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队的那两个队员立即冲过来扶住了周淼。
在老齐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即便是周淼,也不得不产生瞬间的放松。此前积压到几乎是极限的剧痛和疲惫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嘴唇瞬间开始发紫,眉心也因为剧痛而紧皱起来。
“周队!”
她们手忙脚乱地从队服口袋里找出随身携带的急救药包。
“有布洛芬吗?”一个人低声问。
“有,还有头孢。”另一个队员干脆利落地撕开铝箔包装,索性两种药物一起递到周淼嘴边。
周森从后面撑住周淼,后者喉头滚动着咽下药片。
大家都松了口气,还有个队员摸出来一支此前囤积的营养品补剂,也给周淼喝了,苦得周淼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在她们的身后雪还在下,天地一片白茫茫。
齐浩然拿着招待所的旧手电,审讯灯一般地对准这群青壮年村民。她们在做了这些令人瞠目的坏事之外,说到底也只是一群勤劳的、想要把日子过得更好的百姓。
眼见着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她们一个个地也就放下了手里的铁器,再慢慢地举起双手,蹲下,姿态疲惫而沉重。
欧晓蜷着脱臼的手臂,疼得瑟缩在原地,不住地哀嚎。欧成英站在一侧,她的脸上满是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仿佛还没能从刚才那一瞬的混乱中彻底清醒过来。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乡村振|兴示范村的得力村官(哪怕这本就只是她接手前村子的辉煌),不再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明日之星。她不过是一个走错一步、然后步步踏错最后再也回不了头的失败者,一个被功利主义将理想和个人实现拧成死结的败军之将。
当原来的发展路径开始失效,她迫不及待地就要先烧起自己的三把火。可她没有认真去想——她擅长的是权术与话术,而不是民生本身。
当共富投资抽身而退,当合同变成废纸,当一整年的投入化为乌有,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但她不愿承认。承认失败,意味着她此前所有的“成功”,都不过是建立在不稳固地基上的空中楼阁;意味着她的判断并不高明,她并非比所有人都聪明。
更意味着,她要对一整个村子的损失负责。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她把一切归结为“形势所迫”,归结为“这是唯一的办法”,所有人也都这样跟着睁眼睛说瞎话,因为只要这样,就好像悬在头顶的砍刀凭空消失了一般。
齐浩然缓缓收起枪。咔哒一声,保险栓归位。
暴风雪还在继续,风吹得每个人都瑟瑟发抖。
“现在不是逮捕你们的时候,”她扫视那一排蹲下的身影,“但你们最好清楚一件事——这是你们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夜。你们怎么说,将决定你们自己、你们家人、甚至整个村庄的结局。”
说完,她和宗锐还有觉得自己又可以了的周淼商量着先押送村民返回家中。
“这样的天,又已经是半夜,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让她们先回家,等天亮了来了人再处置。我们可以一个个录口供,作为第一证据。”齐浩然说。
“就这么着吧。”
于是齐浩然、二周、跟在所有人后面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宗锐就这样领着这群乖顺的村民们,挨家挨户地将她们带回。没有手铐,也没有人拿枪指着她们后脑,每一个回家的村民都像是被放牧的绵羊,背着压得自己看不清前路的皮毛,一步步拖着脚,低着头,耸眉搭眼地回到暖和舒适的有人在等着她们的小家。
录口供的环节非常顺利,反正都已经是这样了,这些村民们各个都想争取个轻判。
只有知道自己反正只有死路一条的欧晓始终不肯吭声,直到她和欧成英一起被捆着手安排在村委会的一间屋子等着之后和齐浩然她们一起过夜的时候,才终于失声痛哭。
欧成英则相反,她没有哭。她是第一个经过自己家门口的,当然,她没有被允许进去和孩子家人说几句话。她也就是怔怔的,大概也是无话可说。
齐浩然走在村民们的身后,风从她肩上呼啸而过。她看着身下被雪覆盖的小道,脚印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张凌乱的网。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处理“人变成恶鬼”的现场。可这一次,她觉得比任何一次都疲惫——因为这群人并不是亡命之徒。
人和伪人,谁更可怕呢?
齐浩然有些羞于启齿,因为在这个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那对于伪人的心理阴影,似乎得到了些缓解。
她对自己身上的人性也感到一丝可笑。她是纪律的维护者,是除暴安良的一把刀,她理应看破一切却仍然心怀大义,可是在这样的一刻,她想的不是“就算这样我也坚信正义永不言败”,而是自己的童年创伤因着不合适的对比而变得模糊。
好自私。好讨厌。
周森揽着周淼慢慢走到她身边,因为没有手,所以用脑袋顶了一下她:“齐姐真是太威猛了!要不是你天降神兵一样冒出来,我们姐俩真就是英明一世惨淡收场~”
周森笑嘻嘻的,连周淼都配合着歪起来半边嘴唇——看起来超级讽刺。
齐浩然看着她们,沉默了一瞬。
“你们太久没回来,我实在觉得蹊跷,所以整理了思路,立刻就去可能有问题的地方找你们了。还好宗锐性子急,她把那两个小队员给打得不轻,真是植物人都能叫她给打醒了。”齐浩然摇摇头,开了个玩笑,发现并不好笑之后尴尬地咳了一下,说,“总之,我们现在做了必须做的事,你们俩也好好的,一切还是很好的结局吧。”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周森直接开唱。
“自己人,别开腔。”可怜的周淼在重伤之后还要这样遭受周森五音不全的袭击。
前面这几个人不知道怎么就笑闹了起来,把宗锐看得直摇头。
更让她摇头的是,这样的暴雪里一户一户地送人回家并不是一个多么轻松的差事,而周淼明明伤得不轻,却什么也没说,被周森搀扶着一直紧随齐浩然的步伐。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每走进一户人家,就默默站在门口,一眨不眨眼睛地审视着每一个村民的微表情和动态。
宗锐的左右两张脸情不自禁地分别出现了不同的细微表情差异,她意识到自己情绪的不对劲后,立刻佯装用雪帽挡风雪,盖住了自己的脸不被二队的那两个人发现。
而这该死的风雪竟一刻也没有停,都已经是这样狂暴的雪势,居然还越下越大,势必要将整个浅溪村吞没。
路越来越难走,明明总共也就十几个村民,十几分钟过去,居然还剩三个人没回家——真难为了欧成英,把这些人从全村各个角落给搜罗起来!
就快到这倒数第三人的家时,周森忽地停下了脚步。
“…不对。”她说。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周森望着黑漆漆的雪夜,眼睛骤然睁大,声音猛地拔高:“不对!不对不对——大家快进屋!!关门!锁窗!快通知所有人:今晚不准开门!谁敲都不准开门!!”
她几乎是在嘶吼。
齐浩然的反应极快:“宗锐!二队!把人拉进屋,马上检查门窗!”
那三个村民还在发懵,周淼大步上前三人直接推进倒数第三人的家里:“别站着了,动作快点!”
等到一连串的嘭嘭嘭声响起,关门、落锁再关窗,这几人和倒数第三人的家里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发信息,通知所有人。”周淼只是皱着眉头这样命令,她的声音还有点发虚,这几个村民们立刻打了个激灵,唯唯诺诺地照办。
特遣员们进屋后更是立即进入戒备状态,宗锐将桌椅抵在门口,二队队员则去检查窗缝与门轴,谢天谢地,亏得这天气,大家的屋子都只怕多漏哪怕一个小眼儿。
啪!
房间里的灯光都关上了,只有发消息和查看消息的村民手机上冷白的光还在亮,映出一片灰败。
几分钟后,村民们间彼此确认,警告消息已经在各家各户之间传开——也多亏她们有着这么大的一个秘密,一村子的人,没有谁能在夜晚睡个好觉。
刚刚安静下来没多久。
“咯…咯咯咯咯…”
一阵细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不是风。不是动物。
那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
一声,两声…然后越来越密集。有什么东西,在屋外来回走动,用某种奇怪的节奏,敲打着房子的每一扇窗户。
一个孩子在屋角突然哭出声来。
紧接着——
“开门哪——”
窗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是我,你三奶奶啊,开门哪,我冷啊…”
门那头,那道声音沙哑却尖细,粘腻地把每个字都黏连在一起,带着一种几乎模拟得惟妙惟肖的“亲切感”。
"三奶奶,已经死了”说话的这个村民,几乎就要吓哭了。
周淼让周森去看。
周森已经半蹲下身,将窗帘一角悄悄掀起一丝缝,脸色当即变得凝重:“…一大群。”
她说:“是群体行为异构者聚集体…至少上百个…靠得太近了…”
怎么会这样??
“这个村子的负面情绪实在太严重了。”周淼总算坐了下来,用手扶着脑袋,“应该是被持续高压和恐惧吸引来的,毕竟整个村子的心理状态已经出了问题。”
长期群体性的压抑、焦虑、幻觉、甚至癔症反应,本身就像一个共鸣器。连人都会很轻易地被这样的集体所感染,更何况伪人。
门外的声音还在变化,越来越令人胆寒。
“妈…我回来了,给我开门啊…开开门啊”
“快开门——我在外面站了很久了——”
声音交织、重叠,仿佛真有那么多“亲人”在门外呼唤似的,更多的,则是单纯的用着同一套叫门逻辑试图引诱人开门的无法辨别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玻璃上轻轻地摩挲着,用嘴唇、面皮、指甲——用几乎没有人类肢体形态的肉段去触碰着、挤压着。
一只勉强算得上是眼睛的东西,啪叽地一下紧紧地贴在了窗户玻璃上,和周森正面对上。
那上下的眼皮反复碰撞,竟像嘴唇一样发出“啵~啵~”的声音,而后瞳孔内陷,变成一团声带湿哒哒地垂在眼黑里。
“让我进去吧,让我进去吧”那眼球不死心地说。
“滚开。”周森面无表情道。
作者有话说:
[撒花]
第92章 谁是伪人
如此热闹的一晚。
屋内,村民们小声抽泣着,或咬牙压制着颤抖的气息。本就亲连着亲的村民们,哪怕不是在自己家,也和这家的主人们一起坐在角落捂着耳朵一动不动。
刚刚屋外那群伪人的声音还在脑海里回荡,低低地、黏稠地喊着“开门哪…”。但最终,门没有被打开。
窗外白雾翻涌,那群伪人像是嗅觉失灵的野兽,围着屋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它们脸上的肉贴在玻璃上,一双双眼睛却是空的——没有聚焦、没有情绪,一团幻影似的,在彻底异化成一滩液体之前只是本能地模仿着“人”的模样。
好在,没有人真的开门。
大约一小时后,伪人群开始后退了,就像一阵潮水在最紧张的时刻涌现却又在风平浪静后悄悄退去了。
它们一个个转身,身形扭曲地离开了,渐渐被雪气吞没。
但屋内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放松下来。有个男人想去看一眼。
“都别动,”周淼立刻呵止住他,“再等一会儿。”
又过了将近半小时,确认再无任何动静后,特遣员们才陆续松开了手上的那些无法对这种形态下的伪人产生有效制动伤害的C级武器。
屋里人这才发现,自己早就汗湿了后背。
周森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花板跟同伴们复盘说:“这些东西不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它们本来就因为这村子的长期高压而被吸引到附近,只是今晚才找到机会靠近。”虽然是给齐浩然她们讲的,那些村民们也竖起耳朵在听。
“那为什么是今晚?”齐浩然立刻履行捧哏的职责。
“因为有人心的变化。”周淼轻声说,“自从这段时间反复有警方来村里调查,村民彼此间的信任一夜之间土崩瓦解了。虽然本来就是互相防备的关系,可是只要面上的那层‘共享秘密’的膜没有戳破,她们就能说服自己相信彼此之间是值得信任的。但现在,亲人之间开始猜疑,有人想要自保,有人被恐惧压垮…今晚,我和小森被她们抓到,就是情绪的制高点。”
“可是警官,但为什么平时我们村子都没事?”
有村民忍不住插话问,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时,她又缩了缩脖子,直到周森对她笑了笑,她才大着胆子继续说道:“就是按照那位警官的说法,这些怪物不是早就该来了吗?今晚的事,也不是谁都知道的”
“因为量变引起质变,其次,村庄本身就是个牢笼。”周淼回头看着她,疲惫道,“你们彼此之间太过于熟悉了,熟到连边界都没有。谁家昨晚多吃了两口,谁家谁家孩子成绩考砸了既然没有秘密,也就意味着没有真正的独立个体。”
“这…这是什么意思?”
周森看着周淼实在累得够呛,抢过话茬总结道:“意思是,农村和一切人群链接特别亲密的地方天然是一个微妙的‘安全区’。一旦大家都变得情绪不稳定时是就成了引体,稳定时则是一张安全的防护网。”
“这说得好像俺们干了这些事还有助于团结和生存呢哈哈”
发现没人在笑后,说话的村民不吱声了。
周森耐心解释说:“行为异构者假如还有意识的话,它们是脆弱的、游离的,它们无法找到缺口去插入到一个一个没有边界感且情绪同质化的村落,可是一旦找到了缺口,它们会以极快的方式,迅速引起恐慌,最后——咔!”
在屋内村民们惊惧的表情下,周森坏心眼地竖起手指摇了摇:“全村都会团灭哦~”
周淼拧了周森一下,却因为没什么力气导致一点也不疼。
“总之,撑住了今晚,”周淼望向屋内,“是好事。危机不会很快地再次到来,只等明天,我们这边会来处理。”
这样说完,不管真假,那些善于自欺欺人的村民们很快就放下心,手机里告知了大家不要再担心了,只需把这一晚好好度过,不放任何人进来,就不会有事。她们分了房间,很快睡去。
周淼总算真的闭上眼睛,和周森头靠着头半躺在沙发上,也入睡了。
齐浩然她们则负责轮流守夜。
天色变得发灰,大雪总算停下,负责上半夜执勤的二队那俩特遣员没有合眼,一边记下夜里村庄的细微变化,一边留意有无新的伪人异动。
齐浩然的手机响了,她和宗锐同时睁眼,去和两位特遣员换班。
毕竟前不久才中了迷药,这两人一躺下就立刻打起呼噜。
屋里只有齐浩然和宗锐是完全的清醒着了。
两人之间本没话可讲,但齐浩然还是对着看着窗外发呆的宗锐说:“在雪地里,你明明先捡到了枪,为什么没有开枪?”
齐浩然努力用平和的声音去表达,但她一向是情绪外放的,语气里藏不住质问:“如果不是我把枪抢过去,也许只是一棍的差距,周淼和周森就会死掉。”
宗锐的手里拿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一个冻硬的馒头啃着——她可不会贯行“不拿群众一分一线”的誓言——闻言抬眼看了齐浩然一眼,没答话。
齐浩然皱起眉,耐着性子又靠近了些,从口袋里拿出她自己做的点心,递给宗锐:“我是真心想知道,因为我不想冤枉你。我对你的印象很差,但这不代表你就是那样的人。所以,请解释。”
宗锐看看手里那练牙的馒头,再看看齐浩然那既能补充热量又肯定好吃的点心,选择继续啃馒头。
哪怕不吃嗟来之食,宗锐还是突然起身,在齐浩然耳边轻声说了句:“因为周森是伪人。”
齐浩然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怔了两秒,随后一把推开她。
“你有病吧?!”齐浩然已经压低声音了。
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愤怒、失望、甚至隐约还有点怜悯:“你是不是真的认为每个你看不惯的人都是伪人?之前你说周淼,把不好的消息传得连我们局里都在议论,现在又说小森?你到底在搞什么?”
