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主小郭——他的花名应该是Tadios,哪怕写在身份牌上的也是这个英文名字——站在展厅正中央的时候,灯光刚好调暗了一档。
一般来说,担任画廊主职责的往往是女性,即便不是女性,做开幕致词的往往也是画廊里的女经理人或者客户经理,无她,彰显先锋的场所,并不欢迎顺直男。
不过小郭自诩思想进步,所以哪怕他再怎么怯场,这毕竟不是他第一次做开幕致辞了,所以他还是努力地调整了心态,承担起这份男性难以承担的意义。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他那特有的在无数次商务饭局和收藏家酒会里练出来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与面面俱到的笑。
“欢迎各位来到本次展览——《宿主无名》。”
他的声音在空间里被适度放大,却依然显得有些单薄。而身后那面墙上,巨幅画作正被柔光所包围。
这是本次展览的核心作品,色彩斑斓而克制,不过,并不太衬这样的光,或者说这样的打光正是为了削弱作品自身的某种喧嚣个性。小郭下意识地侧开一步,把自己的影子从画面上挪走,他很担心遮挡了什么。
“姚婉婷的创作,一直在挑战我们对‘生命’、‘主体’以及‘边界’的既有认知。”他说得很熟练,私底下可是废了不少功夫,“她并不试图给出答案,而是邀请我们重新思考,人类在这个系统中的位置。”
站在角落的免费打工人小吴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听他说话真是个折磨,赶紧结束吧。
与她有着同样想法的贵宾们也不少,还好,小郭很快就发言完毕,宣布了展览晚会正式开始。
画廊的实习生、普通员工们端着托盘,在人群边缘游走,香槟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说起来,小吴已经在这家画廊打了快一年工,对这些话术熟得不能再熟。每一场展览都是“挑战边界”,每一位艺术家都在“重新定义”,而她们的工作,看上去光鲜,实际上日常就是清洁工,有活动了就是服务员,然后在同事小群里换个小号开始吐槽。
她当然也是抱着一些艺术追求才心甘情愿当免费的劳力的,可是混了一年,画好的大饼悬在头上一直下不来,她也麻木了许多。
唉随便吧。
有时候这份工作也并非一无是处,比如每次展会,她还是能够见识和接触到不少厉害的艺术家和嘉宾的。
不过,这群人里也有不少滥竽充数的。
那边,小郭正在和几个对姚婉婷的作品很感兴趣的客人更加详细地介绍姚婉婷的艺术理念,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爱慕。
他努力把自己的爱意转化为敬佩,好像这样他的艺术追求就没有了瑕疵,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俗不可耐。
他已经深陷伯乐与缪斯的戏码中无法自拔。
不过姚婉婷作为冉冉升起的新秀画家,她的交叉创作理念确实很有意思。
“跨物种视角”啦、“感染与共生”、又什么“宿主的去人格化”,小郭念得嘴皮子直冒烟,宾客也听得眼睛发直。
这很当代艺术。
姚婉婷站在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酒,神情松弛。她并没有看小郭——他在她看来只是纯小丑——而是看着人群。
她看人的方式很特别,某种程度上来说很失礼。因为社交意义上的注视应该是点到辄止的,而她却隐匿在黑暗里,观察一组正在发生反应的样本似的,紧紧盯着她们。
——有哪些人彼此间谁靠得太近,谁刻意保持距离,谁在点头附和,谁眼神游离。
她很享受这种时刻。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捧”。她也清楚,这些人捧的并不完全是她。她的理念固然大胆,可是也很危险;如果为了卖座,那么换一个刺激且安全的叙事会更好。
这些人是在押宝,而她担得上这一切。
音乐声适时流入空间,一层薄薄的雾似的,缠绕着华丽而文雅的众人。
“姚姐,您得去敬个酒。”担任她的艺术助理的Sylvia紧张地说——哦,她的名字实际上是小王。
姚婉婷懒得为难这个名校毕业的艺术生,还是走了出去,并带上十分友好的微笑。
她是话题人物,因此首先靠近姚婉婷的,就是那位来“捧角儿”的投资人。
张伟是一个老滑头,明明说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没怎么变,可是就是能让你不知不觉地改变自己的态度,去顺从和讨好她。对于姚婉婷,张伟还是很满意的,所以她频繁提到“长期合作”以及更大规模的“国际巡展”之类的。
姚婉婷很给面子地点头微笑,却也没有怎么真正回应。她知道在画廊的生态里,艺术家只是比打工人更高一级的打工人,张伟的母的不过是催她骡子一样地继续加大产出。
张伟也知道她是在敷衍自己,不过她无所谓,反正违约的话她也有的赔。利用姚婉婷所做的艺术实验,已经吸引起来了足够的噱头。
不远处,那个开酒庄的——叫梁什么来着?她太废了,以至于没什么人把她放在眼里——这家伙已经喝得有点快,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对着其中一幅画发表着完全不着边际的感想:“这个颜色,我觉得特别像我家游泳池的灯。”
陪在她身边的老牌销售立刻笑着附和,语气亲切得近乎谄谀:“对对对,这种冷调确实很有高级感,您眼光真好。”
小吴端着托盘从她们身边经过,听得直想翻白眼。她知道这位销售背地里是怎么评价这种客人的——没钱装懂,纯傻乐。但此刻,她的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
另一边,那位急需要做假账的公司代表人江铭正和小郭低声交谈。小郭的笑容在这里显得更谨慎,说的话句句斟酌。他一边点头,一边下意识地用余光去找姚婉婷的位置,担心她突然出现,又或者突然消失。
新来的销售田娜则站在稍远的地方,显得有些局促。她是真的喜欢这场展览,也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在这种场合插话。
不过其她的老牌销售本来也不太怎么想带她玩,她也就慢慢自适应了这种清闲,偶尔和客人们讲解一下绘画,更多的时候自己认真地观看。
真要说谁最忙,还得是小王。
姚婉婷是出了名的傲气和不配合,作为艺术家嘛,有点脾气还可以被原谅,而且本来也就不少客人吃这一套,觉得架子越足作品就越值钱;但小王这样的小虾米可就遭了殃,她的实习书还得靠好好完成维护艺术家形象的工作来签署呢。
她不缺钱也不图钱,可已经任劳任怨地工作了好几个月,要是什么也没拿到,那她可就亏死了。
小王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半哄半推着姚婉婷在不同的人群之间穿梭,时不时低声提醒和修正姚婉婷的话好保持住她的“公众形象”。
还有那些作品的灵感来源——姚婉婷本人的想法是远比可以标出来的含义要不能过审的,小王提心吊着胆生怕姚大画家口出狂言,只好像是精心维护的名片似的不断替她擦拭边角。
说来公众也很奇怪:在作品已经极具争议与冲击力的情况下,她们却无法接受艺术家本人如作品一般癫狂;这种期待简直不可理喻,温顺的创作者怎么可能孕育出锋芒毕露的作品。
姚婉婷看着小王那紧张得连特地做了造型的头发也在湿度刚刚好的室内变得油腻,觉得实在好玩,也就更配合了一些。
谢谢!
不等小王松口气,姚婉婷忽然停住脚步,而后直直地走到了一边,扔下刚准备过来搭话的客人。
“姚、姚姐”小王没办法,瞅着客人的脸色,赶紧拿着腔势不卑不亢地维护客人和姚婉婷双方的尊严。
周淼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过来的。
她并不显眼。她穿得很低调,完全有些刻意地不引人注意。对她来说,这本来就是一趟苦差,只是代替母亲出席,她也没得选。
她很清楚自己在这里的身份有多微妙。
因为是生面孔,那些讨论艺术之余偶尔还是会讨论一下八卦的客人们难免将视线投到她的身上。
作为犯罪心理侧写师,周淼习惯于观察,但很少成为被观察的对象。这种感觉有点不舒服,不过她倒是无所谓,只是站在一副画前,驻足欣赏。
侍应生很快注意到了她,端着托盘走近,微笑着示意。周淼摆了摆手,动作很轻,不需要言语。
“她不用。”一个声音却在她身侧响起。
姚婉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她手里端着另一种颜色的酒,不容拒绝般地硬塞到周淼的手里。
“但这个,你得尝尝。”她说。
要给人家一些面子、要给人家一些面子
周淼还是接住了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眉毛猝然一皱。
姚婉婷笑起来,有点调皮道:“幸会,我就是小姚,你是周老师的女儿吧。”
吞咽下去那口没有掺冰水的烈酒,周淼淡淡道:“周淼,你好。”
“陪我看这幅画。”姚婉婷的语气不是邀请,更像是一种早已做出的决定。
她们站到了那幅巨大的作品前。
《宿主无名》。
明明是很鲜艳的画面,可在近距离下气质只显得更加冷静,也更加残酷。
那些被拆解的人体轮廓,像是被剥离了情感,只剩下结构与色块。细胞般的形态彼此挤压,却又维持着一种诡异的秩序。
姚婉婷看得很专注,仿佛这并不是她自己的作品。
“你母亲,”她忽然开口,“是我见过最不浪漫的科学家。”
周淼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研究多有趣啊,可是她却不把研究对象拟人化。”姚婉婷继续说,“她谈论细菌和病毒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谈论天气。没有善恶,没有意义,好无聊。”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称得上愉悦的弧度。
“不过,我很崇拜她。”她说得很直接,“我欣赏她的理智。”
周淼终于转头看向她。
“你欣赏的不是她。”她平静地说,“你欣赏的是她对死亡的态度。”
姚婉婷笑了:“愿闻其详。”
周淼的目光重新落回画面。她看着那些被消解的人形,脑海里迅速勾勒出一个轮廓。
她看到的是一个对刺激高度钝感的人,一个在秩序与失控之间反复试探边界的人。姚婉婷在纸上叫嚣着无聊啊好无聊啊,只有死亡能给她快感。
“你这里的老板说你想打破人与非人的边界。”周淼缓缓开口,笃定道,“你只是不把人当人看而已。”
“你也不尊重任何生命。”
姚婉婷没有否认。
她们并肩站在画前,酒会的静雅在背后持续流动,直到一声尖叫打破一切。
作者有话说:
稍微改了一下措辞,之前还是写得太仓促了[垂耳兔头]
第102章 人脸
看着面前的这幅展览主推作品,齐浩然只觉得难以欣赏。
她虽然自诩是个粗人,但也不是没试图欣赏过当代艺术。
尤其是刚从公安大学毕业那阵子,作为初入职场的小刑警,哪里缺人就把她往哪里去搬。而在这样的国际都市,最不缺的就是需要安保的种种重大场合。
什么涉外的大型展览啊、上万观众的演出啊,她们内部把这戏称为职业福利,边上班执勤边看展,不亦乐乎——才怪。
大多数时候齐浩然都不太能适应这样的情境,尤其是这个什么艺术圈,看多了那些挑战常识的表达。齐浩然只觉得自己朴素的价值观很受到冲击。
不过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因此已经成了有些阅历、可以带队的齐浩然在接到三水那个家伙的电话时,是完全没有想过会受到这样的震撼。
眼前这幅作品几乎是挑战她底线般地让她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这也算“画”吗?
巨大的画布几乎占据整面墙,人形的轮廓在冷色调的层层叠叠中被拆解成细胞般的结构,左看右看,也像是一具被放大到显微镜尺度的人体剖面。紫与灰在树脂的封层下显得湿润而冰冷,内里的构成在灯光之下给人以仍在缓慢流动的错觉。
走近之后,那种不适感更加强烈。
画布的下层嵌着一圈圈透明的结构,像是被压扁的培养皿轮廓。齐浩然虽然没有专业背景,但也能看出那不是单纯的装饰。颜色的分布带着某种过分精确的规律:深紫色的区域像菌落一样向外扩散,边缘呈现出细密的锯齿状;粉色的薄层则像是被侵染的组织,在紫色的包围下显得脆弱而透明。
整幅画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主体”。那个人形更像是被无数微小生命占据的场域。它的边界模糊,四肢在接近画框的位置逐渐瓦解,化作一片片斑驳的色块,仿佛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分解、吸收。
旁边的说明牌写着几行简短的文字:
人类并非中心,只是暂时的宿主。每一次感染,都是一次信息的迁徙。
作者:YIAO
齐浩然盯着那几行字,喉咙里有些往外倒的紧张感。她无法说清自己是被恶心到了,还是被某种难以言喻的真实触动。
确实,画面在视觉上极其克制,并没有血腥,也没有做出更夸张的冲击力——其实越是盯着看,越觉得不过是一片长条形的光斑。可就算是上学时阅读理解艰难得分的齐浩然,也非常轻易的偏偏能够联想到身体内部那些从未被直视的过程:人体内大量细菌的繁殖,外来病毒的复制,最后是细胞的崩解。
周淼在她赶来的路上,简单介绍了一些这位叫姚婉婷的艺术家的信息,说是她的很多作品然刻意借用了微生物学的视觉语言。
比如那些像花一样绽开的形态,来源于电镜下的病原体图像;颜色则对应着实验室里的染色反应。科学在这里被转译成一种冷静的美学,人类的身体被放回与微生物平等的位置——既不是受害者,也不是主宰者,只是循环中的一环。
对了,三水当时还连叹了三声说这就是从她母亲那里延伸出来的灵感,看来还真是疯子和疯子玩得来。
对于这句话,齐浩然本来还不客气地呛她又在日常“迫害”周序教授。这对母女也是很有意思,不过这毕竟是周淼的家事,齐浩然也就只是仗着两人关系好、周淼自己也是很爱开涮的人才会直言不讳罢了。
可现在看着这作品,那树脂封层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闪得人眼睛不舒服,把整幅画变成一个近乎标本式的存在。
这是艺术品吗?还是一块儿病理切片啊把“感染”这一瞬间凝固成可供凝视的对象,这真的符合道德伦理吗?
想到这里,齐浩然忽然意识到,这种处理方式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姚婉婷并不是在再现死亡,而是在展示生命被无数更微小的生命穿透的状态,从而达成让看客——或者更主要是创作者自己获得从更高的层面俯视生命的视角。
这会让本就不珍惜生命的人更藐视生命吧
齐浩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觉得有些反胃。
但话说回来,死者在哪里?这幅画薄薄一层,也看不出来什么啊?
