入一条小巷时,巷口对面,一处半塌的院墙后,出现三四道黑色身影。


    它们全身穿着黑色衣物和宽大兜帽,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并不似寻常傀儡那般动作迟缓,动作迅捷且修为不低。


    “被发现了!快走!”司鹤羽低喝一声,几人转身就跑!


    黑衣傀儡们立刻紧跟其上,朝着他们逃离的方向紧追不舍!


    失去灵力的师云昭等人,速度远不及从前,眼看距离被迅速拉近。


    慌不择路下,他们冲进了一条死胡同。


    尽头是一堵高大坚固的砖石墙壁,无处可攀。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名弟子咬牙,反手抽出随身的短刃,眼中露出决绝,“拼了!”


    另一人也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司鹤羽将师云昭和小女孩护在身后,目光沉沉盯着巷口。


    黑衣傀儡们已追至巷口,将他们唯一的退路堵死,整齐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内回荡,愈发令人心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冲在最前面的黑衣傀儡,眼看就要扑到眼前,空洞的眼眶却猛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吸引了全部注意。


    紧接着,所有黑衣傀儡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几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鱼群,一窝蜂地朝着巷子外的主街狂奔而去。


    只是眨眼功夫,巷子里便空空如也,只剩下师云昭几人惊疑不定地喘息,以及远处传来的远去的傀儡的嘶吼声。


    “他们……怎么突然走了?”师云昭惊魂未定,疑惑看向傀儡消失的方向。


    “看他们去的方向……”司鹤羽眉头紧锁,快步走到巷口,探身望去。


    只见远处长街的尽头,更多从四面八方涌出的傀儡,全都朝着同一个目标奔去。


    那是内城方向,一座即便在无数倒塌的楼宇中,依然能清晰看见其巍峨轮廓的高耸建筑。


    司鹤羽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t?,声音也沉了下去:“不好!摘星楼!”


    —


    暮色四合。


    夜空之上,原本遥不可及的漫天星辰,此刻每一颗都迸发出远超平日的荧光,拧成一束光柱,笼罩整座摘星楼。


    引星辰之力送宁音神魂在引魂灯的帮助下寻找散落在九州各地的凌霄仙尊残魂,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宁音的神魂便会被错乱的时空乱流撕碎。


    而维持这星辰之力,所需付出的代价并非简单的灵力消耗,而是以生命精元为燃料,疯狂透支着施法者所剩无几的寿数。


    “噗——!”


    一大口色泽暗沉的心头血从国师口中喷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数十载光阴。


    “师妹!”一直护持在侧的玉微仙君脸色凝重,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不行……”国师却猛地抬手,“现在是最关键的接引时刻……绝不能……中断……”


    她话未说完,身体又是一晃,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维持光柱的星辰之力开始出现不稳的涟漪。


    玉微仙君看着师妹惨白如纸,生机飞速流逝的脸,闭了闭眼,一掌将她送离阵法之外。


    国师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推离,踉跄着跌出阵法范围,摔倒在冰冷的楼面。


    “师兄?你干什么?”


    玉微仙君低声道:“我答应过师尊照顾好你,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身死道消。”


    玉微仙君已然一步踏入国师原先的位置,取代了她。


    几乎在他接手的刹那,原本有些紊乱的光柱猛地一凝,星光变得更加炽亮。


    “师兄!不要——!!”国师嘶声喊道,挣扎着想爬起,阻止这以命换命的牺牲,却因油尽灯枯和突如其来的变故,四肢提不起半分力气,只能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


    玉微仙君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缕鲜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鬓角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霜雪般的灰白。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前所未有的天旋地转的感觉终于消失。


    有那么几个瞬间,宁音仿佛觉得自己被时空的洪流撕成了碎片,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之际,一股温和的力量,将她从崩溃的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宁音睁开双眼,心跳剧烈撞击着胸腔,耳边还残留着时空风暴的尖啸余音。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回到了摘星楼,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国师端坐在残破的阵法旁,头发雪白,映衬得她脸色更是苍白,连唇瓣都失了颜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看到宁音完完整整地出现在眼前,国师那失去血色的嘴角,极艰难扯出一个微弱的笑意。


    “如何?”


    宁音定了定神,压下神魂归位后的不适,手抚向自己怀中的引魂灯。


    “宁音……幸不辱命,将凌霄仙尊的残魂,带回来了。”


    “那就好……咳……”国师似乎想松一口气,却引动了伤势,剧烈咳嗽起来,“想办法……将仙尊的残魂,送入他体内……其他的,便只能……看他的了。”


    宁音沉默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看向一旁。


    玉微仙君依旧保持着接替国师时的姿势,盘膝打坐,双眸紧闭,面色却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仿佛凝固的雕像。


    “国师,师尊他……”宁音心头一紧。


    “他没事。”国师打断了她的话,深吸口气,沉声道:“别担心,你现在有更要紧的事去办,去做你该做的事。”


    宁音深深看了国师一眼,又望向仿佛陷入沉寂的玉微仙君,终究没有再问,咬了咬牙,撑着虚软的身体站起身,朝着通往楼下的石阶方向走去。


    只是刚站起身,无数道尖锐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而来,瞬间将整个摘星楼吞没。


    宁音浑身一僵,猛地扑到楼顶边缘的栏杆处,俯身向下望去,只一眼,一股冰寒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只见下方,无数条通往摘星楼的街道上有无数傀儡齐齐朝这边涌来。


    宁音眉眼一沉,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通往楼下的石阶,快步走去。


    摘星楼下,庇护摘星楼的星辰之力微乎其微,已经无法抵挡黑衣傀儡的冲击。


    光幕之外,师云昭、司鹤羽宋惊寒以及其他几名伤痕累累的宗门弟子,正拼死斩杀着那些傀儡们,每一次出手都倾尽全力,但这些傀儡实在是太厉害了,普通的刀剑根本无法将他们斩杀。


    师云昭一个晃神,手中长剑动作慢了半拍,黑衣傀儡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阴毒的寒光,直刺师云昭。


    “师姐!” 旁边一名弟子目眦欲裂,却救援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剑芒自楼门内疾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撞击在那柄刺向师云昭的剑脊之上!


    “铛——!”


    长剑被这股巨力撞得狠狠偏向一侧,擦着师云昭的右臂划过,只割裂了衣衫,带起一溜血珠。


    宁音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师云昭身侧,手中长剑挽起一团凛冽的剑花,毫不犹豫迎上那黑衣傀儡,每一剑都狠戾果决,直指傀儡要害,一番迅疾如电的交手,宁音窥得一个空隙,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倏地向上疾挑!


    “嗤啦——!”


    剑尖精准挑中那黑衣傀儡头上深黑色兜帽,兜帽应声向后翻飞,滑落,露出了其下一直被遮掩的面容。


    就在兜帽滑落的刹那,宁音手中疾刺的长剑,猛然僵在半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兜帽下是一张年轻的脸,熟悉,却又陌生。


    是宁音曾经幻想过的模样。


    是阿寄长大后,应该会、可能会长成的模样。


    干净,文气,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与周围这血腥的气息,他身上那套黑袍,格格不入。


    阿寄看着宁音如遭雷击般的表情,嘴角缓缓露出一抹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依恋与赞叹的笑意,“阿姐,好厉害啊。”


    宁音手中的剑紧了又紧,喉咙发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阿寄看着宁音手中那柄距离自己脖颈仅寸许的长剑上,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歪了歪头,轻声问道:“阿姐,你也要杀我们吗?”


    “……我们?”


    刹那间,所有攻击的黑衣傀儡静止不动,动作整齐划一抬起僵硬的手臂,将自己头上那深黑色的兜帽,掀开。


    微弱的月光,混合着远处废墟跳动的火光,照亮了那一张张从兜帽下暴露出来的毫无生气的脸庞。


    慧婶、雨生、二牛、老村长、先生、村口的铁匠……


    一张,又一张,曾经无比鲜活的脸,此刻都蒙着一层青灰死气,眼神空洞,表情僵木。


    但宁音绝不会认错!


    这些黑衣傀儡兜帽下的面容,赫然正是小林村那些淳朴善良的村民。


    每一个人,从步履蹒跚的老人,到咿呀学语的孩童,他们的音容笑貌,喜怒哀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宁音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脱手坠落在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气力,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眼前所有人,声音颤抖得不成调,“怎么会是……你们……怎么会……是你,阿寄,是你干的?”


    “是我,当年,九天剑阁和凌家的人杀光了小林村所有人,阿姐,现在,你也要杀我们吗?像他们一样?”阿寄上前一步,直视着宁音那双清亮的眼睛,低声道:“那你动手吧,将我们挫骨扬灰,将我们……”


    “啪——”


    阿寄话还未说完,一声清脆到极致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这一巴掌如此之重,阿寄被打得偏过头去,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阿寄维持着这个姿势僵了片刻,随后缓缓回头看向宁音,嘴角那抹笑意,似乎丝毫未因这一巴掌而减退,反而更深了些。


    第152章 第 152 章 “你选择,站在哪一边……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宁音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怒气在心底不断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才强迫自己,将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愤怒强行压回心底。


    “他们已经死了, 死了你知道吗?为什么不让他们入土为t?安?为什么要把他们炼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为什么?你这样做是想让他们死了都不安宁吗?!”


    “你还记得自己向我保证过什么吗?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


    “安宁?”阿寄像是听到极可笑的两个字, “他们死后不得安宁?那阿姐你告诉我……他们死的时候, 可曾有过哪怕一瞬的安宁?!”


    他踏前一步, 那张笼罩着浓重死气的脸庞逼近,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与绝望:“阿姐, 你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吗?”


    在阿寄那冰冷目光的逼视下,宁音心底那滔天的愤怒, 在这句诘问面前,溃不成军。


    她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痛苦低下头。


    她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记得。


    对于阿寄而已,那一天或许已经过去了千年,但对于她而已, 不过只有几天而已。


    “我知道, ” 她抬起头, “我都知道,我知道你这些年受过很多苦,但是……”


    “不!你不知道!” 阿寄骤然打断她,声音拔高,“你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你更不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看着宁音通红的双眼,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还记得那天九天剑阁和凌家的人将我们赶尽杀绝,我们被困火海,是雨生哥,他第一个扑过来,死死抵住了砸向我的房梁,接着是慧婶,她年纪大了,又那么瘦,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边喊着你和我的名字,一边用手去扒拉那些烧得滚烫的木头,二牛从外面冲进来,他想把压在你身上的房梁搬开,但那金丝楠木实在太重了,他搬不动,他又想把我拖出去,可房顶上不断有带着火苗的瓦片往下掉……”


    “火太大了,阿姐,真的太大了……熏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围着我,想护着我,火烧上来,头发,衣服,皮肤……滋滋地响,空气里全是……烧焦的味道。”


    “九天剑阁和凌家的人,就在天上看着,像看蝼蚁在热锅里徒劳挣扎,那场火烧了多久?三天?还是四天?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大林村,小林村,连同那整座后山,都烧得干干净净。”


    “阿姐,你见过一个人被火烧过之后的样子吗?你又见过一个人被烧成碳却还活着是什么样子吗?”


    “你想看看我们原本的样子吗?”


    宁音望着阿寄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碾碎,无边的酸楚与怜惜涌上,她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冰凉的脸颊,就像小时候那样,给予一点点可怜的慰藉。


    阿寄却稍稍后退一步。


    “可是,阿寄……” 宁音的手僵在半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们都死了……那些凶手,九天剑阁,凌家,当年那些人,不是都已经付出代价了吗?这还不够吗?仇恨……不能永远……”


    “不够,” 阿寄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截断了她所有苍白的劝慰,“阿姐,我永远也无法忘记亲眼看着至亲在眼前化为焦炭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我恨他们!恨那些修道之人,恨这无情的天道,恨这所有让我们遭遇的一切!”


    “所以,” 冰冷的目光望向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摘星楼轮廓,又扫过师云昭等人戒备而悲悯的脸,最后,落回宁音脸上,“我要让这九州,再也没有,可以高高在上,随意决定他人生死的,修仙之人。”


    “阿寄,你活了千年难道不明白吗?即使没有修仙之人,还是会有高高在上,随意决定他人生死的……富人,贵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压迫,你难道要把所有人都杀光吗?”


    “我活了千年,什么都经历了,阿姐,你说的很对,即使没有修仙之人,还是会有那些富人,贵人高高在上,可这不是眼前的问题,这是之后的事了,阿姐,你教我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宁音深吸口气,“阿寄,听阿姐的……”


    “听你的什么呢?”阿寄不解,“听你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此隐居山林不问世事?就算我真放下了,你问问他们,问问你身后的这些人,或者,你去问问凌云宗,苍穹剑宗,问问七大宗门,问问那些世家大族,他们愿不愿意放过我?”


    看着宁音血色尽褪的脸,阿寄叹了口气,“阿姐,你怎么还像从前那般天真?现在我和他们,是不死不休啊,就像千年前,他们知晓了归墟后,第一反应就是要杀了我,难道阿姐以为,千年后的九州,还会有我的容身之地吗?”


    “除非我死了,否则,不会有人善罢甘休。”


    宁音张嘴,却无力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姐,我今天来这里,只想问你一句,”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缓缓划过周围所有静默站立的慧婶,雨生,二牛,老村长……每一个小林村的亡魂,“我们。”


    他转而指向宁音身后的师云昭、司鹤羽,指向摘星楼,指向那更广阔的修仙界,“和,他们。”


    “你选择,站在哪一边?”


    宁音望着阿寄的眼睛,那里面再也没有孩童时期的依赖,没有少年的孺慕,没有重逢时应有的哪怕一丝喜悦,只剩下被千年痛苦与怨恨煎熬出的一片死寂。


    她知道,此刻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


    说“阿寄,你冷静一点,阿姐知道这些年你受了很多苦,但是,当初的仇人都死了,你不能活在过去,收手吧,站在你面前的这些人,他们没有伤害过我们分毫,你不是恨他们滥杀无辜吗?你难道也想成为这样的人吗?继续下去,你只会变成当初自己最痛恨的人!”


    这些话语标准,正确,充满了正义的悲悯。


    可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虚伪,如此……高高在上。


    站在岸上的人,有什么资格对在血海里痛苦挣扎了千年的人,说出放下二字?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迅速模糊了阿寄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鼻尖酸涩得发疼,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


    “阿寄……” 最终,她也只是颤抖着,哽咽着挤出了这两个字。


    就是这瞬间的沉默,让阿寄眼底那点近乎奢望的期待,如同被最后一盆冰水浇下,彻底消融,无影无踪。


    “呵……” 阿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自嘲,“阿姐,我早就预料到你会这么选了,可我还是……不死心,总想着,万一呢?”