“她们姐妹都是很好的人,可她们好说话不代表你就可以这样毫无下限地诋毁她们!”
齐浩然显然对于“好说话”有自己的理解,不过她也是真的生气了。
宗锐并没有辩解,只是低头咬下一口馒头,咯吱一声,腮帮子发酸。
齐浩然起身离开,重重甩了一句:“神经病。”她始终不放心周淼和周森,还是得去身边盯着两个人有没有在入睡的时候体温骤降。
宗锐也不再出声,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因为有意识地不去靠近其她人,这家的主人又没舍得开空调,只给她们提供了电热灯,此刻宗锐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失去了知觉,但她连动都懒得动。
她在思考。
她完全不在乎这个齐什么的家伙怎么看她——一个见面没几次的外人而已,她甚至记不住这傻大个的名字,只觉得这人傻得离谱,好好的刑警放着自己的悠闲日子不过,非要和特遣员们整天在一起混,难怪她被周淼拿着当枪使。
而且她知道,哪怕不是在果市这个她是局外人的情况下,只一般来说,在绝大多数特遣员看来,像她这样时常质疑同伴、反复怀疑又情绪亢奋的人都是最不受欢迎的。
她也明白,会有人认为她们这些常和伪人打交道的人,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某种“伪人偏执症”。但这一次,她确确实实不是一时情绪上头或者带着偏见出发才作出的判断。
宗锐想起昨晚那场混战。
雪地上,血迹混杂,对面的村民像是疯了一样往前冲,周淼都已经伤得要死了,居然还打得那么激烈;而看周森的动作,她有好几次想去捡枪,只是被村民们缠住,抽不开手。
宗锐的好眼力让她第一个在能见度极低的情况下发现了被团团围住的周淼和周森,也根据周森的几个下意识动作,立刻出手,扑出去抢到了枪。
她模仿着村民们的动作,毫无违和感地混进去拿到了东西,她正准备兴高采烈地救下这对姐妹,却瞪大了眼睛,犹豫了。
她看到周森在对着村民说话。
在那一刻,那个原本都杀红了眼的村民,竟像突然被什么“牵住”了一样,身体骤然僵住,眼神失了焦,仿佛在极力听清什么。
哪怕在周淼的身上碰了壁,宗锐也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她骄傲的来源,就是自己远超普通特遣员的洞察力,所以,她既然看到了,那她就一定不会看错。
那不是普通人类该有的反应。
在高度紧张的打斗状态下,一个正常人要么被情绪彻底吞没,要么就是高度警觉、集中精力寻找破绽,根本不会出现“短暂神游”的状态。
可那个村民,哪怕只有半秒的怔忡,也不正常。那是一种类似“受控”的迹象。
确实,周森当时说的那些劝解的话完全合情合理,可是就算被还没有被肾上腺素飙升所控制进入“无我”状态的村民真的听进去了她的话,那个村民也只会因犹豫而导致下一击变得迟缓,已经打出的这一击,则还是会遵照惯性,流畅地继续挥出。
说起来,周森确实很受欢迎。
那时为了观察周淼,宗锐也顺带着琢磨起了周森。
周森固然有着惊艳的战绩,是周淼的好助手,自然总能在关键时刻获得大家的信任与倾斜。毕竟连号称最难相处的周淼,也始终对即便是妹妹也依然是搭档和属下的周森宽容有加。
宗锐认为,原因一是因为对比效应:有周淼这样一个冷面阎王作区别,显得周森格外有人味,堪称天使;原因二则是特遣员本身就要压抑情绪,时刻保持冷静、理性、毫不动摇的状态,但她们毕竟都是普通人,所以走到哪里都会带起一片笑声的周森自然额外引起好感。
这么观察着,宗锐吃惊地发现,连她也会在周森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认真倾听。于是她像个变态一样,录下来周森说话的声音,反复分析,终于发现要义。
周森说话的语调、节奏和完全无意识的停顿…会让人“非常舒服”,仔细分解周森的音频,宗锐发现,原来不止她的音色悦耳,发生频率也十分接近“粉红噪声”的范围。
和白噪音一样,粉红噪音也是自然界中一种广泛存在的声音频率。常见的频率比如流水声、树叶摩擦、轻柔的心跳等,都是粉红噪音。它不像白噪声那样单调刺耳,而是一种介于有序与无序之间的律动,恰好能稳定大脑波动,产生放松感。所以,说人说话时如流水般悦耳,是完全有科学依据的。
更重要的是,人类天生就倾向于对这类频率产生注意力集中与信任增强的反应。所以,这种频率也常被称为“领导者音频”——很多历史上极具号召力的人物,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说话就处于这种频率区间。
周森就是这种人。而且她毕竟也是优秀的特遣员,从不说废话,哪怕是俏皮话也会带着些滑稽又可爱——呸!——的表演,包括自己在内的大家会喜欢听她说话、会任由她输出观点很合理。
说不定,周森也有刻意锻炼过,毕竟这也可以是心理战术的基础。
所以宗锐虽然短暂地关注过一段时间的周森,最终还是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放到周淼身上。
这是一切的前提。
这么说的话,似乎周森有意地利用自己说话的优势去干扰那村民的认知,某种程度上是合理的。因此宗锐当时虽然愣住了,却任由齐浩然救下来那对姐妹。之后,她也一直默不吭声地跟在身后,只是盯梢着。
周森确实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妹妹——宗锐听到自己这样说,哪怕她是讨厌的周淼的妹妹,宗锐也希望自己最好再也别看到什么别的事情,去坐实她的怀疑。
有一说明是偶然,要是有二,就说明一定会有三。这是特遣员的概率学。
然后她就看到,窗外的那个伪人受周森感应,才退离。
她看到周森的嘴巴动了动。
有什么好说的?周森作为冷静的特遣员而不是怕到发疯的普通民众,也不会在那种时候和接近异化的伪人去说什么要紧的话。何况隔着玻璃,什么话都传递不出去。
可是就在周森绷着脸说了些什么之后,那个刚刚还爬窗探头的伪人,忽然停止了进一步变得更恶心,后退一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宗锐心跳几乎停滞。
不会是巧合。
不会有什么巧合能一次性集齐这几个因素:周森说了些什么;伪人立刻停止变得更糟糕;伪人立刻远离了这里而不是像别的伪人一样毫无目的地围上一会儿。
就算这里是巧合,可是雪地还有上一次。一个是面对人,一个是面对伪人,两种因为周森——或者说在周森身边出现的异动陆续出现。
周森是伪人。
传言说得大概没错,搞错的是她宗锐。
第93章 伪人清除计划
自从周淼被证实不是伪人后,宗锐一直觉得自己这趟来果市是被算计了。
她本来就是暴脾气,被人说了几句话后,立刻就把枪头对准了她凭感觉认为的最可疑的人。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淼就是顾景岚顾局最喜欢的特遣员。而这位顾局,可是鼎鼎有名的怪胎、“叛徒”。
顾景岚在几十年前所有人都高举“清除伪人”的口号、上头一句话下来,地方就立马翻几倍执行力度、连空气都变得紧绷到窒息的苛政年代,顾景岚竟敢公开反对当时的“伪人清除计划”。
——也就是那个被称作“宁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的时代之魂的政策。
比起现在软绵绵的保守举动,宗锐怀念那个时代。那时候的政策才是真正的针对伪人的清理政策。
哪怕你的头上长了个不合时宜的疤,或者是做了场极其诡异的噩梦,又或是在夜里说了句梦话而被伴侣记录,再哪怕体检时呼吸频率有点慢,都会被列入“疑似伪人观察名单”。而这份名单一旦建立,就会迅速推送到邻里、街道乃至公安系统。
“若有人为伪人求情,一并视为通敌”的新条款,一切几乎相当于公开处刑。
被杀错的普通人有多少?很多,宗锐认为这是小节,大可不必知道。事实也是无人知道。
这其中有多少是掌握微小权力的人在借着这个名义报私仇?宗锐认为这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存在,所以并不是这些政策的问题。当然,本身也没人敢去问。
宗锐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但是她痴迷那个时代,所以对很多细节都知之甚笃。
那是个人人自危、狗咬狗的年代。宗锐承认这是那时的弊端性。
换句话说,也是伪人必不可能存在、一定会被迅速灭杀的年代。
宗锐阅读过现在已经被列为禁止传播的书籍名单的内容,一位自称记录了当年真相的还不被称为特遣员的“特殊安全队”的一员说,她人生里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伪人——确实是怪物,没错,一言不合就能干死一个连队。
她靠吃下药物陷入昏迷,隐藏了气息,幸存了下来。她把这次经历看作自己是被选中的人的标志,以后更是越挫越勇。
让小时的宗锐印象深刻的,是这本书里那位作者记下的一段对话。
那是在一次回程车上,有个同批小队的男兵悄悄问她:“你信吗?我总觉得,那个我们灭掉的第三目标,好像是人。他看我时候——像是求我。”
作者说自己只是冷冷地回他一句:“你一旦开始犹豫,你很快就会死。”
这种“只要杀了就没有杀错”的信念,在那个年代根深蒂固。宗锐为这样的观点深深战栗,无比认同。
可顾景岚那样的人,居然那种严峻的时刻,敢站出来说“在有更稳固的手段去区分普通人和伪人区别的时候,不应该直接对尚未攻击行为的伪人使用武力”、“必须设置申诉与鉴定通道”还有——“有的伪人虽然后期证明是伪人,可是它们之前为何和普通人完全一样,我们应该率先搞定这种事情的研究。”
那是什么?是脑子坏掉了,还是想搞事?
毫无疑问,她被整得很惨。据说有一阵子连身份证都被吊销了,靠一些于心不忍的人接济活命。可偏偏这种人命硬。
伪人浪潮越是无法扑灭,她那套“主张人类与伪人共存、加强识别机制”的说辞就越像救世之音,连带着她也被“平反”,后来成立伪管局,她甚至是本省的奠定人之一。
宗锐不服。
无论如何,在她看来,伪人和人类,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这场人类的胜利之所以拖到了今天还未实现,不正是因为当年没狠下心来搞个“七日内清零”式的全面扑杀?
“共生派”?完全就是绥靖!投降派!她冷笑。
她并不是没读过资料,也明白顾景岚这一类人主张的是什么:她们认为稳定型伪人可以暂时被无视,只有伪人不再稳定也即异化后,显现出来了危害性后,才由特遣员来控制和捕捉与灭杀。
表面听着人道、科学、温和——但在宗锐眼中,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我们选择接受现实,接受与敌共存。”
这不是妥协是什么?这不是投降是什么?
打着“共生”旗号的人,也许比那些避谈伪人的家伙更恶心。
如今社会主流已经彻底变了。每天都对整个城市、每个人进行电磁清扫的手段被废用,城市宣传上不再出现“伪人”二字,只用模糊的“行为异构者管理条例”;还有媒体节目上干脆连“特遣员”都不提,生怕引起恐慌,宁愿把全国变成个温水煮青蛙的大浴缸。
是的,就是因为这些人占了主流,所以现在才会有人连“伪人”这个词都不愿再提,只想当作一场灾变历史的尘埃。这在宗锐眼里,比当初清除政策里那些乱用私权的人还要糟。
她们不是战斗者,而是逃避者。
可怕的是,这种人越来越多,甚至还压得她这样的“坚持者”抬不起头。你说彻底灭杀伪人吧,人家说“你极端”;你说不能信任这些投降派吧,人家说“你何必要扰乱大家的生活”;你说我愿意牺牲一座城市换全国太平,人家说你“心理变态”。
这都什么话?!
她真想把她们拉回几十年前,看着自己的身边的人被撕成两半,看着那伪人张着一张“人脸”对你笑,然后冷不防咬烂你的头颅。她们还会说共生?会说有科学管理机制?说得轻松,就因为死得不是她们。
她一直觉得,人类就是因为太怕痛和太懦弱,无法做到思想上的统一,才会在伪人危机下沦落至今。
她不是。
她觉得人类就该一鼓作气把伪人全灭了。就算牺牲掉百分之一、百分之十甚至百分之五十的人口也值得。只要结果是未来再也没有伪人、再也没有这种身份难辨的恐惧感,她觉得就是胜利。她也愿意牺牲自己。
所以她看顾景岚,看那些在新时代当官、风头正盛的共生派领导时,总会莫名烦躁。
可是,宗锐来到果市,已有小半年了。
她并非没有眼睛、没有心,也并非任由自己执拗偏执地活在假想敌构建的狭窄世界里。恰恰相反,她的敏锐、她的天赋、她那被上级寄予厚望的判断力与执行力,都让她在这座城市的一言一行中不断被迫重新审视自己最初的判断。
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顾景岚并非一个胆小如鼠、阴冷狡猾的小人。事实上,她是个极有魄力却又可以称得上宽和的上位者。在这个倾轧与换代很严重的系统里,顾景岚的态度从不咄咄逼人,也永不放弃任何一个人。
哪怕是对她这个从来这里的一开始就充满敌意的下属,顾景岚也屡次三番地照顾她的心情,说话时避开她最抗拒的方式,更不强迫她在被二队孤立的情况下融入任何团体,只是平和地与她聊天,告诉她“做自己也很好”。
顾景岚并非不想她改变,或者不想她离开;可是哪怕顾景岚并不会多留她太久,却还是愿意在这段时间里给与她善意和长辈一般的孤立。
这并不是权术,也不是虚伪——宗锐是如此敏锐,以至于她很清楚,那些话都是肺腑之言。
也正因此,她更加痛苦地意识到:顾景岚并不喜欢她,但却真诚地希望她好。这份无关私欲、无关喜恶的善意是她所未曾预料到的。她搞不懂动机,她只能在一遍遍地反问中痛苦地确认顾景岚不是在演戏,顾景岚对她很好。
周淼也是一样。
她一开始就认定周淼是第二个许岑,是被顾景岚圈在身边的“高级稳定伪人”。
宗锐把周淼所有的天赋和冷静都看作是过于完美以至于不真实的伪装,先有了偏见,于是她一根筋地想要拆穿周淼,想找出任何破绽——她几乎是执念般地寻找“她是伪人”的证据。
可慢慢地,她开始动摇了。
她曾经不愿承认的一个事实,如今却不得不摆上心头:她是在忮忌周淼。
不是仇恨,而是忮忌——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人,比自己还要天赋卓越,行事风格几近完美,就连让人挑刺都难以找到出口。
宗锐在一次次“看不惯”的背后终于意识到,正因为看不惯,才代表着一种下意识的抵触。而这种抵触,是出于不愿承认对方“比自己强”。
她的执念很难消除,可她已经开始用一双“正常的眼睛”去看周淼。
不得不说,周淼就是个极其优秀的特遣员。她完全符合稳准狠三个字,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更不逾矩。她的洞察力极强,她的体能和武力从昨夜来看估计能在全国特遣员体能大赛中夺冠。
更难得的是她的精神状态——沉着而干净,几乎不带任何多余情绪杂质。
宗锐觉得自己已经是天才了,而周淼完全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而且昨夜,她还在周淼身上,看见了一种陌生的气质——那是一种“使命感”。
宗锐陷入了思考。
在她的理解里,优秀的特遣员是不需要使命感的。她们只需要责任感——这是一种“我既然接下了任务,就必须把它完成”的理性驱动,是执行力,是职责之内的自我要求。
对特遣员而言,“生死”不过是任务的“副作用”,并不值得赋予情绪价值。
但使命感不同。那是一种信仰感,是一种“非我不可”的执着,更是一种感动。
宗锐从前认为,有使命感的人要么愚蠢,要么情绪泛滥——这是特遣员所忌讳的。而今天,当周淼已经可以卸力、已经完成支援抵达的目标、却仍然选择支撑着直到一切妥当,宗锐突然意识到——这不是职责,而是一种“必须如此”的内在驱动。
她被震撼到了。
不是被牺牲精神,而是被周淼那种平静中不容动摇的坚定所震撼。这种气场不是喊口号的壮烈,也不是博关注的悲情,而是一种深沉的、有逻辑自洽的信仰。
也正因为这份震撼,当她发现周森是伪人后,她竟然开始动摇另一个原本坚定的判断:也许,周森没有必要被她抓起来。
宗锐看着正在被齐浩然照顾的周森。她像只小动物一样睡着睡着就抱住了周淼,把头枕在了后者的肩上。也是周森,才能让她们在这样目不视物又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的环境里,第一时间逃进室内。
如果没有周森,宗锐认为自己不会在伪人们走到可视范围之前发现她们——也许周淼可以?但周淼都是半死的状态了。以周淼头部流血的程度,宗锐怀疑她到底还能不能看得见东西。
到时候,她们这几个特遣员倒是能稳住,迅速地进屋;但那几个村民一定会因为恐惧而在瞬间产生不该有的想法,继而直接激化伪人的异化,导致她们的团灭。
都是有了周森,她们才能活下来,所有人才能活下来。
多亏了周森。
是的,宗锐终于开始怀疑:她自己错了。
她也终于承认一件事。她自己并没有因为“伪人”受到过任何直接的伤害。她的家人健康、幸福,她的成长轨迹一帆风顺,她成为特遣员,仅仅是因为她擅长做这些事,而不是因痛苦所驱动。
可她却远比那些甚至是涉伪案幸存的一些同事还要激进。
那些真正遭遇过不幸的人们,反而比她更愿意维持一种哪怕在她看来是虚假的幸福;哪怕伪人依然存于世间,她们只要能做到不放过手下的任何一个伪人就很满足了,却也不愿意为了彻底清除伪人,而破坏现在这样难得的平衡。
那么,她一直以来的那种激进、那种执拗、那种对伪人的零容忍,是不是一种未经检验的偏执?是空降的道德感、是未经检视的“立场正确”?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今天这个局面,她还有必要执着下去吗?