“齐大傻子,不是这一幅。”
周淼轻咳了一声,随后悠悠地在齐浩然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刻薄地说道。
齐浩然愣了一下,顺着周淼手指的方向看去。
展厅的另一端,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里围着几个人,神色各异。她这才明白,自己作为出警的警官,一进门居然就被正中央这幅大作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理所当然地以为这里就是案发现场。
一股热意迅速爬上她的脸。她赶紧咳了几声,假装整理呼吸,把那点窘迫压下去,抛开周淼这个坏东西满怀揶揄的手,随即快步走向角落。
出事的那件作品与《宿主无名》的冷静甚至有些故意克制了的唯美截然不同。
只见四张人脸并排陈列在低矮的展台上,分别呈现出喜、怒、哀、乐的表情。和对画布进行处理做出培养基类似效果的那幅画对比,它们不是用颜料简单绘制出来的,而是由真实的材料拼接而成。
死去的动物肢体被切割、弯折,用对应的部件形成脸部的轮廓;块茎类植物填充其间,像肌肉与脂肪的替代物;所有组织被泡在一层厚厚的营养基里,再染上鲜艳得近乎刺目的颜色。
在营养基之间,黏菌正在缓慢生长。
那些细小的生命体像一层活着的薄雾,在“人脸”的凹凸间游走,留下湿润而发亮的痕迹。它们一点也不整齐,毕竟生命的生长从不受控,遵循着自己的节奏扩散、连接,把原本清晰的表情一点点侵蚀、模糊。
喜悦的嘴角被暗色覆盖,愤怒的眉骨开始塌陷,悲伤与欢乐在腐败的气味中变得难以区分。
说明牌上的文字同样简短:
防腐意味着否认时间。腐败,是真正的完成。
作者:YIAO
这件作品没有任何防腐处理。它被设计成必然走向腐烂与消逝的存在。动物组织会先行分解,植物会软化塌陷,黏菌则在短暂的繁盛后因为缺乏营养而衰亡,最后连带着培养基一起会被霉菌和细菌所侵蚀。观众所看到的不是一个静止的结果,而是一个正在进行的过程,也即生命与死亡交错的连续体。
齐浩然皱起眉头,空气里隐约浮着一丝甜腻的、古怪的气味。
很明显了,其中那张哭脸,哪怕经过了特殊处理,也和另外三张脸明显不一样。
太明显了,以至于让人怀疑一起摆出来就是为了让人能一眼发现似的。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本来这件作品因为材质的特殊,就是被单独放在了灯光比其它区域更暗一档的角落。
对于今天的预览酒会来说,它也不会是什么能卖的出去的作品,只是为了展览的完整性和展现艺术家本人创造力和话题度而必须要出现的展览品而已。
所以,领着贵宾们的销售和工作人员,都粗粗略过了这里。
直到无所事事的田娜摸到了这边,灯光越是让她看不清作品的肌理,她就越是仔细地去瞅和研究,然后就发现了不对劲。
异常首先来自气味。
本身场馆里有着浓郁的新装修的乳胶漆的味道,混合着颜料等气味,可以很好地中和掉大多数的异味。可是田娜分明嗅到了一种更具体的、带着甜腻与铁锈气息的腐败前兆。
不应该啊,场馆里温度很低,这可是要放一整个展期的作品。田娜蹲下身,视线与那几张脸齐平,一一扫过它们。
直到哭脸。在营养基的透明层下,皮肤的纹理依然过于真实。
田娜不受控地尖叫起来,几乎是反射性地就跑去想要把灯光调得再亮一点。
就在这时,助理小王本能地冲上前,挡住疑惑的宾客们的视线,她虽然还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田娜是一个稳妥的人,这只能说明作品有了问题。
小王先抓住田娜的胳膊,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一只手去关附近的射灯,另一只手拉下侧面的帘布。
“娜姐你先冷静一点!”她低声急促地说,又打开对讲机说,“这部分暂时不开放——”
然后她自己就看到了让田娜惊慌失措的哭脸。
“怎么回事?”小郭的脑袋探进帘布,不分青红皂白先指责田娜,压低着声音,“你有没有搞错啊!叫什么叫?你业绩差就算了,连情绪都控制不了吗?”
小王则把小郭拽进来,赶紧调亮灯光。那张哭脸在冷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小郭也看见了那好几条细微的切割线,即便有着黏菌打掩护,也能看出横截面处凌乱的□□。
这是被生剥下来的人脸。
小郭吐了一地。
投资人张伟和那位说好了要买很多作品的江铭几乎同时出现,前者很快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后者的神色则越来越绿。
张伟直接就伸手去触碰营养基的边缘,手指立刻沾上一层湿滑的物质。她厌恶地赶紧擦干净手,迅速地商量起来对策。
“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信息。”张伟低声说,语速极快,她想要装作无事发生。
“撤下来。”她命令小郭说,“现在。对外不问就不说,有人问的话就说作品很金贵,隔一段时间就要收起来保养。”
小郭勉强从这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里提起神,毕竟多年在她手下工作的本能让他选择服从。他立刻和小王,小心翼翼地就要把那件作品从展台上抬下来,用备用的遮布盖住。
“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里收拾干净。”张伟压着火气对一点都不从容的田娜说道。
不就是有人死了吗?叫什么,本来可以随便处理的,现在倒好,恐怕别人心里会起疑。
田娜麻木地就要去找拖布,有一个人探头进来了。
是周淼。她走路没有声音的。
紧接着就是姚婉婷自己。
姚婉婷还没有发现怎么回事呢,毕竟那是她自己的作品,她并不会一下子就认为是作品出了问题。
而周淼则是直接上前就把那遮布给拽了下来,劈手就把装着人脸的方块夺过来,然后瞬间,就把眼神沉了下去。
张伟注意到了她。
张伟知道她是那位周教授的女儿,和在场其她贵宾不一样,这位不会买作品。但她的身份实在
她的笑容僵了片刻,随即热络地拍了拍周淼的肩膀,一副游刃有余的年长者的模样:“周小姐,这里有点小问题,我们正在处理。你看,这个灯光效果太差了,所以我们要换个地方重新调试一下”
“是吗?”周淼说。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她重新盖好遮布,转过身直视张伟。
“这不是灯光问题。”
张伟是个聪明人,不喜欢做无谓的周旋,她在幕布外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确认再没有人靠得太近,又用社交场的笑着回应扫过来的好奇眼神,这才低声说:“周警官,我们可以私下谈。”
“当然可以。”周淼点头,“不过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肯定要立刻联系警方的。”
这下子,除了还在懵圈,左摸摸右摸摸就是摸不着头脑的姚婉婷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她说得很快,“这里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们不可能是嫌疑人。你也知道,我这么大岁数了,也算是一辈子叱咤风云,要钱也要命,不会在自己的地盘搞这种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理性。对她来说,这不仅是一起可能的刑事案件,更是一场足以摧毁整个展览、甚至画廊声誉的灾难。
周淼等着听她给出更“合适”的方案。
“其实,就算有问题,也是出在画廊里,和其她人无关,在尘埃落定之前,让所有人都恐慌也不是好事,对吗?所以,”张伟继续说,“你先别报警,我们内部会处理,大不了你在这里监督——”
周淼摇了摇头。
“我也是警方。”她说,“在发现这种情况之后,谁也不能阻止我联系她们。”
这句话似乎有着威胁的意味,却带着无法回避的事实。张伟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评估某种不可逆的损失。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极其丝滑的决定。
“那就让江铭留下。”她说,“而我先带着其她嘉宾去参加晚宴,过去哪些人,都是有名单的,一个都跑不了。这样,我也好安抚其她人。”
周淼微微挑眉。
张伟说:“那张脸…就是江铭的表弟。她留下配合你,合情合理。”
被张伟发消息喊过来的江铭刚来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她正纳闷儿呢,一进来就看到所有人都在看她,作为老主顾也自诩是半个画廊主人的她还想调笑几句,直到她看到那被泡着的人脸,脸色立即泛起一层青白。
她抬眼狠狠地盯着姚婉婷。
周淼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什么意思?”江铭问,咬牙切齿。
张伟已经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神情:“小铭啊,事情就是这样,现场需要有人配合调查。既然涉及你的家人,你留下最合适。”
江铭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但她很清楚,在这种场合下拒绝意味着什么。她想到外面的来宾,又落回被遮住的展台上,再一想到家里的那些烂摊子,又看向一脸无辜的周淼,许许多多的想法从脑内喷涌而出,许许多多的秘密想要遮掩,她最终只好点了点头。
“好。”满满压抑着的怒意和无奈。
“周警官,那么现在,你可以让我走了吗?随时有要差遣的,我一定到;现在这边人我也给你叫来了,我也会让画廊的其她人好好配合,你就别为难我了,外面那些人还等着我去周旋呢。”
这种事本来就不需要留什么人在场,周淼见张伟利落地就安排好了一切,也就笑了一下。
张伟松了一口气,凑近江铭的耳边安抚了几句,转身对小郭说:“你带人配合周警官,记住,这和我们的人无关,有什么事都和我们无关,没必要隐瞒什么,把事情查清楚对我们也有好处。记得让人家警官也记我们的好。”
她的指令干脆又高效,最后一句话更是明示周淼和警方要大书特书她们画廊各个都是守法好市民的正义形象。
这只老狐狸,知道死了人的事情是压不住了,索性就想着把它变成另一种类型的营销。
外面被迅速地清场,很快,整个画廊,除了江铭这个“外人”——哦,还有她弟弟的一张脸外,就全是工作人员了。
有音乐的时候,这一室的古怪艺术品还堪称优雅;没有音乐,结合渐暗的天色和冷气森森的室温,这里可就阴森了不少。
周淼联系了齐浩然,在她过来的期间,周淼先和这里的几个人简单对话了几句。
姚婉婷靠在墙边,手里仍然端着她那杯应该是自己调的烈酒。她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在参加一场与自己关系不大的讨论会。
周淼站在她对面,没有翻记录本,也没有刻意摆出审讯的架势。
“我先需要确认一件事。”她说。
姚婉婷抬眼看她,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和死者的关系。”
周淼看向江铭,后者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姚婉婷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杯中的液体,轻轻晃了一下。
“如果我说,”她慢慢开口,“他只是一个观众,你会信吗?”
“不会。”周淼说。
江铭嗤之以
“好吧。”她把酒杯交给小王,抱着这个装着死者脸的作品,“他算是我的朋友。”
“朋友到什么程度?”
姚婉婷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措辞问题。
“亲密朋友。”她说,“你们喜欢用别的词,比如‘情人’。”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既没有隐私暴露在周淼这样的外人面前时的羞恼,也没有那种低俗的炫耀,只是单纯在陈述一个现实的问题。
至于说她的表情,在提到“情人”这个词时,眼神直直地望着周淼,没有任何典型的防御性微表情,看来,她对自身私生活的态度是近乎漠然的坦然。
她就差说一句“玩玩而已”了。
比她表情更精彩的是在场的所有人,看来这段关系,并不私密。
周淼拦住了想冲上去的江铭,后者蛇一样地从嗓子眼儿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他是一个很纯洁可爱的小孩子,都是你带坏的他!”
“你们认识多久了?”周淼只是压住江铭,继续问。
“两年左右。”姚婉婷回答得很干脆,指着江铭说,“他最开始是通过展览认识我的。后来…就留下来了。”
“留下来?”
“在我的生活里。”姚婉婷耸了耸肩,“他很热情,也很执着。而且,他是江铭的秘书,工作上难免有交集。”
周淼点了点头。
她当然见过。狂热的追随者往往把崇拜和占有混为一谈,而艺术家则容易把这种情感误认为理解。
不过姚婉婷可并非那样的艺术家。
“你们最近的关系怎么样?”她继续问,另一只手又对着总想插话的小王指了一下。
其实周淼看着挺和善的,可是小王却瞬间蔫了菜。
姚婉婷的目光短暂地飘向远处,随口说:“就那样呗。”她说,“不过,他想参与更多事情。这点很烦。”
“比如?”
“比如作品。”姚婉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不耐,“他总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一部分’。”
这个词被她说得很轻,却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周淼没有打断。
“你这样是想说我弟弟是自|杀的咯?”江铭气笑了。
“江总,你冷静点吧,我不可能杀他的啊。”姚婉婷无奈地蹲下来,看着在周淼的胳膊肘里扭动的江铭,总有些挑衅的意味。
她拿出手机,把自己记录的作品给江铭看:“这是前两天开媒体发布会和公开展览时的记录,我要是想搞点限制级的作品,那个时候就会做了诶。”
“你!”
“我拒绝了他很多次。”姚婉婷起身继续对周淼说,“我虽然喜欢搞些猎奇的游戏,但他还远远达不到艺术的程度。他可能有点落寞吧。”
她说这句话时,眉头微微皱起。周淼知道,这是很真实的困惑,而非表演。
“难道他就这样怀恨在心,所以故意要破坏我的展览?”姚婉婷说。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周淼问。
“昨天。”姚婉婷回答。
第103章 时间线
一直在齐浩然到来前先一步维持现场秩序的周淼拍拍观察这个哭脸看得过于投入的齐浩然,分享着她先在这里获得的信息。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边。
“这张脸的主人,”她说,“是那边那个江铭的秘书。也是她的表弟。”
尽管身边有着好几个销售围着说好话,江铭的脸色还是难看到了极点。她的手指死死攥着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幅作品本来就是这样的吗?”齐浩然抬头看向姚婉婷,语气冷硬。她对这位艺术家的观感实在很差。
已经经过一轮来自周淼的盘问的姚婉婷站在不远处,神情更是平静。
“死亡本就是作品的一部分。”她说。
周淼看着她。姚婉婷有些故意在这样说一些敏感的话好去捉弄齐浩然似的。
即便如此,这句话也说得太自然了,想来,这也确实是她对一个艺术概念的补充说明。齐浩然只觉得又一阵厌恶从胸口翻涌上来。她见过太多人用漂亮的词汇包裹暴力,但在这种场合下听到这句话,仍然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反感。
姚婉婷的话音刚落,助理小王立刻抬眼扫向在场众人。那是一个极其短暂却充满警觉的动作,像是在确认每个人的反应,并迅速计算着该如何收拾这场失控。
果然,江铭爆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颤抖,“这是人命,不是你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理智在最后一刻拽住了她。
她也是画廊的VVIP客户。她还是投资人、藏家、合作伙伴,她代表着自己和家族公司的颜面,一些人尽皆知却不可以挑明的利益关系是那样的盘根错节。她不能让哪怕是画廊里的这些雇员看笑话,毕竟在人人都能做信息流媒体的时代,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在别人离职后的几年间被放大成更大的公共事件。
江铭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强行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的视线从姚婉婷脸上移开,落在那张哭脸上,眼神里闪过一瞬间无法掩饰的痛意。
她看不上这个表弟的能力,但那也是她的家人。一个带在身边玩的漂亮小男孩,谁也不会讨厌他的。
画廊里的各位迅速做出了各自的反应。
但田娜站在稍远的地方,脸色发白。大多数人都在事发后慢慢地平复了情绪,只有她时好时坏的,可能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与艺术的重叠而遭受到了一些打击吧,也可能有着作为第一发现人对之后可能的区别对待的恐惧。
小郭在面对突然到来的一队警员的现状显得格外焦躁。他在姚婉婷和齐浩然之间来回看着,像是被夹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权威之间:一边是他苦心经营的艺术神话,一边是无法回避的法律现实。
“大家,江总,都先冷静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度,“警方已经在处理了,我们会全力配合调查。”
这句话既是对在场众人的安抚,也是对齐浩然的示意。齐浩然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件作品上。黏菌还在缓慢地扩散,像是在无声地继续着这场关于腐败与时间的演出。
为什么杀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去杀?
“凶手大概也有一定的艺术表达需求吧。”周淼说。
这个问题在展厅上空盘旋着,一层看不见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雾似的不断蔓延。
与此同时,法医小心翼翼地把作品单独固定在一块无菌垫上。她戴着双层手套,用细小的器械沿着营养基与组织的交界处缓慢分离。黏菌被灯光照得发亮,在器械的触碰下微微收缩,好像显现出来了些许宏观的灵性似的。
虽被嘱咐过要配合警方、前脚也才表了态的小郭站在一旁,双手在身前反复搓着,几次张口又闭上。等那块面部组织终于被完整取出、装入证物袋时,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麻烦…麻烦小心点,”他低声说,“这幅作品后续还要继续展览的。”
齐浩然和周淼几乎是同时笑了一下。
笑里倒是没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职业性的无奈。出了这样的事,这位男画廊主关心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展览本身——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姚婉婷和她的展览前途。
齐浩然抬眼看了他一眼。小郭的脸色很差,额角隐约有汗,却仍旧强撑着一种“事情可以被控制”的姿态。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很熟悉姚婉婷,她们心里其实都明白,姚婉婷再怎么乖张,也不太可能真的在自己的作品里直接搞出人命。但另一种更阴暗的猜测也在悄悄浮现——如果她真的有什么精神问题呢?