    “既然这是阿姐你的选择,”他缓缓向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其他人,“那我只好,杀光他们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傀儡如同决堤的潮水,朝着摘星楼沉默而疯狂地涌来,杀意瞬间席卷全场!


    宁音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掉落在地的长剑召在手心,戒备指向周遭的傀儡。


    这一举动彻底刺痛了阿寄的眼睛。


    “阿姐!!!”


    阿寄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声音充满了被背叛后的绝望与疯狂,所有的痛苦,怨恨,不解,以及深入骨髓的悲哀,轰然爆发!


    “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朝夕相处,患难与共!我们才是最亲的人!他们呢?!你认识他们多久?有十个月吗?!你为什么要帮他们?!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要对我们的痛苦视而不见?!为什么要对我们的仇恨充耳不闻?!”


    他猛地指向周围那些傀儡,“你看看他们!看看慧婶!看看雨生哥!看看二牛!看看村长!看看小林村的每一个人!!他们到死都在护着你!护着我!可你呢?!你现在在干什么?!你为了这些所谓无辜的外人,要拿起剑,对准我们?!对准这些用命护过你、等过你、到死都念着你的人?!”


    “不是的!阿寄你住口!不要再说了!!!”


    宁音终于崩溃大喊,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和血污,眼神混乱而痛苦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我从未忘记你们……一刻也没有……”她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想救你们……我想改变所有人的命运……可我……我做不到,无论我怎么做,我改变不了分毫,我不知道你们会这样……我不知道你们会变成这样……”


    “你不知道?”阿寄的目光显得格外悲伤,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却更加骇人:“阿姐t?,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们就在这里。”


    “我们很痛苦。”


    “每一天,每一刻。”


    “既然,你如此的正义,想救所有人,”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宁音手中冰冷的剑锋。


    锋刃很快划破掌心,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握着那剑尖,朝着自己心口的位置移去。


    漆黑的瞳孔倒映着雪亮的剑光,也倒映着宁音惊恐放大的眼眸。


    “那你就用你的剑。”


    “杀了我。”


    “杀了我们。”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动手。”


    “动手啊!”


    “杀、了、我、们。”


    第153章 第 153 章 你要杀他们,就先杀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看着阿寄那张因极致痛苦与怨恨而彻底扭曲的脸, 记忆中那个总是乖巧跟在她身后,眼神清澈文气,会腼腆笑着喊阿姐的少年模样, 早已碎裂得面目全非。


    宁音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心底炸开,蔓延至全身, 以至她握着剑柄的手指, 不受控制地颤抖。


    如果他只是一个恶贯满盈, 杀人不眨眼的反派魔头, 如果他脸上没有这张她曾日夜相对亲手照顾的熟悉面容……她或许能咬牙,将手中这柄长剑刺入对方要害。


    可眼前是阿寄。


    是她背了又放下, 是曾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 是那个在灶膛火光映照下,会把最大一块烤红薯塞给她自己舔着手指傻笑的阿寄。


    分离不过短短数日。


    让她对着这张脸, 这双曾经满是信任与依赖,此刻却被仇恨吞噬的眼睛,亲手刺出这一剑?


    她做不到。


    五指猛地收紧,又骤然松开。


    哐啷一声响, 长剑自她脱力的指间滑落, 重重砸在地上。


    宁音看着他, 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他高挺的鼻梁,最终在他冰冷僵硬的脸颊轻轻摸了摸,“你知道的,阿姐不可能对你下手。”


    她放下手,在阿寄稍稍松懈的目光中将他拥入怀中,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他受了委屈,或是想爹娘了,她总会这样抱住他,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慰。


    只是那时被她拥入怀中轻声哄慰的弟弟,单薄瘦小,脑袋只到她胸口,如今,却已比她高出许多,肩膀宽阔,身躯僵硬冰冷,再也不是记忆中那个会躲在她怀里抽噎的温暖孩童了。


    阿寄的身体在她拥住的瞬间,猛地僵直,那环绕周身的浓黑死气剧烈翻腾了一下。


    但或许是她怀抱的温度太过熟悉,或许是她身上那缕记忆中独属于阿姐的气息,紧绷的身体,松懈了那么一丝。


    “阿姐……” 他闷声低语,声音透过她肩头的衣料传来,有些模糊,“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狠心。”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刻,在阿寄看不到的背后,宁音那双环抱着他的双手,悄然结出一个繁复的法诀。


    “阿寄,我也同样……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滥杀无辜。”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


    “嗡——!!!”


    腰间的引魂灯仿佛从沉睡中被唤醒,灯身剧震,灯芯处第一次如此剧烈地亮起,一道远比之前更加磅礴的七彩光柱,自灯芯冲天而起,与原本笼罩摘星楼但如今摇摇欲坠的星辰光幕相融。


    “轰!!”


    两股力量交汇,爆发出无声轰鸣。


    原本黯淡稀薄的银色光幕,瞬间被染上了一层流转不息的七彩霞光,光幕之上,隐约有古老星辰虚影流转沉浮,散发出坚不可摧的浩瀚气息,将整座摘星楼及其周围数丈之地庇护其中!


    刚刚从傀儡狂潮中挣得一丝喘息之机,正倚着长剑勉力支撑的师云昭司鹤羽等人,只觉一股柔的力量将他们笼罩其中。


    下一瞬,那令人窒息的杀意与死气被彻底隔绝在外。


    光幕之外,疯狂扑上的傀儡们撞在那七彩流转的屏障上,如同撞上铜墙铁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嘶吼着被反震回去。


    它们疯狂地抓挠,撞击,却再也无法撼动这屏障分毫。


    阿寄在宁音抱住他的瞬间就已察觉不对,但他似乎没料到宁音的目标不是攻击他。


    眼见那七彩光幕成型,将摘星楼护得固若金汤,他眼中红芒暴涨,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周身死气狂涌,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狠狠撞向那七彩光幕!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撞击都要沉重的闷响轰然炸开。


    光幕剧烈荡漾,七彩霞光如水流般急速流转,将那股恐怖的冲击力层层化解。


    阿寄的身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重重砸在远处的废墟之中,激起漫天烟尘。


    烟尘稍散,阿寄缓缓从瓦砾中站起,抬手抹去嘴角一丝暗沉的痕迹,抬头,隔着流光溢彩的光幕,望向宁音。


    宁音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因强行催动力量而微微发白,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坚定道:“引魂灯被凌霄仙尊以自身残魂与秘法修补温养过,早已今非昔比,有引魂灯力量的加持,这阵法,你破不了。”


    阿寄没有说话,只站在原地,一瞬不瞬死死盯着她。


    “我知道,” 宁音看着他眼中未熄的火焰,低声道:“你现在很恨我,恨我挡你的路,恨我护着他们,恨我……又一次,选择了别人。”


    “可是,就算今日,处于下风的是你,是你要被这天下正道围攻,要被置于死地……我也会拼尽一切,豁出性命,去尽力……保住你的性命。”


    阿寄眼底那熊熊燃烧的怒火,骤然间,收敛了那么一丝,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讥诮覆盖。


    他转身看向摘星楼,以及被摘星楼庇护的众人,冷笑一声,“阿姐,你当真以为你能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世吗?”


    “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 阿寄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情,低低笑了起来,“阿姐啊阿姐……直到现在,你还是觉得,他们是无辜的?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无辜!”


    “你以为他们是什么良善之辈?呵……他们手上沾染的血,死在他们所谓除魔卫道理由下的冤魂,不知道有多少!只不过他们自诩名门正派,杀人都要扯一块遮羞布!而我,是他们定义的邪魔外道,所以活该被唾弃,活该被赶尽杀绝,连复仇都是罪孽!”


    “阿寄!” 宁音厉声打断他,“仇恨不能成为滥杀的理由!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不能因为自己受过伤害,就去伤害其他并未加害于你的人!”


    阿寄笑声骤止,微微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宁音,声音轻柔得可怕:“阿姐,你和从前,真是一点没变,不过,你真当我……拿你束手无策吗?”


    宁音眼底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坦然高声道:“我知道现在没人能奈何得了你,但你要杀他们,就先杀了我。”


    “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动手啊!”


    “杀、了、我。”


    阿寄看着那张苍白却写满无畏的脸,喉咙几番滚动,最终,从干涩的唇齿间,挤出一句嘶哑的诘问:“阿姐,你为什么要逼我?”


    “刚才你不就是这么逼我的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阿寄脸上种种情绪如潮水般褪去,面无表情一瞬不瞬看着她,忽然说道:“阿姐,你大概永远都不会站在我这边了,不过,没关系,你不站在我这边没关系,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话音刚落,阿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宁音身侧,宁音下意识出手,右手却被阿寄牢牢攥住,那手掌的力道大得惊人,瞬间便让她整条手臂一阵酸麻,动弹不得。


    宁音瞳孔骤缩,左手并指如剑,疾刺阿寄肋下要害,同时腰身发力,试图挣脱手腕的钳制。


    阿寄却以更快的速度,后发先至,紧紧攥住她左手的手腕。


    “阿姐,别白费力气了。” 阿寄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是打不赢我的。”


    “既然你想护着他们,想当这救世主,想维护你心中的正道和底线……那我就如你所愿,让他们再多活一阵。”


    “等我,一个一个,杀光那些虚伪的宗门弟子,最后再来……解决他们。”


    “阿寄,你疯了!你……” 宁音骇然失色,挣扎更剧,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


    阿寄钳制着她双腕的手,微微收紧的同时,一阵黑雾袭来,宁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宁音,阿寄阴冷的目光扫过摘星楼前的所有t?人,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阿寄:阿姐阿姐阿姐阿姐阿姐阿姐阿姐阿姐……


    谢谢支持!


    第154章 第 154 章 大义灭亲啊。多么正义……


    宁音再次醒来时, 只觉得大脑一阵昏昏沉沉,好半晌才从混沌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坐起身,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 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陈设古雅, 身下是触手温润的暖玉床榻, 铺设着雪白褥子, 很是柔软, 靠墙是一张紫檀木长桌,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 皆是难得的上品,案角摆放着一只白玉香炉, 正袅袅吐出一抹清冷的香气。


    右侧是一扇巨大的镂空雕花木窗,窗棂图案繁复, 隐约可见窗外明亮的天光。


    左侧是一排置物架,格子里错落有致摆放着一些器物,有造型奇古的青铜,莹润生辉的玉璧, 有不知名的奇花异草, 还有几卷玉简, 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目之所及,无一不是珍品。


    这是哪?


    宁音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摘星楼……


    阿寄?!


    她的心猛地一紧,手下意识抚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引魂灯不见了!


    恐慌瞬间涌上心头,无数纷飞的念头划过脑海,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口气。


    不能慌。


    能打开引魂灯的口诀除了自己和国师, 再无第三人知晓,阿寄就算得到了引魂灯,也拿它没办法。


    她掀开身上轻软的锦被,赤足踏在地上,环顾这间堪称华丽的房间,目光落在那扇房门前,上前推开。


    门外是精致的小院,青石板铺地,墙角有几竿翠竹,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条色彩斑斓的锦鲤正悠闲地摆尾游弋,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她该庆幸阿寄至今还念着姐弟之情,没用绳子或锁链锁着她。


    不过,此处既然是阿寄的地盘,那么宴寒舟会不会也在这?


    看着空荡的院子,宁音有那么一瞬间涌起一股想悄悄去找宴寒舟的冲动,但思索片刻,还是没踏出房门一步,将房门关上。


    宁音刚坐回桌前,门忽然开了。


    阿寄穿着一身常服从外走进,手中端着一碗汤药,“阿姐,你醒了?这是我特意为你熬制的汤药,你之前神魂损耗太大,又受了惊吓,喝这个能安神定魄,补益元气。”


    宁音没有说话,只微微垂着眼睑,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袅袅的汤药,


    阿寄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环顾四周,说道:“这房间,你喜欢吗?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小到一方砚台,大到这张桌子,床榻,都是我亲自挑选,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小时候,我就想,等我以后读书出息了,高中当了大官,挣了钱,一定要给阿姐你也盖一座亮堂又舒服的大房子,你看,现在,我总算能给你了。”


    宁音终于抬起眼,目光直视着阿寄,“我的引魂灯呢?”


    阿寄似乎愣了一下,“阿姐想要它?”


    “那是我的东西。”


    “阿姐的东西……”阿寄重复了一遍,嘴角轻勾,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阿姐,你以前不是常说……你的就是我的,我们之间,不分彼此吗?小林村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的时候,一个馒头,一碗菜汤,不都是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的吗?怎么现在……分得这么清楚了”


    “阿寄!”


    阿寄自顾自道:“其实,我刚才端着药过来,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你在屋里走动,听见你开门,又关门……我以为,阿姐你会走,悄悄的,趁着没人的时候离开这,可是阿姐你没走,是舍不得我的,对吗?”


    “你以后是要一直这样关着我吗?”