周森醒了,完全是惊醒的。
周森猛地坐起来,然后检查了一下周淼的状态,而后再次陷入睡眠。
宗锐看到了这一切。
周淼的幸福会是周森吗?
宗锐的内心很乱。但在这乱中,却隐隐透出一个结论:也许,这一次,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吧。
**
第二天清晨,这场似乎就是为了让周淼她们找到浅溪村的秘密的雪终于停了。
各种基站信号也恢了复,伪管局和公安那边回复的消息简直撑炸了这边的接收器系统。于是,短短几个小时后,山脚下的主干雪道上便传来了沉闷轰鸣,一辆辆装配履带、车头高高耸起、用于山间救援的重型除雪车缓慢碾压而来,在白雪与血迹交错的路面上开辟出通道。
头顶也传来直升机的轰鸣。
公安系统更是动得飞快。这样一个一个乡村暴力集体案件——哪怕村民见天亮了,又开始胡扯谎话、众口一词,给彼此遮遮掩掩,但齐浩然已经录下口供,还有她们袭击二周的视频作证,所以法理上早已无法掩盖。
至于村长欧成英与警卫欧晓,更是在现场目击证词与大量视频资料下,被当场控制。这两人被拷上手铐,戴上黑色保暖头罩,押解上了直升机时。
昨夜痛哭的欧晓这时死鱼一样听话,昨夜安安静静的欧成英这时却挣扎着大喊冤枉,被特警用肩膀一撞压在座位上,一切都冷酷利落。
公安人员临时搭建了帐篷审讯站,对屋内所有村民展开一轮轮问询,重点调查是否存在“组织蓄意关押外人”的事实,是否涉及“知情不报”甚至“协同作案”。在这样的严格对待下,村民们终于不得不接受,她们的所谓自保与反击行为,终究已经被剥离成一层又一层法律定义下的共犯与道义缺席。
伪管局方面则更为高效。以顾景岚为首的调查小组快速将现场坐标通报总部,临近几个市、县的伪管人员立刻合流增援。她们在村外设置封锁线,调配无人机监控雪地热源,将村中地下隐蔽空间、废弃仓库、树林边缘小路统统纳入搜索。
天罗地网已经张开,不是为了抓捕全部伪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而是要传达一个态度:
必须做点什么。
人类社会也许无法彻底清除伪人,却绝不容忍任何一桩已经引起注意的伪人袭击事件。
她们疏离了愿意离开村落的群众,聚集起不愿离开或不便离开的村民,这些村民之外架起可以将范围内的伪人全都灭杀的S级武器。
那个傻子姑娘小欧一个没看好,就趁所有人不注意跑了进去。
等到特遣员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抱着头痛苦地蜷在地上哼唧。
她的眼睛、耳朵和鼻孔都流出血液,这是能够灭杀伪人的频率对于人体必然会造成的损伤。
“快把人带走,你们怎么做事的!!”负责的三队队长简直肺都要气炸了,她这一队怎么一整年都在犯错!
至于二周,周森还好,已经又活蹦乱跳了,但周淼则是被担架带上的直升机。
周淼已经陷入昏迷,她的双脚被妥善包裹起来,却依然泛着不健康的青紫。医生对着周森摇了摇头,生气道:“你们这些人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一点都不休息,别的脑损伤和断掉的肋骨还能养,但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这冻伤的手脚可能保不住了。”
医生并非真的指责,只是作为经常往局里出差的半个队医,她也是在关心二周。
往常情况下周森一定会点头哈腰的跟她说两句“好姐姐,我都这么惨了,别骂我了。”可此刻,周淼只是冷冷地说:“知道了。快点回去,别再耽误了。”
医生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周森的这一面,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周淼都这样了她便继续专心给周淼调配一些可以现用的应急药物。
而周森抓住周淼的胳膊,脸上连一丝对外人的笑意都做不出来。都怪她,是她忽视了周淼的身体情况。她没感觉到特别冷。就以为周淼也没事。都是她的错
“你会没事的。”周森说,“为了我,你也会没事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在在所有人都为救援奔波,为清理善后手忙脚乱时。
当天下午,宗锐独自敲开了顾景岚的办公室门。
顾景岚一边用热水泡着冻红的手,一边抬头看她:“你有话就说。”
“我要求对果市伪管局内部启动自查。”宗锐说得干脆,“我们要彻查系统内还有多少伪人混进来。”
顾景岚沉默半晌,才低声问:“你在说谁?”
“周森。”
宗锐说这两个字时,神情毫不迟疑:“她的声音在分化群众时有特殊影响力,她能莫名看穿伪人潜伏的路线,她能说服甚至是伪人。我合理猜测,她就是伪人。”
顾景岚沉默了。
“我知道你们喜欢她,他聪明、理性、冷静,甚至比我这个人类还要更讨喜。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可怕。”宗锐说。
是的,她还是无法就这样轻易放过周森。
毕竟,她是个伪人。
对不起,周淼,我可能要夺去你的幸福了。可是,我无法放任伪人就这样生活在我的身边。
对不起,周森,你很可爱,你是一个很厉害的特遣员。可是,你毕竟是个伪人。
而且,顾景岚此刻的态度,几乎坐实了一切传闻。
顾景岚不仅在偷偷圈养伪人,说不定许岑和现在的周森,都是她不知已经进行到哪一步的计划中的一员。
第94章 对峙
顾景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亮起阳光,城市被一层亮白的冷光笼罩。这会是这场雪灾的结束吗?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的低鸣声,像一条被驯服的野兽,在角落里缓慢地呼吸。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总算是把什么极重的东西从胸腔里放下。
“宗锐,”她说,“我不会,也永远不会开启特遣员内部的自查。”
哪怕已经做好准备的宗锐仍是猛地抬头,目眦欲裂。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发紧,“你明知道我们这个系统里,很可能已经混进了伪人!你明知道——你怎么放任伪人!!”
“我知道。”顾景岚打断她,语气却没有半分激烈,“我一直都知道。”
宗锐的指节攥紧,几乎要嵌进掌心,“那你为什么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真的是故意在纵容它们吗?”
顾景岚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带着一种宗锐无法忽视的疲惫。
甚至,还有慈爱。
“如果许岑当时没有出现不稳定的征兆,”她说,“那么哪怕我百分之百确定她已经成了伪人,我也会把她留在局里。”
宗锐的呼吸陡然一滞。
果然是这样。顾景岚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叛徒、投降者!
“你疯了吗?!”她几乎是大吼出来的,“伪人不可能永远稳定!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们一旦异化,就一定会杀人、吃人!它们不具备情感,不具备道德,不具备选择的能力——它们不是站在人类这一边的东西!”
顾景岚没有反驳。她只是反问了一句,声音不高:“那你告诉我,宗锐,你好好地想一想——到底什么是‘人类’?”
宗锐愣住了。
“你说伪人不站在人类这一边。”顾景岚慢慢说道,“那‘人类这一边’,究竟是什么?”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恢复运转的街道。铲雪车在路面上留下粗糙的轨迹,行人在这之上小心翼翼地行走,是啊,这个城市刚刚从一次灾难里苏醒,可是劳碌的人们就已经抓住这一线的生机而奔走了。
“伪人没有情感,也没有判断力,一点没错。”她说,“它们不是人。它们是什么,我们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我们也不知道。可也许,我们真正恐惧的,从来不是‘它们不是人’,而是——”她转过身来,直视宗锐的眼睛。
“它们在不异化的时候,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和人类一样,叫人无法辨识,却会做着杀人、吃人、扰乱秩序的事。
宗锐感到喉尖一阵发紧。
“它们会继续住在原本的房子里,”顾景岚一字一句地说,“继续用同样的语气叫母父,同家人撒娇耍赖,与朋友相处玩闹;它们会在成为人后依然照常上班,与同事维持表面友好,并在一个餐桌上用食。替代那个已经死去的人,继续维持所有社会关系。”
“可那是假的!”宗锐脱口而出。
“是的,是假的。”顾景岚点头,“但假若再一步:对被替代者的家人来说,获得这个‘假的’,和彻底失去,哪一个更残忍?”
宗锐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这个社会之所以还能存在,”顾景岚继续道,“不是因为我们战胜了伪人,而是因为我们接受了一件事:我们无法承受把它们全部揪出来的代价。”
顾景岚的语调冷静得近乎残酷。
“抓住一个伪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时刻怀疑自己的爱人是怪物,自己的亲人也会加害自己,连一生的挚友也不值得信任。你要把整个社会变成一张彼此指认的网。而在这个过程中,被误杀的、被毁掉的、被推入深渊的普通人,会有多少?”
宗锐的眉毛紧锁,可她坚持说道:“你说得这些陈词滥调我都听腻了。可是,如果我的家人被伪人所杀,我只会恨那个取代她的伪人,我会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你说得对。”顾景岚平静道,点点头,“可是,并非每个人都像特遣员具有极强的感官认知。普通人要在什么时候才可以发现,她们的身边已经被取代了呢?”
“发现不了。”宗锐说。
“作为普通人,可以做的事情,只有每天都怀疑身边人都是伪人;或者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在出现怪象的时候,努力保持平镇定,通知伪管局。”顾景岚说。
她垂下眼。
宗锐震惊地发现,顾景岚哭了。
这位已经六七十岁,阅尽千帆的老人,哭了。
“我们做不到的事情太多了。而大多数人的一生不过是区区几十年。”顾景岚说。她没有抽泣,只是无声地让泪珠一颗颗地砸在桌子上。
“在那连续五年的‘伪人清除计划’执行的时候,比起被伪人杀害的普通人,被灭杀装置诱导出基础病与后遗症的人甚至还远多于被监管处所误杀的人。”
那么多的国家被毁灭了,唯独这里,还能和平地维持有秩序,这不能不感谢那时的严苛。可是,假如一直这样下去,这里的人们,又有多少年可以活?
“所谓的‘清除’,在操作层面上,与其说是对怪物的清除。”顾景岚说,“不如说是对人类自身的自毁。”
信任崩塌,道德沦丧,一切覆灭时的必备情况都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地再次上演。
顾景岚停了一下,轻轻擦去那些为枉死之人流下的自责与不忍之泪——不论是死于当年那个计划下的人们,还是如今因为她自己所坚持的如此伪管系统下,无法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而死去的人。
她舒缓自己的情绪,一边寻找最准确的措辞。
“宗锐,伪人异化时一定会杀人,这一点没有争议。所以一旦出现不稳定迹象,我们必须毫不犹豫地消灭它们。可在它们尚且稳定的时候——它们不伤人,不破坏秩序,甚至还在继续承担社会功能——你真的能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立刻清除’比‘暂时容忍’更具正义性吗?”顾景岚说。
“你是在为怪物辩护。”宗锐低声说,可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顾景岚不置可否,她的目光沉静而深远。
“伪人没有情感,所以不可能站在人类一边,但也许,所谓‘人类这一边’,本身就不是一个可以达成统一的一体?人类也会出卖与背叛,会为了利益杀人,会在瞬间翻脸不认人。浅溪村的事情你亲眼看到了——那些都是‘纯粹的人类’。而且,绝大多数的刑事案件都是熟悉的人所做。而我们,并不能将一律死刑看作是维持社会稳定的方式,对吗?”
“同样的,如果我们把‘是否是人类’作为唯一的正义标准,那我们到底是在对抗怪物,还是在树立一个极端强大的靶子以逃避对人性的审判?”
“你真正愤怒的,也许并不是伪人杀人。”顾景岚缓缓说道,“你愤怒的是:它们在没有被揭穿之前,竟然可以如此完美地替代人类。这是否动摇了你对‘人’这个概念的根基?”
“所以你才会问:‘它们站不站在人类这一边?’可宗锐,‘人类这一边’从来不是一个天然正确的阵营。很遗憾,即便没有伪人,一切也不会变得更好。我们是这样一群紧密相依,企图相信一定有某种秩序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天真动物;却又因利益、恐惧、谎言而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伪人的出现在过去是无法被攻克的天灾,是比任何时代都要可怕的劫难,但是我们的主体不会改变,真正杀死我们的依然还是那些东西。”
“但我们之所以还愿意坚持这样秩序,不断地通过种种微小的改变来让它变得更好,是因为——哪怕是谎言,哪怕是自我欺骗,只要它能让大多数人继续活下去、继续爱和相信明天,那它就具有意义。”
“想要对抗伪人,首先要承认我们就是这样的群体,然后每一个个体才会为了经营好自己的日子,由己及人地去发散信任与关爱,慢慢地将伪人排斥在大多数人的生活之外。”
宗锐的眼眶发红,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所以你才拒绝内部自查?”