姚婉婷刚刚和周淼说的那些内幕,可是有着满满的她们从未知道的细节。她们以前只知道江总那位小表弟是姚婉婷的迷弟——而且这也并不算得上是什么大八卦。
姚婉婷本人的风格是十分华丽的,她的声音和说话语气却给人以很知性温和的风格,与她的作品形成极大反差。喜欢她的人很容易上头,而不喜欢她的人大多是因为她的作品而对她有偏见。可人都有好奇,一旦去看了她的访谈与对话节目的话,就更轻易地会因为打破了先前的“偏见”而迷恋上她。
而且还是那句话:能够创造出那样饱含情绪与张力作品的艺术家,仅仅只是情感生活复杂了一些,实在已经是极大的善人了。
可是今天这件事吧有人在心里快速拼接出一个耸人听闻的版本:可能就是姚婉婷自己身为一个沉浸在死亡美学里的艺术家,与一个狂热的追随者完成了一场失控的行为艺术。
她们也未必真的打心眼儿里认可这个版本,但是在这样的追求极致与刺激的环境待久了,阈值提高以后,她们天然地就会去追求更混乱的事情。
而小郭显然拒绝接受这种叙事。他站得笔直,目光几乎是本能地落在姚婉婷身上。她此刻正靠在一旁的展台,不知道想些什么,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与她只存在理论上的关联。
她已经完成了面对周淼的询问,又完成了面对齐浩然的表达,她的视线便越过忙碌的法医和警员,落在远处那幅《宿主无名》上,思考起来某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她不会做这种事。”小郭低声对齐浩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不能因为这个…影响她的艺术未来。您一定要好好查出真相。”
齐浩然没有接话,只是示意现场警员继续封锁区域。她很清楚,在正式立案之前,每一句表态都可能被误读为立场。
周淼继续分享信息:“我刚才已经简单问过了。”
齐浩然侧过头。
“死者最后一次被明确看到,是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周淼说,给出一张日程安排单子,“那时候还在普通VIP预览阶段。”
齐浩然迅速对照起起来时间线。按照画廊原本的安排,下午两点到四点是媒体与核心来宾的交叠时段,三点左右正是人流最复杂的时候。媒体尚未完全离场,一部分普通VIP已经提前入场,展厅里同时存在采访、自由观展和小范围的社交。
“他作为VVIP,本来不需要在那个时间出现。”周淼继续说,“但他算是关系户。江铭平时也不怎么让他真正参与公司事务,来画廊这种场合,也就是随着他心意。”
齐浩然点了点头。关系户意味着两件事:一是他在现场的行动不太会被严格记录,二是很多人会默认他的存在是“合理的背景”。
“之后他去了哪里?”她问。
周淼摇了摇头:“我还没有时间看监控。”
齐浩然挠挠脑袋,这才和周淼一起调出监控查看。
画廊的监控系统主要覆盖公共通道和出入口,重点是防盗而不是行为追踪。只见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画面里充斥着移动的人群、举着相机的媒体和穿梭的工作人员。死者的身影在某个拐角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清晰地出现过。
“那你”齐浩然张口又问,她习惯了周淼总是能发现很多重要的细节。
“我还没来得及问更多。”周淼说,“事发太突然,而且刚发现异常,就有人拉着我反复强调要保密。说外面可能还有媒体没走,绝对不能让消息泄出去。”
说着,周淼拍了拍齐浩然,一副“难搞”的表情。也只有齐浩然能见到周淼的这一面。
齐浩然严肃地看了一圈仍留在现场的人员。
那个叫张伟的投资人确实很愿意配合警方,现在留在展厅里的,大致可以分为几类:
第一,是画廊核心团队:小郭、几名销售、助理小王,以及两名安保人员。
第二,是仍未离开的重要来宾:江铭、以及还有几位和张伟说明了情况于是自愿要留下来的两三位与展览有直接利益关系的客户。
第三,就是一些闲散的画廊工作人员。
第一类人会掌握更多的信息,但她们也最有可能因为主观意见而忽视细节;第二类人比谁都想知道真相,毕竟这事关她们的利益,但她们也最有可能扯谎;第三类人可能无法提供太多情报,但说不定就会有什么想不到的线索。
“现场暂时封闭。”齐浩然对安保人员说,“除了必要的工作人员,其她人请集中到休息区,逐一登记身份和联系方式。”
安保人员立刻执行。人群在短暂的骚动后开始移动,低声的议论像暗流一样在空气中扩散。
齐浩然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时间线上。下午三点,人多而杂,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时间窗口。死者在那个时候出现,随后消失,而直到现在才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作品里。
这意味着,死亡发生的时间,很可能就在那段混乱的时段之后不久。
“我们需要一份完整的活动时间表。”她对小郭说。
小郭立刻让小王调出电子日程。平板屏幕上清晰地列着当天的安排:
14:00–16:00 媒体与核心VIP导览
16:30–18:30 正式VIP预览与开幕仪式
18:30以后 VVIP私享预览准备
“也就是说,”齐浩然低声总结,“三点到四点之间,是媒体和VIP同时在场的交叠期。之后媒体陆续离开,现场开始为正式开幕做准备。”
周淼点头:“如果有人想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带走一个人,那是最合适的时段。”
第104章 审问
这个案子,说复杂,不如说是恶心。
因为犯人,在这样紧促的时间里,要么带着尸体在大庭广众之下离开——那就会十分显眼;要么就索性还没有彻底抛尸。
而把死者做成了展览品这种事,也不太像是外面的客人做的。
因此,只要方向准确,也许,她们今晚就可以找到结果。
先不谈证据,只说感觉,周淼和齐浩然都不认为会是姚婉婷所为。尤其是周淼,一整个晚上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姚婉婷的脸。
姚婉婷在得知这件事后的第一反应是震惊,但那种震惊很快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兴奋。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极端事件的敏感与好奇。当确认死者身份后,她的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缓慢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评估某种隐秘的关系网络。
周淼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作为侧写师,她清楚这些细节暂时还不足以进入证据链,但它们像散落的拼图碎片,总有一天会拼出完整的图案。姚婉婷的反应只说明一件事:她并不知情,但她很快意识到,这起死亡与她的私人关系网有关。
而死者确实是今天下午才遇害的,甚至就在馆内遇害,那么时间窗口已经被压缩到极短的区间。
齐浩然迅速做出部署。
“第一组,”她对身旁的警员说,“去调监控,重点看三点到四点半之间。所有出入口、后台通道、货运电梯,一个都不要漏。找有没有人带着大件物品移动,或者行为异常。”
“第二组,对整个画廊做地毯式搜索。储藏间、后台、临时工作室、清洁间,全都查。注意保存现场,不要破坏可能的痕迹。”
警员们分头行动,脚步声迅速在空旷的展厅里散开。
是的,摆在她们面前的关键问题只有一个:三四点左右作品还正常,等到清场、修整、准备进入私人预览环节时却变成了这样。这意味着,凶手要么是画廊内部人员,要么至少得到了内部配合。
而且,周淼认为,凶手固然不是姚婉婷,也很大可能和她有关系。
这点很让人无奈。
如果把所有情绪和这些光怪陆离的艺术成分剥离,那么这起案件就在结构上呈现出一种相当典型的特征:因亲密关系而生的暴力行为。
在统计意义上,大多数非随机的凶杀案,都发生在熟人网络之内。原因很简单——动机往往诞生于长期的情感积累,而不是瞬间的陌生冲突。
爱慕、忮忌、占有欲、羞辱感以及被抛弃的恐惧,这些情绪本身并不罕见,但在某些人格结构里——尤其是某些性别常有的外化的特点之中——它们会被放大成一种必须通过行动来解决的压力。
姚婉婷处在一个特殊的位置。
她作为个性极强的一位艺术家,不仅是一个人,更是一个象征性中心。围绕她形成的关系网,本质上是一种不对等的情感结构。
对她来说,她是主导的一方,她的地位与魅力使得她轻易地可以逆转常见的亲密关系里的权力结构以及操控对方;可是对于另一方来说,她也是被投射意义的对象。
包括姚婉婷自己的认知和其她人给出的那些艺术圈常见八卦来看,围绕着艺术家们的总是不断向她们投注期待与欲望的人。
在这样的结构里,个体很容易把自我价值与她的回应绑定在一起。
当这种绑定出现裂痕时,暴力的可能性就会显著上升。
周淼在心里迅速列出几种典型犯罪心理。
第一种,是占有型动机。凶手无法接受自己在关系中的边缘化,于是通过极端行为试图重新确立控制权。在这种情况下,尸体的处理方式往往带有强烈的象征意味——它既是对对象的惩罚,也是对外界的宣告。
第二种,是替代理念的献祭。当某人把艺术、信仰或某种抽象价值内化为个人身份的一部分时,他可能会把暴力合理化为“更高目的”的手段。死亡被重新设计为仪式,而不是犯罪。
第三种,是叙事操控。凶手并不单纯追求杀戮本身,而是试图通过案件塑造一个公众故事。在这种模式下,现场的布置往往高度戏剧化,目标是引导观者自动得出某种结论。凶手甚至也不追求作案的隐秘性。
眼前的案件同时具备这三种路径的痕迹。
死者与姚婉婷的亲密关系,使他成为情感张力的天然节点;而尸体被嵌入艺术装置的方式,则明显超出了单纯毁灭的需求,更接近一种被精心设计的叙事与艺术行为。
这意味着,凶手不仅认识姚婉婷,也在试图理解她的艺术语言,甚至清楚公众会如何解读她的作品。换句话说,凶手很可能来自她的近身圈层——那些既接触得到她的私人生活,又参与她的创作生态的人。
不过,周淼倒不觉得这会是某个理解姚婉婷的人——事实上,周淼觉得,姚婉婷很需要一个能够理解她的人,所以才会迫不及待地向自己袒露自我。
大概,姚婉婷是觉得身为周序的女儿,她周淼也理所应当地会有某种疯狂的基因,也就能真正地共情她。又可能这才是,姚婉婷的团队向母亲发送了很多封邀请函的原因。
这样分析来看,姚婉婷似乎成了一个“小可怜”。
但周淼并不把这种分析视为道德判断。首先,姚婉婷是一个极其清楚自我与她者的人,她虽然孤独,但并不寂寞。
何况,亲密关系中的暴力并不是“爱”的极端形式,而是一种对自我边界的失败管理——这一点,周淼确信姚婉婷和自己会是同一个观点。
毕竟这些无头苍蝇一样的男人们,不过就是一群无法区分“我”与“她者”的自恋狂,无法承受被拒绝或被忽视的现实,他本就可能试图通过毁灭来重建秩序。
而艺术,在这样的心理机制里,既是掩护,也是放大器。尤其是姚婉婷的艺术。
凶手对此的劣质模仿,让凶手直接把私人情绪包装出来了某种公共意义。死亡被置入作品之中,既掩盖了罪行的直接性,又赋予它一种近乎神圣的外衣。
但姚婉婷作为原创者,大概在欣赏完死者的艳丽之美后,只会对这种有冒名抄袭风险的行为感到作呕吧。
总之。
如果能沿着姚婉婷的情感网络向外追索,找出那些自以为在她的世界里投入最多、失去也最多的人,就能逐步逼近那个把个人执念转化为暴力行为的核心。
齐浩然和周淼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开。
齐浩然先找上了小郭。
男画廊主此刻显得比刚才更疲惫,西装的领口微微松开,额头上还残留着细汗。
“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你在哪里?”齐浩然开门见山。
“我在带一组VIP参观。”小郭几乎没有停顿,“可以问她们,或者看摄影记录。当时有我们官方的摄影在跟拍。”
“后台钥匙呢?”
“我身上有一把,助理小王那里也有备用的。安保那边有总控钥匙。”
齐浩然记下这一点:“那段时间有人申请进入后台吗?”
小郭皱起眉,认真回想:“媒体有人想拍安装过程,被我们拒绝了。除此之外…都是内部人员进出,很正常。”
“正常到包括一个关系户随意走动?”
小郭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确实在现场晃过。”小郭低声说,“但我没注意他具体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周淼正在和助理小王交谈。
小王的一直吊着精神,说话速度偏快:“三点左右我在协调媒体采访,后来去后台拿资料包。那时候作品绝对是正常的,我还特意检查过灯光。”
“你有没有看到死者?”周淼问。
小王迟疑了一下:“好像在休息区见过他一次。他当时在和…和Sylvia——呃,就是在我们这里工作了五六年的杨姐说话。”
她继而转向所谓的杨姐,对方努力维持着职业化的镇定,眼神里却有着被遮掩的防备。
“你和死者聊了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杨姐热情地笑着,很快意识到这个表情不对而改成另一种,“他问我哪几件作品已经有意向客户,我就随便介绍了一下。”
“之后呢?”
“他接了个电话,就走开了。我以为他去找江总了。”
周淼没有立刻评价。她注意到杨姐在提到电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一个典型的紧张小动作。
另一边,田娜的证词却截然不同。
“我看到他往后台方向去了。”她小声说,像是担心被别人听见,“当时我还以为他迷路了,想过去提醒,但杨姐叫我去接待客人,我就没跟上去。”
这句话让时间线突然多出了一条清晰的支线。
死者在三点多进入后台区域,而那正是监控最混乱的时段。
齐浩然很快汇总了初步信息,重新把在场的人聚集到一起。
和周淼一样,齐浩然也想快点解决这件事——这样一桩涉及到社会名流秘闻的凶杀案,即便没有张伟的嘱咐,警方也会很谨慎地避免在查清真相走露情况;此外就是齐浩然自己不喜欢这里的环境,总感觉再多待下去她会变得像周淼一样刻薄。
因此她决定分开再重新审问。
展厅的一角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极不舒适的审讯空间。
灯光调亮了,原本用于烘托艺术氛围的暖色射灯被关闭,只剩下冷白的顶灯。那种无差别的照明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无处可藏。
齐浩然把那些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人分开。
“我们一个一个谈。”她说。她没有提高音量,但刑警的一个课题里就是要学会让语气中带着天然的控制力。
压低节奏,再不经意地提高声音,伴随着大开大合的肢体动作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周淼每次看到齐浩然按照教科书上说的那样去表演都觉得好笑,这次她忍下来了,准备之后再找个时机挖苦一下。
她和周淼选择的第一个对象,是田娜。
她显然是最紧张的那个。
年轻,资历浅,还没学会高雅圈子里那套圆滑的防御语言。她坐下时双手紧紧贴着膝盖,背挺得笔直。
齐浩然的语气很温和。
“我们只是想还原时间线。你刚才说,看见死者往后台走?”
新销售点头。
“几点?”
“应该…三点多一点。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但当时我刚送走一组客人。”
她说话时眼睛不断往右上方飘——回忆视觉场景的无意识表现,而不是编造。
周淼轻轻开口:“你为什么会注意到他?”
新销售愣了一下。
“因为他走错方向了。”她说,“后台那边一般客人不会去。”
“你想拦他?”