    “怎么会!这里就是阿姐你的家,你想去哪就去哪,没有人敢阻拦你,我只求阿姐一件事,别离开这,别离开我。”


    宁音深吸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是阿姐带大的,我自然舍不得你,只是……你做的有些事,阿姐真的……很难接受,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像以前那样。”


    “阿姐你说,我都听着。”


    “可以和阿姐说说,当年……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阿姐是想问,当年小林村之后,我为什么没有死,后来去了哪里,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对吧?阿姐大可直接问,没关系的,在我面前,阿姐想说什么都可以。”


    他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当年小林村覆灭之后,我从灰烬里爬了出来,我没死,或许和归墟有关,但当时的我并不知情,我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不知道该去哪,后来,有一魔修误打误撞来到了那片死地,发现了我,他大概觉得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很有趣,就把我带走了。”


    阿寄顿了顿,继续说道:“再后来,我从魔修那得知了归墟的传说和开启归墟的方法,为了活命,我逃了出来,回到了小林村,和归墟彻底融为一体,那之后,我离开了小林村,开始在世间游荡,直到我遇到了华阳。”


    “当时我被几个魔修抓住,那时我已经改头换面,华阳没认出我,她以为我只是被魔修奴役的可怜人,把我救了下来。”


    “我告诉她,我的家人被妖魔害死,我想报仇雪恨,却没有报仇的能力,她信了我编造的故事,于是,她教我修行,传授我心法,甚至……将我带回了凌家,她说,凌家是正道魁首,在那里,我能得到更好的指引,也能有机会,亲手为家人复仇。”


    他忽然看向宁音,那目光幽深,近乎感慨道:“阿姐,其实我还要感谢你。”


    宁音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还记得吗?你曾经写过一个故事,叫《长恨无涯》,故事里,那位行侠仗义霁月光风的凌霄仙君,路遇身世凄惨孤苦无依的少女,不仅出手将她从危难中救出,见她根骨尚可,心性坚毅,竟破例亲自传授她功法,引导她修行,最终助她亲手刃仇敌,快意恩仇,了却平生憾事……”


    “这也是……华阳最喜欢的一个故事。”


    他起身走到案桌前,拿起案桌上一本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


    “阿姐,以前你总在夜里,就着油灯,写写画画,你写过许多故事,各种各样的话本,卖给镇上的书铺换些银钱补贴家用,你总不让我看,说我年纪小,看了那些打打杀杀的故事不好,但其实,你写的每一个故事,我都看过。”


    “这一本,”他将手中的书举高了些,让宁音能更清楚看到它陈旧的模样,“是你留下的最后一本,这千年来……很多时候,觉得撑不下去了,我就会把它拿出来,一遍遍地看,看着这些字,就好像……阿姐你还在一样。”


    “最后一本?”


    “不记得了吗?这是阿姐唯一一个不再以凌霄仙君为主角的故事,终于写了一个名叫阿寂的少年,从小被魔物侵蚀,性情大变,被宗门追杀,逼到绝境的故事。”


    “阿姐你写的真好,里面好多人物,一个个都那么阳光开朗,善良大方,正气凛然,他们每个人,都在尽心尽力地帮助阿寂,劝他向善,劝他回头,劝他放下,可是阿姐,我为什么没有看到这些好人的结局,是你忘了写吗?还是你不敢写?”


    “既然你看了这本书,那你应该看到了结局,阿寂虽然被魔物侵蚀,遭遇了无数不公和痛苦,但他在最后关头,守住了内心最后一点善念和清明,他放弃了复仇,放下了仇恨,最终……挣脱了魔物的控制,也解脱了自己,他离开了那是非之地,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从此……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阿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宁音说完,他才叹息着说道:“是吗?真可惜。”


    他将桌上那本书拿起,将它翻转到某一页。


    书页的边缘,有明显被火焰舔舐后留下的痕迹,而且不止一页,从那焦痕的走向看,至少有十几页,被彻底烧毁,只余下参差不齐的黑色边缘。


    “阿姐说的这个平静安宁的后续,被烧掉了。”


    “阿寄,现在回头还不晚,只要你愿意,我们都会帮你的!”


    “你们?帮我?你们是谁?”


    宁音低声道:“我,师云昭,司鹤羽,宋惊寒t?,还有……我们都会帮你的。”


    “阿姐怎么不提凌霄?哦,现在应该说宴寒舟。”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阿姐你怎么不提宴寒舟?他会不会帮我?”


    宁音沉默。


    “阿姐,别自欺欺人了,他不会帮我的,当年阿姐你在天刑台上将他救走,他恢复修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杀尽当初构陷他的人,连他曾经教授他修行的师尊也不曾放过,我设计杀了凌家满门,我们之间的血海深仇,注定了这辈子不死不休。”


    “阿姐,别再骗我,也别再骗你自己了,阿寄终归不是阿寂,过不了平静的生活。”


    —


    阿寄离开后,宁音坐在窗前,远远望着院中池塘里那几尾锦鲤摆尾游弋,良久不曾动弹。


    小说女主在发现自己最亲近的人是作恶多端杀人如麻的反派之后,会犹豫,会挣扎,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在至亲至爱之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亲手将利剑刺入对方的心脏,然后反派伏诛,天地重光,旁观者欢呼,史书铭记,赞她深明大义,颂她为苍生舍私情。


    主角则会在胜利的余晖中,成为一个完美的英雄。


    大义灭亲啊。


    多么正义的戏码。


    宁音想笑,却只觉得胸腔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要做故事里天命所归的主角,阿寄也不是那些只为衬托主角光辉而存在的反派。


    他们之间横亘的,是活生生被焚毁的村庄,是真实流淌了千年的血泪与怨恨。


    杀了他?自己下得了手吗?即便下得了手,之后呢?阿寄这千年的罪孽难道就能一笔勾销?


    思索着,宁音下意识从怀里掏出三角符箓,等她回过神来,那枚千里传音符已被她握在手心。


    望着这枚千里传音符,宁音微微出神,不由得喃喃道:“阿寄说,你和他不死不休,宴寒舟,真的吗?真的会不死不休吗?”


    一缕金光极短暂的一闪而过,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但宁音知道,这不是错觉。


    “宴寒舟?是你吗?”


    是宴寒舟在通过这枚传音符传递讯息?还是……引魂灯里的凌霄残魂?


    如今引魂灯和宴寒舟都在阿寄手上,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就在这附近!


    宁音豁然起身,再次走到门边,她侧耳倾听片刻,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迅速将门虚掩。


    院子里依旧空无一人,阳光明媚,翠竹沙沙作响,池鱼悠悠游荡,一切都宁静得不真实。


    院子外是一条曲折的回廊,回廊两侧是高大的墙壁,回廊幽深,不知通向何方。


    宁音没有贸然离开,拿出千里传音符,根据传音符的指引,她看向右边。


    没有任何犹豫,宁音快步通过右边的回廊,可越走天色越暗,直到走廊尽头,天色已经黑尽,通过回廊,宁音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头顶是倒悬的黑色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冷的水珠,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粗糙地面,空气阴冷刺骨,一些镶嵌在岩壁缝隙中的晶石,将这片洞穴般的空间照亮,远处,隐约传来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宁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转过一个弯,前方隐约透出光亮,她贴在岩壁边,侧耳倾听。


    “主人,七大宗门如今已经联合起来,负隅顽抗,但护山大阵已破,死伤超过七成,剩下的人也大多带伤,灵力枯竭,是否要……”


    “急什么。” 是阿寄的声音,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冷,与方才在房间里那温和的语调截然不同,仿佛换了一个人,“直接杀了?那多没意思,一刀了结,太便宜他们了,不是自诩名门正道,视我们为邪魔外道,污秽不堪,见之必诛吗?那就让他们也尝尝,变成自己口中邪魔外道的滋味,也算给其他世家宗门一点小小的警告。”


    “是,主人深谋远虑,属下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那沙哑男声应道,“不过,摘星楼那,该如何处置?属下观察到那摘星楼倚靠星辰之力,一到白日,力量大减!届时,我们可以一举将其拿下!”


    阿寄良久没有说话。


    宁音一颗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半晌,才听到阿寄说道:“此事,我自有打算,你只需做好我交代的事,摘星楼那边,我自会处理。”


    “是!属下多嘴!”


    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要退下。


    与此同时,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却朝着她藏身的方向,缓缓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这时离开必定打草惊蛇,宁音心头一紧,忙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她五米之外停了下来,宁音甚至能感觉到,目光似乎似有若无扫过她藏身的这片区域。


    但那人并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站在那,片刻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离开。


    直到周围重新恢复死寂,宁音才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刚才阿寄肯定发现了她,但他没有揭穿,故意放她走?为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但此刻没有时间细想。


    不管阿寄有什么打算,她都必须抓紧时间。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宴寒舟和引魂灯。


    根据传音符的指引宁音一路找去,途中,她遇到了几队巡逻的黑袍人,行动僵硬,沉默无声,与之前遇到的傀儡有几分相似,她每次都险之又险地提前避开。


    终于,在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后,她来到了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面看起来浑然一体的石壁。


    而传音符散发的金光越发明显。


    宁音仔细观察石壁,没有找到任何机关或符文,她尝试将手贴在石壁上,刚接触石壁,就被一股阴寒霸道的力量狠狠弹开,反噬之力让她喉咙一甜。


    宁音咽下喉间的腥甜,愈发欣喜。


    就在这!


    只是这禁制不仅强大,而且带有强烈的攻击性和识别性,绝非她能强行破开。


    怎么办?难道要无功而返?


    就在她打算先离开之际,面前的石壁竟悄无声息地开了。


    宁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环顾四周,见确定无人后,也来不及细想,闪身进入。


    密室不大,四壁和穹顶镶嵌着数十颗鹅卵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


    一进密室,宁音的目光全被石桌上放着的东西所吸引。


    引魂灯,正静静地放在石桌中央。


    灯身黯淡,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压制着,灯芯处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七彩光晕艰难流转着。


    宁音欣喜不已,她快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拿灯。


    下一瞬,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目光不受控制地被石桌另一侧并排放置的东西吸引。


    那是两具……仿佛由万年寒冰或某种水晶整体雕琢而成的棺椁,通体晶莹,隐约透出里面躺着的人的轮廓。


    宁音似乎猜到了什么,不愿仔细去看,将引魂灯握在手心,转身就走的瞬间,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将棺内的尸身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两具身体……一具是小林村的林音,另一具,则是死在义庄前林茵的……尸身。


    这两具躯体安静的躺在棺内,身上穿着死前穿着的那两套衣服,面容平静,双唇竟然还带着微红的颜色,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饶是宁音猜到了,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视觉冲击来得太过猛烈,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她要庆幸。


    庆幸阿寄没将这两具尸身炼成傀儡。


    第155章 第 155 章 虚与委蛇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宁音的手指紧紧攥着引魂灯, 脚下不受控制地朝棺木走去。


    棺木中那两张年轻死寂却又无比熟悉的脸近在咫尺,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阿寄心里的执念究竟有多深。


    对她而言, 从小林村覆灭到如今,不过是短短数日, 可对阿寄而言, 那是整整一千年。


    一千个春秋, 两千多个寒暑, 仇恨在日复一日里生长,执念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加深, 最终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宁音心里清楚,现在的阿寄, 早已不是千年前那个会躲在她身后喊阿姐的少年了。


    他现在是林重青。


    是设局构陷凌霄,屠戮凌家满门, 将七大宗门逼到t?绝境的人。


    可她也同样清楚,阿寄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正因为是真的,一切才更加无解。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引魂灯,灯身黯淡, 灯芯处那点七彩光晕微弱地流转着。


    若是引魂灯不见了, 阿寄不会不知晓。


    她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引魂灯上,心神沉入灯中,试图感知凌霄残魂。


    下一瞬,眉头倏地皱紧。


    原本安稳滋养在引魂灯内的残魂,此刻竟隐隐有溃散之势,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侵蚀, 她凝神细探,那股侵蚀之力阴寒刺骨,有种她极为熟悉的气息。


    归墟的气息。


    宁音心头一凛。


    她想起方才离自己五步远时停下的脚步,和转身离去前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


    是阿寄。


    阿寄知道她会来这里。


    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可能不知道。


    这里是他的地盘,他不可能连自己这个凡人的气息都发现不了。


    沉思片刻,宁音将引魂灯放在石桌上,没有在密室中过多停留,穿过石缝,绕过巡逻的傀儡,沿着来时的回廊,回到那间雅致的院落。


    推开门,屋里一切如旧,香炉里的烟还在袅袅升起,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宁音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良久,宁音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温热的茶已经凉透,她的心绪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将茶杯端起,一口一口喝完,抬起头时,眼底尽是深思熟虑后的冷静与思量。


    门外月色如水,院中翠竹沙沙作响,池中的锦鲤沉在水底,偶尔摆尾,漾开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就这么坐着,望着窗外那片宁静的夜色,思绪却在脑海中急速转动。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姐。”他提着一个食盒走近,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是很高兴的模样,和她偷听到的那个阴冷的声音判若两人,“饿了吧?我让人做了些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宁音看着他走进,将食盒里的饭菜摆放在桌上。


    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炖得软烂的五花肉,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以及一个红薯粑粑,都是家常的样式。


    阿寄夹了一筷子五花肉放进她碗里,“我记得阿姐以前喜欢吃这个,那时候村里没几块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回,阿姐总是把肉留给我,说自己不爱吃。”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我那时候傻,真信了。”


    宁音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晶莹剔透的五花肉,她想起密室外那道阴冷的声音:“不是自诩名门正道,视我们为邪魔外道吗?那就让他们也尝尝,变成自己口中邪魔外道的滋味。”


    眼前的阿寄和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她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


    阿寄就坐在对面看着她,目光温温的,像小时候每次她熬夜写话本时,他偷偷趴在桌边等她的样子。


    “好吃吗?”


    “好吃。”


    阿寄还将那个红薯粑粑夹到她碗里,“也不知道我做的和阿姐你做的是不是一个味道,过去了这么多年,阿姐的味道,我都忘了。”


    宁音在嘴里咬了一口,酥酥脆脆,红薯软糯香甜。


    但她没有说话。


    沉默片刻后,她放下筷子,“我今天看到了……阿寄,”她抬起头,“当年你无意间害死了我,是不是很自责。”


    “阿姐,你看到了?你是不是怪我……”


    “你是我弟弟,我怎么会怪你,”宁音打断他的话,“阿姐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只是……我无法接受……看着那两具尸身,就这样被放在那里,我更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有朝一日,它们会不会……也变成外面那些没有神智的行尸走肉。”


    阿寄连连保证:“不会的!阿姐!我永远都不会!我发誓!我永远都不会让阿姐你……变成那种行尸走肉的傀儡!永远不会!”


    “那你答应阿姐,找个时间,好好地将那两具尸身……入土为安吧。”


    “阿姐……”


    “你不愿意?”宁音问道。


    阿寄沉默片刻,沉声道:“我不是不愿意……只是,只是那……那是我这一千年来,唯一的……念想,我……”


    “阿寄,”宁音打断他的话,“你看着我,阿姐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还要有别的念想吗?”


    阿寄抬眼,怔怔望着她。


    那双眼睛在灯火里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许久,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阿姐,我会将那两具尸身入土为安的。”


    宁音没有说话,静静望着他明显失落的模样,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阿寄面前,在阿寄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微微俯身,将这个身形比自己高大的弟弟拥入怀中。


    阿寄的身体在她拥住的瞬间,彻底僵住。


    “阿姐知道,”宁音将下颌轻轻靠在他冰冷僵硬的肩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些年,你一个人……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心里憋了太多的恨,太多的委屈。”


    她感觉到怀中僵硬的身躯微微颤抖。


    “以后……阿姐陪着你。”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心口发涩。


    阿寄依旧僵硬地被她拥在怀里,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良久,他才像是终于消化了这句话,微微偏过头,将脸埋在她颈侧散落的发丝间,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颤抖,“真……真的吗?!”