“是。”顾景岚毫不犹豫道,“因为伪管局是抗击伪人的第一线。我们要提供的就是让公众放心的力量。不信任自己的人,是无法让别人信服的。特遣员靠的不是纯粹的武力,更是彼此之间的精神链接。你要我亲手把这种昂扬的斗志拆掉,只为了追求一种‘理论上的纯洁’——我做不到。”
顾局的语气忽然变得极轻:“宗锐,孩子,我们不是在选择‘最正确’的世界。我们只是在选择一个在当前情况下比较好的、可以运转下去的世界。”
“伪人到底是什么?它们是怪物,是未知,是随时可能吞噬人的黑暗。但只要它们尚且稳定,它们就仍然可以被当作‘人’来使用——有的人或许是同情它们,或许我也有一点,但此外,我们实在没有余力承受更彻底的毁灭。”
宗锐沉默了很久。她已有的世界观并没有被改变,她也不愿意去信服这样的观点。但她知道,她在这里已经无法撼动任何人。
但她还是迷茫地问道:“所以…”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这些人的追求,就是在明知谎言的前提下,仍然选择继续生活?”
顾局看着她,目光复杂,却不躲闪。
“是。”她说,“至少对我而言,数据上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也是这样。”
她最后说道:“所以我们也一直在做伪人相关的研究,而我相信,一定会有比现在更好的状态,可以真的去对人无害地清除伪人。”
“最近从许岑身上研究出来的新消息:伪人取代人后一旦不被发现就会自然老死然后彻底消失。我认为,这会是人类的希望。”顾局说。
如果没有所谓的共生派来让大家鬼鬼祟祟地休养生息了几十年,还会能够研究出这样的结果吗?如果伪人清除计划真的铁腕地执行上数十年,人类真的会先灭亡于自己之手吗?
顾景岚口若悬河了这么久,却也无法回答。
历史证明了她的选择在当前是正确的,可历史并没有答案,它只记录了已被选择的那条路。
“至于周森”
顾局站起身来,动作缓慢。她走到她那扇上锁的金属档案柜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最下层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厚重的文件,递到了宗锐面前。
“这是你要的答案。”
宗锐迅速地接过,只翻开第一页,立刻被顶头那行字所震撼:
中央直属观察实验档案·编号D-0311
对象:周森
监护人:周淼(特遣员)
监督人:宋颂诵(国家心理专家)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一股说不出的战栗感从指尖沿着神经往上爬。
这不仅仅是一份监控报告。
这是一项——从她不知道的更高层、在她所理解的正义和逻辑之外——早已立案,并获得特殊豁免权限的实验。
作者有话说:
仔细一看原来漏复制的何止几段话……我说呢明明写了一个半小时怎么才一千多字……
第95章 暴风雪
周序从未想过那只伪人竟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与她相见。
故事起始于一场风雪,那时国家层面对于伪人的共识认知才刚刚发展到意识到伪人确实存在“稳定状态”的一步。
稳定的伪人也许可以用来做研究以找到让伪人永远变得稳定的方法;又或者——部分学者认为,既然稳定状态下的伪人与常人无异,可见混乱才应该是伪人的本质,那么也许可以通过研究“让伪人稳定的因素”来寻找出消灭伪人的方法。
大家怀着不同的假想却走向了同一条道路,那就是:一,建立针对伪人的武装力量;二,以各种方式捕捉稳定的伪人。
周序就是最早的这样一支承担伪人封锁与研究任务的科研武装混编队伍中的一员。她那时大概也就是在周淼这样的年纪。
或许还更年轻一点。
只是作为先锋的前沿者,空有一腔热血与堪称科学怪人一般的天马行空脑洞的研究者们,理论有余而事实依据不足,这情况下,周序所参与的大多数任务都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乌龙。多次下来,要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可是大家从不会放弃幻想,万一下一次的消息就是真实的呢?下下一次呢?
要时刻做好准备!
所以,即便是在恶劣的容易出现多种幻觉与人为危机的暴雪天气,她们接到了来自某禁止入内的自然保护区的涉伪可能的求援任务时,大家也不曾懈怠。
资助和培养周序所属这支小队的中央研究所同时也培养出了许多其她的优秀小队,为了避免人员过度伤亡和节省经费并便于管理,每支小队在接到消息前都要交由评估员进行测算。
她们的评估员很负责认真,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她认为这种不要命的驴友团只是为了避免找专业的救援队以至于赔出天价谢礼,才这样谎称有伪人,这样的话不论是舆论上还是经纪上都不会得到太大的损失。
只是大家才不听她的,挥着手臂嗷地一声就冲了出去。
当然,周序作为十分稳健的那一个,没有参与进去振臂高呼的环节,只是默默地把挡在大家前面的评估员给用力地推到了一边。
奔赴事发地的过程依然是漫长的,一时的激动下了头,大家心里也都各自有忐忑。迎接她们的会是什么呢?这支探险队会不会早就遭遇不幸最后只留给她们一个染了血的残破帐篷?天哪想想就还是先别想着报案人团灭了的事吧,这也不利于研究啊。
总之,一行人就这样踏入了被大雪封山的横螯区。
纵然是白天,能见度依然很低。就算有着本地向导的带路,当周序与科研小队的其她书呆子们还是近乎耗尽体力才翻过最后一道崖口。
入目,就是刺眼的红,在风雪中无比醒目。下面是漫至腰部的积雪,头顶是昏沉不见天色的灰暗雪幕,鬼怪嚎叫一样的风声在耳边穿梭。
“我们来迟了”有人已经跪了下去,放声痛哭,可惜她还没有多惋惜几下这支登山队里作死能手们,就被身边人一把拽了起来。
原来,不远处正影影绰绰着逼近了一个人的身形。
会是伪人吗?看着似乎有些过于臃肿,动作也很是僵硬
那个家伙越走越近,伸手扯下了近乎挡住整张脸的围巾,又把防风眼镜往额头上一卡,露出不知何时冻伤了的脸,双眼放光:“你们是来救援的吧,太好了!”
这个人叫做程葳,是这支登山队的队长。求救信号也是她发出来的,可是此刻在众人面前,她只是一味地讲述登山队是如何因为一次脚滑差点滚落一串的人,最后只好通过扔掉部分行李降低动能,才保全了所有人。大家固然都活着,可是负责保管重要物资的那个男队员看着格外身强体壮,却一点脑子都没有,直接把最主要的粮食和应急的药物等东西全都扔了下去。
偏偏还有人断了腿,又有人断了胳膊,受了伤。
这几天,她们就是靠着每个人随身携带的轻便的能量棒等食水和过硬的身体素质才硬挺下来的,要是救援再不来,她们就只能活活饿死了。
听完程葳的发言,除了周序,所有人的脸色都十分精彩。
难道这群熊人真的是骗救援来的??
周序却看着不动声色只陪笑着领着所有人往主帐那边走的程葳,只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不容小觑。
程葳走在队伍最前方,一边热情地介绍着:“我们把几位伤员集中放在主帐里了,条件实在是简陋了些,希望你们别介意。”她说得很自然,笑容也得体,可周序总觉得,这位女队长的眼睛里始终有点不太对劲。
她的瞳孔,一直放得太大了。
这不是风雪反光导致的自然扩张。
作为生命科学相关的研究员,周序有个怪癖。从小,她就喜欢把路人看作是自己的“试验品”,双眼戴着放大镜一样仔细研究她们身上、脸上的那些细微的变化,再把这些记录下来。厚厚的几十本观察记录表,从家中至亲到朋友,她总结出来了许多通用的“人类生理反应实录”。
比如,在高强度警觉状态下,人的瞳孔会因肾上腺素分泌而显著放大,以获取更多光线和信息。就像此时和刚才的程葳一样。
可她们抵达时明明没带特别明显的武器和任何的调查装置,就算私闯禁区说不定对自然环境造成了些损坏,既然经历过这样恶劣天气,那她在见到别的活人后总该会有些缓和的。
可程葳没有。她全身都绷着。此刻她走路时脚步稳得异常,手臂摆幅机械,说话有条不紊可是太多太密了,好像是必须要这样才能掩盖住什么似的。而且周序也注意到,她的肩膀始终略微抬起,像是在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胸口和脖颈;而每次转头回应她们时,脖子都会稍稍僵直,像极了野兽在低头饮水时察觉动静、随时准备逃命的模样。
这个女人一直在紧绷着神经,生怕泄露出一丁点的不安感。
周序觉得这很微妙:如果她只是怕我们,那她根本不必装出这么一副欢迎模样;而且她完全不必要怕我们;那么,她只能恐惧或者说在防备着,“我们到来之后可能发生的某种事”。
哪怕是巨熊也害怕猎枪。那还能有什么事?那只能是伪人。
这个程葳,并没有撒谎。她只是在遵照着第一版的居民安全保护手册所说的,万一遇到疑似伪人替换事件时,请所有在场人员“保持和谐”、“避免质疑”与“维持日常互动”,以防伪人进入异常状态并导致异化。
看来,作为一个领队,程葳不仅在荒野求生的角度很有水准——毕竟没有药,还能保证伤员们的存活——还熟读并灵活运用了手册里的知识——她甚至比许多官方培训的基层武装还要擅长机敏地维持这种和谐而完全回避质疑可能存在的情况。
她刚刚演出的那一出,既是说出探险队的遭遇,也是在考核她们:你们,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搅局的?她在试探这些“专业人士”懂不懂行。
如果这群人看不懂她的表演,那么顺着她的思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普通的山难救援,那么大概也会无事发生,之后那个真正存在的伪人会怎么样,就和她还有别的队员没关系了,反正这群专业的不过就是一群蠢猪。
如果有人看懂了那就正和她的意,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和她一起,继续维持稳定的现状,直到把伪人送去安全的地方。
周序的呼吸不自觉地加重了。该死的,怎么这群蠢货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这件事!她真的和这些人是一伙的吗?!
随着周序这帮子人的到来,营地的热度很快被恢复起来了——单纯字面意义上的温度。
不再省着用燃料,好几个火炉就这么噌地燃起,咕咚咕咚地煮着雪水和净化片。而且来都来了,科研队员们也不好不把自己身上带着的正经的吃食拿出来分享给这群濒死的老百姓。哪怕只是一些普通的动干蔬菜和泡面,雪地里也总算散发出来勉强称得上“慰藉”的热气。
连饭都给了出去,觉得自己当了大傻瓜的科研队员们也只好兴致缺缺地像个救援队一样开始处理事务,有人照料伤员,有人检查设备,还有人打起信号弹。本就预备着把伪人抓到后立刻带离这里的科研队是有通联组的,两个成员在高地上试图架设便携通讯天线,用于发送应急信号到在山下安全区域的救援中转点等候的特警们,以便调度雪地履带车或临时滑翔式救援平台上山。
周序没有参与进去。
她一边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同伴们的抱怨,一边环视每一顶帐篷还有每一个人的面孔。
她在努力做着不去想这里有伪人这件事,却要找到究竟是谁最特殊。
周序的眉头一下子就松开了——她本想着按捺住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的——可是发现得太轻松了,也不知道其她人怎么就看不出来的!她们的博士学历是买来的吗??
当然,这些只是腹诽。
在心里骂了个爽后,周序的心情轻松不少。再看眼前这些人。
这些登山队员并非专业运动员,却也不是普通人,敢进入这种限制区徒步探险、且还进得这么深的,多半是受过训练的生存爱好者,她们装备也不俗。可在这群人之中,哪怕是程葳都狼狈不已,唯一显得“被排除”的那个人,反而最整洁,最正常。
他坐在临近主帐篷的雪凳上,靠着冰层堆出的风墙,姿势自然地用双手焐着一瓶热水。帽子戴得很正,外套也干净,像是有好好地享受这些天的日子。
然而,他身边有半径足足两米的真空带。
没有人坐近他,哪怕是偶尔递水,也总是隔着一只保温杯,眼神飞快,交谈寥寥。整个营地都在忙碌中维持着表面上的有序,唯独这个人,完全像是精装房里的一块砖头,突兀极了。
“你一定能帮我的,对不对?”
那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带着一点太过直接的焦急。周序一怔,转身,只见程葳已经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风雪吹出的红,却笑得殷切。
她没等周序回答,就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程葳的手冰凉,握得却很紧,仿佛怕周序逃跑一样。周序实在不太习惯被这样亲密的接触,略微往后缩了缩,可毕竟来都来了,她就没真的使劲挣脱。
“我们队里啊,其实气氛很好,真的。”程葳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人有些意外,看来她还是不打算说实话,“大家互相扶持,哪怕这一路走得特别艰难。就连那个大高个男,丢了我们大部分粮食,我也没怪他,大家也都没埋怨他。”
她口中的“高个男”此刻正蹲在雪堆边整理一只破损的登山包,似乎是耳朵很尖,回头冲这边笑了笑。
“但小曹就不一样。”程葳迅速换了个语气,“他是那种怎么说呢,很自我,很难沟通的人。别人说什么他都要反着来,哪怕再危险,也非要自己做决定。”
“比如抽烟?”周序轻声问。这个小曹总是用食指和中指朝上夹着根什么东西,小动作还很多。
“对!”程葳立刻接上,“他有烟瘾,但我们队伍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抽烟。这种天气,这种环境,大家都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节省氧气和保持体温,哪还有人跑去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可他就偏要去做,谁劝都不听,我说了也不行,越说他越要对着干,就这么一个人从营地跑出去了。”
说这话时,程葳表情很自然,连停顿都没有。但周序却注意到她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拇指,在不断地摩擦掌心——一种典型的微压力释放动作。
“你们有人陪他一起吗?”周序问。
“没有。”程葳摇头,“他没那个人缘。而且我当时也气得很,我一直都在忙着照顾伤员和想办法去找可以发出去收音信号的事,所以就想着由着他去好了。”
“就算死了,也跟我没关系。”程葳突然说,而后摇摇头,脸色发白,“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现在想来,我还是需要修炼心性。”
周序皱了下眉。
“所以你觉得他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周序只是这样问。
程葳明显顿了一下。
“反正大家都不爱和他待在一起了,到这种时候还只想着自己的人,很可怕。”程葳说。
程葳是一个很懂得用语言耍花招的人,不过不难从这里听出她实际要表达的意思。
这位领队,用一种极其聪明的方式,把一个可能已被——周序赶紧把那两个字从脑海中删掉——合理地“安排”在整个队伍的情绪边缘地带:
这支队伍是女多男少的配置,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本就少数的男人们会更加愿意和其他男人抱团;而且说到这个抽烟的问题,周序可是发现了,那几个男人全都有抽烟留下的黄牙,他们更不会仅仅因为这种事,就突然不和小曹玩了。
更有可能的情况是,小曹的性格本来就不好,又确实反复违背纪律,程葳只需要简单地引导一下,就可以让他在回营之后被大家疏远,而这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后果。而他本人也不会对这种排斥反应过度,反而会接受它,甚至可能延续着之前的风格而觉得是“那又怎么样”。
这样一来,他不会受到太强烈的情绪冲击,也不会被人强行质问,异化的风险就降低了不少,整支队伍便因此安全地度过了好几天。
而这一切,只靠程葳一个人,在没有任何专业指导的前提下完成。
“所以你发出求救信号的时候,没告诉其他人?”周序问。
这个问题应该没关系。所以程葳迟疑了片刻,然后点头。
“她们都以为我是在联系山下请人送物资。”
周序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还真是一次极其成熟的临场隔离处理行为,只是操作者并非专家,而是一个极其果断的民间领队。
而一切尚且悬在一根细线之上。
程葳依旧握着周序的手。
“你一定能帮我,对吧?”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低了很多,却第一次显得真诚,“你看得懂我吧?”