“想的…但杨姐叫我去接待客户。”
她说到这里,嘴唇抿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但周淼看得很清楚——压抑不满。
周淼立刻告知了齐浩然这一点。
“你和杨姐关系怎么样?”
田娜迟疑了一秒。
“正常同事关系。”
这是标准答案。但她说这句话时,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看来,画廊内部有着很典型的权力压制结构存在。
第二位,就是老销售杨姐。比起田娜,在这第二次的审问中,她可要从容得多,在坐下时甚至还有时间调整了一下西装袖口。
她已经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微笑。
“您尽管问,我肯定配合调查。”她说。
齐浩然直接切入:“三点左右,你和死者谈过话。”
“是的。”
“谈什么?”
“作品销售情况。”她说着,又有点暧昧地眨眨眼,“不过我们姚艺术家和小江秘书的关系毕竟是那样所以我确实也会多和他说几句。卖东西嘛,有什么手段能用的我们总是会用的,这很正常。”
回答流畅,没有停顿。
齐浩然并不接着她这些话茬,继续问:“他接电话之后去哪了?”
杨姐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不清楚。”
但她说这句话时,右手拇指开始摩擦食指侧面。
这是自我安抚动作。
周淼插话:“你有没有告诉他后台可以走?”
杨姐立刻摇头。
“当然没有。”
这个“当然”太快了。是急着摆脱嫌疑导致的过度防御。
齐浩然靠在椅背上。
“田娜女士说,她看见死者往后台方向走。”
沉默。
杨姐的笑容出现裂痕,并且在听到田娜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下撇,很是不屑。
“那可能是他自己乱走。”她说。
但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明显放大。
恐惧反应。
不过,这并不是对“犯下谋杀罪名可能被发现”的恐惧,而是对责任链条被发现的恐惧。
周淼在心里形成初步判断:她固然不是凶手,但她一定知道后台那段时间发生了“非正常进入”。
她可能在保护某个人,也可能在推卸责任。
第三位是助理小王。
小王进来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已经习惯了在混乱中维持秩序——毕竟,她可是姚婉婷的助理。
“你负责后台钥匙。”齐浩然说。
“是。”
“下午三点到四点,你进去过吗?”
“进去过一次,拿资料包。”
“有没有看到死者?”
小王的回答比前两人都慢。
“没有。”
她说这句话时,眼神短暂地向左下方偏移。
这意味着大脑的情绪加工区域更加活跃,结合表情,说明她在处理内疚这种情感。
周淼发声道:“你有没有听见声音?”
小王猛地抬头,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的。
“…什么声音?”
“比如争执,或者撞击。”
小王沉默了两秒。
“我以为是搭建人员在搬东西。”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的呼吸变浅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周淼。
她当时听见了!
可她当时选择了忽略。
这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单纯是在高压的工作环境下,她本能地不是很想参与进别人的职责里。
“我”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周淼笑着请她先离开。
“你可以再好好想想,我们之后再说。”
第四位,轮到了男画廊主小郭。
小郭的压力最大。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在所有的冲动与脑热都冷静下来后,他猛然意识到这件事足以毁掉展览甚至整个画廊。
在这种时刻,他终于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了。他是着迷于姚婉婷与她的作品里那些神秘与异样的恐惧,可是假如这些与自己的前途有了冲突,那他才不在乎什么情啊爱的!
他的年纪不小了,虽然被叫小郭,但在整个行业里,也算得上是“老人”了。这个行业,只欢迎年轻人,甚至连关系户,都要年轻。
蛋糕很小,而好奇的、期待尝一口的人却很多。除了资本,就都是耗材。他、他难道押错宝了吗?
被二次询问,小郭整个人的状态都很差劲。浑身都在打颤,汗水混着底妆流了满脸。
齐浩然等待着周淼给她信号,总算周淼确认了此时他的防线已经到达了极点时,齐浩然不再绕弯子。
“你有没有批准临时改动装置结构?”
小郭的眼睛瞬间睁大。
“什么?”
“作品框架的底座有二次固定痕迹。”齐浩然说。
小郭的脸色迅速变白。
“我…我以为那是原始设计。”
“谁负责搭建?”
“外包团队,但现场协调是…”
他停住了。
不能说!
周淼轻声补上:“又是姚婉婷的某位朋友?”
小郭点头。
“没事,你先慢慢想,等下想出来了,再和我们说。”齐浩然说道。
“他在撒谎。”周淼说。
“我都看出来了。”齐浩然叹气道。
接着,就是江铭。
她坐下时已经不再愤怒。只是阴沉着脸色瞪着周淼和齐浩然。
“你和死者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齐浩然问。
“下午两点半。”她说,“他说要去看看展览后台。说,等晚上再和我见面。”
“你同意了?”齐浩然问,“那你晚上没有看到他的时候,就没有联系他吗?”
江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不是小孩。”
但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极轻。与其说是解释给她们听,不如说是在对自己辩解。
周淼注视着她。
江铭的悲伤是真实的。但在悲伤之下,还有一层更深的情绪。
这层情绪和另外两位与画廊有利益关系的VVIP客人非常不同。那两位攒着劲地想要探知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话里话外暗示能不能给点好处封口。
“还没查出来监控吗?”齐浩然在对讲机里问。
那边回话说:“齐姐,快了快了。”
好吧,这边继续。
那么,最后就是姚婉婷。
她坐下时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你觉得是谁?”她直接问。
齐浩然没有回答。
“下午三点,你在哪里?”
“在接受采访。”
“你知道有人改动装置吗?”
姚婉婷笑了。
“如果我知道,现在就不会这么无聊了。”
“那我换个问法,你觉得可能是谁呢?”周淼说。
“我不知道。”姚婉婷看着周淼,没有丝毫恐惧。
经历了一晚上的哄闹,她的情绪已经从平静再次出现了兴奋。
第105章 尚武
“你们的小郭画廊主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周淼对姚婉婷说,“但他并不愿意告诉我们,也许你能帮我吗?”
姚婉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而后眉毛轻扬:“知无不言。”
“他在提到负责搬运、调整展品的人员设置的时候变得吞吞吐吐,我们猜测,可能嫌疑人就在其中,你有什么想法吗?”
“尚武。”
周淼的话音未落,姚婉婷甚至没有停顿地就脱口而出,好像这个名字早就已经在舌尖等着被释放出来。
齐浩然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立刻写下去。她抬头看着姚婉婷,目光变得更锐利了一些。
“这个人是谁?你们给我们的员工名单上并没有这样的名字。”她对照着现场工作人员表确认道。
“我们这里的安保处主任,也就是保安头子。”姚婉婷说,不由分说地把表格拿过来就开始看起来,随即哂笑道,“原来她们也没把保安当成人嘛。”
这份仅仅是帮助画廊内部自己确认工作出勤和进展才打印出来的名单,上面列着每一个参与这次展览的人员,甚至连来帮忙提供酒水和餐食的餐厅的那些礼仪人员都有在其中。
却偏偏没有安保。
齐浩然和周淼她们先前没有太在意这一点,是因为这张名单表格式并不规范,但上面既然写写画画了不少内容,她俩又不是业内人员,也就当做这是画廊内部正常的、方便使用的格式。
再加上在场的安保人员不论是在室内站着保护作品、维持秩序的黑外套,还是监控室里协助警员的那些人,也都老老实实地点了卯,齐浩然就随着它去了。
“艺术总是被说成是一个地方最先进的部分。”姚婉婷摇摇头,看不出来她是在惋惜什么还是单纯针对此处的阴阳怪气,“是精神的前沿,是人类用来抵抗虚无的方式。人们在这里谈论美,谈论意义,谈论存在本身。”
“可是美学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表面上的漂亮光鲜。”她轻声说。
“它是人类对秩序的渴望。是我们试图在混乱的现实中,建立一个可以理解的、可以憧憬的假想。”
“也因此,艺术行业是最擅长利用人的地方。”她说。“因为它总是以‘精神’为名,以‘理想’为名,以‘意义’为名,掩饰那些古老的、恶心的权力与等级。”
姚婉婷是引申得说爽了,齐浩然却看呆了。
“我还以为她真的是只会炒作的猎奇变态呢,原来还是有些墨水的嘛。”齐浩然的眼睛依然注视着姚婉婷,嘴巴却快要歪到了周淼的耳边,偷偷地说,“这么看来,我觉得她精神状态还是比较正常的,证词可信度可以往上提提。”
周淼在桌子下面用膝盖给了齐浩然一拐子。
“唉,这家伙还真‘可怜’哪,难怪变态了。”姚婉婷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番观点后,说着说着,总算绕回来现在进行的事件,“你们直接去查吧,虽然小郭平时什么也不是,但既然我想到了尚武,他也想到了尚武,那么应该就是他了。”
周淼却不急,只是慢慢地问道:“人就在这里,谁也跑不了,不过我对你的态度感到很好奇。”
“对,因为他纯粹就是个蠢货啊。在这里耀武扬威的,结果连上名单表的资格都没有。”姚婉婷耸耸肩。
“耀武扬威?看来你很讨厌他。”周淼说。
姚婉婷眨眨眼,捧住自己的下巴,丝毫不接招:“周警官,我说过我会知无不言就会做到,你不用这样去引着我自证,再从中找出更多的话柄。”
周淼便对着她微微歪头,示意她继续。
“我讨厌的人太多了,因为人真的很讨厌。”姚婉婷说,“这个叫尚武的更是讨厌至极。”
她确实讨厌小郭,讨厌死者,谈论他们的时候神态是一种说人坏话还不用担心泄密的舒爽,但提到这个尚武,她的语气却带着一丝厌倦,像是在提起一个虽然无关紧要却长期困扰她的苍蝇。
周淼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姚婉婷。
姚婉婷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学着她也微微偏过头:“怎么?这很奇怪吗?”
见周淼不说话,齐浩然也就没有接她的反问,直接问道:“为什么是他?我以为你这样的大艺术家,应该不会轻易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费情绪。”
姚婉婷轻轻哼了一声。
“因为他脑子有问题。”
她说得太自然了。
这居然是整个晚上连齐浩然都能看出来的她唯一一次带着情绪化的指控。
“什么样的问题?”齐浩然问。
姚婉婷翻了个白眼。
“暴力倾向。控制欲。还有一种很廉价的自尊心。”
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画了个圈,将整个画廊都囊括其中:“他总觉得,这个空间都是他的。”
她停顿了一下。
“不是画廊主的,不是策展人的,甚至不是投资人的。”
“是他的。”
“不仅如此,他觉得在这里工作的人,都要听他指挥。”
齐浩然看着她。
“你们关系不好?”
说完,齐浩然就捂住了嘴,她一不小心把“关系”两个字给加了重音
因为死者和姚婉婷的关系以及姚婉婷对这些事情的表现,她难免先入为主地以为不过这种偏见心里想想就算了,人无完人,真的说出口那就特别不专业了。
也很不尊重人。
“抱歉,我不是在评价你的私事。”齐浩然连忙道,脸有点红。
周淼和姚婉婷同时笑出声。
“没关系的警官,你真可爱。”姚婉婷说,故意调戏齐浩然似的还朝着她抬抬下巴。
齐浩然脸皮薄,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直接说就行了,”周淼适时出声,替齐浩然挡下姚婉婷那莫名其妙的魅力,“不然我就继续上审讯手端了。”
“别,交个朋友嘛~”姚婉婷的一句话能拐八个弯,还好她的态度总算是端正了起来。
“说到‘关系’啊,我和他什么也没有,但是不知道他有什么毛病,进入了我们这个很多靓丽人士的行业里,看女人也觉得喜欢他,看男人也觉得喜欢他。”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最后这句话,反复品味这种荒谬,成功把自己恶心到吐舌头。
“他是个非常自大的讨厌鬼。”她的语气平静下来。
“我第一次办展的时候,他非要走过来和我握手,然后告诉我,这里的安全由他负责。”
姚婉婷说,解释道:“别误会,我不是因为看不起他的工作才这样说,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所在,他负责的既然是安保,那就好好地执勤排班,而不是满场溜达,到处训斥小姑娘。”
“他当时说那些话的时候,就用这张眼神看着我。”姚婉婷戏精上身,模仿着那种目光。
像看小孩子一样,或者说是看一个“需要被管理的对象”。
真够讨厌的。
周淼问道:“以你的性格想必不会配合,因此他对你产生了敌意?”
姚婉婷摇了摇头:“不。”
她说:“完全更糟。”
“这里的大多数工作人员呢,对他都客客气气的,把他惯的以为自己真成老大了,所以在我不仅拒绝了他还捉弄了他之后,他开始想要‘拯救’我。”
齐浩然皱眉道:“什么意思?”
姚婉婷耸了耸肩:“他不喜欢那些围着我的男人。”
她说得漫不经心。
“每次他们靠近我的时候,他都会出现。”
“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停顿了一下,“像一条守着什么东西的狗。”
说到这里,姚婉婷忽然弧度很大地咧起嘴角:“不过,他要是真的杀了人,那我的麻烦也就解决了。”
齐浩然刚刚对姚婉婷的艺术见解和思考产生些赞叹,又对她明明是有名气的艺术家竟却也要遇到这种恶心男人的遭遇感到同情即将正义发作,立刻就被她这样随口吐露的恶意给呛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死者罪不至死吧齐浩然腹诽道。她看向周淼,想向周淼寻得“自己这样想才是正常的吧”的回应,谁想那家伙又仗着眼仁太黑、几乎没什么光就这样暗明正大地发起来呆。
咳咳。
“那你不能让老板辞退他吗?这样的人恐怕也不能胜任工作吧。”齐浩然好奇地问道。
“人~家~有~关~系~”姚婉婷拉长音调,“这个圈子里能管到一点事的人都有关系,说来”
姚婉婷只看着齐浩然——她倒是嗅觉敏锐,是除了齐浩然外第二个能够轻松辨别出来周淼神游天外的人——玩味道:“还是你们那里的关系呢。”
齐浩然立刻严肃起来。
“别担心,真要有什么好关系,还能让他在这里当保安队长吗?所以,你们这个案子不会受到阻碍的。”姚婉婷笑道。
话题戛然而止,周淼也突然醒来似的:“那我们今天有在这里和他对过话吗?”
“不。”姚婉婷说,“他应该是在监控室协助调查吧——话说回来,你们的人怎么查监控查了这么久还没有出来成果?”这话说得有些故意似的。
监控室??也是,如果是负责监控一切的安保主人犯得案,那监控大概率就废了。不过,毕竟这也只是姚婉婷的一家之言。
齐浩然咳了一声:“我们的同志都在全力探寻真相;那么姚女士,你这边还有别的关于他的消息吗?”
“你最后一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呢?”
姚婉婷遗憾地摊手:“我不想看讨厌的人,所以即便他今天出现在了内场,我也不会注意到他。”
等到齐浩然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她才不紧不慢地说:“不过,你可以去问问别的人。”
她的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应该讨厌他的人很多,所以提到他的话,说不定很多人就能想起来些什么了。”
姚婉婷这话说得不假,大多数人都对尚武的观感很差,只有一人——小郭几乎是立刻否认的。
“不可能是尚武。”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竖着喉管滑出来的,这可不是经过思考后的否认,而是条件反射。
周淼和齐浩然没有说话,她们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这样的安静,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力。
小郭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喉咙滚动了一下,又补充道:“他…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他试图让语气平稳下来,但失败了。他的手指在裤缝两侧不自然地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典型的无法自控的生理性焦虑的表现。
这时,周淼却轻声地问:“为什么不可能?”