    宁音闭了闭眼,将眼底所有翻涌的激烈情绪死死压下,“真的。”


    “阿姐不会骗我吧?”


    宁音松开手,后退半步,目光与他对视,语气坚定重复道:“阿姐不骗你。”


    阿寄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烛火在他眼中跳跃,将那双向来死寂空洞的眼眸映照得忽明忽暗,“好,阿姐说的,我都记下了。”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那盏宁音留在密室的引魂灯,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阿姐,我的就是你的,这盏灯,既然阿姐需要,就还给阿姐。”


    宁音低头看着那盏灯。


    灯身黯淡,灯芯处那点七彩光晕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她伸手将引魂灯握在手心。


    指尖触到灯身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阿寄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天夜里,宁音一夜未眠。


    月光从雕花木窗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光影,她从怀中拿出那枚千里传音符。


    符箓冰冷,没有任何反应。


    宴寒舟在哪里,是生是死,只有阿寄知道。


    直接问,以阿寄的多疑与对宴寒舟的恨意,必定会引起他的警惕与猜忌,甚至可能激怒他。


    可不问,她就像盲人摸象,根本无从找起。


    宁音垂下眼睫,盯着掌心中那枚毫无反应的符箓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做,只将那张符箓重新收回怀里。


    —


    接下来的几日,阿寄每日都到宁音这来,一待便是大半天,几乎要将这千年来他找到的奇珍异宝堆满院子。


    宁音倒不稀罕这些,她在西边那间空屋里比划着,这里建个灶台,那里放个案板,墙上钉几排木架。她要自己做点好吃的。


    阿寄站在门口看着,她说什么他都应,点头点得又快又认真。


    不到一天功夫,她需要的东西就准备妥当了。


    砖砌的灶台,新打的案板,锅碗瓢盆一样不少,角落里还堆着一筐炭火。


    宁音挽起袖子,生了火,开始做饭。


    炊烟从窗口飘出去,混着饭菜的香气,在院子里散开,阿寄就蹲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切菜,下锅,翻炒,看得眼睛都不眨。


    “阿姐,你还记得吗?”他忽然开口,“以前在小林村,你也这样做饭,那时候灶台比这个破多了,烟囱还漏风,冬天做饭冻得手都红。”


    宁音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我总蹲在旁边等,等阿姐把第一口盛出来给我尝尝咸淡。”阿寄笑了笑,笑容里有种久违的干净,“阿姐每次都先给我,说自己不饿,其实是盐放多了对吧。”


    宁音笑笑没接话,只是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油花滋滋作响。


    饭菜做好后,她端到院子里,两人坐在石凳上,一人一碗,慢慢吃着。


    有时候她会说起小林村的旧事,哪家的狗生了崽,哪棵树上掏过鸟窝,雨生和二牛瞒着大人带着村里小孩下河游泳被村长罚跪祠堂,阿寄听着,偶尔插两句嘴,笑得合不拢嘴。


    这样的时刻,院子里就她和阿寄两个人,打闹玩笑的时候,恍惚间会给她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还在小林村,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还未醒来的噩梦。


    直到这日,她做好的饭菜都凉了,阿寄也没来。


    宁音t?推开院门,循着那天记忆中的方向,沿着回廊往里走,穿过那道幽深的回廊,绕过几处巡逻的傀儡,越走越深,空气越来越阴冷。


    前方隐约传来声音。


    “……魔头!”一个年轻的声音嘶吼着,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屠戮同道,炼制邪傀,天理不容!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们!同门师长一定会踏平你这魔窟,为我们报仇雪恨的!”


    “报仇?”


    声音响起时,宁音的脚步顿住了。


    她循声望去,只见高耸的石台之上,阿寄斜倚在一张宽大石椅中,他依旧穿着昨日那身月白常服,并不将殿中一切放在眼里,那副漠不关心,却饶有兴致的模样,更像是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


    他垂着眼,把玩着手中一枚玉簪,“就凭你们那些……躲在护山大阵后瑟瑟发抖,连面都不敢露的师长同门?”


    是她熟悉的音色,可那语调阴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与昨日在院子里蹲着看她做饭的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下方一个黑袍人右手猛地按在了那名怒吼的年轻修士头顶。


    “呃……啊——”


    一阵痛苦到极致的呻吟,拖得很长,最后戛然而止。


    那年轻修士瘫倒在地,一动不动,片刻后,又极其僵硬地缓缓从地上爬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周身开始散发出与周围那些黑袍修士相似的死气。


    “你……你对陈师弟做了什么?!”旁边另一个女修目眦欲裂,失声尖叫。


    “做什么?”那黑袍人冷冷扫过几人,“不过是让他……提前体验一下,你们口中邪魔外道的滋味,看来,他适应得不错。”


    “带上来。”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几名黑袍修士押着另外三四个明显穿着相同样式宗门服饰的年轻修士走了出来。


    “师妹!师叔!师兄!你们……你们怎么……”那群修士中,有人认出了新押上来的人,发出不敢置信的悲鸣。


    黑袍人阴冷的声音在殿中回响,“看看,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的好徒弟,好同门,如今也和我们一般,沾染了归墟的气息,算是半个同道了。”


    “我们尊主说了,他今日心情尚可,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你们……亲手杀了我们的同道中人,便放你们离开屠仙陵,如何?”


    说着,将几柄长剑扔在地上。


    “畜牲!!”一个头发发白,身上道袍破碎不堪的老者猛地抬起头,嘶声骂道,“魔头!你竟然用如此卑劣手段,离间我等同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老夫对同门下手,做梦!”


    “哦?”阿寄微微歪头,似乎觉得这反应很有趣,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天衍宗的清徽长老,果然硬气,不过……”


    “阿寄。”宁音声音响起。


    阿寄猛地起身,看向宁音,“阿姐?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宁音没有说话,只一瞬不瞬望着他。


    但在那沉默中,阿寄看出了她沉默的意思,


    “阿姐想让我放人?阿姐还是如此心善……好吧,既然阿姐开口了……放人。”


    下方的黑袍修士们似乎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为首的黑袍人迟疑片刻,上前半步,似乎想确认或劝阻:“尊主,这……这些人尚未完全转化,尤其是那天衍宗的老家伙,骨头硬得很,若是放回去,恐生变故,不如……”


    “让你放你就放!听不懂吗?!”阿寄猛地打断他,目光如刀般刮过那黑袍人,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与隐怒。


    黑袍人立刻躬身:“是!属下遵命!”


    说罢,不敢再多言,立刻挥手示意手下上前,准备解开锁链,将人押走。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血肉的声响炸开。


    只见那位方才嘶声喝骂的清徽长老,不知何时,竟已挣脱了身边一名黑袍修士的钳制,捡起掉落在地的长剑,一剑贯穿了那成了归墟傀儡的陈师弟的身躯。


    “师尊!您……您为什么?!”天衍宗的其他弟子发出不敢置信的悲鸣,有人试图前冲,却被锁链狠狠拽回,只能眼睁睁看着。


    黑袍人哈哈哈大笑声响起,“不愧是天衍宗的长老,如此有仙途的徒弟,说杀就杀了。”


    清徽长老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缓缓将长剑从陈师弟体内拔出。


    那具新生的傀儡,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只是胸口那个前后透亮的窟窿,正汩汩涌出黑血,他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清徽长老转过身,面对那些悲愤欲绝难以置信的弟子,脸上纵横的老泪,混合着血污,缓缓淌下。


    “他……身上已沾染了归墟的污秽死气,神魂俱损,再无挽回余地,即便踏出这屠仙陵,也不过是一具祸害苍生的行尸走肉!徒增杀孽,玷污宗门清誉!”


    悲痛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弟子,“你们……若还是我天衍宗弟子,若心中尚存一丝正道之念,便应该知道……面对此等境地,该如何抉择!我天衍宗门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容门人,以如此污秽之躯,苟活于世,为祸人间!”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手,倒转剑锋,毫不犹豫,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师尊!不要——!!!”弟子们的悲号响彻洞窟。


    五六名天衍宗弟子,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悲号,互相看了一眼,眼底尽是万念俱灰的死寂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没有丝毫犹豫,几人从地上捡起长剑,毫不犹豫朝着自己的脖颈抹去!


    血花迸溅,身躯软倒。


    浓郁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令人作呕。


    石台上,阿寄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那丝冰冷讥诮的笑意,也渐渐淡去,仿佛只是看完了戏剧的最后一幕,兴致缺缺,挥挥手,命人将这些尸体拖走。


    他走到宁音面前,“阿姐,我饿了。”


    看着阿寄那张如常的笑脸,宁音一动不动,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作者有话说:大纲只有“虚与委蛇”四个字,而我却绞尽脑汁五千字


    谢谢支持!


    第156章 第 156 章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


    “阿姐, 还是你做的饭菜香。”阿寄将最后一口菜拨进嘴里,脸上露出一种饕足的笑意,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宁音, “怎么吃都吃不腻,和小时候一个味道。”


    宁音看着他吃得大快朵颐, 鼻尖却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挥之不去,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 几欲要呕出来。


    但她忍住了。


    放下碗筷,阿寄擦了擦嘴, 看着从始至终都没动过筷子的宁音,问道:“阿姐, 你不吃?”


    “我不饿。”


    “阿姐,你不是不饿, 你是没胃口吧。”阿寄微笑着望着她,“刚才……看到我处置那些人,阿姐那么心善的一个人,从前在小林村, 连杀鸡宰鹅都不忍心看, 见到血都会脸色发白, 如今看到那样的场面,肯定很害怕,现在心里,一定觉得我这个弟弟,是个杀人不眨眼十恶不赦的妖魔,对不对?”


    宁音没有说话。


    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杀鸡宰鹅都不敢的人了,手上不知添了多少条人命。


    “阿姐, 我不想瞒着你,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天衍宗,凌云宗,七大宗门,还有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世家大族……他们那几个活了上千年,被奉为泰山北斗的长老、掌门、家主……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不过是一群千年前那场浩劫里,贪生怕死,背信弃义,踩着同门和无数凡人的尸骨,才侥幸苟活下来的小人!他们的手上,沾的血比我多得多,杀了他们,清理这些臭鱼烂虾有什么好可惜的?”


    “阿姐,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坏,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死,你也别把他们想得太好,他们不配。”


    宁音抬眼看向阿寄,“是吗?”


    阿寄目光毫不退避地迎着她的注视,“是。”


    宁音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确信,低声道:“阿寄,这世上,大概没有哪个姐姐,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双手沾满鲜血,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无动于衷。”


    “我知道,事到如今,我们都回不了头了,我们脚下,也没有别的出路,但是,阿寄,我只有一个要求,一个……算是阿姐对你,最后的请求,不要伤及无辜,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你的仇恨不应该降临在他们头上。”


    阿寄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阿姐你放心,我自始至终针t?对的都是那群虚伪的修仙之人而已。”


    宁音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看似诚恳的保证,看着他脸上那副“我答应你”的平静模样。


    可是阿寄。


    尽管你口口声声说,针对的只是那群虚伪的修仙之人。


    可因你掀起的这场滔天浩劫,因你麾下那些失去神智只知杀戮的傀儡们,因你释放的归墟死气侵蚀大地……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难道还少吗?


    —


    也是奇怪,自那之后,宁音手中的千里传音符再无半点反应。


    宴寒舟依旧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她知道,阿寄绝不会轻易透露宴寒舟的下落,直接问,不仅问不出结果,只会立刻暴露她的意图,激起他更深的戒备。


    她必须自己想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宁音在屠仙陵中的活动,变得越发随意和频繁。


    她不再仅仅局限于自己那座院落和厨房,开始以散心四处转转为理由,漫无目的地在屠仙陵内部闲逛。


    小说中并未详细写屠仙陵布局,而屠仙陵的主人也并非阿寄,那是个以吸食修仙之人灵气的大魔头,但听说,被阿寄一刀砍了。


    宁音所到之处遇到的守卫基本都是傀儡人,也看到了屠仙陵更多的面貌。


    有些区域宛如人间炼狱,充斥着血腥的刑具和翻滚的毒池,而有些区域则井然有序,无数黑袍傀儡忙碌着炼制法器,死气森森,却效率惊人,还有地下囚牢,关押着许多修士。


    她仗着阿寄的身份四处探查,多数时候,那些气息冰冷的黑袍傀儡会沉默让开,只是空洞的目光会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离开视线范围。


    宁音知道,每一个傀儡眼睛后,是阿寄那双眼睛。


    可她几乎找遍了屠仙陵所有她能够到达的区域,都没有发现宴寒舟的气息。


    直到她走到一处不同寻常的地牢入口。


    之所以说它不同寻常,是因为它的守卫级别,远高于她所见过的任何地方。


    入口并非是寻常的黑袍傀儡,而是四名黑袍人,他们身上没有傀儡的死寂气息,显然是拥有灵智与修为的修士,分列两侧,一动不动站在入口前。


    而且这处地牢周围,弥漫着一股极其隐晦的阵法,似乎在镇压封印着什么。


    如此阵仗,宴寒舟……会不会在里面?


    毕竟除了这地方,屠仙陵其他地方她都已经找遍了,而且以阿寄对宴寒舟的重视,将他关押在如此守卫森严且带有封印的地方,合情合理。


    思索片刻,宁音朝前继续走去。


    果不其然,在接近入口时被其中一名黑袍人拦下。


    拦下她的人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几乎比阿寄还要高出半个头,脸上戴着半张漆黑的金属面具,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狭长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眼睛。


    而未被面具覆盖的左边脸颊上,从额角一直到下颌,布满了大片图案狰狞繁复的刺青,像是一种古老的封印,随着面部肌肉的动作,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极度不适的阴邪气息。


    宁音似乎模糊地记得,小说中曾有一个类似描述的角色,脸上刺着骇人刺青,对原主宁音一见钟情,痴心不悔,甚至最后为她而死。


    但此刻,拦在面前的这个黑袍人,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没有丝毫波动。


    “此乃禁地,除尊主外,其他人禁止入内!”


    “除尊主外,其他人禁止入内?”宁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是你尊主曾说过,他的就是我的,他去得,我去不得?”