周序沉默着,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切在表面上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周序作为“专业人士”,一出手,科研队所有人都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原来是这样啊!这群弱智们在周序鄙夷的目光里再次振奋起精神,要知道她们也是专业的呢!
就这样,身上没有任何异样的小曹转移到了她们手中,被押送着,离开营地,一步步接近下山最近的中转点。
小曹本人也配合得异常得体。他甚至有些兴奋,仿佛终于得到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跟着周序聊了不少,言语里流露出一种微妙的“配合感”——他似乎误以为,周序是想要找一个“借口”掩盖探险队之前的一些违规行为,例如程葳擅自穿越保护区封锁线啦、没有备案的路线之类的。
“我理解你们。”他说,“毕竟国家给拨款总是要写个事儿出来的。你就放心吧,程葳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我不会帮亲不帮理的。”
周序悄悄翻了个白眼。
别看小曹说得这么殷勤和激动,他这一路上却都没有半点违和的情绪波动。直到——
周序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那是一个很微小的细节。
行程才过去没有十分钟,在一个很普通的对话段落里,小曹在描述一个普通得更是不能再普通的事件时,风雪将他脸边的围巾吹得有些松动。就是那一刻,他打了个呵欠——左眼慢悠悠闭上,而右眼却迟了半拍,像被卡住一样,才缓缓合拢。
再睁开,又是先左、后右。
诶?周序觉得有点怪。
她不动声色地再看了一会儿,越看,心里越是发毛。
那种不同步不仅没好转,反而越来越明显。甚至不是延迟,而是分裂。两只眼的眼黑,也有明明白白的偏移。
只是所有这些变化,都很微小,以至于其余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大家依旧在用一种教科书般的“温和”态度与他对话,说着无伤大雅的闲话,顺着他的话去分析他的画像,从中找出人与伪人之间微妙的区别和联系。
完美,太完美了。
周序心跳越来越快。她想说,却说不出口。
教科书里明白地写着,伪人保持稳定的方法就是周围的人保持镇定、不把伪人当成怪物来看待。
所以周序知道,只要她开口,一切就会脱轨。要知道,大家看似谈笑风生,实际上各个都绷紧着神经生怕做了那个害群之马。
假如是自己错了的话,自己就成了害群之马了。
于是她选择暂时沉默,但眼睛没有放松一秒。
越走越远,小曹的状态却越发不对。他开始较为频繁地重复某个字句,例如:“嗯嗯,是啊嗯嗯,是啊” 口头禅重复频率过高、发音也略有阻滞,这说明他的舌头运动轨迹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鼻翼呼吸节奏与肺部起伏不匹配。
不对。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不能再往前走了。”
周序意识到,这是最后的边界。
再往前,就是异化。
来不及去想为什么这个情况和书上和以往的实践有所不同的原因,周序猛地扑过去,抢过一个武装队员手中那只外壳还粗糙、带着岩屑颗粒、由新发现的辐射陨石制成的D级收容箱。
这个箱子才刚刚设计出来不久,还不算太稳定,其中辐射对于普通生物的影响还不明晰,所以若非必要绝不会轻易启封。可此刻,周序几乎是本能地将它盖向小曹。
“周序你干什么?!”
呼喊与惊叫几乎同时响起,大家一时间乱作一团,几个随行人员上前想要拦住她,而她的动作却前所未有地坚定果决。
但是没用。周序只是个会偶尔健身的健康但依然瘦弱的书呆子。周序被大家控制住了。
而经此一番折腾,小曹仍并没有异化。
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人类的温度与质地,瞳孔甚至还在跟着周围人的声响移动。
没有异化,大家就更恼火了。
“你疯了么?”一位年长研究员压低声音怒斥道,“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找到这么稳定的,你怎么敢私自收容?!”
周序也愣住了,却死抓住D级箱不松手。
难道真的是她错了?难道她破坏了团队的节奏差一点就扰乱了伪人的认知?反正,她那一刻确实怀疑自己了。
可她立刻抬起头,看向远方营地的方向。
那里,一定会有答案。
她闭上眼,迅速回忆这一路的每一个变量:温度一致、风速一致、对话模式也一致、所有表现都一致!!没有变量!
那么,唯一不同的,是地理距离。
那里,程葳团队扎营的地方一定有什么东西,像是捆绑住电子的核一样,距离越远,电子就越不稳定。
过往的经验论错了!伪人的稳定从来不仅仅是靠人类的“平和”,而是受到某种场域、某种极特殊物质的影响——那个东西,一定就在那驻扎地的附近。
也许是某种岩石,也许是某块残骸,也许就是她们用来压帐篷角的一块陨石碎片——D级箱不就是这样从天而降给予了人类以希望的物质吗?
有一就有二,一定是这样。
周序便将头一低,从压着她的那位平日里和她玩得最好的队员的胳膊肘下一钻就出去了,她拔腿就跑。
呼喊声在风雪中快速拉远,所有人都被她的“鲁莽”震惊在原地,而她没有一丝犹豫。
她必须做些什么,不然,就以大家那副傻样,迟早要完蛋!
耳边只有风声,她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喘息,眼前的世界模糊成一片雪白。
跑——再快一点!
她快要抵达营地,几乎可以看见那片帐篷轮廓时,风里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是从身后传来的。
她回头,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股血气与金属味道被风压着扑来。
是团灭了吗?
嗯。
周序只有一瞬间的怔愣,旋即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不能停。
她冲进营地,扑倒在主帐前,双手胡乱扒拉着地面上的每一块压边石、每一个塑料箱、每一块生锈的铁块——它在哪?到底是哪个?
到底是什么?是什么东西?不在这里?也许在附近?
周序已经无法感知到时间的流速,她的脑细胞几乎已经冻僵,却死死咬着牙继续在漫无一物的雪地里寻找。
必须要有什么,必须要有什么
这时候,她才意识到身后有声音。
她缓缓转身,看见一个扭曲的身影正从雪幕中慢慢蠕动靠近。
周序跪坐在雪地里,呼吸像是破风箱一样残破。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如果我是错的,那我死不足惜;
可如果我是对的,我就必须留下来——证明这一点。”
周序几乎来不及害怕,她本能地抬手,用力将D级箱扣向那东西的面部。
嘭!
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只是把头靠在那个冰冷粗糙的箱子上,闭上眼,沉沉地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喜欢妈妈
第96章 回路
周序所在的小队,一共十三人出发,最终只有七人完整回到研究所。四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后在转运途中因肢体残缺重度出血而不治,其余人虽无致命外伤,却在随后数月内陆续出现不同程度的精神失常。
而队友们付出的代价,不过只换回了一样东西——
一只普通伪人。
那个在下山途中失控异化的小曹,最终还是被武装人员强行收容,这对于目的是找到稳定伪人并带回研究所的科研小队来说,无疑是失败的。这次行动,只留下了一串触目惊心的死亡数字,以及一份被层层修改过的事故报告。
而周序整整比其她队员要晚上了十几个小时才被找到。
这还多亏了登山队的程葳。
这个家伙带队爬禁区,骨子里不是什么重视规则的人,但她好歹还算个讲义气的,虽然一早地就发现了那边小曹的异样,却出于某种突然的懦弱而带着她的队员们抢先下了山,之后到底还是没有因为害怕伪人而逃避告知其她人山上发生的一切事情,这才让周序不至于被误认为被“吃了个精光”而冻死在雪地里。
只是搜寻周序的过程十分艰难。
当时搜救队已经放弃了热成像定位,因为她的体温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可就算当周序已经死亡,也得把尸体找出来啊,不然无法给出交代。正在一筹莫展时,辐射测试仪器竟突然报起警来。
小心翼翼地按照定位,果然把周序从积雪里扒拉了出来,正那只被她死死扣在怀里的D级箱,正在以远超安全阈值的强度持续外泄能量。
救援队先把尚且有意识的周序给抬起来,而后检查发现,D级箱分明已经好好地封上了盖子。
怎么会呢?只要封好盖子,就不会有辐射外溢。
虽不知何故,但想也知道这大概和伪人有关,大伙儿只得捱着高暴露的风险,分别转送周序和D级箱。
途中,随行医生一度建议直接执行灭杀程序。
但任何关于伪人的异常,都有可能从中得到新的线索——哪怕只是帮助发现现有器材装置的缺陷也行啊。
事实证明,这只伪人确实与众不同。
检测人员发现,这只伪人与D级箱的物质产生无法分析的反应,继而造成辐射的异常,可它本身却始终没有继续异化。
即便被装入了最高等级的观察室里,它也没有攻击或挣扎,也没有试图突破箱体。它只是以一种极不稳定、却又诡异平衡的形态,静静地站在观察室里。
这在所有已知记录中,都是前所未有的状态。
这是一间设有自动灭杀装置的隔离舱,任何异常波动超过阈值,都会在零点几秒内完成销毁。
而它就那样静静地静静地伫立在角落。
以半人的形态,模糊着扭曲的轮廓,停在了几近异化的状态。
它为什么不努力变成人的样子?它是因为没有吃过人所以无法取代而仅仅能模仿吗?它这样算是稳定吗?如果饲喂给它人类——当然,这是不可能进行的操作——它会变成大家所寻找的极度稳定的伪人吗?
难道这就是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特殊的伪人”吗?
这只伪人的出现,在研究所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仅仅只是要如何给它命名,就讨论了整整三天。
是象征着原初型的ALPHA呢,还是具有试验意义的BETA呢,又或者因为它所展现的不被D级箱所压制的强辐射状态而命期名为DELTA呢
很无聊的争执,而最终定下来的名字是什么,已经无所谓了。它的独特性,让大家只要兴致勃勃地提到“它怎么样了”就知道是在说什么。
这被周序捕捉到的伪人,被空降来的老专家所接手。新的实验小组成员,也全是来自其它重点项目的资深研究员。
在得知往常一起学习和行动的朋友们死的死疯的疯后,周序再接到通知:“你暂时不适合参与后续高强度研究,请安心休养。”
好吧,周序攥紧了拳头。
她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研究员,所在的科研队还几乎全灭,这样的通知,似乎并没有不妥。
但周序实在觉得没意思极了。
之前的坚持与热血,挥洒出去后只变成冰粒再生疼地砸回来。
回到家里疗养的每天晚上,她却还是会打开之前的同事偷偷发送给她的有关于它的影响资料,一帧帧地看。
直到一个月后,她再次接到电话。
“研究组决定扩编,”对方语气简短,很不客气,“你作为把它带回来的人,我们很需要你的间接和参与下一轮实验。”
听上去并不像什么好事,可周序觉得自己没什么好拒绝的理由。
一方面,她确实对它有强烈的好奇和占有欲——尽管还未能找到让小曹稳定的东西,可是是她抓到可这个稳定的伪人;另一方面,周序带着想看笑话一般的坏心眼,知道那些年龄长的资深研究员们一定是一无所获才来找的她。
果然,研究组那几位“更有经验”的前辈日夜轮班试图激发它的异动,却始终毫无成果。整整一个月,就只是“站着”。
它站在角落里,脸上那些模糊不清、无法确认为“眼睛”的小孔仿佛空无一物,却偏偏能令人产生一种“被注视着”的错觉。
有问题的是什么呢?全都找了一遍后,她们只好提出“雏鸟情节”的假说:“它对捕捉它的那个研究员可能具有某种‘情感残留’。”正是基于这一假设,周序被重新召回。
就在周序回到研究中心的第一天,她看到在场的观察员们展现出来的一种奇异的平静。她们的眼神空洞而柔和,面容松弛、语速缓慢,可是除了周序,似乎无人觉得她们有何不妥。
就在周序进入观察室的瞬间,它就认出来她似的,轻轻地抬起头。
这无疑点燃了整个观察室的气氛,可是这群观察员们纵然在欢呼,却依然慢吞吞的。
为什么她们的情绪曲线波动如此小?为什么她们连惊呼都显得力不从心?而最令周序不解的是,那种“满足”的表情,竟悄然蔓延成了常态。
周序果断地认定这是它对这些人造成了认知污染,只不过表现形式并非以往的恐慌、焦躁或偏执,而是极度反常的平静与顺从。
也在这一瞬间,周序突然明白一件事。
让身为普通伪人的小曹保持稳定的,极大可能恰恰就是它的手笔。
它一直潜藏在营地附近的风雪里,所以小曹只要不离开那个范围,就可以保持着稳定,而正因为小曹远离了它才会直接异化!
伪人影响人类,伪人也影响伪人!
它有了新的用处。利用它,随便哪一只被捕捉而来的伪人都可以从彻底异化的状态恢复成像它一样看起来摇摇欲坠却不会再次异化的程度;有时,有着人类形态尚未完全异化的伪人也可以继续保持这样的稳定状态。
不过这依然需要研究员非常谨慎小心的对待才可以,因为它的作用只是辅助,而不能绝对性地控制。
当然,这已经足够了。
它成了所有研究进展的基础,成了不可或缺的“控制变量”。有了它,且除了它再无别的特例,短短两年,研究所对于伪人的研究进展堪称突飞猛进。
许多伪人都被发现它们各自有着独特的喜好,比如偏爱某种气味、特定的光照角度、甚至一首老歌的旋律,但后来发现比起差异性,伪人们的共性更强。
后续被捕获的伪人中,哪怕那些连它也无法将其稳定而在几小时内迅速异化的个体,也在短暂稳定的窗口期里表现出了与其它伪人相似的喜好倾向。
于是,原本被当作偶然的微末之处,被逐步提炼出规律,成为新的观察切口。再根据这些细节,各种不同的针对伪人的概念武器设计不断地被提出来。
可惜这一切尚且只是经验总结,而且抓捕伪人的过程本身就伴随着极高的风险与不可控性,她们所拥有的材料仍旧是碎片化的,不成体系。一个个零散的观察、似是而非的线索和极具偶然性的“成功”,无法构建真正解释一切的理论框架。
于是,周序重新陷入苦恼:到底什么才是伪人的根本规律?