小郭愣了一下。这这有什么为什么的这不就是
“因为…因为他是安保主任。”他说,努力想着,“现场秩序一直都是他在负责的。他在这一点上还是很不错的。”
他说着,终于抓住了某种逻辑支点一般,语速开始加快:“你们也看到了,今天都是贵宾,虽然不至于人满为患,可是她们的要求却更高,而这一切包括后台啊动线啊设备安全之类的,全都是他在协调。”
“毕竟他怎么说也是画廊里最清闲的人,总得找点事情干。”他说完这句话,又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他平时事情不多,所以对现场管理更上心。”
他越解释,声音越急。越急,就越显得刻意。
而且有意思的是,小郭最开始明明在一提到现场管理的人里可能有疑犯时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这说明他的心里显然对应上了一些人才对。
没事,他是一个不自信的人,且等着他自己把自己吓到说出来吧。周淼也把嘴巴歪到快要靠近齐浩然的耳边,传递了耳语。
——天知道她怎么学得这么快!齐浩然知道周淼是在故意奚落她。
反正两人都没有打断他。
果然很快,小郭就开始找更多的证据来验证自己的想法去力挺同事。
“而且…而且他是退役下来的。”
“他有纪律性。”
“这种人不可能…”
可是越是去找牵强的证据,越会加速否定自己的速度。
说到这里,小郭停住了。
因为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纪律性,并不能排除暴力。相反,很多暴力行为,恰恰来自于对秩序的极端执念。
至于他之前的身份这并不能为他的私德作保障。
周淼适时平静地陈述说:“你很信任他。”
小郭抬头看向她,眼神复杂。
“不是信任…”他说,“是了解。”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更后悔了。
怎么能在警察面前说这个呢?这不是意味着,他和可能的疑犯之间的关系,远比普通的雇佣关系更深吗?
齐浩然便开口道:“你们认识很久?你们关系很好?”
小郭的嘴唇动了动,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又因不敢看周淼的,而不得不低下头:“…也就几年。”
“只是,我们画廊刚搬到这里的时候,他那时刚来,装修之类的都是一手负责,他对我们画廊,肯定是有感情的,不会随意想要毁掉它。”
说着说着,小郭又开始为尚武求情起来。这让齐浩然都有些无语:适当的感性是好的,可他未免也太感情用事了吧。
就在这时,齐浩然的对讲机响了。
“齐姐。”是查监控的警员的声音,“我们这边…发现点问题。”
齐浩然立刻按下接听键:“说。”
那边的警员语气有些兴奋。
“监控下午三点到四点半这段时间的监控…被替换了!”
齐浩然皱眉:“替换?”
“是的。”那名警员继续说:“您别怪我们查的慢,实在是一开始我们完全没发现异常,因为画面是连续的,没有明显跳帧,所以反复看了很多遍,怎么都找不到死者去了哪里又发生了什么。”
“但刚才我突然想到周姐之前开会给我们上课的时候特地讲过的监控造假的很多行为里,最难搞的不是删除或者人为取消,而是‘覆盖’!”
齐浩然的目光微微一动,看向周淼。
她想起来让周淼年纪轻轻就成了名的那个案子。
是三年前的一起绑架案,刚加入队伍没多久的周淼只是通过监控里一只飞过的飞虫,就发现了画面的重复循环。
那只飞虫的轨迹,在两段不同时间的视频里,完全一致。
那不可是巧合,只能是人为的复制。
对讲机里的声音继续:“所以我们就按那个思路,重新逐帧比对。”
“然后发现了异常!”
齐浩然问:“什么异常?”
“一个细节。”
“后台通道口,有一块反光地砖。正常情况下,光线会随着时间变化。但在这段监控里,反光角度完全一致。整整四十分钟!”
“换句话说,三点到三点四十分之间发生的一切,都被覆盖了。”
进展到了这里,就算是去搜证的警员们还没有消息,她们也可以顺理成章地确认嫌疑犯了。
能够做到这些事情的,除了管控监控的人,还能有谁呢?
安保处主任,尚武。
周淼看向小郭。
对方的脸色,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这个面对另一个男人一下子心思就变得百转千回毫不理智的男人,心中的摆针终于指向他早就意识到却不愿意承认的那一边。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
就算、就算尚武不是什么好人,可是他们俩也算是在这个“女儿国”里少有的好兄弟,难道他真的就不能试着保住尚武了吗?而且
而且他也和尚武有过许多私下里的交易,要是尚武为了减轻罪行,全都说出来了怎么办啊!
第106章 躁狂症
小郭是那种自认为很会做人的人,他一直这样认为。
像其她女孩一样,他也有过自己的艺术追求;可是进入这个行业没多久,他就明白,艺术家也好、艺术从业者也好,往上走的途径都不是靠艺术运转的,而是靠关系。
艺术只是一个外壳,一种语言,一种允许资本和欲望在光线下合理存在的形式。而真正维持这个系统稳定的,是人——以及人和人之间那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他擅长维持这种平衡。所以他才会被不拘一格的贵人看中,当上画廊主。
他也确实很努力地在学,他记得每一位藏家的生日,连她们喜欢喝的香槟种类甚至矿泉水的硬度都知道;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把新销售推出去接待客户,什么时候该亲自出面挽留投资人;他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作没有看到某些不该看到的事情。
他把这种能力称为“情商”。
也正因为如此,当贵人张伟有些不满但也不是很在乎地把尚武弄进来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安保主任。
在一个阴天。
尚武第一次走进画廊的时候,没有穿制服。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夹克,站姿笔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地面上。他没有主动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整个画廊空间。
看着倒不像是即将入职的人好奇的打量,而是在评估似的。
因此小郭走过去和他握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安心,而是某种本能的紧张。
尚武的手很硬。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没有多余的柔软。
“以后这里的安全,我负责。”尚武说。
小郭觉得尚武好有男人味啊!
别误会,小郭可不是GAY,相反,他是行业里少有的直男;可是大概越是直男越是被“阳刚”的男人吸引吧,小郭实在是太想交尚武这个好哥们了。更别提,小郭后来从张伟那里知道,尚武的背景也是很好。
是退下来的不说,家里还有人在公安系统。
那可不是普通的公安系统,是这个全国最富有城市的核心区域~
张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某种刻意的轻描淡写:“他虽然人不行,但这个身份,放在这里,是好事。”
小郭不住地点头附和。
“当然是好事。”他甚至说拍马屁说,“这样客户也更有安全感。”
张伟的产业很多,对于这个画廊,除了不时过来看看情况,几乎是个甩手掌柜;小郭才是实际上负责大小事的那个人。
在他对自己好哥们儿的许可下,尚武哪里像个保安处主任,根本就是画廊的主人!
他没有一点艺术专业的背景,却能对策展人说的话指手画脚,非要参与空间动线的规划,决定哪些门可以锁,哪些区域需要限制进入。
明明只要在监控室里坐着就好了,他却总会突然出现在某个角落,盯着工作人员的操作,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
就像很多中年男人一样,尚武天生就会那种用小小的眯缝眼沉默而阴沉地凝视着别人,虚张声势地让别人心里发毛,继而败下阵来,最后不得不矮了他一头。
小郭对自己是“妇女之友”的现实并无不满,但他依然很想学习这个——像一个真正的大男人一样。
可惜尚武不太看得上小郭。
所以,小郭总是那个主动试图和他建立“良好关系”的人。
他会在尚武巡查的时候递上一瓶水,或者在会议结束后拍一拍他的肩膀,说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最近辛苦了。”
“现场这么复杂,多亏有你。”
尚武通常只是点头,不回应。也不拒绝。
这种沉默,让小郭感到更加不安。
因为他无法判断,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
接受?
轻蔑?
还是只是单纯的不在意?
小郭不知道,但他挺享受的。
至于尚武有时候会做些故意刁难员工的事情,小郭虽然觉得不妥,却也觉得“毕竟是男人嘛,可能只是性格粗放较真,没法太照顾女同事的心情”。
反正最严重的一次只是把那个小田给吓哭了,后来自己好说歹说地安慰了小田很久,事情也就过去了。
这也是为了维持秩序和画廊的稳定嘛。这是为了所有人的利益。
就算真的闹大,对于老板来说,一个有背景的、可以时不时拿出来凑点关系的老员工和一个没背景、业绩也一般般的新员工,选哪个那还用问吗?
所以,小郭认为自己很好地也保护了田娜的利益——还有她的心情。
——他不会把这些东西都说出来的,他早就不是会反复反思自己行为的年纪了。
可假若他让第三个人来稍稍审视一下他自己的话,其实很轻易就可以看出来,他只是在用这些理由,掩盖了一个更简单的事实——
这位男画廊主小郭,害怕强壮、强势、也很会装腔作势的尚武。
他既害怕暴力,也害怕权力,更害怕从来不用这一套去“欺负”他的尚武。
可是他毕竟和尚武都是男人啊!那么尚武肯定还是会和他站在一起的嘛!
所以小郭从不觉得自己是在害怕尚武——他怎么会害怕尚武呢?
小郭直接把这种害怕转变为对尚武的发嗲依赖。
两个男人就这样,由尚武维持他所认同的秩序,再由小郭站出来去维持和和乐乐又看似温声细语的表面关怀。
小郭对此很安心,因为闹事的访客、不守规矩的工作人员、甚至是那些喝醉的VIP,尚武总能处理好。
安静,迅速,没有痕迹。毕竟别人看着他背后的人也会给他几分薄面。
小郭对此感到安心。
他告诉自己,这是专业。这是分工。这是正常的组织运作。
——反正,肯定不是狐假虎威、欺软怕硬。
直到现在。
要是真的是尚武杀了人犯了事,画廊背上骂名不说,肯定会有许多过往那些被压下来的黑历史趁着舆论死灰复燃!
会有很多有的没的哪怕是小的一点点的事情都会被拿出来讨论
那他会比自己负责的艺术家是个疯子遭受的打击更大!
——为什么?
小郭不去想为什么,他只知道在大家都说“姚婉婷可能是发了疯杀了人”的时候,内心的恐慌远远比不上发现大概率“原来是尚武杀的人”时那样,感觉天都塌了。
为什么?
小郭的呼吸彻底乱了。
那不是单纯的紧张,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吸气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勒住了。
齐浩然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抬手。
啪。
一声清脆的拍击声落在周淼肩上。
小郭整个人猛地一抖。
他的瞳孔瞬间收缩,肩膀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在周淼危险的瞪视中,齐浩然的声音不再冷厉起来:“我们需要证词,但更依靠证据,这个尚武,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一次,她没有给他缓冲空间。这可不是选择题,也懒得搞那些暗戳戳的引导,直接直线出击。
小郭张开嘴。
他的第一反应还是沉默。
但沉默没有持续。
因为哪怕他和尚武是这个画廊里唯二的两个男人,他也不能为了另一个男人,让自己变得更可疑啊。
“他…他退伍…”小郭的声音发颤,“是因为精神疾病。”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也意识到自己越过了某条界线,可是已经来不及收回。
齐浩然没有打断。
小郭只好继续说下去,一惯地打着转转:“他平时还好…真的还好…”
这是典型的缓冲句,为接下来的“但是”做准备。
“但是他需要吃药。”
“治疗躁狂症。”
周淼的目光微微一动,和齐浩然对视商。
躁狂症啊。
这解释了很多东西。
冲动,控制欲,极端端秩序感,以及——
暴力阈值的不稳定。
小郭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和死者小江…起过好几次冲突。”
齐浩然立刻抓住重点,追问道:“什么冲突?”
小郭舔了舔嘴唇:“他说…他说那个人是小白脸。”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不像他一样,是个‘真男人’。”
太典型的身份威胁性敌意了。
当个体的自我价值依附于某种身份认同时——军|人、男性、秩序执行者——任何挑战这种身份的存在,都会被视为威胁。
而死者。
年轻,漂亮——也许还多上一条,和姚婉婷保持着亲密关系,甚至于说是被姚婉婷玩弄于掌心。
这让尚武无法忍受。
男人!怎么!可以!这样!
对讲机再次,响起。
“齐姐!”声音急促。
“这个保安——他在往外撞!我们暴力压制他吗?”
“不然呢?你是警察!”齐浩然骂道。
对面来不及按断连线,着急忙慌就是一阵杂音。
监控室里,几分钟前,尚武正慢步向出口方向移动。
他的气息出奇的平稳。
对,不能急,要慢慢的可是他的眼神紧紧盯着大门。
这不是正常离开的步伐,而是逃跑前的控制。
他没有跑。因为跑,会引起注意,他只是走着,休闲自在,像什么都没发生。
对,要慢不,要快她们要发现了!
“监控果然被覆盖了,负责人是谁?!”
“就是他啊!”
遭了。
没跑成。
监控的事,暴露了。
遭了遭了遭了遭了遭了。
恐慌发作。
他的视野开始收缩,然后是耳鸣,眩晕,他的大脑不再能区分环境角色。
然后就是那平时也不怎么压制的暴力行为彻底冲破控制线,他完全忘了面前这些高壮的女人可是警察。
他猛地伸手,推开挡在面前的警员。第一下,动作太用力了,警员猝不及防,被推得后退一步。
尚武吃到了甜头,越发有自信往外面跑。
吓唬女人、欺负女人、都不管用后再打女人,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下一秒他就被反应过来的警员一拳击中下腹,牢牢按在地上。
被这样按倒后,他的身体协调性立即开始崩溃,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小腿也开始抽搐。
等到周淼和齐浩然赶到的时候,他的嘴角正溢出白沫。
“他发作了!”有人喊。
“他什么情况?”齐浩然对着这个时候不吱声了的小郭吼道。
小郭却变成了鹌鹑,讷讷不能言。
周淼左顾右盼片刻,看向走廊另一端——是尚武的办公室。
“钥匙。”她说。
小郭愣了一下:“什么?”
“安保室钥匙。”现在在尚武身上找就太慢了。
小郭颤抖着翻找。难道他是想尚武脑损伤死掉吗?动作那么慢!
周淼不再和小郭费时间,走过去一脚飞踹就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房间很小。
整洁。过于整洁。
桌面干净得没有多余物品。
这屋子里还有一个监控,屏幕还亮着。
但周淼只扫了一眼屏幕就看向桌子。
躁狂症患者必须规律服药。
而尚武不可能把药放在显眼位置,因为这会暴露他的弱点。
所以——药一定在一个“既隐蔽,又方便随时取用”的地方。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没有药瓶。
抽屉。她拉开。文件,工具
没有。
她停了疫苗,随即看向桌面右侧。
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保温杯,太普通了,普通到很容易被忽视。
但周淼注意到——杯盖的旋紧方向,是反的。
像是慌张之中没能好好盖上。
周淼立即拧开,里面没有水,只有一个小塑料盒子,里面装的就是白色药片。
她迅速拿起,回到监控室。
尚武还在抽搐,她立刻把药塞进他嘴里。
“按住他。”
周淼命令道,警员便固定住他的下颌,几番操作好让他吞咽。
几分钟后。抽搐开始减弱,呼吸也逐渐平稳,只是意识还在模糊中。
齐浩然拿出风油精想让他清醒点。
可她刚要打开,周淼就伸手制止:“等等。”
齐浩然疑惑地看向她。
周淼摇头:“现在,不要让他完全清醒。”
她蹲下,看着尚武涣散的瞳孔。
在这个状态下,他的认知防御最低,这是审讯的最佳窗口。
周淼的声音很轻,不带威胁,也不给出压力,好像在询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似的:
“你把他藏在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在玩那个“女人怎么能然后他口吐白沫死掉了”的梗(感觉有点古早了[狗头叼玫瑰]
第107章 第二人
尚武的意识还卡在断片与恢复之中。
药物压住了他的躁动,却没有立即恢复他的思考能力。在这样的刺激下发过一次病,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拆解过一次,又勉强拼回原位,神志浮在现实的表面,随时可能再次滑落。
周淼蹲在他面前,没有催促,也没有提高声音。
“你把他藏在哪里了?”