    或许阿寄曾提前和他们交代过,黑袍人眼底闪过一丝迟疑。


    宁音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逼视着他,语气里带着三分冷意七分不耐:“让开。”


    黑袍人沉默地看着她。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冰冷的审视慢慢褪去,片刻后,侧身,让开了路。


    宁音心中微微一松,不再迟疑,迈步,从那让开的半步空隙中,走入了那处散发着强大封印气息的入口。


    身后,那四道冰冷的目光,如同跗骨之疽,紧紧黏在她背上。


    入口后的甬道向下延伸,幽深不见底,越往下走,空气越阴冷,那股隐晦的阵法波动也越来越强烈,压得人胸口发闷。


    甬道尽头是一扇镌刻着繁复的符文的铁门,宁音伸手推门,铁门顿时发出沉重的嗡鸣,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是一间宽阔的石室,正中间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缠绕着锁链,而那锁链捆着一个人。


    那人低垂着头,长发散落,遮住了脸,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衫,露出其下触目惊心的伤口,整个人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宁音的心脏猛地一抽,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拨开那人脸上的乱发。


    那张脸映入眼帘的瞬间,瞳孔紧缩。


    是宴寒舟。


    苍白,瘦削,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可他确实是宴寒舟。


    “……宴寒舟。”她低声唤他,声音抖得厉害。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见过宴寒舟了。


    “宴寒舟,你醒醒。”


    没有回应。


    她伸手探他的脉搏,极其微弱,但一下,两下,还在跳。


    还活着。


    宁音眼眶一热,那点湿意被她死死压回去,她站起身,开始检查那些锁链。


    锁链是黑色的,上面同样镌刻着符文,却散发着诡异气息,她不懂阵法,但看得出这东西不简单。


    怎么办?


    她不能在这待太久,阿寄会起疑的,而且,错过了这次机会,还会有下次机会吗?


    宁音不知道,也不敢去堵,手下意识握在了腰间的引魂灯上。


    引魂灯里有凌霄仙尊的残魂,若她此刻放出来,引入宴寒舟体内,能不能……


    可是如果失败,阿寄肯定会知晓凌霄其他的残魂就在这引魂灯里,后果……宁音不敢去想。


    “阿姐。”


    身后阿寄的声音传来。


    宁音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转过身,只见阿寄就站在不远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看着被她护在身后的那个人。


    “怎么到这来了?”


    “我……”宁音挡住他看向身后宴寒舟的目光,张了张嘴,脑中飞速旋转,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半晌,她反问道:“我不能来吗?”


    “我说过,我的就是阿姐你的,当然可以来。”阿寄目光绕过宁音,落在身后的宴寒舟身上,“原来这几天阿姐在屠仙陵到处转悠,就是为了找他?”


    说罢,他笑了下,“也对,阿姐对他,是一往情深,我也知道阿姐想救他,但不可以,当年我利用归墟之地将凌霄献祭,可惜,凌霄神魂不全,如今他是我献祭的最后一笔,若是让阿姐你救了他,我的大计如何完成?”


    说着,黑色锁链上的符文瞬间爆发出阵阵金芒,宴寒舟还残留的气血肉眼可见消散。


    “阿寄!”


    “阿姐,跟我回去吧,夜深露重,这对你身体不好。”


    “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我在完成我的大计,待到他的根骨,血肉,灵根被我的阵法吸食殆尽,我的大计也就成了,估摸着,也就这两天……”


    剑尖刺入阿寄肩头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阿寄低头,看着自己肩上那柄剑,看着剑刃上渗出的血,一点一点,染红了玄色的衣袍。


    他抬起头,看向宁音。


    那双眼睛里,满满尽是难以置信的惊疑,“阿姐,你刺我。”


    宁音的手在发抖,剑还握在手里,剑身还嵌在他肩上,她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为了他,”阿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刺我。”


    宁音张了张嘴。


    “阿寄——”


    话音刚落,那被她护在身后昏迷不醒的宴寒舟,连同那些锁链,石柱,一同扭曲,消散。


    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石室中央翻涌片刻,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那是一个黑袍人,恭敬地朝阿寄行礼。


    宁音愣住,猛地看向阿寄。


    “你骗我?他不是宴寒舟?宴寒舟在哪?!”


    “阿姐,我给过你机会的,很多次。”他向前走了一步,肩头的长剑刺得更深了,“我知道,你对我一直都是在虚与委蛇,你说你永远都会陪着我,那只是你违心的话,对吗?”


    看着宁音沉默却坚定的目光,他抬起手,握住肩上的剑柄,慢慢往外拔,剑身摩擦血肉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清晰,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剑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明明知道这一切,可我还是在陪着你演戏,哪怕是骗我也好,只要阿姐你愿意待在我身边陪着我,我可以纵容t?你的一切。”


    他顿了顿,眼中那丝深切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可是你刺我,你为了他,你刺我!我是你弟弟!你刺我!!!”


    宁音深吸口气,“阿寄,其实我不是……”


    “你是!”阿寄一声怒吼,猛地打断她的话,“既然,阿姐心里永远没有我的位置,既然你永远只会站在我的对面,选择他们……”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幽暗深邃的光芒。


    “是你逼我的。”


    虽然不知道阿寄想对她干什么,但宁音心底一股不安涌上心头,“阿寄!你听我说,你不能——”


    她惊恐想要后退,却被一股无形力量禁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幽暗光芒,缓缓飘向她的眉心。


    “睡吧,阿姐,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时,你会只记得,你是小林村的林音,我是你的弟弟阿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像小时候那样。”


    “这也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最温和的办法。”


    第157章 第 157 章 循环往复


    宁音睁开眼时, 阳光正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荡荡, 仿佛宿醉后的断片,什么也不记得。


    她坐起身, 环顾四周。


    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少年探进半个脑袋, 脸上带着笑, 眼睛亮晶晶的。


    “阿姐, 醒了?饭好了,快起来吃。”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紧接着涌出一系列画面,全是她在小林村和阿寄相依为命的场景。


    “阿姐?”阿寄走近, 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没睡醒?”


    宁音回过神, 摇了摇头:“醒了,就是……有点迷糊。”


    “发烧了?”阿寄闻言,立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他蹙着眉, 很认真地感受了一下, 然后松了口气, 自言自语般嘀咕:“没事啊,不烫,肯定是你昨晚又偷偷点灯看话本了,熬到半夜,没睡够。”


    说罢,一把拉起她,力气大得她一个踉跄, “快起来洗漱,粥都要凉了!我今天可是特意起了个大早,熬的小米粥,熬出了米油,可香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一人捧着一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喝着。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满斑驳的光影。


    宁音喝着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四周瞟。


    这是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小院落,几只羽毛蓬松的母鸡在墙角刨食,远处,能看到其他几户人家低矮的屋顶,和更远处笼在淡淡薄雾里的连绵起伏山峦,有炊烟从远近的屋顶袅袅升起,空气里有饭菜的隐约香气。


    是熟悉的记忆中的一切。


    可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但具体是哪里奇怪,她说不上来。


    “阿姐,你今天怎么了?”阿寄放下喝得干干净净的碗,满足地舒了口气,歪着头看她,“老是走神,是不是小米粥不好喝?还是萝卜干太咸了?”


    宁音被他问得回过神来,连忙收回四处游移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剩小半的粥,掩饰性地用筷子拨了拨:“没什么,粥很好喝,可能就是……昨晚没睡好,还有点困。”


    “那你今天别干活了,歇着。”阿寄站起身,“我先去学堂了,先生今天要考背书。”


    他走到院子门口,又回过头,冲她笑了笑,晨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秀柔和的轮廓。


    “阿姐,等我回来啊。”


    宁音点点头,看着他走远。


    她又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直到碗里剩下的粥彻底凉透,阳光跃上枝头,树影偏移,她站起身,开始慢吞吞地将碗筷端进厨房,就着缸里清凉的井水洗干净,擦干,然后回到屋里,从床底拖出木盆,将自己和阿寄换下来的衣物收拢进去。


    抱着木盆,她走出院子,朝着村前那条清澈的小河走去。


    村里人吃喝洗漱都在这条河里。


    河边慧婶面前的青石板上已经堆了一小摞洗好的衣物,正用力捶打着一件深色的外衫,水花四溅。


    “阿音,来洗衣裳啊?”慧婶抬起头,看见宁音,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是啊,慧婶。”宁音走过去,在她旁边找了块平滑的石头放下木盆,挽起袖子,拿出衣服浸入清凉的河水里。


    “昨天让阿寄带回去的馒头,吃着怎么样?合口味不?”慧婶一边麻利地搓洗,一边问道,“要是觉得还行,今天让阿寄放学了再来家里拿几个!我蒸得多!”


    “不用了慧婶,您自己留着吃吧,二牛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大,您都给我们了,二牛哥够吃吗?”


    “嗐,别提了!”慧婶一摆手,脸上满是苦恼,眼里却带着笑,“真是半大小子,饿死老子!一顿饭吃下去,十几个大馒头都不够他造的,跟个无底洞似的!你们姐弟俩胃口小,拿的那几个,塞他牙缝都不够,还填不饱他肚子?别跟我客气!”


    她说着,目光落在宁音手里正在揉搓的一件月白色旧衫上,那衣服颜色洗得泛白,袖口和下摆都有磨损后细密缝补的痕迹。


    “我看你手上这件,是前年开春扯布做的那身吧?这颜色都洗得快认不出来了,还穿着呢?”慧婶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理所当然的关切,“这样,过两天,等我家那口子去县城卖山货,让他捎块好料子回来,给你和阿寄都再做一身新的,尤其是阿寄,这半大小伙子,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去年的衣裳,今年肯定短一截了,穿着憋屈!”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个爽朗的男声:“慧婶!阿音!”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雨生哥手里提着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正沿着田埂大步走来。


    “是雨生啊!”慧婶笑着扬声应道,“手里提着啥好东西呢?老远就看见了!”


    “野兔子!今天运气好,撞我陷坑里了,还挺肥!”雨生提着野兔走到河边,将兔子提高了些,“慧婶,这兔子够大,待会儿收拾了,我给您留条后腿?阿音,我也给你留条腿?”


    慧婶也不跟他客气,笑呵呵道:“行啊!那你待会儿收拾好了,给我和阿音都送条腿过来!正好,晚上给孩子们添个荤腥!”


    “好嘞!那说定了!我先把兔子拿回去剥皮拾掇!”雨生爽快地应下,又对宁音笑了笑,提着兔子,转身大步流星地往自家方向去了。


    宁音看着雨生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继续絮叨着家长里短手上动作却不停的慧婶,心头那股细微的异样感,又悄悄冒了出来。


    为什么她总觉得,慧婶,雨生哥,明明是朝夕相处,每天都要见面的相邻,可今日他们似乎有些……其实没看出有什么不同,但有种感觉,宁音说不上来。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


    她摇摇头,将这些莫名的念头压下去。


    洗完衣服,宁音端着沉重的木盆回家,将洗得干净的衣物一件件抖开,晾晒在院中拉起的麻绳上,做完这些,她搬了把小竹凳,独自坐在院门口,看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青山。


    那座山是座禁山,从小村里的老人便会告知那山不能上,山里不仅有有毒的瘴气,还有吃人的野兽和害人的妖魔,进山的人,没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


    此刻,在明净的阳光下,那山看起来青翠葱郁,宁静祥和,与任何一座普通的山峦并无二致。


    宁音看着看着,渐渐地,周遭的声音尽数褪去,她的全部心神,似乎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那片沉默的山影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带着山林特有湿润气息的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痒意。


    她猛地一个激灵,骤然从出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而就在她回过神的刹那,一股冰凉的寒意,倏地从尾椎骨窜起。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在院门口,此刻她正站在那座禁山的山脚,距离那片幽深莫测的入口,不过十几步之遥!


    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宁音猛地后退好几步,脚跟绊到一块凸起的树根,差点摔倒,她踉跄着稳住身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对自己如何离开家门,如何走过村中小路,如何来到这被所有人视为禁忌的山脚……整个过程,她的记忆竟然是一片完完全全的空白!


    是……梦游?还是中邪了?


    她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幽暗的山林入口,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吸引力,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她忽然好想进去看看,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但很快她便扼制住了这股冲动。


    这山果然有古怪!竟然能在不知不觉中引t?诱人靠近,甚至可能影响神智,让人产生不该有的念头!


    她心中警铃大作,不敢再有丝毫停留,拔腿就跑。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阿寄踏着暮色回来了,一进门就扬声喊道:“阿姐!我回来了!晚上吃什么?饿死我了!”


    宁音已经从下午的惊悸中勉强恢复过来,正在狭小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厨房里忙碌,听到阿寄的声音,她端着两个菜走了出来,放在院中石桌上


    晚饭很简单,一盘清炒时蔬,一碗中午剩下的小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唯一的硬菜,是雨生傍晚时送来的那条肥嫩的野兔后腿,被她用家里仅有的调料简单红烧了,是这清贫饭桌上难得一见的美味。


    “哇!兔子肉!”阿寄眼睛顿时亮了,迫不及待冲到水缸边舀水胡乱洗了把手,就在石凳上坐下。


    “嗯,雨生哥下午送来的,快吃吧。”宁音将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阿寄似乎真的饿了,端起碗就大口吃起来,连最后一点菜汤都用筷子刮得干干净净,盘子里那几根最老的青菜梗也没放过,嚼得津津有味。


    “阿姐做的菜,就是好吃!比镇上饭馆里的都不差!”


    “好吃就多吃点,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宁音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夜色渐深,最后一丝天光被浓重的漆黑吞噬。


    阿寄将桌上那盏油灯点亮,端坐在桌前,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线继续看书。


    宁音就坐在他不远处,借着同样的光,百无聊赖翻着一本话本子。


    想起今天发生的种种诡异的事,她张了张嘴,“阿寄。”


    阿寄停下笔朝宁音望来,“阿姐,怎么了?”