她把自己关进实验室连续几夜不眠不休,对着它发呆,和它一起平静地思索那些伪人的异常反应、恐惧、挣扎与模仿——为什么在透明的玻璃柜里,它们反而会表现出罕见的暂时性的平静?而普通的非D级箱类的不透光容器反而引发暴动?为什么伪人一定要“吃人”?为什么它们一定要变成人,它们为什么选择的是人而不是别的生物?这些问题堆积成山。
假说,假说,又是假说。不断地通过弱逻辑提出牵强的观点,再通过实验证伪或证实。
终于,周序找到了一个新的观点:伪人天生就是趋向稳定的未知生命体。
它们的异化,是因不稳定的存在状态所致。而既然选择了人类,那就像是一种“已经如此”的必然一般,它们自然也就有了对人类世界的渴望与对“被看到”的痴迷和对人形的执着模仿,而这皆是出于对某种“稳定”的近乎本能的追求。
她解释说,透明柜的作用并非束缚,而是让伪人“被看见”并“被确证为存在”——正因如此,透明空间能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而更长久的稳定,则需要如人类一般,找到一处精神锚点,一个情感支柱。
就像人无法独活于真空中,伪人也需要绑定某样东西来维系它们的形态。这个锚点可能是某人、某物、某种感觉,每只伪人都不同。而当它们找到自己的锚点后,就能极大延缓甚至压制异化。
伪人不是为了毁灭而来,它们是为了成为‘人’而来。尽管绝大多数的它们处于人群之中,只会造成混乱与疯狂,可那不是它们在乎的事情。
它们只要能够在人的群体之中存在着,那就会得到满足——这也并非是真正的人类所能理解的“满足”就是了。
这一观点最初引发激烈争议,但很快,在周序主导的一系列实验和更多的实例中,再次被不断验证。那些获得“锚点”的个体展现出显著的理智倾向,甚至能够与特定对象建立稳定沟通,宛如真正的人类。更有甚者,在锚点失效之后,它们即便再次异化,也依然会继续这一过程:
先是随机攻击人,再并不随机但它们会不断地利用可以捕捉到的人直到最后彻底稳定下来,而这一过程并不随机。除了被情绪化与非理性的氛围所吸引,它们又确确实实地在追逐着些什么。
锚点!
随着证据逐渐成山,那些判定为异化即行处决的政策、对伪人身份一律掩盖的宣传策略都在被重新审视。当政治风向彻底转变,周序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风云人物。
可是,这并非全然是周序的功劳。
周序打开了实验室的大门。
作为唯一一个不会被它所影响的人——或者说被它所选择的人,周序停在了它的玻璃柜前。
玻璃柜是特殊订制的,四面八方都被透明材料包围,没有任何死角,甚至顶部也安装了向下投影的观察镜头,这是一个可以移动的小观察室,方便把它带去别的研究室,辅助观察。
就像两年间的每一次看它时那样,它完全没有实体意义上的脸,却总是在“注视”她。它通常都不会动作,只在周序靠近时才会缓缓靠过来,水中浮游的黑影一般,不带任何攻击性,却始终坚定地贴近她的位置。
为什么是自己?周序无法说服自己这仅仅是一种“巧合”与惯性。
难道真的是雏鸟情节?可这也无法解释它的特殊。
伪人的研究就是对着一团迷雾不断解谜的过程,可是越研究下去,周序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似乎永远也找不到答案的无措之中。
它是这样的与众不同,就像一切的必然那样——特例一定存在——那么,它也有锚点吗?
周序用过许多手段,想要找到它在意的别的物件。可“锚点”从来不是人类所能外加或人为选定的,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吸附,是伪人与个体之间建立的极短频波共振。这种共振无法被模拟,也无法被预测。
而它的锚点到底是什么呢?
如果是周序她自己,那为什么自己没有被吞噬?
如果不是她,那它又为何每日每夜都静止地“站”在她视线最容易对焦的位置,并在她靠近时缓慢地向她靠近?
周序不甘心。
她有着不为人知的深深的自傲。
她在过去的两年里,已经取得了令所有研究者艳羡的成果。她原本该是满足的,可当一切逐步清晰、归于系统化之时,她反而感到难以忍受的空虚与不满。
它所能做到的帮助不过是提供大量可供总结的样本,而她已无法再提出更多假说。
她盯着眼前的那一团“它”,在无限的对视里,周序仿佛看到了镜面中的自己——或者,是它在向她投射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邀请。
她们是一样的沉默、孤独、透明,甚至是理性的。
一点没错,它有着其它伪人从未有过的理性。
周序恍然大悟。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站在观察者的位置,可此刻她认定,它也在观察着自己。
周序贴上玻璃箱,与它隔着玻璃头抵着头。
然后走了进去。
周序与它第一次产生真正的接触。它的触感,可并非是什么让人愉快的感觉。
实验室里亮起警报声,这是玻璃柜被打开后必然会触发的程序。
可是当众人赶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是周序,沉沉地睡在玻璃柜的中间——属于它的位置。
“它呢??周导怎么跑里面去了?”
天哪,这是什么事儿啊,大家觉得天简直都要塌了。尤其是值班的人全被周序给调走了,且这一段的监控竟然全是空白。这还是它第一次像其它普通伪人一样释放出不稳定时才会有的对于各种电信号的干扰。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周序的手正安详地放置于腹部之上。
普遍的看法是说在这积年累月的观察中,周序早已被它所污染了认知,所以最终打开了玻璃柜,为它所吞食和取代。
因而她们把周序给隔离了起来,实际上是周序替代它成为了被观察和研究的对象。但五年的观察里,大家不得不认同,周序依然只是周序,她并没有它的一切能力,也几乎没有任何危害性。在主张“伪人与人类共存”的一些领导的支持下,她被允许离开观察室,回到普通的生活里。
可周序说,她想回老家,她已经没有什么别的追求了,所以想要过安定的生活。
就这样,周序被来自同一个地方并致力于建设家乡的顾景岚所接手,而她的师弟——也是她曾经的助理、追随者、崇拜者——也辞去一切,欣然同去。
周序认可师弟的基因。作为一个男人,他是难得的聪明、冷静、理性而又温顺,外貌也是顶级。所以,周序选择了他作为自己孩子的父亲,很快就孕育了一个孩子。
**
故事讲到这里的时候,宗锐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她只觉得头脑里一片麻木与茫然,讷讷地跟着顾局的话抛出一些她仅仅能想到的问题。
“那个孩子,就是周淼吗?”她问。
答案显而易见,可是宗锐下意识地觉得,这并不是故事的结束,也不是唯一的真相。
顾局笑了笑,继续说:“周序怀孕的时候,我们都很意外,也都很紧张。不论她是不是伪人,很多人都很希望知道,从周序的身体里,到底能否真的诞生出下一代。而她的孩子,又能否像母亲一样,为停滞不前的伪人研究产生新的推动。”
“好听的话和难听的话都有很多,其中不乏真正关心周序个人的言论。但谁也没想到,最后的结果是这样的。”顾局说。
孕检时的一个小小婴孩,却在出生时,变成了两个。
**
其实周序一直有一个隐秘而骇人的猜想,只是因为知道这似乎会动摇人类认知的根本而无需提起。
她认为,伪人,也许并不是生物,它们只是一团“信息”,或者说,是一种“纯粹的意义结构”。它们吃人,是为了获取人类的信息;它们变成“人”,只是为了在混乱中维持形态与存在。它们天生缺失边界,因此渴求锚定。而宇宙的终点,正是信息的凝固形态——一切物质最终坍缩为信息,所有混沌都将归一为某种被读取、被理解的存在方式。
如果是这样,那么它将确确实实是而是某种高维存在的投影。伪人来取代人类似乎是一种必然,因为它们是我们的信息噪点,是我们之中理性坍缩后的残渣,也是意识洪流中的我们的倒影。
在这层意义上,人类或许也只是另一种信息结构。那么,如果一直是伪人在吃人,在获取数据、模拟存在…那她,周序,作为研究者,是否也可以尝试反过来——去吞噬它?
这是她无法证实、也不敢公开的最后一个假设:当她真正地吃掉并像伪人消化一个人类那样消化一个伪人时,是否能获取它的结构?是否能与它交换身份?或者至少,能够知道些什么?哪怕那不是她要的任何答案,也许依然能得到一种更接近真实的触碰——就像宇宙中两团引力场彼此靠近,最终合并成为黑洞那样。
这不正是她与它之间相互吸引最后走到此刻的必然吗?
她们早就处于无法逃脱的力场之中。
所以她打开了玻璃箱。
她的大脑与心灵无比清晰。
她走了进去,拥抱了它,然后,吃掉了它。
它也没有挣扎,只是一如往常地静谧的顺从地进入了她的身体。也许,它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也许,这就是它的“锚点”。或者,反过来,她才是那个真正缺乏锚点、一直在搜寻意义的存在。
而她得到了什么呢?
周序曾经和顾景岚说过,她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根本抓不住的梦,一个可能昭示了什么的梦,可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做梦的感受都无从谈及。
被当做伪人关起来的五年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她成了伪人吗?她还是自己吗?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周序只觉得索然无味。
作者有话说:
希望我有写出那种淡淡的疯感。我要力竭了我现在是浓浓的疯了
第97章 坏猫
当生存的威胁褪去,失温就开始了,那是一张极其迟钝的麻木感。
冷意像是从骨缝里钻出来的,刺刺痒痒的,无孔不入。风划过皮肤时甚至没有疼的感觉,只是某种漫不经心的麻。
隐约知道有人在自己的身边——小森在自己的身边,可是更多的感受是孤凉。身体上的不适喧嚣着,叫人只能注意到血液正凝结在四肢末端,心跳变慢,大脑也懒洋洋地不愿转动。
哪里都没有温度,连牙关都咬不紧,下颌处只有机械般的颤抖。
这是极致的冷。
再之后,是热。
仿佛有人悄悄地往体内点了一把火。那是一种错觉,是身体在彻底崩坏前最后的报复。
皮肤下的神经像被火柴划燃,每一寸触感都变得反常一样躁动。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在这时就会忍不住想要脱衣服——灼热,好难受,要喘不过气了。
周淼的意识正是在这种“热”中渐渐浮起的。她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什么东西着了火,在她体内,在她记忆里,在她偶尔会想起来又会马上忘记的精神深处。
那是一场她很小的时候就刻进骨头的火。
黑烟像一只巨手从门缝里钻进来,死死地掐住她的喉咙。天花板烧塌的刹那,火光在眼前炸开,她听到大人尖叫,看见窗玻璃炸裂,看见一些人扑过来时眼里那几乎要把灵魂烧穿的恐惧。
还有不甘。
火很可怕,恐惧也很可怕。
她想喊,但失血过多导致的浑身脏器的水肿让喉咙也发不出声音,一切就这么死死地压抑在心口,在一片黑暗里。
周淼是不能做梦的。
可这一次,她却觉得自己像被浸泡在一团模糊浓稠的温度里——她固然看不清梦境,但那些“关键词”却固执地在记忆深处翻涌着:孤独、封闭、炙热…还有那双抱住她的手,冰冰凉、却格外柔软,令人安心地不可思议。
不行这样不行没有人知道得我来
她一下子睁开眼,直挺挺地坐起身来,动作之快连一旁的周森都被惊醒了。
她们目光对撞的那一刹,周森的心里那压抑了整整三天的许多情绪总算是找到了出口,正要出声并给周淼一个巨大的熊抱,周淼却已经开始扯着身上的监测线和针管,动作粗暴极了,拽出一串血痕。
周森扑过去都拦不住她:“姐你干什么?你还没好透——”
“回家。”周淼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哑得像被烟熏了三天三夜,但她只要一说话,那就自带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道。
说着,周淼披上一边的周森的外套就往外冲,完全不管自己脸色发白、步伐踉跄,也不管没了外套的周森会不会冷——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急,但显然到了这个时候,周森和自己的健康都不重要了。
气死了,一个昏迷三天的病人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周森窝火得不得了,觉得周淼该不会是烧糊涂了,怎么任性起来跟头狗熊似的!
可是心里这么想,周森面对周淼总是拗不过的,只得扶着她一起风风火火往外跑。
两人几乎是一路擦着红灯的边开车冲回家的。门一打开,客厅里的暖气就扑面而来,窗帘半拉着,光线斑驳地落在地板上,一切看起来都跟她们离开前一模一样,到处洁净得很。
周淼的脚步没有一丝迟疑地直奔鱼缸,不过她中途还是留了一点时间去瞟周森——哟,邋遢大王居然懂得收拾家里了?
周森气得原地直哼哼。
可是,那只透明的大鱼缸空空如也。
氧气机和循环水管还开着,造景和给鱼提供更好的生存环境的水藻等水中绿植也好好地存在着。
周淼猛地顿住了,脸色瞬间冷得像深冬雪夜。
“鱼呢?”她的声音沉得像沉进水底,几乎听不出情绪。
啪嗒。
是脚步声。
齐浩然蹑手蹑脚地颇为鬼祟地探着头走出来,和周森对视上后,明白了周淼居然也有莫名发神经的时刻,便小心翼翼地从托起两只玻璃缸,一手一个,里头各自安静地漂浮着一条斗鱼。
周淼慢慢地转过身,先是盯着齐浩然脚上那双奇丑无比的拖鞋,再看向齐浩然的手。
齐浩然的脚指头不自觉地抠着地,脸上带着一点尴尬,又有点不安地解释:“事发突然,你们家里也没有我的鞋码,我就外卖了一双,选择不多,你也别介意。”
发现周淼没有反应,又继续说道:“啊,这鱼——我没扔啊,是我把它们分开养了。你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这两条鱼打得难舍难分,连尾巴都打破了,所以我想着先泡泡药水…你别激动,是小森让我帮忙照看的。”
面对周淼的眼神,周森有点讪讪地低下头:“我没办法一直两头跑,而且…我不太放心别人。”
“她每天都会回家的。”齐浩然赶紧帮周森撒谎补充,她明白周淼肯定会因为周森在医院蹲了整三天而责怪她不好好照顾自己。
可是齐浩然太好被看穿了,这样的谎言只引来周淼那叫人难以直视的长姐一般的审视目光。
哈哈地尬笑了几下,齐浩然继续说鱼的事情:“我查了资料的,这用的是宠物店推荐的专用杀菌消炎液,不会伤到鱼的。缸壁我也刷过,清理了浮油和绿藻,也单独设了温控——我没乱来。”
这家伙还以为问题的关键在鱼呢!
不过齐浩然的关注点也没差太多。
周淼死死盯着那两条鱼看了足足十秒钟。它们确实没死,只是换了位置,被分隔开,鳞片有些脱落,尾鳍不完整,看得出打得不轻。可它们还活着。活蹦乱跳地活着。
“你是说,你们回来的时候,这两条鱼在打架是吗?”周淼问道。
这话问得奇怪,齐浩然终于皱起眉头说:“对啊,因为你养的是斗鱼啊。”
小森当时确实说过,家里的斗鱼就算被混养,也从来都不打架。她还苦中作乐似的调侃了一下,说都是因为周淼很会当老大,所以连鱼都格外听话。
“这鱼,就是周淼大魔王的权威象征!”周森说。
齐浩然知道周森是在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想要立刻去医院陪周淼的忧心。
“没事,你放心去吧,家里交给我来打理没关系的,我会把你姐的这两条鱼给照顾好的。”齐浩然说。
齐浩然从来没养过小动物,这倒不是她不愿意养,而是因为她觉得任何一个生命都不应该被随意处置和对待,而她还不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去为一个生命负责。
所以能有机会在二周家里照看小动物,她在答应下来后,坐下来搜了好多相关的知识。
其中就包括斗鱼的情况。
说到这事,齐浩然也有点纳闷,别说什么周淼可以让鱼安静下来不打架,小森那张嘴啊有时候也是爱胡扯的。而哪怕只是不可爱的鱼,周淼竟然这样对待它们,也太不是她认识的周淼了吧!