周淼很少用这种语调说话,很容易听得人头皮发麻。
只是齐浩然在她身后皱起了眉。
这种做法未免太不合规范了。
哪怕这是一个可能用了残忍的方式杀害了另一人的嫌疑犯,可他此刻意识不清,他的回答从法律意义上就不具备完整效力。这哪怕不是刑讯逼供,但也不是合格的取证方式。
“周淼。”她低声提醒,语气带着些警告。
周淼没有回头,她早习惯了齐浩然时而像个乖学生一样的不懂变通。
她只是看着尚武。
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球缓慢转动,他的视角里有无数的星星在砸向他,他也只能努力从混乱的神经信号中抓住某个稳定的坐标。
“在哪里”
“…墙…”他的声音干裂,“…夹层…”
齐浩然和其她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禁停了一瞬。
“具体在哪里?他具体在哪里?”周淼继续问。
尚武瞪着无神的眼睛说:“…西侧展厅…临时隔墙后面…”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支撑,头垂了下去。
周淼笑着对齐浩然说:“刚刚好,去吧老齐,到你了。”
齐浩然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对旁边的警员说:“直接去西侧区域开始搜索。”
西侧展厅是本次展览尚未完全开放的一部分。
大多数画廊为了适应不同展览需求,都会采用模块化空间结构来设计展厅。
展厅之间的墙体并非永久结构,而是轻钢龙骨搭建的隔断墙,外覆上双层石膏板,中间留有约十到二十厘米的空隙,用于铺设电线、安装灯轨和隐藏技术设备。
这种墙体,从外观上看,与实体墙没有区别,只是内部,是空的。
尚武作为安保主任,还兼任施工协调人,对这些墙体结构了如指掌。他当然知道哪些墙是临时墙,知道哪些位置的螺丝可以快速拆卸,知道哪一块石膏板曾经被反复拆装,边缘已经变得松动。
警员在西侧展厅靠近消防通道的一面墙前停下。
那是一面纯白的墙,干净无瑕。
周淼伸手覆上去,眼神更快地游走着。
墙面下方,有一道极细的灰线。
她蹲下查看,那不是裂缝,是石膏板与地面之间重新贴合后留下的粉尘痕迹。
“来个工具。”
接过螺丝刀,插入缝隙,轻轻一撬,就听石膏板发出低沉的“咔”的一声,整块板材就被取下。
比厅内冷气更甚的阴寒的气体立刻从内部流出。
然后——
尸体出现了。
死者被胡乱地塞在龙骨框架之间。
身体呈现不自然的蜷曲姿态,肩膀微微向内收缩,可以看到把他放在这里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劲。
馆内空调全天候运转,温度维持在二十一度左右。这个温度极大延缓了尸体腐败。几个小时过去,他的皮肤仍保持着生前的弹性,只是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病理性的苍白。
死亡并没有被时间迅速吞噬。死亡被保存了。
齐浩然莫名其妙想到姚婉婷的艺术,浑身一阵恶寒。
甩开这些不舒服的感觉,齐浩然帮着把尸体搬出来后,很快在那架子的下面,看到一把刀。
折叠水果刀,刀刃展开,约七厘米长。刀柄是普通的不锈钢材质,上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齐浩然戴上手套,将刀提起。
等到尚武清醒后,齐浩然问道:“你的?”
尚武缓慢地点了点头:“…削苹果用的…”
他的声音空洞,迷茫像是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周围一阵骚动,本来安置在画廊的用餐区休息的江铭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
一眼就看到了尸体。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还好马上杨姐就伸手扶住了她。
江铭没有尖叫,没有哭,只是失去了力气。
她被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抓住膝盖,指节泛白。
她的表弟,虽然有些小废物,可是家里有她和表姐在就好了呀,只要他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就足够了呀!怎么会就这样
那么可爱漂亮精致的脸,现在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的骨与泥。
江铭扶着额头,无话可说。
齐浩然那边已经开始布置现场取证。
“拍照。”
“标记位置。”
“封存凶器。”
程序有条不紊地推进。
而被警员们围着尚武则低声重复:“…是我干的…”
“但是他挑衅我…我只是推了他…”
“…他就倒了…”
尚武的供述一开始很混乱。
这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他这样的男人,脑子总是混沌的,又刚刚清醒没多久,所以潜意识里仍在寻找一条能够自我解释的路径。
他的语言破碎,逻辑前后跳跃无序,他自己也是不时瞪着眼睛,好像是每说出一句话,都在重新确认那件事是否真的发生过。
周淼没有打断他。
毕竟这种时候,越是完整的叙述中,就越藏着真相。
在尚武的故事里,反正都是死者的错,是死者非要挑衅他、才闯进来的。
是在下午三点过后不久。
现场正是最混乱的一个短暂的空档期。工作人员忙着收拾导览资料,调整灯光,为接下来的VIP预览做准备。后台区域本就不允许访客进入,尤其是艺术家专属的准备区。
尚武就站在后台通道口。他习惯站在那里。
啊,这就是我的画廊!他想。
然后就闻到了那股讨厌的香水味。
浓得刺鼻。
甜腻,侵略性强,像某种刻意宣示存在感的标记。所以他讨厌香水,这根本不是有领地意识的男人能忍受的事情!
尚武皱起眉,一如往常地眯起阴测测的小眼看向那里——他倒要看看是谁那么没规矩。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人,那个江铭江总的废物弟弟——小江。
小江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西装,领口敞开,步伐轻浮。和别人不同的是,他看都没有看尚武,仿佛这个空间的一切,本就该为他让路。
“这里不能进。”尚武说,语气四平八稳,那是他惯用的方式。
小江这才停下。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尚武一眼。
那是什么眼神?在这样的视线下,尚武觉得自己连袜子破了个洞都会被发现。
看完后,小江呵呵笑了。这笑容,不带恶意,却满满都是轻蔑。
“你谁?”他说,语气懒散。
他怎么会不认识自己呢?尚武没有回答。便只是重复:“这里是后台区域,访客禁止进入。”
小江先是没有动。他在那里站住了,像是在思考什么,紧接着他二话不说就往前走了一步。
更靠近尚武。
“我不是访客。”他说,把手机屏幕上他趁着姚婉婷在看书的时候偷拍的二人合照给尚武看,“我是姚婉婷的人~姚婉婷~你们的艺术家姚小姐的男人就是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某种暗示。
尚武的下颌肌肉绷紧:“这里的规则,对所有人都一样。”
小江笑了。这一次,是非常明显的笑。
“规则?”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荒谬,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更近了。
尚武能清楚闻到那股香水味。浓烈。令人作呕。
“行了,你到底知道我是谁吗?”小江问。
尚武还是没有回答。
小江叹了口气,懒得和他废话:“好了我也不难为你,但是你让我进去好吧,我肯定不和你计较。”
尚武不动如山。
“你这人——!”小江气笑了。
“你这种人,”他说,“最可怜的就是这个。”
“连自己在挡谁的路,都不知道。”
尚武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江浑然不觉尚武就要发作,只是挥挥手想要把他推到一边,结果尚武居然还是在那里堵着路。
“你有病吧!”小江的声音大了起来,才刚和他对话过的杨姐立刻跑过来,笑吟吟地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老尚,没事的,小江弟弟是我们画廊的自己人。”然后又说了些好话才让尚武勉强挪开身子。
尚武心里憋屈的不舒服,却又听到小江大声地问杨姐自己是谁。
杨姐说的话他听不清,反正他也很少听女人说话,但他听到了那个小白脸用夸张的声调在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那怎么混成这样了?”他说,“按这样的背景,高低不也应该当个军|官,退伍进国企,一步到位当领导吗?”
“别这么说,人家志不在此。”杨姐笑着回应
小江还说了很多别的话,声音很大,明显就是故意要让他听到。
该死。
该死。
尚武简直肺都要气炸了。
在尚武的世界里,一切都很简单且井然有序。
秩序,等级,男性身份,力量,尊严。
他就是老大!
——这倒是和小郭一样,在比自己弱、或他认为比自己弱的人面前,他坚持着自己的这套规矩;但是在比自己更强的人面前,他却也未曾察觉到自己是那样丝滑地就忘记了这些东西。
但是这个小白脸,和他姐江铭比起来,显然是“更弱”的那个。
江铭有钱有产业的实权,对着她笑笑尊重地说声“江总好”没问题;可是在这个小江面前——他家里都是女人在掌权,那他这个男人当然就是最废的那个!
他凭什么他算老几算不上男人的玩意儿
过了没多久,尚武走到在员工区乱转的小江面前。
“你要干嘛?”小江警惕地看着他。
尚武则伸手拦住了他。
小江低头,看着那只手,再抬头。
“怎么?”他问,语气高高在上,“要打我?”
他靠得更近。
近到尚武能看到他眼里的嘲讽。
“你敢吗?”他说。
尚武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去打他。
他只是说:“姚画家在另一个隔间。”
小江愣了一下。
“这边。”尚武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小江这才笑了:“早说啊。”
他跟着尚武,却越走越靠近那些没有被使用的施工区域。那里堆满了尚未使用的展台结构件。
脚手架,空画框,未安装的灯轨,光线昏暗,空气安静,发着灰尘和油漆的臭味。
小江倒是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姚婉婷说不定在这里一个人静静待着给自己充电呢。他知道姚姚并不喜欢觥筹交错的场面,所以总是要酝酿一阵去除掉心里的不开心才行。
直到尚武停了下来。
小江跟着停下,不见姚婉婷,要再走,尚武还是不动。
“她人呢?”小江还在纳闷呢。
尚武依然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使用着他最擅长的招式——沉默。
小江转过身看到了尚武的表情,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不对。
但已经晚了。
尚武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行为完全就是偷袭,只是一味地挥着拳头往下砸。
第一拳,打在脸上。
小江踉跄后退:“你——”
第二拳,打在胸口,空气直接从他的肺里被挤出。
小江失去平衡,撞在脚手架上,金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试图反击,毕竟他也是练了一身好看美妙肌肉的人,但尚武发了疯一样地出拳头,小江根本来不及反应。
小江倒在地上,就尚武骑在他身上,拳头一下一下砸过去,直到可爱脆弱的小江他不再动弹。
然后尚武恢复了理智,发现了自己杀了人,吓傻了眼,立刻跑回去吃药——然后才昏昏沉沉地回去处理尸体、搞定监控
这是一个简单的叙述,简单到几乎没有漏洞。
起承转折,冲突,失手,恐慌,最后藏尸。
一个含有精神病发作导致的过失致死案例。
而那把凶器,也被画廊的其她工作人员认证为确实是尚武的,刀上也有血。而且尚武本人对于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到此,案件似乎已经形成闭环。
她正准备下令将尚武带回警局,伸手去扒拉周淼,可是周淼没有动。
她站在尸体旁边,目光停留在死者的身体上。
“三水,别搞这么变态”齐浩然紧张地凑过去。
周淼无奈地叹气。
她可不是在看这具染了血依然能看出男性曲线动人的尸体的喉咙或胸|部,而是更下方。
——更不对了啊!——诶?
齐浩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她的呼吸也停住了。
死者的面部已经被切除,这她们早已知道。
但此刻,在完整尸体的对照下,另一处缺失变得更加刺眼。
死者的下|体,也被切除。
在深色的西装裤上,让人一下子没能注意到那里有一团不一样的污渍——齐浩然第一反应以为那是死者失|禁导致的。但仔细看,才发现这确确实实是血迹。
用镊子夹着掀开衣服,那里分明是被刀割开的,不太整齐,可能因为刀是钝的。
那这就说明,这不是一时失控导致的暴力伤害,而是和脸上的伤一样是刻意的切割。
大家都再看向尚武。
他则继续重复着搜寻自己的记忆:
“…我先…先去监控室…”
他的声音嘶哑,说的每句话都不太能对此负责似的。
“我知道…监控在哪里…我知道怎么处理监控”
这是事实。
作为安保主任,他不仅负责监控系统的日常运行,更参与过它的安装。他知道每一条线路的走向,知道监控服务器的密码,知道哪些画面可以被覆盖,哪些画面会留下冗余备份。孰能生巧,大概哪怕断了片他都能记得怎么去利用监控干坏事。
“我删了…不对…”他摇摇脑袋,“我换了…”
他的记忆并不完整。
躁狂发作后的认知碎裂,让他的叙述更接近某种片段的回放,而不是线性记录,只是在口述的当下,他才后来地安上逻辑链。
“我不想让人看到…”他说,“不能让人看到”
“然后…我回去…”
他闭上眼睛,还在在努力回忆那个瞬间。
“…他还在那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没有脸……”
提到没有脸,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轻松。
“…像个怪物…”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我觉得…痛快…活该,臭小白脸”
哪怕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又为什么要割下死者的脸,他说的这些话都足以印证他的邪恶。
“…我做对了…”他说,两眼放光,“就是我干的!长着张不男不女的脸,就该被割掉”
可是他的表情再次变得困惑。
“…后来…我去…抛尸…”他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男的简直坏得恶心,纷纷侧过脸,连和他呼吸同一块空气都觉得不舒服。
“监控不知道能不能修复但是从他的供述来看的话,他哪怕不知情,也杀了人藏了尸。”齐浩然掩鼻说道,今天也是让她开了眼了。
“淼,那我们先回警局吧,淼。”齐浩然说,她这么着急,也有着想赶紧把尸体带走的想法,这样放在这里也不是事儿啊。
但是周淼说:“学猫叫也不行啊,案子没破,带着尸体出去,最后不就弄得尽人皆知了吗。”
江铭突然冲了过来。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锐利。
“还能是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这个丑男整天看姚婉婷那些变态艺术!”她指着尚武,“脑子又本来就有病!”
“杀了人,发疯了,干出这种事有什么奇怪!”她的呼吸急促,“反正他知道怎么布置展品!”
是啊,可不是嘛,逻辑完整,也很合理。
尚武熟悉这里的空间,熟悉如何拆卸展品,他也对姚婉婷一直有着难以言喻的“操控欲”,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于是在发病时更甚一筹直接一箭双雕,毁了小江,也毁了姚婉婷的展览。
他也完全有能力完成这一切,何况,他自己也承认了杀人,对于割脸的事情供认不讳。
齐浩然对此是认同的,可是面对江铭,齐浩然自然是站在还在思考的周淼的那一边,也就没跟着再开口。
有什么不对。周淼看着尚武。
这张典型男性的脸上,充满着激素和脑神经递质失调所导致的痘坑与疤痕,眼睛也往外凸着,他会干出来因为忮忌(其背后复杂的因素无需讨论)而轻易地杀害另一个不满足其内心对与男性期待的男人,这是完全可能的。
人大概率也就是他杀的。
问题是,割脸和布置展品尚且可以解释得通,切除下|体呢?