    她想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她想让他小心点,别往后山去,别一个人出门。


    可话到嘴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告诉她,不要说。


    “……没事。”她把目光移开,落在那盏跳动的油灯上,“我就是想说,太晚了,早点休息。”


    “好,我知道了,阿姐你先睡吧,我看完这篇文章就睡了。”


    “好。”


    宁音打了个哈欠,放下手中的话本躺下。


    油灯的光在眼皮上跳动,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没了声息,整个村子静得像一口深井。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阿寄放下手中的笔,静静听着那均匀的呼吸声。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双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片刻后,他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宁音眉头微微皱着,睡得并不安稳,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脸照得有些苍白。


    阿寄蹲下身,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


    “阿姐,好梦。”


    他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月色清凉如水。


    院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慧婶、雨生、二牛、村长……小林村所有的村民,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脸上一丝表情也无,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宁音屋子的方向,一动不动。


    阿寄扫了一眼,脚步未停。


    一阵黑烟凭空腾起,卷过他的身影,原地已空无一人。


    —


    宁音做了个梦。


    梦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一声,喊她的名字。


    那声音很轻,很熟悉,像有什么人就站在她面前,“宁音……宁音……”


    她想睁开眼,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喊她,可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宁音……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


    心口剧烈地跳动着,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大口喘着气,盯着头顶那片昏暗的房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家里,是她的屋子。


    她坐起身,按住还在狂跳的心口。


    刚才那是什么梦?谁在喊她?


    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用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忘了什么呢?


    她扭头看向窗外。


    月光明晃晃的,亮得有些刺眼。


    她鬼使神差地凑到窗边,朝外望去。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小小的村落照得一片清冷惨白,村子静得可怕。


    在这月光下,她看到了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只见白日里那些熟悉的村民,慧婶、雨生哥、二牛、老村长……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站在院外,直直地望着院子里。


    宁音瞬间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是在做梦吗?对!一定是还没醒!在做噩梦。


    她颤抖着,狠狠捏了一把自己的脸颊,尖锐的疼痛瞬间传来,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梦!


    她又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闭上,再猛地睁开,甚至眨了又眨,希望眼前的恐怖景象只是月光太亮产生的幻觉或者眼花了。


    没有用。


    眼前的一幕,是真的!


    宁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


    妖魔!一定是妖魔干的!村民们都被妖魔控制了!


    对了,阿寄!


    宁音看向西屋方向,幸好东屋和西屋中间只隔着一个不算宽敞的堂屋,是相通的,有门相连。


    巨大的恐惧催生了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悄悄从堂屋拉开西屋的门,垫着脚,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丝毫的声音,走到西屋里,迅速拉开门又关上,看着漆黑的西屋,摸到了床上,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阿寄不在这。


    那他在哪?


    宁音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房子就这么大,东屋没有,西屋也没有,他能在哪里?茅房?这么晚了,他难道起夜?可是外面……外面那些东西……


    难道阿寄也被……也被那些妖魔控制了?变成了和外面那些人一样没有神智的傀儡?!


    不!不会的!绝不能!


    “阿寄!” 极度的恐惧和担忧,让她几乎失去理智,她猛地转过身,就想冲出去看看茅房有没有人。


    身后冷不丁响起阿寄的声音。


    “阿姐,这么晚了……”


    话还未说完,宁音一把捂住他的嘴,冲他摇了摇头,“嘘!别说话!听我说!我刚才看到慧婶雨生哥村长他们,他们全站在咱们家院外,很不对劲,像……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样,一定是山里的妖魔!它们进村了!控制了所有人!”


    阿寄瞪大了眼睛,“阿姐,你说什么?慧婶他们……怎么会?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我亲眼看到的!”宁音急得朝外望去,“他们现在就在院外,你自己看!”


    阿寄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望去,“什么都没有啊。”


    宁音一愣,扑到窗边往外看。


    果然。


    篱笆墙外空无一人。


    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全都不见了,只剩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飘,“我刚才明明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她死死盯着那片空地,仿佛那些身影下一秒就会重新出现。


    “阿寄,你信阿姐!”她猛地转身,抓住他的手,抓得死紧,“刚才阿姐真的看到了!这里不能待了!我们得马上走!现在就走!我们悄悄离开村子,去镇上,或者去别的地方!”


    她说着,就要去拉阿寄起来收拾东西。


    阿寄却反手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


    “阿姐,你别怕。”阿寄看着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有我在,我们先别慌,外面情况不明,贸然出去更危险,而且,阿姐你是不是这些天太累了,看错了?也许是月光太亮,照出什么影子,你看花了眼?”


    “我没有看错!阿寄,你相信阿姐,阿姐不会骗你!他们真的……真的很不对劲!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阿姐就你一个亲人了,阿姐不能让你有事!你听话,我们走,现在就走!”


    阿寄沉默地看着她惊惧交加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不顾一切也要保护他的决绝。


    “好,阿姐,我信你。” 他低声说,声音平稳,目光深深望进她惊恐的眼底,“你别怕,不管外面有什么,不管他们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东西,伤害阿姐。”


    “阿姐你去拿点吃的,我们从后门走。”


    宁音不疑有他,连忙转身去翻找柜子里所剩无几的干粮。


    就在宁音转身的霎那,一团黑雾悄无声息没入宁音脑门。


    宁音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失去所有意识。


    阿寄上前一步,稳稳接住她。


    看着宁音彻底失去意识的脸,阿寄面t?色阴沉看了眼屋外。


    屋外的傀儡们齐刷刷转身散去,消失在惨白的月光里。


    第158章 第 158 章 “阿音姑娘,好久不见……


    宁音睁开眼, 盯着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抹细碎的光斑。


    门被推开,一个少年探进半个脑袋,“阿姐, 醒了?饭好了,快起来吃。”


    见宁音没有反应, 阿寄走近, 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阿姐, 发什么呆呢?没睡醒?”


    宁音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有点累。”


    “累?发烧了?”阿寄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事啊,不烫, 肯定是你昨晚又偷偷点灯看话本了,熬到半夜, 没睡够。”


    说罢,一把将她从床上拉起,“快起来洗漱,粥都要凉了!我今天可是熬的小米粥, 熬出了米油, 可香了!”


    宁音从床上起来, 洗漱好后,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面前熬得香香的小米粥,端起喝了一口,但也仅仅只是一口,她便将碗放下,看着喝得正香的阿寄说道:“阿寄, 明天我不想吃小米粥了。”


    阿寄笑容不变,“好,阿姐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包子。”


    “好,那我明天给阿姐你做包子。”阿寄三下五除二将小米粥喝完,擦了擦嘴,“阿姐,我先去学堂了,今天先生要考背书。”


    宁音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追随着他轻快挺拔的背影,看着他走到那扇低矮的竹篱笆院门边。


    她看着阿寄冲她回头笑了笑,阳光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


    在阿寄开口的瞬间,宁音音调一致跟着开口:“阿姐,等我回来啊。”


    阿寄的笑容加深,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脚步轻快地踏上了村中小路,身影很快消失在几户屋舍的拐角后。


    宁音依旧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小院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墙角母鸡偶尔发出的咕咕声,以及风吹过老槐树叶发出的沙沙声。


    阳光越来越亮,跃上枝头,穿过枝叶的缝隙,在泥土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光影。


    “宁音,醒醒——”


    脑海里倏然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


    宁音浑身猛地一震,站起身,急促地环顾四周。


    谁在说话?


    她没有睡,为什么要让她醒醒?


    巨大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悄然漫上心头,她僵立在院子中央,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砰砰砰——


    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惊醒了茫然失措的宁音。


    “阿音,在吗?”


    宁音循声望去,只见雨生站在院外,手里还提着一块处理得干干净净的野兔后腿。


    宁音上前,“雨生哥,你怎么来了?”


    “嗐,今天运气好!”雨生提起手中的兔腿,“一只野兔撞我陷坑里了,还挺肥,我给收拾了,给你送条兔腿来。”


    说着,很自然地将用草绳拴好的兔腿递了过来。


    宁音接过兔腿,“多谢。”


    “嗐,乡里乡亲的说什么谢,应该的!行了,兔腿送到了,我还得去地里看看,先走了啊!”雨生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转身,很快也消失在视野里。


    看着这条已经处理好的兔腿,宁音有些疑惑般的喃喃自语,“昨天不是刚吃过吗?”


    她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些毫无头绪的念头,转身将兔腿挂到厨房通风阴凉的地方后,又回到院中,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云卷云舒,听着风声叶响,鸡鸣犬吠。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阿寄踏着暮色回来了,一进门就扬声喊道:“阿姐!我回来了!晚上吃什么?饿死我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院门口的阿寄,似乎才回过神来,连忙起身,边说边往厨房走去,“啊……你回来了?阿姐这就去做饭,雨生哥下午送了兔腿来,晚上还吃兔肉好不好?我……我去做。”


    看着宁音转身进厨房忙碌的背影,阿寄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


    宁音睁开双眼,看着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抹细碎的光斑,片刻后,她掀开被子起床。


    “阿姐,醒了?饭好了,快起来。”门外传来阿寄清亮的声音。


    宁音低低应了一声,径直去洗漱,随后坐在桌前,看着眼前香气扑鼻的肉包。


    “阿姐,这可是我今天特意起的大早包的包子,快尝尝!”


    “包子?” 宁音似乎有些疑惑,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不是……小米粥吗?”


    阿寄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阿姐你想喝小米粥?我明天给你熬,今天先将就吃点包子,好不好?我包了一早上呢……”


    “好。” 宁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伸出手,拿起一个还带着微烫温度的包子,木然地往嘴里塞,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看着她这幅近乎麻木的进食动作,阿寄脸上的笑容彻底消散,在她拿第二个包子时伸手拦住了她,“阿姐,不想吃的话,就不吃了,今天先生要考背书,我先去学堂了。”


    宁音目光追随者阿寄走到门口,嘴里喃喃道:“阿姐,等我回来啊。”


    但阿寄却没有说,只是回头,神色复杂看了眼宁音后,转身离开。


    宁音在院里坐了一会,看着面前早已凉透的包子,似乎很是不解,“怎么会是包子呢?明明吃的是小米粥。”


    她记得很清楚,今天早上应该是一碗金黄粘稠的小米粥,熬出了米油,很香,是阿寄特意一早起来熬得。


    怎么会是包子?


    “宁音,醒醒——”


    那个声音又来了!


    “谁!”宁音倏地站起身环顾四周,“谁在说话?!出来!”


    但空荡的小院没有一丝动静。


    然而,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略显粗重的喘息声,小院里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阳光明亮,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声音,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宁音僵立在原地,难道……真的是病了?病得都开始出现幻听了?


    她用力拍了拍脑门,自言自语道:“一定是病了……得去看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对,一定是病了!所以才会记错事情,才会出现幻听,才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必须去看大夫!必须吃药!


    她一言不发出门去。


    经过村前那条清澈的小河时,正在河边青石板上洗衣服的慧婶听见脚步声,看见宁音脸色苍白脚步匆匆的模样,停下了手中的棒槌。


    “阿音啊,你这是要去哪啊脸色这么难看,出啥事了?”


    “慧婶,我好像病了,我去镇上……看看大夫,抓点药。”


    “病了?”慧婶的眉头皱起,放下棒槌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严不严重?要不要我陪你去?或者让雨生跑一趟,帮你把镇上的李大夫请来?你一个姑娘家,脸色又这么差,走那么远的路,多不安全!”


    “不用了慧婶,”宁音连忙摇头,“我自己去就行,不远,我……我走了。”


    说罢,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小路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慧婶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直到拐过一个弯,才消失。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仿佛这整个宁静的村落,每一间屋舍,每一棵树,都在无声地注视着她。


    她越走越快,心跳也越来越急,脚下的泥土路渐渐变成了杂草丛生的小径,两旁的屋舍越来越稀疏,最终只剩下连绵的田埂和远处青翠的山峦。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双脚酸痛不已,她才猛地停下脚步,茫然地抬头望去。


    眼前,是一座青翠葱郁的山林,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一股阴冷潮湿混合着草木腐烂和泥土气息的风,从山林深处吹拂出来。


    后山。


    小林村人口中代代相传的禁地。


    自己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从小,村里的老人就说过,这是一座禁山,山里不仅有有毒的瘴气,还有吃人的野兽和害人的妖魔,进山的人,没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


    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


    她不应该来这的。


    后山进去了,就是死。


    可是……心底深处,有另一个声音在对她说,别怕,进去。


    这声音如此诡异,如此不合时宜,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宁音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看着那黑黢黢的山林入口,恐惧和那诡异的诱惑在她心中激烈地交战。


    最终,那点微弱却执拗的进去看看t?的念头,如同燎原的星火,战胜了本能的恐惧。


    她深深吸了口气,毫不犹豫,朝着那片被村民视为禁地的山林入口,一步步走了进去。


    山路比她想象的更加崎岖,杂草及膝,茂密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极少数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和若有若无的瘴气。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就在她拨开一片湿漉漉的藤蔓,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洞口不大,勉强可容一人通过,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但宁音没有丝毫犹豫,拨开洞口的杂草往里走去。


    甬道似乎很长,蜿蜒向下,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极微弱的水滴落入深潭的声音。


    终于,眼前豁然开阔。


    她似乎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洞穴底部,洞穴空间高阔得超乎想象,抬头望去,洞顶高悬,看不清具体高度,四壁和洞顶的岩石缝隙中,镶嵌着一些散发着微光的不知名的矿石或晶体,提供了极其微弱的诡异光源。


    洞穴中央,一根粗壮的黑色锁链,不知从洞顶何处那无尽的黑暗中垂落下来,末端凌空悬挂着,将一个模糊的人影,牢牢地吊在半空中。


    那锁链看起来并非凡铁,通体乌黑,散发出令人灵魂颤栗的镇压气息。


    而被吊着的人,低垂着头,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洞穴的四周,矗立着几根表面刻满诡异繁复符文的高大石柱,石柱顶端似乎与洞顶相连,隐隐构成一个庞大而邪恶的阵法,将中央被吊着的人牢牢镇压在此。


    脚步声似乎惊醒了那个被吊着的人。


    低垂的头颅,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截异常消瘦的下颌,和一片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


    面对这样一个被锁链吊在深山洞,或许是妖魔的人,她心里没有半分恐惧,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那被粗大锁链吊在半空的身影,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这个死寂的山洞中格外清晰。


    她一直走到距离那被吊着的人影不过数步之遥的地方,才停下脚步,仰起头,平静地望向那低垂的面容,只觉十分熟悉。


    她双唇微动,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就在舌尖盘旋。


    她努力回忆,眉头紧紧蹙起,可双唇徒劳地啜动了良久,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你……是谁?是妖魔吗?”