“它们和别的鱼不一样。”周淼只是喃喃,“两个明明敌对的东西,被强行放在一个狭小的封闭空间里,却奇迹般地互相让步、达成某种平衡——这就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你姐烧傻了?”齐浩然问周森。
周森用眨眼代替点头。
周淼则不再说话,先去换上制服,然而直接起身穿鞋,转身走出门。
“姐,你有完没完啊!这又是去哪儿?”周森追着问。
“伪管局。”
“姐!”
“老齐,你先带小森玩,我有事要处理。”周淼说,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半晌,她又回来了:“电梯没到,所以我想起来一件事——”
“谢谢你啊,老齐。”周淼说。
说完,电梯门叮的一声响起,周淼就立刻旋风似的飞了过去。
客厅里一时安静得出奇,齐浩然站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挠挠头说:“你姐可真客气。”
“嗨呀,我真受不了她了!”周森生气地叉腰。
“那我带你去我家吧?”齐浩然说,既然周淼都让自己“带”周森了,现在看来也只能这么做了,“我看周淼今天就能回家住了,那你顺便就把咪咪接回来吧。”
听到咪咪两个字,周森更是皱起来脸。
“那个坏猫!”周森怨念很大。
不怪周森,实在是咪咪太过分了。
还是那天,和齐浩然一起先回家收拾要带的衣服顺便“托付”家里的小动物的时候,一进家,家里被有分离焦虑的咪咪弄得一团糟,尤其是周淼的衣服,全都被抓出来揉在了地上。
虽然没有自己的衣服,可是周森还是觉得心软软,一想到才这么焦虑的小猫,马上又要被交给别人去新的家,就感觉好可怜。
可是她们现在人都来了,这猫怎么也不出来一下?
不住地喊着“咪咪”,周森还是靠嗅觉和逻辑思考最后在床底下找到了窝在最深处蓬乱着毛发的小猫。
周森跪下来去叫咪咪,岂料咪咪躲得更深了。
没招,周森只好出去,让齐浩然过来。
齐浩然心里还在紧张呢,进屋也是直接在床边跪下,学着周森的样子“咪咪”地叫,这猫居然真的就抖抖耳朵,往前爬了几步,直到轻轻嗅过齐浩然的手指,才彻底钻出来,要拿头拱齐浩然的手。
“咪咪是不是吓坏了?”周森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
咪咪唰地一下就又钻回了床底!
周森气炸了!咪咪确实几乎不会单独和她相处,只有姐姐在的时候才会不情不愿地跟自己玩;可是她连陌生的齐浩然都理,为什么不理自己?
坏猫!大坏猫!
第98章 鱼
“真是没办法,我姐就是这样把霸道地让大家都只把她当老大!”提起咪咪,周森随口乱胡扯起来。
其实周森也不会在所有人面前都展现出来这样一面,更多人对于周森的印象是温和可爱活泼但很靠谱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齐浩然也成为了周森可以肆意地表现自己顽劣一面的对象。
听到周森又说这样的话,齐浩然只是笑。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就动身要去把那只胆小又挑剔的坏猫咪咪接回来。
雪灾后是一连的晴天,坐在车里,被斜前方的阳光照着还真是有些刺眼和莫名的燥热。
但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悄然后退,周森靠着副驾的座椅,还是松了口气。
她这几天其实过得也不容易——在医院整整守了三晚,既是担忧姐姐的身体,也夹杂着太多无法说清的情绪,那些骤然涌上的往事、梦里断断续续浮现的场景,全都压在了她这副总是笑嘻嘻的壳子底下。
车停进车库的时候,她竟有种虚脱的踏实感。
看着她的脸色,齐浩然提议道:“正好也快中午了,要不你留下来吃个饭?”
“行啊,齐姐做的饭我可是惦记了好久。”周森眯起眼,笑得灿烂。实话说,这几天在医院吃的那些健康餐实在是难以下咽,那些来看望周淼的人带的零食也是刁钻一般的难吃——周森合理怀疑是故意的,反正周淼不吃零食而且一般也不允许周森乱吃,所以就挑着贵的买就完事了。
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周森现在是真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说着,两人就进了门。咪咪倒是耳朵尖,刚一听见门响就从沙发上探出个脑袋。慵懒的猫本来都要伸一个表示欢迎的懒腰了,突然眼神变得警惕,看起来是发现了齐浩然的身后还跟着个周森。
“坏猫,破猫。”周森愤愤道,举起特意带着的周淼的外套,在空气里晃了晃。
这下,咪咪总算放心了,也“敢”靠近周森了。
虽然所谓的靠近,也只是在嗅闻和舔周淼的外套,可是周森已经被可爱的咪咪给融化,一边咕叽咕叽地骂猫,一边隔着周淼的外套用手去逗猫。
玩了一会儿,周森问正在厨房的齐浩然:“齐姐,今天吃啥?你得给我做大餐哦。”
齐浩然笑了下:“大餐不一定,但冰箱里有些新鲜的,凑合做几道还行。”齐浩然边说边利落地洗菜择菜。她素来干练,做起饭来也像在刑侦现场那般有条不紊。
处理了浅溪村那样的大案,齐浩然也是难得有假期,所以提前买了许多菜,就放在冰箱里。现成的就做了小炒肉、干煸花菜、红烧大虾、蒸蛋,还炖了一锅鱼汤。
热气升腾,屋里氤氲着一股家的味道。
闻到那鱼汤的香味,周森皱了皱眉,一半抱怨一半开玩笑道:“齐姐,就算只是糊弄我,也得整点新鲜的鱼吧?这炖出来恐怕腥得很哦。”
她只是不想吃鱼所以找茬!
“你少来。”齐浩然不客气地笑着戳破她,“冰箱里是活鱼仓,鲈鱼今早才放进去的,刚刚还在游泳呢。”
她拉开冰箱的侧门给周森看,这是一排分层养殖的小槽,一尾尾活蹦乱跳的鱼在水里游着,甚至连水温都可以调控。
可不是嘛!尽管做饭的口味和风格不同,齐浩然和周淼可都是喜欢料理的“美食家”,两人的工作还都是很难着家的类型,所以冰箱一定要选那种可以分仓储存多种不同类型的生鲜产品的才行。
“切。”周森撇撇嘴,不说话了。
“吃鱼对身体好。”齐浩然一本正经地说。
“摆脱!你这话越来越像我姐了…”周森大声拖着音嘟囔,眼角却压不住笑意,“果然我还是喜欢之前那个齐姐啊那时候的齐姐,可不像一个姐姐”
齐浩然的脸唰一下红了,她知道周森是在故意拿过去那点“暧昧”打趣她。
小森纯粹是个坏家伙,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周淼之前总是揶揄地看着自己了。
啊啊!太让齐不好意思了!
不过也罢,她也不是多放在心上的人。真要计较起来,那些纷飞的情愫,谁又能理得分明呢。
饭菜很快摆上桌,色香味俱全。周森虽说嘴上叨叨,可吃得飞快,没一会儿就一扫而光。就是那碗鱼汤,她迟迟没动。
爱做饭的人最喜欢把饭吃得精光的人,齐浩然记着周淼之前吩咐的要让周森多吃鱼,还是舀了一碗带鱼肉的汤给她:“多少吃一点吧,你姐说的话,我想对你肯定是好的。”
周森眉毛耷拉下来,做了个鬼脸。说归说闹归闹,周森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屁孩,还是把鱼汤和肉给吃了。
她笑了一下,继续低头扒饭,只是随意地问:“齐姐你刚刚说这是鲈鱼吗?”
“嗯,鲈鱼,肉质细嫩,腥味少。怎么了?”
“…没事。”她轻声说,眼神却微微游离了一瞬,“我姐很喜欢吃鲈鱼,最喜欢的就是做汤。”
这是真的。甚至周森一直认为,唯独在这一点上周淼格外的像个保守的大家长。
因为她自己爱吃,所以一定要说别人也爱吃。真是让森伤脑筋。
把这些话说了出来,齐浩然也就跟着继续聊着鲈鱼汤的做法,说她小时候也常喝,而且她小时候也像周森一样喝不得鱼汤,因为觉得腥,但长大之后就越喝越香,人还真是奇怪!
周森点点头,却听得不太进去了。
饭后,她帮忙收拾,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咪咪趁乱又蹿进了沙发底下不肯出来。周森蹲下身试了几次,咪咪都“喵”地躲得更远,直到周森认命地把周淼的衣服再拿出来,总算诱哄着这猫咪钻进了猫包。
齐浩然在旁边一直笑。
原来也有人见人爱的周森搞不定的对象。
拎好好猫包准备走,齐浩然又开车把她送回去,再一路送到门口才停下。
“齐姐,你路上小心啊。”周森说。
“你也是,早点休息。这几天在医院熬坏了吧。”齐浩然摸摸周森的头发。
“拜拜齐姐~”
关上门。
一切都变得安静和暗淡。
咪咪几乎是一落地就飞奔进了房间,一眨眼就不见了影子。
只剩周森一个人,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很快,周森起身去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一一关好,把自己一个人“隔离”在客厅里。
接着,她把客厅里的家用摄像头对准自己,那原本是给宠物监控用的,现在却被她调成了直播状态,画面将实时同步到她的电脑屏幕上,最终会同步到备用云端里去。
她要让一切留下证据——如果之后出事了,至少有人能看到她最后在做什么,或者别的证据。
她走到鱼缸前。那两只斗鱼静静地游着,不像刚回家时那样互相挑衅。它们不再炸鳍、冲撞、绕圈,反而像是老友一般,各自划着水波游来游去,姿态柔和得像湖面上的羽毛。
就像往常一样。
周森知道这不对劲,只是以前一直都是这样,所以她也不会在意这些变化就是了。
她可不喜欢这些鱼,她连闻到鱼的腥味其实都会有些不舒服。
这样的她,最多就是被大数据推着了解一点点斗鱼的习性,却完全不会主动搜索要如何照顾斗鱼。
可是刚回家时,固然这两条斗鱼打得不可开交,两只都落了不少伤,可是那种灵动有神和活力四射,才应该是这种鱼最自然的姿态不是吗?
周森把两只斗鱼捞起来,放进一个临时小盆里。环境变小了,它们本应更加好斗才是。
果然,它们彼此靠近了一下,本能地浮出些敌意。可是周森刚刚想要安慰自己是想多了的时候,在她注视的眼神下,那□□味就像是被压下去了似的,两鱼又各自游开。
她站着看了二十分钟,一动不动,鱼也一动不动。
安宁,这种鱼居然如此的安宁。
不对劲的不是鱼,而是仿佛这个家里,有着某种让生物驯化的力量。
可是那为什么咪咪
周森的思路打了结。
她突然想起来,家里的鱼死亡率一直很高。她以前总以为是斗鱼本身难养,毕竟两条鱼就这样和谐地相处着,谁也不打扰谁,怎么就总是过一阵子就衰败了生命力呢?
哦对了,有时候,姐姐好像不仅仅会在鱼看着要死了的时候才处理鱼。
周森只是以前从未在意过这些。
那是她所不喜欢的,所以她自然而然地没有投以更多的注意力。
那些鱼去了哪里?
将锅放在煤气炉上,水烧开,再手套戴上,周森把两只斗鱼放了进去。
它们挣扎了几下,水面一阵剧烈的颤动,周森的脸却毫无表情。她知道周淼平时是怎么处理鱼做鱼汤的,她就按照周淼的方式去调味。
五分钟后,水沸腾到了最高点,锅盖也盖上了。
很快,汤就好了。
周森端着那锅汤坐到餐桌前,尝了一口——
真的不是鲈鱼的味道。
她吃得出,这些鱼的肉质细小、纤维感强,苦味中带着些金属的腥味,与刚刚齐浩然所做的鲈鱼的清鲜肉感完全不同。
可这,就是周淼给她做的鱼汤的味道。
她突然想吐。
一股反胃感攀上喉咙,可她没有真的吐出来。她反而逼迫自己继续喝,像是在强迫自己面对一种真相。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
不会的,怎么可能呢?不会是这样的。这根本说不通!
可是
“小森,深呼吸,保持平静。”周淼经常这样说。
可是自己明明很少情绪失控,就算有,那又怎么样呢?
周森打开电脑里的备份,看到自己的身影依然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第99章 双生儿
前往伪管局的路上,窗外是一成不变的被积雪反射而格外耀眼的冬日天色,路边结冰的树枝上还挂着零星未化的霜花,折射更加刺眼的光。
周淼做着绝对不允许的危险架势操作——单手开车,另一只手翻着手机屏,看到了顾局在这些天给她发来的一连串消息。
顾老太罕见地用了许多感叹号和省略号,说宗锐前些天闹着一定要把“周森是伪人”的事公之于众,情绪很极端,最后是她实在拗不过,告诉了宗锐真相,想让她死心,或者说换个思路去看待。
谁知宗锐听完之后更崩溃,什么话都没说就直接回了省城。
这之后顾老太一直心神不宁,说自己是不是哪里没处理好,是不是该再等等、再讲清楚些,还是别告诉她、或者找人陪着她之类。
这些絮絮叨叨的对话,让周淼觉得有点头疼和陌生。别看她平时总是头很硬地违背纪律干自己想干的事去“挑衅”顾局,实际上在周淼心里,顾老太的形象更接近于冷厉少言的铁血模样。
这样子钢铁一样的女人,在年纪上来后,居然开始常常为这些小事来回思虑、拿不定主意,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字句之间那种无处安放的自责和迟疑。
之前许岑那件事也是这样。
周淼知道这是因为顾老太把自己当成最亲近的孩子,才会这样和自己袒露心扉,所以本来打了几个“这不是你的错”“宗锐都多大了,大脑发育早就定型了,不可能再听人劝”这样干巴巴的安慰话,犹豫再三,还是一一删掉了。
见面再说吧。
其实这种说软话、处理别人柔软的部分的事,对周淼来说并不难。
她并不需要共情,只需要理性理解当前的情况,然后给出最合适的反应。
可是,这是顾老太啊。
周淼习惯了那个说一不二、语气铿锵、能一掌把试图撒泼打滚的闹事之人拍到墙上的顾老太,把她当成这世上最靠得住、最不会变的人。
可正因为如此,当这位曾在无数动荡时刻一锤定音的老太太,也开始在遇到这种在周淼看来不值得去深思细想的小事时,频频发来长长的反思语音,这让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像是某种结实天幕被悄悄揭开了一角,冷风透进来,她意识到,原来自己远没有所以为的不动如山。
周淼始终自认是个极其独立且成熟的人。确实,先天的心盲症使她可以很好地隔离外人的情绪,使得同样高敏感且观察力极强的她少了许多没必要的情感波动的困扰。加上遗传了母亲周序的极其理智和果断,职业使然更是让她如鱼得水般地只靠推理和逻辑做判断,不需要依靠她人。
但这次的昏迷,让她发现,原来她还是忘不了那场火——她的家人(这个词对她来说,假如不是仅指周森的话,还真是有些拗口),还有整整一栋科研楼的人员,都死在了那一夜的大火中。
那场火,不是伪人放的,也不是意外,是一位根深蒂固仇恨伪人也仇恨伪人研究的内部人员在夜里故意放出的,为的是“清理门户”。
尤其是周序,作为一个争议很大的人物,她为伪人的研究做出极大的贡献,可她自己也深陷涉伪舆论,因此,仇恨她个人的人,也极其之多。
那人趁夜深人静破坏系统放火焚楼,封锁了所有出口,那栋实验楼成了一口巨大的棺材,周序直到最后一刻都没能冲出去。
对于这些陈年旧事,顾老太认为自己是第一责任人。毕竟,是她向周序和组织保证,她会好好照看她们,直到找到最新的成果。因此在那之后,周淼,还有周森,都成了顾老太手下“特别照看的对象”——亲自接送、亲自监管,也亲自保护。
当时的她们还小,顾老太就把她们安置在局里。长期生活在“善意的监视”下,周淼对于来自顾老太的保护,已经习以为常。
而现在,年纪大了的顾老太却频频回头,怀疑自己做得是否妥帖,是否还能护得住人。这让周淼感到无措,她才后知后觉,或许自己并非如想象中那般没有弱点,原来她也会为某个如母亲如师长般存在的“天幕”的撕裂而感到动摇。
但她很快就将这情绪按了下去。毕竟,她可是周淼。
进入伪管局那栋旧楼时,她已恢复平静。顾老太正戴着老花镜坐在办公室里,见周淼一进门就拿着腔调棒读说“宗锐要走不怪任何人,她脑子本来就有问题,人也傻得极致”,便笑了一声,说:“你怎么还会说这种话了,反倒像哄小孩似的哄我。”
说着继续问周淼最近身体如何,又笑问她怎么这副慌张模样,像是撞鬼了一样。
周淼听见顾局语气里带着熟悉的调侃,终于也放轻松下来。毕竟,她可是顾局。
两人说了点家常话,宋诵颂紧接着也到了,三人坐定,周淼才把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我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小森的锚点…不是斗鱼。”
房间顿时安静。顾老太的手一顿,宋诵颂眉头一挑,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于是她把家中发生的一切讲了出来,她最后说:“这意味着,我们之前对小森所有的判断,可能从根本上就是错误的。”
当伪人几乎无法与人类区分的时候,伪人和人类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这是伴随着伪人研究时,所有研究人员都要不断自问的课题。
当时的周序原本只怀了一个孩子,检查报告也反复确认是单胎。可等到分娩那天,居然有两个胎儿一起出现在手术室里,血淋淋的,哭声此起彼伏。
护士脸色发白,迟疑了一瞬才下意识喊出:“是双胞胎!”