很多人会以为男性荣誉谋|杀另一个不够男性的男人的时候往往会先剥夺其男性性|征,因为她们会觉得凶手出于认为死者“不配拥有象征男性的东西”;实际上大多数情况下却并非如此。
往往是GAY(深柜)、性别认同障碍或者被男人性|暴力侵犯过的男犯人,才会做出切割对方男性生|殖|器的举动。
因为世界是自我的延伸,全世界最热爱自己生|殖|器的物种连看到他们所憎恨的公猫狗绝育都觉得惨不忍睹,又怎么会亲手割下别人的那里呢?
在这一点上,他们总是团结的。
这个叫尚武的,极大概率,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她看着尸体,看着那缺失的部分。
那不是暴力的结果,那是选择的结果,因为暴力是无序的,而这里的损毁,是有方向的。
——是有语言的。
而这个叫尚武的男人,根据证词所说,他不喜欢表达,因为只要不表达,就永远不会有人能猜中他的想法;不知道他的想法,那他就是绝对的权威。
他才不会绕那么多弯子只为表达自己呢。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现场。
每一个人。
小郭。他站在墙边,脸色惨白,双手不自然地交握。他的恐惧是真实的。
他的心态早就崩了,现在更是吓傻了。他不会知道更多的事情了。
杨姐。
她站在更远的地方,双臂环抱,眼神闪烁。
她也有恐惧,不过依然还是声誉层面的恐惧。她对整件事,应该都是旁观、看热闹的态度,毕竟她一直都是墙头草一样地在站队谁是凶手。
小王的脸色苍白,她根本不敢看,只能抱着姚婉婷才安心。
田娜。
这个从事发就被吓得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女孩,随着时间的推进,却成了现场最稳定的人。
她站在人群边缘。
可是凶手一定是这里的某个人。
因为哪怕那40分钟的视频被覆盖销毁,在这前后的时间里,视频里没有多出一个人,也没有少一个人。
凶手只能是这里的某个人。
可是
从最初,周淼和齐浩然决定在这里审问,就是想趁热打铁,让这些绝无可能是凶手的人努力搜寻记忆找到不对劲的地方。可是现在,凶手找到了,却还差一个人。
第108章 查监控
尸体被确认、拍照固定、初步检查结束之后,法医就这样开始工作起来。
原本那些昂贵的灯光仍然精准地打在作品上——每一道射灯都是为了引导观众的视觉中心——可现在,它们却像手术灯一样,把每个人的影子压缩在脚下,让人无处可逃。
在齐浩然的点头许可下,法医助理展开了一只黑色的尸体袋,再铺设一次性隔离布,将尸体平移至隔离布上,确认好身体姿态后再整体连同隔离布一起包裹,避免新的污染。
最后拉上拉链。
江铭一直在不远处不时地投来探知的目光,对于自己那可爱的小弟弟就这样被装进了垃圾袋一样的地方,她几次忍不住想训斥那些法医,可是终究——情绪是一时的,她犯不着为了一个已经死掉的男孩子在政府的人面前失态太多次。
她只好继续晕倒。
这边死者的尸体会被迅速转运去画廊所属的区公安局法医中心,由法医进行正式尸检。
周淼没有再看尸体离开的方向,她转身走向监控室。
“你还要看?”齐浩然问,话里带着疑惑,但脚步已经跟上去了。
“看。”周淼惜字如金。
“今天的监控都快被她们看烂了,应该不会再有遗漏了。”齐浩然呆呆地说,“你这样会不会小心她们又被批你没有团队精神,要不还是我——”
“我不看今天。”周淼打断齐浩然的热心发言,“我看之前的。”
监控室不大,墙上排列着十几块屏幕,显示着不同区域的画面。
配合着警员,小郭已经调出了前几天所有的监控记录。
周淼站在那里,没有坐下,这样能让她绷紧浑身的肌肉好打到全神贯注的状态。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屏幕,即便是快进了的视频对她来说也不会放过哪怕一帧。
要找到最有违和感的地方。
第一天,没有异常。
第二天,布展进行中。搭建团队和画廊的工作人员进出频繁,一切还算乱中有序。
第三天。
周淼突然说:“停。”
警员按下暂停,画面定格。
齐浩然看着屏幕,什么都没有,只是几个工作人员在调整灯光。
“哪里不对?”她问。
周淼没有回答。她走近屏幕,指向画面右侧:“这里。”
齐浩然眯起眼。
那是一个人影,戴着帽子,穿着普通的黑色T恤。看起来脖子上也挂着工牌。
她正站在装置旁边,前后滑动进度条,她都没有在搬东西。在这无人在意到的角落,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装置表面,然后收回手。
过了几秒,几个今天她们也在画廊见到的工作人员边大笑着说话边往这边走,那女孩就行色匆匆地离开了画面。
“这有什么问题?”齐浩然问。
“她应该不是工作人员。”周淼说,语气非常确定。
“你怎么知道?”
周淼只是继续指挥警员:“再往后放。”
监控继续播放。
十分钟后。
另一个区域,还是同一个人。她从画面边缘进入,停留片刻后,只是观察然后就离开。
一滴水滴进池子似的,只留下些许涟漪就迅速消失。
“停。”周淼再次说,她拍拍警员的肩膀,“调第四天。”
之后的几天,她都有出现过,次数不多,但每次出现都没有参与过工作也不和其她工作人员交谈,只是孤零零地观察着和触摸着那些预备安装姚婉婷作品的装置。甚至直到前两天的大众发布会的时候,她都混在了人群里,而后就在某个拐角处,消失了。
她也知道监控的死角在哪里。
齐浩然的表情变了,问向小郭她们:“她是谁?”
小郭凑过来看了一眼,当场傻眼:“…不认识。”
杨姐也凑过来。她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不是困惑。她看了看彻底担不了事的小郭,轻咳了一下引起注意后说:“布展期间人很多,有些是临时工。”
“有名单吗?”齐浩然问。
“应该有吧。”杨姐说,虽然拿出来手机打开了文档,但她口中还是说,“都是一些附近的大学生兼职,统计未必都有的。”
以这份名单和对应的照片来看,那个女孩确实不在其列。
杨姐笑说:“真不是糊弄您,实在是人员乱,我们这边也有心无力。”
在艺术圈,这是一条公开的秘密,正式招聘流程是给外人看的,但更内部的人员流动,往往只需要一句话,一个电话,就可以把人塞进来。
尤其是大型装置艺术展,像姚婉婷这样的艺术家,她的作品除了传统画作外涉及了什么活体培养基
、可降解结构、动态灯光系统和温控装置等等,布展之复杂,真不是普通画廊能独立完成的。
画廊这边一个展接一个展地要去做布置,少不了从艺术学院去拉临时的工程人员,这些人中很多没有正式合同,有时候连点个卯都没有——反正她们这个画廊管理一向这么乱,问就是在忙。
赔完笑,杨姐看了一眼小郭,那一瞥和瞬间变化的表情没有让周淼错过,这人在暗示小郭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反正是要完蛋了,少担点责任就是好事。
“有时候…确实会有临时工,我们这里自由惯了,只要人能用就行”小郭费劲地找着说辞。
“谁负责找?”
小郭语塞了。
杨姐只好再笑着接话:“大家都这样。”
看来,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责任是流动的,没有人真正负责,也就没有人真正承担风险。
看来是完全指望不上这群人了,周淼继续让警员把监控时间轴再往前推。
她现在还没有找到那女孩是什么时候正式从大门进入这个场馆的片段。
这时,监控里的时间已经来到了上一个展览的最后一天。
“停。”
画面定格。
齐浩然的眼睛几乎就要贴在屏幕上了,但还没有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看到了空荡荡的展厅。
“继续往后。”周淼说。
警员照做。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整整一个小时。
画面里的光线变化却极其微弱——墙上的反光、地面阴影的位置,都几乎一模一样。
齐浩然的眉头慢慢皱起,这下她也明白了:“这又是重复画面?”
警员迅速调出时间码,对比数据。果然,这一整段时间的监控,是被完整覆盖过的循环录像。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齐浩然转头看向小郭,语气变得严厉。
小郭愣了一下:“我…我不清楚。”
杨姐立刻接话:“尚武精神不是一直不太稳定吗,”她说,“谁知道他拿监控乱做什么。”她轻轻耸肩,“说不定就是他自己在瞎折腾——说不定他就是在为今天做准备呢,不然他怎么能那么熟练地替换了监控?”
小郭立刻附和:“对,对…他平时有时候行为就有点奇怪,所以今天才杀了人,真是罪过!”
看着她们,齐浩然轻轻笑了一下:“刚刚你不是还说他不可能杀人吗。”多少带了点嘲讽的情绪,“现在怎么又变成,什么都是他主观故意要干的了?”
小郭的脸色瞬间发白。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因为齐浩然说中了,这样被拷问内心的感受并不好。
他拒绝承认,自己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在选择立场。
当情况不明而尚武与自己似乎还是一个阵营的情况下,他维护他;当尚武已经成为弃子时,他也就抛弃了他。
何况这件事也没什么好让外人知道的
周淼不管她们又藏了什么鬼心思,她的视线已经越过她们,落在外围。
田娜站在那里。
在画廊里的人或因为好奇或因为才见过那样恐怖的死壮而不想落单,总之都一窝蜂地和警察姐姐们挤在了小监控室里,只有田娜她没有靠近,却也没有离开。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这是一种“准备姿态”——不是自我防御,而是参与其中。
她的手指轻轻抓住自己的袖口,动作细微却持续稳定。这应该不是出于焦虑而导致的无意识抖动,而是自我刺激行为,通常出现在情绪被压抑却正在增强的情况下。
更关键的是她的嘴角。
带着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上扬——只有一侧肌肉参与,另一侧保持中立。这种表情在犯罪心理学中被称为“单侧愉悦反应”,常见于个体对某种混乱局面产生隐秘满足感时。
这位的心情已经成了看戏。
而完全不见了恐惧。
这种情况下普通无辜者会是什么样子都由画廊的其她人教科书一般地呈现了出来,田娜却没有。
她在观察。
而且,她在等待。
周淼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意味着,田娜并不是被动的旁观者,她果然知道些什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甚至早就预期了这场混乱呢?
周淼没有立刻行动。她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这是她和齐浩然之间的信号。
齐浩然没有看她,却立刻提高声音,继续逼问小郭:“监控权限是谁负责审批的?尚武不可能单独完成整个儿的替换吧,你们这这么大这么有名的画廊、艺术中心,怎么可能管理成这样?”
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齐浩然重新吸引过去,也有一些人开始暗自等着要看小郭的笑话,就在这一刻,周淼转身离开人群,朝洗手间方向走去。
她经过田娜身边时,没有停下,只是轻声说:“你过来一下。”
田娜愣了一下。她本能地看向四周,没有人注意她。就在她怔愣的瞬间,周淼抓住了她的手,田娜自然而然地就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顺从了周淼给出的较为强势的暗示。
两人就这样走到了一个用来播放姚婉婷个人介绍和创作理念的暗室里。
做了隔音隔光效果的屋子,所有的一切都被排斥在外。
周淼停下脚步,转身,这一次,她直视田娜的眼睛,黑洞洞地,让田娜的心脏不安地狂跳。
她笃定地说:“你见过她。”
第109章 田娜
“我并不创作作品。我只是把那些已经存在于我身体里的东西,拿出来。
“它们原本是没有形状的。是焦虑,是欲望,是羞耻,是某种无法被解释的冲动。它们寄生在我身上,通过我的神经,通过我的梦,通过我每一次不被允许的凝视。创作,只不过是一次外科手术——我把它们从自己身上切下来,让它们成为可以被别人观看的对象。
“当我反复凝视被破开了的自己时,也会设想在另一个,当这样的血淋淋的事情都是常态的世界将会是什么样的”
姚婉婷的声音在暗室里平静地叙述着。她的声音确实好听,讲故事的时候娓娓道来的感觉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位颇有人生阅历的平和大姐姐,而不是那些创作了让人看着会觉得不寒而栗作品的变态艺术家——齐浩然之后悄悄地和周淼大说特说了一番姚婉婷的坏话。
周淼没有立刻开口。
她靠在墙边,姿态很随意,抱着胳膊很认真地看着人模人样的姚婉婷的脸。
田娜站在她旁边,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
她在等待,也在防备,更多的还是无措。
周淼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她说,“我其实专门练过一件事。”
田娜愣了一下:“什么?”
周淼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脸:“怎么让别人注意不到自己。”
她的语气轻松,故意带着一点自嘲。
“不是隐身那种,”她补充,“那是不可能做到的,而我追求的就是存在,但不被人发现和记住。”
田娜下意识眨了眨眼。
周淼继续说:“比如,不和任何人有明显的眼神接触。走路的时候不改变节奏,不突然停下,不加快步伐。站在人群边缘,而不是中心。穿颜色中性的衣服,不带强烈风格。”
她微微歪头:“最重要的是——要让自己的情绪永远和环境里的其她人一致。”
“当别人紧张时,你就显得紧张。当别人轻松时,你就显得轻松。”
田娜的呼吸微微变慢,她开始听进去了。
“这样,”周淼轻声说,“你就不会变得显眼,你会成为一个安全的背景。”
田娜的吞了吞口水。她没想到周淼会和她说这些,因为尽管她不知道所谓的侧写师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职位又有什么样的职责,但她觉得周淼出身于大科学家的家庭,生活中应该不缺被众星捧月的情景。
可周淼却注意到了她在这里的状态。
背景。
一个随时可以被忽略的人。
周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只是忽然回到一开始那样笃定的态度,轻轻地问:“你讨厌这里吧。”
“不,这里很好。”田娜的第一反应是否认,这是社会化训练的本能反应。而且她没有选择自己的专业却来到了这里,总不能是为了自虐吧!
但她很快沉默了。
因为周淼的语气,是理解。
周淼看着她,黑沉沉地直接望进她的心里。
不带任何逼迫或者诱导的技巧,周淼陈述说:“你不是艺术学院毕业的,但你依然有着满腔的激动终于踏入了最憧憬的行业。可是不论你对这些画作了解得多么充分、卖得再好,客户也会被转给杨姐和其她人。”
“出了问题,是你负责,功劳却从来不是你的。”
每一句话都很平静,却无比精准。
田娜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周淼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你当然喜欢艺术,我很欣赏你静静地观摩这里的艺术品的模样,那是一个有精神追求的人才会做的事。”
“但你不喜欢这里的人。”她停顿了一下,嗤了一声,“我也没想到她们这么俗气。我大概听了一些,张口闭口就是自由与边界,可是做起来还是权与钱,好没意思。”
空气安静下来,田娜的眼眶也微微发红。
是这样的假如她早知道这里的情况是这样——可是万一只是这里不好呢?这里给了她机会,也算是帮她踏进了这个圈子
周淼继续说道:“所以,当你发现‘异常’的时候,你没有说。”
田娜猛地抬头。
“你不是因为害怕。”周淼说,“你是因为——”
周淼故意卖了个关子,等到田娜的呼吸都开始急促变乱,手指也开始用力地抓住了衣角,这时她才再说起来:“你想看看,会发生什么,对吗?她们反正是活该。”
周淼将手放在了田娜的肩膀上,给了一个向自己的力,田娜就这样任由着自己倒向比自己高上大半个头的警官的充满接纳与共情的怀抱。
“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周淼说。
田娜终于颤抖起来肩膀,在把所有的情绪都以泪水的方式发泄出来后,她下定了决心,小声地说:“…我是知道她是谁。”
周淼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只是问:“那什么时候开始的?”