    那人却没有回答。


    宁音沉默看着他,还想继续说着什么,忽然,锁链上亮起暗金的流光,仿佛自他体内流淌而出一般。


    而那被吊着的人,那原本毫无血色的唇,骤然抿紧,下颌的线条瞬间绷得死紧,眉心痛苦地皱了起来。


    宁音的心猛地揪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猛地转过身,甚至来不及细想,便跌跌撞撞地沿着来时的方向离开。


    直到沿着记忆中来时的山路,原路返回家里,宁音还心神不宁,心底还惦记着后山山洞中镇压的人,以至晚饭时多放了盐也没发觉。


    阿寄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眉头紧皱,“阿姐,你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宁音这才回过神,自己也尝了一口,尴尬地放下筷子:“是……是放多了,这个就别吃了,吃别的吧。”


    她看着那盘明显失败的青菜,心底那股烦躁和心慌更甚。


    阿寄放下筷子,似是不经意间提起,“今天阿姐出去了?是……觉得不舒服,出去走走了?还是……生病了?”


    宁音心里一紧,下意识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我……我最近总觉得提不起精神,事情老忘,记性也差,可能是病了,本来……是想去镇上看看大夫的,结果……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忘了路,迷迷糊糊的,就……就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病了是得看大夫,这样吧阿姐,明天我陪你去镇上看看大夫,你一个人,又总是记不清路,我不放心。”


    “不用了!”宁音立刻摇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你不用管我,你学堂的功课要紧。”


    阿寄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随后缓缓点了点头,“也是,阿姐现在看起来,气色确实比刚才好多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姐,明天学堂的先生要带我和其他几个同窗去城里一趟,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说不定还得在城里住一晚,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已经和慧婶说好了,明天晚上让她过来住一晚,陪陪你,你看行吗?”


    宁音闻言立刻摇头:“不用!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要人陪?家里好好的,有什么好怕的?不用劳烦慧婶了,她家里也一堆事呢。”


    阿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眼眸在跳跃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良久,他才像是妥协般,缓缓点了点头,“好吧,既然阿姐觉得不用,那就算了,我明天早点回来就是了。”


    翌日一早,天色还未大亮,阿寄就已经起身。


    宁音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听到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等她揉着有些发胀的额角起身时,阿寄已经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端到了石桌上,旁边照例是一小碟咸菜。


    “阿姐,粥熬好了,在桌上,我先走了,先生催得急。”阿寄站在院门口,晨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回头对她说道:“你今天……好好在家歇着,别到处乱走,要是实在闷,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知道了。”


    阿寄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了小院。


    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宁音一个人,和桌上那碗渐渐散去热气的粥。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无所事事。


    从前……她是靠什么来打发这漫长而无聊的一天天的?做针线?看书?收拾屋子?好像都做过,又好像都模糊不清,但脑海中,昨日在后山山洞里被粗大锁链吊在半空的身影,却异常清晰。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那锁链的光芒忽然变亮,好像会让他变得痛苦,会不会……已经……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一紧,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和焦虑。


    她想去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可随即,另一个冰冷的声音立刻在她脑海里响起:宁音,你疯了吗?那是什么地方?后山禁地!那被锁链吊着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肯定是作恶多端,杀人如麻,被高人镇压在此的妖魔!如今你对他念念不忘,日思夜想,说不定正是他对你使了什么邪门的妖术,迷惑了你的心神,引诱你去救他,或者……成为他脱困的祭品!你靠近他,就是自寻死路!


    这两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交战。


    她坐在石凳上,眉头紧锁,脸色变幻不定,思来想去,纠结反复,直到日头从东边爬到中天,那股想要再去看看的冲动,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彻底淹没了所有理智的警告和恐惧。


    不去看一眼,她今晚恐怕会睡不着。


    刚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步思索再三,回屋里拿了阿寄平时晚上用的油灯。


    洞里黑,给他带盏灯吧。


    站在后山山脚,宁音深吸了口气,手中握紧了那盏灯,沿着白天记忆中的路朝山上走去。


    幸好,她还记得那条去往山洞的路。


    站在漆黑的山洞口,气喘吁吁的宁音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意,她急不可待地沿着洞口往下,一直往下,直到洞穴地步,她终于又看到了那人。


    他还是昨天的老样子,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宁音在他不远处席地而坐,叹了口气,“看起来你真的很像妖魔,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不会是你使了什么妖术吧?”


    “村里人都说后山里有妖魔,不能进,一进就会把命丢在这里,但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也取不了我的性命。”


    宁音絮絮叨叨继续说道:“很奇怪,我在这里和在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好像在这里我才是清醒的,在家的时候总浑浑噩噩不记事,有时候就连昨天干了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我对我昨天来到这里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洞穴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回荡,然后被无边的死寂吞噬。


    “你能说话吗?可以告诉我,我该怎么称呼你吗?”


    宁音本来也没t?希望他会说话,被锁链锁着的人缓缓抬头,睁开双眼,紧闭的唇轻轻啜动,三个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字眼从他嘴里艰难吐出:“宴……寒……舟。”


    宁音被惊得站起,瞪大了双眼看着他,“你……你说话了?你是人还是妖魔?宴寒舟?你叫宴寒舟?这名字好耳熟,我好像在哪听说过?这么说来,你是人?谁把你关在这的?”


    一连串的疑惑脱口而出。


    但他再无半点声息。


    “宴寒舟?宴寒舟……”宁音呢喃着这个名字,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恍惚不已。


    “宴寒舟……好熟悉的名字。”宁音在脑海中拼命回想,却依旧捕捉不到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一丝记忆的痕迹。


    宁音颓然坐下。


    洞内漆黑一片,宁音看着面前自己带来的那盏灯,“这里太暗了,我给你点盏灯吧。”


    说着,她点燃了那盏油灯。


    也是奇怪,明明只是一盏只能照亮周遭十米的油灯,却在宁音点燃的瞬间,油灯灯芯那一簇小小的火焰,瞬间将整个山洞照得如临白昼,无数流光溢彩的星光自灯芯而出,朝着半空被锁链困住的宴寒舟而去。


    宁音豁然起身,目光震惊看着眼前这一幕。


    霎那间,地动山摇。


    山洞四周的石块不断砸落,宁音看着那粗壮的锁链上光芒瞬间暴涨,成了一道道刺目到难以直视的金光。


    紧接着,在宁音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里,那根粗大锁链,竟从缠绕宴寒舟最紧密的几处,轰然炸裂!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剧烈到仿佛要将山洞彻底震塌的地动山摇,戛然而止。


    而宁音手中那盏油灯,也在锁链炸裂的瞬间,如同耗尽了所有力量,悄然熄灭。


    一个人影从那片尚未散尽的烟尘与黑暗的交界处,朝她走来。


    最终,他在距离宁音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烟尘落定,微弱的光晕勾勒出他清晰的面部轮廓,那是一张被漫长痛苦折磨得近乎苍白破碎的脸,脸上并没有太多因脱困而喜悦的情绪,他只是平静且专注地看着宁音。


    “阿音姑娘,好久不见。”


    第159章 第 159 章 “我忘了的事,其中也……


    泪水上涌, 眼前视线模糊,宁音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泪痕,诧异自己竟然落泪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在见到眼前这人的那一刻,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无比激动和喜悦。


    就好像真的和他好久不见一般。


    她转过身去, 将脸上泪渍擦拭干净, 深吸口气转过身看向他, “你认识我?”


    宴寒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峭壁上历经风霜的青松挺拔, 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从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宁音能感觉到, 他是认识她的,而且, 自己也是认识他的。


    或许他们的确是认识的,只是她忘了而已。


    “可是我不记得你,你是妖魔?”


    “不是。”


    不是妖魔。


    宁音愣了一下。


    不是妖魔,却被人用如此可怕的方式锁在这不见天日的山洞深处, 承受这样的折磨?


    “那你为什么会被人困在这里?”


    “因为有人想将我献祭给脚下这片大地。”


    “献祭?”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这么说, 将你困在这里的,是……是妖魔?”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急切道:“既然你现在已经脱……脱困了,那将你困在这里的妖魔……它会不会已经知道了?锁链断了,刚才动静那么大!它如果知道了,会不会……现在就过来对付你?”


    “会吧。” 望着她眼底的毫不作伪的担忧和焦急,宴寒舟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目光仿佛穿透厚重的山岩,望向了洞穴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林,“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这儿的动静。或许……现在正往这赶来。”


    “现在?!” 宁音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朝洞口方向望去,紧张道:“那你还不赶紧想办法?等他来了你又要被吊起来了。”


    宴寒舟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即将被吊起来,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阿音姑娘,有件事会让你很是为难,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想问你,你忘了从前许多事,我有办法让你恢复记忆,只是从前之事不太美满,总让你为难,我不知道你是愿意想起从前,还是希望活在当下。”


    也许是宴寒舟的语气太过郑重,宁音不由得心头一紧。


    “我忘了的事,其中也包括你吗?”


    “是,若你不愿意,我会想办法带你离开这,保全你。”


    “那以你对我的了解,从前与你认识的我,会选择想起从前,还是活在当下?”


    宁音的反问,反而让宴寒舟愣住,“若是认识之初,你或许更希望不记得前尘往事,活在当下,但我相信,现在的你,更希望想起从前。”


    宁音没有丝毫犹豫,“那你帮我恢复记忆吧,我相信你。”


    宴寒舟看着她手中的油灯,十指结出一个繁复的法决,就在他准备利用引魂灯唤醒宁音记忆之际,只听慌乱的脚步声,从洞穴入口甬道方向,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宴寒舟挡在宁音面前,冷冷看着洞口方向。


    “阿姐?是你吗?”一个试探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宁音一听连忙从宴寒舟身后站了出来,“阿寄?”


    洞口的黑影似乎因为她的回应而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又往前迈了一步,不多时,阿寄那张年轻干净的脸出现在洞穴内昏暗的视线下,脸上却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阿姐是我!” 洞口的身影似乎因为她的回应而松了口气,“阿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


    “村长不是说过吗?后山里有妖魔!你怎么能来这呢?多危险啊!”阿寄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目光越过宁音,落在她身后的宴寒舟身上,瞳孔骤然紧缩,“阿姐!你快过来!他是妖魔!很危险!”


    宁音因为阿寄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对宴寒舟的敌意和指控一怔。


    危险?宴寒舟?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他不是妖魔,阿寄,你误会了,他是被人困在了这里,你别怕,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阿姐!”阿寄的脸色变了又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和焦急,仿佛宁音被什么东西彻底迷惑了心智,“你被他骗了!你看看这周围!看看那些锁链!看看这地方!正常好人会被锁在这种鬼地方吗?村长说过,后山的妖魔最会蛊惑人心,伪装成可怜人骗取同情,然后趁机害人性命!阿姐,你清醒一点!先过来!到我身边来!我保护你!”


    他的话语又快又急,每一句都敲打在宁音的心上。


    如果她没有经历刚才那一切,没有宴寒舟说的那些话,没有对过去记忆的渴望,她或许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阿寄。


    可是……


    她看着宴寒舟沉默的身影,感受着手心油灯残留的一丝暖意,想起宴寒舟问她“是愿意想起从前,还是活在当下”时眼中的复杂与郑重……


    “阿姐!” 见宁音听完他的话,依旧站在原地,阿寄又急又怒地喊了一声,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哀求,“算我求你了阿姐!你先过来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回家去!有什么事我们回家再说!这里太危险了!他真的会害了你的!”


    回家?回那个让她每天都浑浑噩噩,记忆错乱,处处透着说不出的不对劲的家?


    宁音抬起头,目光缓缓掠过阿寄写满担忧焦急的脸,“阿寄,你先回去吧。”


    阿寄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


    “阿姐,” 他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你宁愿……和一个妖魔为伍,也不愿意……和我回家?”


    “他不是妖魔。”宁音说:“他是宴寒舟,我认识他。”


    阿寄的脸白了一瞬。


    “阿姐,”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那双死死盯着宁音的眼睛,幽深得令人心底发毛,“你被他蛊惑了,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t?什么——”


    “没有。”宁音打断他的话,“他没有蛊惑我,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


    “你留下来干什么呢?你能干什么?”


    “我忘了许多事,我想记起来。”


    阿寄的情绪,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倏地平静下来。


    “阿姐,你确定,要留在这。”


    “我确定。”


    阿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容里透着无尽的凄凉。


    “呵……阿姐啊阿姐,” 他喃喃道,目光从宁音脸上移开,有些失焦地望着洞穴上方那片无尽的黑暗,“不管你记得,还是不记得……你的第一选择,永远都不会是我。”


    他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悲哀与绝望。


    “明明我们才是亲姐弟,血脉相连,骨肉至亲,明明我们才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一千年前是,一千年后,也本该是。”


    “可是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只要他出现!你的眼里,你的心里,就永远只会向着他!哪怕你忘了他,哪怕我你忘得干干净净,哪怕我为你编织了最完美的家!只要他出现!只要他站在你面前!你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他,背弃我。”


    “宴、寒、舟。”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淬毒的寒意和无尽的憎恶,“你、凭、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


    阿寄周身的气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挺直的背脊似乎更加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非人的僵硬,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柔和线条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如石刻的轮廓,那双眼睛,眼底满满尽是猩红的戾气。


    而他也不再是少年清亮的嗓音,声音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透着非人的冰冷与漠然。


    宁音被他彻底变了个人般的模样惊得后退了半步,眼前的阿寄,陌生得让她心底发寒。


    “阿寄,你别这样,阿姐不是那个意思,阿姐只是……你先回去好吗?后山危险,阿姐会回去的。”


    “不,你不会回去了。”


    “会的。”


    “阿姐,别再骗我了,我不想听。”


    宴寒舟依旧沉默地挡在宁音身前,面对着气息骤变的阿寄,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仿佛早已预料到的冰冷平静。


    阿寄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霎时间,洞穴内散逸在空气中的归墟死气,疯狂地朝着他掌心汇聚,最终凝聚成一柄造型狰狞,通体乌黑,剑身缠绕着黑气的诡异长剑。


    林重青握住剑柄,抬起头,那双满是猩红的眼眸,越过宴寒舟,落在他身后脸色惨白的宁音身上。


    “不过没关系,我早就知道的,所以……我早就准备好了,只要杀了他,只要让他彻底消失,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阿姐,这世上,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


    黑气在他周身翻涌得更加剧烈。


    他冷冷望着宴寒舟,“这一千年里,我寻遍九州,任何一处有关于你的秘境我都去过,却再未发现一丝一毫你残魂的踪迹,我想了许久也没有丝毫头绪,直到不久前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早已安排好的,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千年前你借助天劫之威,趁我被天劫重创,残魂将散未散之际,才能侥幸将我那几乎破碎的残魂,献祭给归墟,”宴寒舟将空气中残存的灵气强行聚拢,凝成一柄半透明的气刃,“如今,你想继续完成这场献祭,只怕没那么容易!”