田娜闭上眼。
“布展第三天。”她说,“她突然就出现了。”
田娜想着。
这个圈子充满关系。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彼此是谁的谁——谁是某位策展人的学生,谁是某位投资人的小情郎,谁的家人在政府。仅仅是有钱算什么,有钱人遍地都是。只有能够被用上的关系才会像看不见的网,轻柔却牢固,把每个人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
但也不是没有误入者。
田娜就是。
她大学读的是一所普通的综合类院校,主修财贸。她本可以以同样的成绩去上更好的学校,可是为了能够来到这座城市,她选择了很普通的学校,并且被分配到了她完全不感兴趣的专业。
但这都无所谓,因为在这里,她就可以只需要搭乘地铁花上一两个小时,就能以学生身份免费去看一个大展览。她可以在这里待到闭馆再悠闲地回去学校。
她本来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进来,毕竟一起面试的人里最低的学历也是海外名校的本硕,跟她们对比起来,自己显然不够看了,但她只是短暂地气馁,努力甩掉了“干脆回去吧,别丢人现眼了”的念头,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了面试。
当时面试她的是小郭。
其实一开始田娜对小郭印象挺好的,觉得他和别的男的都不一样。
当时小郭看了她的简历,没有嘲讽,还很宽和地问她:“你这么优秀的绩点应该去做财务啊,为什么想来画廊工作?我们招的是销售。”
很多人会回答理想,回答梦想,激情澎湃地表达艺术改变世界。
田娜也准备了很多花里胡哨的说辞,但最后她说:“我想离作品更近一点。”
百分之百的真诚。
小郭当时点了点头,她就留下来了。
平心而论她工作得很好。
她记得每一位哪怕只是寄卖艺术家的名字,记得每一件作品的尺寸、媒介和创作年份。她会在没有客人的时候独自站在作品前,试图理解艺术家为什么要这样处理空间,为什么要把某个元素放在某个位置。
她的真诚是可以被感受到的。
一些散客买家很喜欢和她聊天。她们认为她不是在为了钱胡扯,她是真的在分享自己的感受。何况她品味确实不错,又擅长换位思考,能够很好地因为客人的需求给出建议。
可即便如此,她依然是画廊的底层。因为散客起不了价格。
有时候来了一些财大气粗的新客,田娜正和人家聊得投入呢,杨姐瞟了一眼客人手上的表、挎着的包就走过来加入了对话,继而就把她的客户接了过去,只需要一句:“我来跟进这个客人。”客户就会自然地转移到杨姐名下。
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杨姐“资历更深”。
田娜也没有反抗。她告诉自己,这是学习的一部分。她感谢小郭给自己在这里工作学习的机会,所以她也不想和杨姐等人在客人面前吵起来,这会影响画廊的名声。
反正她相信,只要她足够努力,总会被看见。
直到十三天前的那个晚上,那是上一个展览的最后一天。
本来就是画廊才签约的一个很新很年轻的小画家,创意和才华是有的,但总得来说没那么够看,因此到了最后一天,展厅就空了下来,客人和游客都寥寥无几。
画廊的其她人已经开始松懈,大家的注意力不再集中在展览上,而是在等待结束后去开香槟庆祝这次的圆满结束。
没人发现有一个展厅的灯坏了。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没有人去修,也没有人去封锁,当然也无人去放一个简单的“维修中、请勿进入”的提示牌。
保安没有巡查到那里,监控室里的人也没有注意到。
然后,一个客人走了进去。
她好巧不巧是个外国人。
她以为漆黑一片的展厅是某种策展效果,毕竟在一个高雅的地方,一切反常都可以被解释为艺术。
结果她踩空滑倒了,骨头断了,却直到摔倒在地、痛苦地喊叫出来才有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一切。
——遭了。
不是因为这女人的痛苦,而是因为这可能会让所有人都大难临头。
很快,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必须有一个人承担这件事;否则,画廊要赔钱,赔很多钱,还会影响国际声誉。
于是,她们开始寻找“最合适的人”。
理所应当是田娜。
哪怕她那天根本没有上班。
她打开手机听到小郭那惯常的仿佛老实人边擦汗边说话的局促声音的时候,还以为是有什么工作安排。
她火急火燎赶到画廊时,尚武已经在那里等她。
他没有解释,只是推搡着她说:“进去。”
在一个没有窗的小房间里——这里本来是用来放各种清洁工具的——尚武堵住了门口。
“是不是你负责巡查那个展厅?”他的声音低沉。
田娜愣住:“我今天没有上班。”
尚武盯着她,并不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整整四个小时。
没有暴力,只有压迫。
重复的问题,重复的沉默。
他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她承认大家都安排好了的事情。因为承认,就意味着事情可以被处理。
她最终只好认下来,哪怕荒谬得她在后面的每一天都无时无刻不在回味那时的那种恐惧和信念感的崩塌。
第二天,她和客户经理一起去医院。她们一起代表画廊,向那位客人道歉。
客人的腿打着石膏,她躺在病床上,看起来虚弱而愤怒。
客户经理说了一通好话后,眼见这个客人抬手想按铃喊护士,经理立刻眼神示意田娜。
田娜明白经理的意思,可是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无法思考,麻木地和经理一起跪下,然后替需要去洗手间的客人穿鞋,再服侍着人家如厕。
她的手在发抖。
是因为羞辱吗?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又不是她的错让灯坏掉——负责检修展厅的灯光的另有其人,客人摔倒也是意外。可现在她却跪在这里,像一个真正的犯人一样去伺候别人。
唯一让田娜不至于崩溃的事,是客户经理也正陪着她一起。是啊,客户经理也是无辜的,可是怎么办呢?说到底,艺术行业的销售也是销售,依然是服务行业,受点委屈,实属常态。田娜已经努力地说服自己“没办法,为了集体也只好这样”了,后来,画廊居然决定拒绝赔偿。
因为客人是没有长期居留的外国人。
因为她很快就要离开这个国家,而且她并不是什么有着高社会价值的人士,也就是买了票的一次性客人而已,她对画廊的追责成本太高,而她自己说的话也没什么实际分量,张伟大手一挥就说让她滚蛋。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田娜的下跪,没有意义。她的自尊涂地,也没有价值。
她甚至没有真的代替集体在承担责任,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被使用一下而已。事后,更没有人记她一点好。
那一刻,她不得不接受了一件事。
在这里,她甚至都不算是人。这次会把她推出去背锅,以后呢?要是出了人命,又要怎么办?
田娜依然每天准时上班,依然认真工作,但她的某一部分,已经死了。
所以,当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女孩时——
那个不属于这里的女孩——
她犹豫了要不要报警,最后选择了不去这么做。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相反,她冷眼看着。
第110章 闹剧
田娜知道这个女孩一定会把画廊弄得一团糟,因为她很疯狂,完全就是一个魔怔人。
“那个女孩。”田娜开口道,“如果你们去查姚婉婷相关的词条的话,应该能看到她脱粉的消息,有一个热搜好像就是她的网名构成的。”
“她的网名,是一堆乱码。”她抬起头,看向周淼,苦笑道,“她全网所有账号都叫这个名字,看着就就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她曾是姚老师的‘大粉丝’。”说到“大粉丝”这三个字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
“你知道的,现在的艺术家,如果想把价格做上去,是必须经营社交媒体的。”田娜说,“光靠作品是不够的。作品是基础,但价格,是共识。流量时代,名气的共识来自讨论,讨论来自关注,关注来自粉丝。”
田娜的语气变得越来越冷静:“粉丝不会买她们的作品。真正能买得起的人,是藏家、投资人还有一些基金会。”
“但如果没有粉丝效应,年青一代的艺术家就很难被看到成为‘值得被投资的对象’。”
艺术市场本质上,是共识市场。而粉丝,是共识的制造者。
“但艺术家的粉圈,和普通明星不一样。”田娜继续说,“她们会更严格。”
“她们也不认为自己是粉丝。她们会给自己取很多好听的、高大上的名字去和那些‘肤浅’的追逐流量明星的人区分,然后把一切让她们觉得恼火的人都打为对家或者‘饭圈入侵’。”
这样一群艺术家的粉丝,一开始也是简单的一群同好聚集;后来学历更高、家庭条件更好、可以经常分享全世界到处飞行看展的人就逐渐拿下了话语权。
她们会规定什么是‘正确的解读’,什么是‘真正理解艺术家’,什么是‘配得上进入这个圈子的人’。
很快审查的制度就建立了起来,粉丝们不再追随艺术家,而是这些定规矩的人。她们要得到这些大粉的认可,才可以挺起胸膛说自己看懂了姚婉婷。
“而那个乱码,就是这个圈子的其中一个中心。”
乱码不是最早就喜欢姚婉婷的粉丝,但她绝对是最狂热的。
“她会整理姚婉婷的所有访谈,分析每一句话,推测她的心理状态。她会把姚婉婷的每一件作品拆解成符号系统。我记得之前负责画廊公众号的人辞职以后我代管了一段时间,发现这个人每天都在后台发一堆很情绪化的长篇大论,看得我半夜会做噩梦。”田娜说,总算露出来些普通人会有的促狭笑容。
“您能想象吗?她甚至会记录姚婉婷每天出席活动时的表情变化,然后在群里和成百上千人一起去讨论。”
周淼略一思索,选择不去思考,只问道:“那姚婉婷知道她吗?”
田娜摇头:“不。姚老师根本不记得她。”
乱码觉得自己是姚老师的‘守护者’,她认为姚老师有时候画的作品她不喜欢就是因为被男人污染。
——这种担忧倒是很有道理,可是她总不该是通过不断地骚扰来单方面输出自己的方式去表达啊!
田娜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屑,显然,就算她讨厌画廊,也依然尊重艺术家们:“她要只是自己想想就罢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可是她也会在群里说,还会在公共频道下说。”
“她甚至还领着一群小粉丝带节奏,说姚老师迟早会被男人毁掉——男的算什么东西啊!”
“说画廊为了商业价值,故意让姚婉婷暴露在这些关系中。还说画廊不重视她的精神健康。”
周淼问:“那画廊就这样放任她们吗?”
田娜冷笑道:“小王抱怨过几次。但据说姚老师只觉得好笑。”
她模仿着小王模仿的姚婉婷当时的语气:“她们是不是太闲了?”
田娜轻声对周淼解释道说:“您也别误会姚老师,姚老师的创作压力其实很大。”
“艺术家里做什么的都有,毕竟这是一群直接加工欲望的人。所以比起‘那些’事情,姚老师真的已经选了最安全的乱来方式了——不过就是找几个漂亮干净的男大发泄些压力,他们都是心甘情愿的,毕竟说出去甚至能舔着脸套个缪斯的名号,也很荣耀。”
“至于说她的作品,早在认识这些人之前就已经开始构思,乱码圈出来的那些细节全是无稽之谈。”
不过姚婉婷觉得这就是小事,她身上的毛病可太多了,所谓的粉丝愿意怎么想就随她吧。
田娜说:“总之,姚老师让小王发了一个声明,说那些粉丝群是非官方组织,不要轻信,然后就再也没管过。”
这样的割席声明,对于普通粉丝来说足够理清风向,对于乱码那样几乎癫狂的人来说无异于挑衅。
“我也没想到她会混进画廊里”田娜说,皱着眉毛,像是回忆起什么不愉快的记忆。
在一个近乎通宵的工作后,田娜在后台看见了她。
她站在亮着策划案的电脑旁边,很虔诚的样子。
“我问她是谁,她只是一开始有点受到惊吓似的,很快她就求我不要说出去。”
“她说,她只是想来保护姚婉婷,想要让姚婉婷的作品好好地展出。”
“所以你选择了帮她瞒下来。”周淼说。
一抹极淡的笑容在田娜的嘴边漾开,很快就冷却成冰。
“这里的安保形同虚设,那些人想迟到就迟到,想早退就早退;每天来这里的工作人员也是每个准确的名单;因为这里不会是什么发生意外的地方,所以没有人会想着多做一点正常的职责以内的事情。”
“既然这样,关我什么事。”
但是
田娜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我真的没想到我以为她最多就是会大闹发布会,我真的以为她最多只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小孩。”
“我没想到——”她的声音慢慢消失,屋里只剩下姚婉婷的声音重复播放着:“危险转移到了看客身上,这就达成了最大的共情”
周淼问:“她现在还在这里吗?”
田娜点点头,又摇摇头:“她会等着被你们找到才离开的,但是我不知道她具体躲在哪里。”
**
没有人再阻止齐浩然她们了。
警员们很快就根据监控里那个网名乱码的女孩消失又出现的规律锁定了一处隔断墙。
先敲下一块板子,里面放着一个折叠椅——杨姐尖叫起来:“这不是我丢的睡午觉用椅子吗?”——几只半空的矿泉水瓶,还有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已经冷掉的三明治。
警员继续拆开另一侧板面。
然后,她们看见了她。
这个女孩就蹲在那里,在光照射进来的时候,还拿湿巾擦了擦脸。
她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等待一场早已预料的会面。
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女大的模样。她没有疯狂的神情,眨着很亮的眼睛,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看着那些抓住她的人。
齐浩然站在外面,注视着她。
“陶明奕?”齐浩然问,她已经查出来这个女孩所用账号背后的实名信息。
乱码女孩点了点头:“你们真的找到我了,好厉害,才一个晚上不到。”
“看来我做的很好,你们做的也很好。”
和尚武一样,她完全没有否认。
“小心地抓住她,不要刺激到她。”齐浩然轻声吩咐其她的警员,这时陶明奕慢慢地站起来。
警员们都有些紧张,她的动作却不急不缓的,主动配合伸出手戴上手铐。她的目光一直在搜寻着另一个人,在哪里?
姚婉婷。
眼睛里的光被信仰照亮了似的,陶明奕激动地对着姚婉婷喊叫:“你看到了吗?我才是最懂你的!你喜欢那个吗?”
在人群之外,姚婉婷淡淡地看着她。
“那个男人,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了一些,你喜欢的话,我就这样送给你,这不是很好吗?切割他的脸时,他还没有死透,还会在我的手下轻轻颤抖——这是你所喜欢的生命的感知吗?”
陶明奕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你——你还记得我吗?”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姚婉婷。
怀揣着不同心思的众人不吭声地等着姚婉婷给出答案,姚婉婷这才终于动了一下。
“找点自己的事做吧。”姚婉婷说。
陶明奕剧烈挣扎起来,本来只是虚虚控着她的警员们立刻把她制住。
姚婉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副抓到另一个疑犯就好的无趣表情先行离开了。这个展览要怎么办,之后的公关又要怎么做,她就不感兴趣了。
周围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她们之前还能被发现凶案的刺激感和寻找真凶的紧张感激着浮想联翩,现在她们乍然惊觉,画廊的未来要怎么办?她们又要怎么办?
投资人的产业很多,画廊看着要黄了的话说不定她会选择直接撤手;艺术家本人只会因为这些可怕离奇的事情而被再次赋魅,哪怕短期内将无法继续在国内出席正式活动,再过几年这些就会成为安全的笑谈。
田娜抱着胳膊,有些恍惚地在角落里坐下。
这一出闹剧就这么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哇我们的朋友谷爱凌夺金了!!女人就是强,可以顶住一切压力[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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