    眼看着两人就要开打,宁音连忙拦在宴寒舟面前。


    “等等!别动手!”她看着黑雾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声音又急又紧,“宴寒舟,他是阿寄,是我弟弟!他不这样的!肯定是有妖魔控制了他,夺了他的心神,你别动手伤他!”


    看着宁音在自己面前疯狂的祈求着宴寒舟,阿寄猩红的眼眸里翻涌的暴戾与疯狂几乎要喷薄而出。


    没有任何预兆,一道发出尖啸的漆黑剑气暴射而出。


    “小心!”


    宴寒舟瞳孔骤缩,低喝一声,反应快到了极致,一把抓住宁音的肩膀向旁边狠狠一推,同时,握剑的右手手腕急转,险之又险地侧身挥出,迎向那道致命的漆黑剑气!


    “铮——!”


    白芒剑气与漆黑剑气在半空中轰然对撞,发出一声刺耳的交鸣!


    宴寒舟闷哼一声,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分透明,嘴角溢出一缕鲜红。


    他仓促间挥出的一剑,虽然堪堪挡住了林重青含怒一击的大半威力,但残余的冲击力依旧让他气血翻腾,内腑受震。


    而被宴寒舟全力推开的宁音踉跄着往旁边倒去,整个人摔在地上,掌心擦过尖锐的碎石,一阵火辣辣的疼瞬间蹿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划开了几道口子,鲜血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她那盏油灯上。


    那盏灯一直被她握在手里,从进山洞到现在,从未松开过。


    血落在灯身上的那一刻,引魂灯瞬间散发出阵阵荧光,无数细碎的光点从灯芯里涌出来,下一瞬,一道荧光自洞穴顶部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呃啊——!”


    宁音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只见阵阵黑色气息从她体内逸散而出,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凌云宗,思过崖,秘境,梅州府锦官城,引魂灯,千年前,熊熊燃烧的村庄烈焰,幽暗的地牢,一切的一切,无数画面交错重叠,每一帧都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当时心口那一下一下的疼。


    宁音跪坐在地,手心的血还在往外渗,混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盏还亮着的油灯上——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几天眩晕症犯了,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动,现在好多了,明天会努力多更新的!


    谢谢支持!


    第160章 第 160 章 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


    第一百六十章


    白炽与漆黑的光芒疯狂对撞, 剑气纵横,死气翻腾。


    宴寒舟剑法精妙,剑气凛冽, 每每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解林重青狂暴狠辣的杀招, 甚至偶尔反击, 白炽剑气掠过, 总能在林重青周身的黑气护罩上留下深深的灼痕。


    但林重青占据着绝对的优势。


    这里是归墟之地, 亦是屠仙陵,无穷无尽的死气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 补充他的消耗,增强他的力量, 他手中凝聚死气而成剑更是邪异无比,不仅能侵蚀灵力, 更能直接重伤对方的神魂。


    宴寒舟本就重伤未愈,强行脱困又耗损巨大,此刻面对有归墟之力加持的林重青,很快便落入了下风。


    “嗤啦——”一道漆黑剑气擦着宴寒舟的肋下掠过, 带起一溜血花, 白炽光芒微微一黯。


    “砰!”林重青趁机一掌拍出, 浓郁的死气狠狠撞在宴寒舟格挡的长剑上,将他震得踉跄后退,嘴角鲜血不断溢出,脸色如白纸般。


    “宴寒舟!凌霄!你拿什么跟我斗?!在这里,我是不死的!而你,今日必将成为我献给归墟最后一份祭品!”


    林重青的攻势越发疯狂,漆黑剑影如同死亡的浪潮, 一波接一波,要将宴寒舟彻底撕碎。


    彻底恢复记忆的宁音回过神来,回头望向这一幕,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宴寒舟在狂暴攻击下险象环生,身上伤痕不断增加,气息越来越弱,白炽剑光也越发黯淡,仿佛风中残烛。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猛地看向洞穴中央,那根断裂的锁链下方,地面隐约有一个散发着微弱光芒的诡异法阵图案,正在林重青的狂笑和战斗的余波中,若隐若现,仿佛呼吸般明灭。


    宴寒舟再次被一道沉重的死气打中胸口,闷哼一声,急急往后后退,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林重青眼中猩红光芒大盛,一步步走近,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漆黑死气在剑尖凝聚成一点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对准了宴寒舟的心口。


    “结束了,凌霄。”林重青的声音冰冷,“千年前,天劫之下未完之事,你我之间的恩怨,今日,便在此地,以此剑,彻底了结。”


    他手腕一沉,漆黑剑尖带着毁灭的气息,猛地刺下!


    “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猛地冲了出来,张开双臂,不管不顾的,死死挡在了宴寒舟身前!


    林重青的剑,在t?距离她眉心仅有三寸之遥的地方,硬生生顿住了!


    剑尖因为强行收力而剧烈颤抖,发出嗡鸣,其上凝聚的恐怖死气几乎要失控。


    “阿姐!你让开!”林重青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我要杀的是他!是他!你让开!”


    宁音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着林重青那双猩红的眼眸。


    “阿寄,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阿寄周身翻涌的黑雾猛地一滞。


    “阿姐,你说什么?”


    “我说,”宁音一字一顿,“你要杀他,就先杀我,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杀他。”


    看着宁音挡在宴寒舟面前,良久,阿寄突然笑了,“哈哈……哈哈哈……阿姐,你真是……贪心啊,太贪心了。”


    “他要杀我的时候,你为我拦在他面前,我要杀他,你又要为他,拦在我面前。”


    “可到了如今这个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地步,你怎么还能天真地希望,我们谁也不要伤害谁,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和和气气地收场?怎么可能呢?这世间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做人怎么能如此贪心,你总得有个取舍,不是吗?”


    “是我这个血脉相连的亲弟弟,还是他,这个与你相识不过短短时光,如今更是自身难保的……外人?你只能选一个。”


    “够了!”宁音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其实我早就应该醒悟了,只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愿面对现实,我自以为是地以为,那个在小林村里,善良单纯,梦想着有朝一日能读书考取功名,为像我们一样的贫苦百姓请命,改变不公的阿寄,还在,我幻想着,或许我能改变你,能将你从这条黑暗的路上拉回来。”


    “可如今的你,你是屠仙陵之主,是令九州修士闻风丧胆的魔头,你脚下踩着无数无辜百姓的尸骨,手中,沾染了洗不净的鲜血,你以归墟的死气为食,以活人的生魂献祭为乐,炼制傀儡,祸乱苍生,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阿姐,你都想起来了?”


    “是,我都想起来了,阿寄,我最后再奉劝你一句,趁现在……回头吧。”


    “回头?我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早在千年前,他选择借助归墟死气重塑己身,手刃第一个仇人,就已经没有了,早在这些年,他用无数生魂喂养归墟,炼制傀儡,就已经断得干干净净。


    他如今就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身后是熊熊业火,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


    他早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只能向前。


    哪怕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完成这场献祭,唯有如此,他才能真正完全掌控归墟之力。


    到那时,他才能真正创造一个完美无瑕的世界,没有外人打扰,没有世事纷争,没有宴寒舟,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修仙者和虚伪正道,他会洗去阿姐所有不快的记忆,只留下最美好的部分,他们会像真正的姐弟一样,生活在阳光明媚、鸡犬相闻的村落里,日升而作,日落而息。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宁音和宴寒舟,目光平静得可怕,“阿姐,我给过你选择,也给过他机会,可惜,你们……都没有选对。”


    他握着长剑,轻轻点在地面,四周死气聚集,发出共鸣般的低沉嗡鸣,不多时,一道道暗红色光芒自地底报社而出,如同被灌注了滚烫的岩浆,一层接一层,自林重青剑尖所点之处开始,迅速亮起,在地面形成一个诡异法阵,眨眼间便点亮了整个洞穴!


    “轰隆隆——!”


    整个洞穴,连同整个屠仙陵所在的这片山腹,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仿佛大地之下,某个沉睡了万古的恐怖存在,真的被这法阵的光芒所惊醒。


    无穷无尽的灰黑色死气,如同喷发的火山浓烟,疯狂地朝着法阵中心汇聚,空气中响起亿万亡魂凄厉哀嚎的尖啸,法阵中心的暗红光芒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宴寒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着漩涡方向滑动,他闷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长剑狠狠插入地面岩石,试图固定身体,但剑身在岩石上犁出刺目的火星,依旧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后移动!他苍白脸上青筋浮现,嘴角鲜血不断涌出,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拉扯之力。


    “宴寒舟!”宁音失声惊呼,想要冲过去,却被法阵边缘骤然升起的屏障狠狠弹开,摔倒在地,她绝望地看着宴寒舟在漩涡恐怖的吸力下苦苦支撑,看着林重青站在法阵之外,冷漠地操控着这一切。


    猩红的法阵光芒将他苍白的脸映照得如同来自九幽的恶魔。


    不!绝不能让他得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宴寒舟!接住!”


    宁音猛地想起什么,眼中骤然爆发出决绝的光芒!


    她用尽全力,将一直紧紧攥在手中的引魂灯,朝着宴寒舟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油灯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穿过翻腾的死气和暗红的光芒,飞向宴寒舟。


    “休想!”林重青厉喝一声,顾不上继续操控法阵漩涡,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无比的漆黑死气后发先至,疾射向空中的引魂灯,要将其凌空击碎。


    宴寒舟的反应更快,在宁音喊出“接住”的瞬间,他仿佛早已料到了一般,一直低垂的眼眸猛地迸发出一抹锐利如寒星的光芒。


    那光芒中,没有濒死的绝望,只有破釜沉舟的决断。


    他竟松开了死死插入地面的长剑!


    身体立刻被血色漩涡拉扯得向后急退,但他借着这股力量,身形在半空中强行一扭,右手闪电般探出,于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抓住了那盏飞来的引魂灯。


    而林重青射出的那道漆黑死气,堪堪擦着灯身掠过。


    “以吾残魂为引,以故人之血为契。”宴寒舟低沉沙哑的声音压过了亡魂的尖啸和地底的轰鸣,他反手刺破心头,心头精血洒落在了手中的引魂灯上。


    “魂兮归来,灯映吾心,引魂灯,燃!”


    “嗡——!!!”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越,仿佛能涤荡一切黑暗的嗡鸣,自那盏看似破烂的油灯中轰然爆发!


    “轰!”


    一点仿佛蕴含着无尽星辉与生机的七彩琉璃光焰,自灯芯处骤然燃起,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七彩光柱,将宴寒舟整个人笼罩其中!


    光柱所及之处,那由归墟死气和暗红符文构成的血色漩涡,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竟被硬生生逼退,消融。


    而七彩光柱之中,隐约浮现出无数细小而玄奥的淡金色符文,围绕着宴寒舟缓缓旋转,散发出勃勃生机的力量,如同春雨滋润干涸大地,开始急速修复他破损不堪的身体,滋养他近乎枯竭的魂力。


    宴寒舟苍白如纸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萎靡到极点的气息,也开始稳步回升!


    “不可能!”林重青目眦欲裂,发出难以置信的怒吼,“你的魂力早已枯竭!引魂灯也灵性大损!怎么可能还能引动如此力量?!这不可能!”


    他惊怒交加,再顾不上其他,双手猛地握紧长剑,周身死气疯狂注入剑身,朝着七彩光柱中的宴寒舟,倾尽全力,一剑斩出!


    “凌霄!你给我去死——!!!”


    然而,面对这恐怖一击,光柱中的宴寒舟,只是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却仿佛倒映着浩瀚星海,平静,幽远。


    他握着引魂灯的手,微微一转。


    灯芯处那团七彩琉璃光焰,骤然化作数道剑光,悄无声息地迎向了那道毁天灭地的漆黑剑罡。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没有能量肆虐的爆炸。


    剑光与漆黑剑罡接触的刹那,那足以侵蚀万物的死气,竟在剑光照耀下,迅速瓦解,剑光去势不减,瞬息之间,便穿透了庞大的漆黑剑罡,在其彻底溃散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射至林重青胸前!


    林重青骇然变色,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只能疯狂调动周身的死气在胸前凝聚成一面厚厚的漆黑盾牌,同时竭力侧身!


    “噗嗤!”


    那剑光终究未能完全穿透那凝聚的死气护盾,在穿透大半后,耗尽了大半力量,崩散成漫天光点。


    但其中一道融合了宴寒舟本源魂力的七彩剑光,穿透了护盾最后一点防御,轻轻点在了林重青的胸前。


    “呃——!”


    林重青浑身剧震,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直到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才勉强停下。


    “哇——!”他一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充满生机的净化之力,正如同附骨之疽,沿着t?那被刺中的点位,疯狂侵蚀,破坏着他体内的死气,带来阵阵销魂蚀骨般的剧痛,更让他对归墟之力的掌控,出现了刹那间的滞涩!


    献祭法阵因为失去了他持续而稳定的操控,加之被引魂灯的冲击,顿时变得明灭不定,血色漩涡迅速消散,顿时无影无踪。


    就是现在!


    光柱中,宴寒舟眼中精光一闪。


    他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借助引魂灯爆发的力量虽然暂时稳住了伤势,击伤了林重青,打断了献祭,但他清楚这力量无法持久,且对引魂灯和他自身都是极大的负担,必须立刻离开!


    他身形一晃,出现在被法阵屏障弹开的宁音身边。


    “走!”


    他低喝一声,一把将宁音拉起,半扶半抱,同时手中引魂灯向前一挥,残留的七彩光芒在前方翻腾的死气和崩塌的乱石中,强行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直通洞穴入口甬道!


    “拦住他们!启动所有禁制!不能让他们跑了——!”林重青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痛苦,嘶声向整个屠仙陵发出咆哮般的命令!


    宴寒舟没有丝毫犹豫,带着宁音,化作一道流影,沿着引魂灯光芒开辟的通道,以最快的速度,冲向甬道入口。


    两人的身影,很快没入甬道曲折的黑暗之中,只有那盏引魂灯散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七彩光晕,指引着他们向着远离这片吞噬一切的归墟绝地,亡命奔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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