但周序清楚,她怀的绝非双胞胎。她记得每一次产检的B超影像,那颗心跳始终孤零零地跃动在黑白模糊的子宫影像里,从未出现过第二个跳动的光点。
她能够感知到自己的身体。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
这不是靠推理出来的,而是单纯“想到”了这个可能性——那团曾经被封存的、不明伪人个体,它。在被自己吃掉之后,蛰伏了数年,终于借由自己的身体“出生”了。
是的,它没有吞噬,而是心甘情愿地被周序所吞噬,代谢、同化,最终成为了她的一部分——成为她的血肉,成为她孕育生命的营养来源,成为“她”的孩子。
伪人的本性是追求稳定——也即,好好地混入人群中的话,那么没有什么比以“新生儿”的身份来到人类世界更安全的方式了。
新生儿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逻辑,只需要哭泣与呼吸,那么一团小小的连五官都皱在一起的畸形小人类,明明早几秒还只是生物学和法理上的“肉团”,却在分娩的那一刻,就自然地被接纳在人类社会之中。
周序的这个想法如此惊人,却又如此合理,合理得令人毛骨悚然。
“或许,它早就知道自己需要一副完美的壳。”周序在产后最虚弱的时候,神采奕奕地指着自己的肚子说,“而我恰好有这副壳。”
她就是一个最完美的母亲。强大,坚韧,聪慧,理性,除了过去的几年外,都对伪人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只有她的孩子,而且能够继承了她的基因和思想的,才会成为最优秀的人类——哪怕是伪人,也会是最优秀的那个。
周序在过去几年里默默无闻地生活着,让人几乎忘记了,周序的本质狂得让人心惊。尤其是谁也不能反驳这样一位几乎提出了至今所有关于伪人研究的有效观点和理论基础的天才研究员。
于是,这成为了接下来关于这两个孩子的研究讨论的核心。
她的两个孩子都通过了DNA亲子检测,的确是她与她的师弟所生。她们的样貌也无懈可击地“合理”:一个眼角像她,另一个嘴巴像她师弟。
皮肤、血型、骨龄、基因标记等等,当时所有可以用到的生命科技手段下,一切全都完美无缺。倘若不是那分明只有一个胎盘、单脐带的孕期记录,大家也许甚至会怀疑是有另一个强大到离谱的伪人,扰乱了所有人的认知。
作为曾经被认为是重度危险的涉伪犯,周序被特批为这个研究项目的指导人。
她没有拒绝。她的身体虚弱,脑子却从未这么清醒过。
她的脑子里又源源不断地出现了许多点子,没错,就是这个感觉!
——她就是被它所影响,所以变得安于现状,这一切都是为了把它再生出来;现在,这个任务已经完成,她的大脑不再受到它的控制,她又可以继续研究伪人了。
没错!
坐在特护病房的窗边,周序日夜写下猜想笔记——如果那团伪人不是吞噬了她的孩子,而是在早期就“与之融合”,那是否代表两个孩子都是嵌合体?她们的细胞中,是否平均地混有伪人的片段?是否已经在胚胎发育的初期就完成了物种之间的渗透与重组?
她查阅了大量妊娠科学资料:在胚胎着床后的极早期阶段,如果外源DNA或细胞碎片被吞入卵黄囊,理论上是有极小概率被部分细胞吸收并形成嵌合现象的。以往这类案例多是双胞胎间细胞互换导致的嵌合型人类,而如今,周序的假说却是——人类与伪人之间,能否在细胞层面达成“稳定共处”的奇点?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两个孩子都稳定成长,不发生异化,也没有取代她人的倾向,那是否代表人类与伪人之间,终于找到了第三种可能——不是对抗,不是共存,而是融合?
这个想法太过激进,激进到连“共存派”的顾景岚都觉得不寒而栗。她在一次讨论会后找到周序,愤抓住她的肩膀想要把她摇醒:“我们可以想办法降低公众对伪人的恐惧并慢慢温和地控制伪人以达成共存下的和平,但我们不能容许人类的定义被动摇!被嵌合了的人类,还能称作人类吗?!”
“那就定义一个新物种好了。”周序冷静地回答,“我们不是科学家吗?担心人类是否纯粹,是无知的体现。”
“人类没有什么稀奇,只不过是自然界里的一个偶然出现的更智慧的生物。所有生物,为了不灭绝都会想方设法地繁衍与进化。那么面临着由伪人所带来的恐怖灾难,人类主动进化一些,也没什么稀奇的。”
顾景岚怔怔地看着她,满脸的不可思议。
周序于是退一步说:“何况,真相也未必是这样。”她的眼睛掩藏在阴影之中,“反正,我们都是要把她们两个给隔离开来再抚养的不是吗?”
是的,牵扯伪人,甚至和它有关,这两个孩子从出生起就必须要被严格隔离抚养,分别由两组实验员照顾、监控。她们会拥有几乎正常的儿童生活,吃饭、游戏还有接种各类疫苗,有时也应该被允许出门放风,只是永不相见。
她们的语言发展、情绪反应、智力成长等等都将被逐日记录,任何一丝可能的异化迹象都会被立刻捕捉分析。
然而事实是,她们之间的不同,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简单。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两个孩子都被小心地安置在不同的观察室中,所有人都试图从她们的反应、学习能力、神经活动里,判断出谁是人,谁是“它”,又或者是它们。
其中的一个婴儿,在某次脑部检测显示出某种神经结构的异常,也就是罕见的“心盲症”——她难以读懂她人的面部表情、理解她人情绪,也几乎无法像普通的婴孩一样仅仅通过眼神就与她人建立情感连接。
这倒是一种真实存在的认知障碍,患者看见脸,却无法从中读取任何社会信息。众人将这归因于此婴儿被伪人污染和辐射的可能性,却也承认,她在身体发育、语言模仿、动手能力等方面的成长路径完全符合正常人类儿童的发育节律。
周序理所应当地给了这个孩子一个名字——那是她的孩子,她的周淼。
水势渺茫,吞天沃日,永无止境。
而另一个孩子,则始终处于一种奇异的静止之中。她有正常的发育过程,只是十分缓慢,看着比周淼要小很多,此外所有生理功能还算正常,最大的问题是她无法进行最基本的模仿、重复和学习。
她的语言完全没有发育,在周淼已经可以模糊地说出有逻辑的语段的时候,她只能安静地张着嘴巴无端地大喘气;她也没有任何从接触到的研究员那里模仿人类社会行为的迹象。
尽管比起周淼,她的脑电图是正常的,可真实的认知行为却完全空白。更古怪的是,她并未呈现出任何病理性退化的趋势,反而只是在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在存在着。
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让周序失望,却让其她人松一口气的是,“嵌合体”理论因此被彻底否定。
周序最终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多出来的孩子就是“它”,一个伪人,却不是那种会瞬间异化、无法稳定存在的伪人,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状态。它以模仿胚胎发育的方式,在周序体内“被生出来”,然后似乎以“永远不启动学习”的姿态,成为了一个幼童形态的伪人。
而这几乎可以说是伪人最稳定的生存策略。
可周序不满足于这个结论。她不信它只是为了成为一个无知无感、不会学习的空壳婴孩才“安排”了这一切。她心里隐约有一个声音,那声音来自她某次夜晚在观察记录后疲倦地坐在角落里,盯着玻璃后那个一动不动的婴孩许久后生出的念头——它在等什么。
它不是学不会,它只是没开始。
可其她人不再支持她的偏执。
她们认为实验已经终结,该回归正常流程。唯一还会认真听她说话的人,到底还是只剩下顾景岚。
按理说,经过十月的怀胎和亲自的分娩,母亲会天然地产生舐犊的感情,可是周序并不是一个会轻易投射母性的人,即使她知道这两个孩子,严格意义上都算是她的“孩子”。也许她就是天生没有母性。
不是谁生来就要做母亲的。
但她的师弟,也就是孩子的生父,却无法抵抗那种天然的情感牵引。他作为研究团队的一员,一再违反进入实验限制,也在众人的默认下走进周淼的观察间,抱着她、和她玩耍,甚至偷偷带来各种玩具和书籍还有投影设备等等,只希望在这样的监禁下,她能有一个不那么孤独的童年。
周淼在幼时就展现出如母亲周序一般冷静、淡漠的性格,但即便如此,她也会在那样柔软的怀抱中安稳入眠。
“她是我的女儿,但也是重要的实验体!”周序咬牙训斥师弟,“你这样的人,最好直接离开研究!”她真是看走了眼!
可是,真正站在周序这一方的人,很少。
在这支临时组建起来、又在一起忙碌又紧张地度过了许多年的团队里,周序是不合群的,也是不被理解的,有的时候,她被认为比伪人还可怕。
伪人离大家很远,毕竟她们全都生活在最高级别的保护之下;而周序离她们很近,在她们的耳边用没什么情绪的语调说着疯狂的话。
总算,在确认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人、一个是伪人的那些日子里,实验组的气氛愈发松弛。
研究人员轮班投喂小周淼——周淼和周序实在太像了,可是远没有周序那么吓人,大家觉得和周淼互动实在很能抵抗来自她母亲的压力;对于另外一个,虽然也还是照旧,却不再期待更多。所有人都接受了“它就是这样了”的结果,只有周序还在咬牙等待。
她坚信,它,“它”,不会让自己失望。
直到有一天,它拿起了一根蜡笔。
那是周序亲手留下的记录工具之一,她在意图激发其行为时尝试过各种物件,但无一奏效。可就是那一天,它却自己伸手,拿起了那根黄色的蜡笔,在白墙上留下了最初的痕迹——几笔稚嫩而歪斜的图案,怎么看都是条鱼。
所有人都震惊了。鱼,是周序喜欢的。
周序意外的是一个喜好很明显的人。她喜欢吃什么就会一直只吃那一种,她喜欢的颜色就会一直出现在她的身边,不论是衣服还是配饰甚至连移液枪上的标签都要选择这种颜色。
她喜欢吃鱼,也喜欢养鱼,也许其她人无法想象,但见过更多面的周序的师弟却知道,哪怕是周序,也曾有过很温和的态度,也曾说过:“鱼是最美的生物,它们活着,却几乎不做声,只是隔着玻璃箱,静静地让我观赏。”
出于某种想要女儿和母亲有更多连结的善意想法,师弟经常带去各种鱼类的玩具给周淼。周淼对此倒是兴致缺缺,她似乎还有点怕这些为了引起小朋友的注意而刻意做的花里胡哨的玩具。
但这一次,他带来了真正的鱼。
透明的水袋在灯光下晃动,那小小的热带鱼在里面拍打着尾巴。而隔了一堵墙的“它”,居然有了反应。它静静地站起身,贴着墙壁,就好像可以感知到那一侧有什么似的,许久之后,它张口说出了第一个词:“鱼。”
于是,周序带着全组人重新振奋起来,围绕鱼进行实验,试图找出它的锚点。
是的,别的暂且不提,现在她们可不是观测到了一个极其稳定的伪人在试图寻找锚点的过程吗?哪怕没有什么可怕的嵌合体观点,也没有什么更夸张的实践,只是知道伪人如何选择和找到锚点,就可以进行人为的干预了!
可是,它只是把鱼一条一条吞下去,四五岁的生理年龄、肉眼看着是二三岁孩童的身体,却像是婴孩抓住糖果那样残忍而天真。它的进食行为没有逻辑,只是吞咽。
血淋淋的,腥气十足的,咀嚼,吞咽。
在这之前,大家还觉得这个稳定的伪人看着还有点可爱,可是这样的画面让大伙儿再次动摇。
说白了,就是周序和顾景岚非要搞这些观测嘛!
天才又能怎么样,周序,可是个连自己的女儿都不在乎的疯女人。
周序对于它的在意和狂热让人越发心惊,可是没能有更多的时间去找到它的锚点与规律,一把大火,把一切都烧了个干净。
起火的实验楼、逃生未果的研究员、被烧毁的数据,短短几小时,一切被烧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两个孩子。
没人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能够说出真相的孩子的话也不被重视,哪怕多年后已经成为了优秀的精英特遣员,周淼依然没有对于儿时事情的解释权。
而她自己,确实也并不能完全记住那时的所有事情。
所有的时光都是冷淡的、孤独的、安静的、死的。偶尔会有温暖的怀抱,可那也是无聊的。
最让她印象深刻的,只是她在火灾后从草丛里爬出来,浑身焦黑,生命状态却还好。
如果说任何一个片段能让周淼牢记一生的话,那也只能是那时,她看到就在附近的阴影里,像是在等她醒来的另一个孩子。
她无法回忆起那时的影像,所以她牢牢记住一切理性的解释。
那个孩子望着她,目光平静。而周淼的心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她想要保护这个孩子,她想让这个孩子当她的妹妹。
是“它”导致的精神扰乱吗?毕竟它最擅长的可就是前所未有的对认知进行安抚型的干涉?又或许,只是人类最本能的“情感投射”罢了。没有人能说清。
包括周淼自己。
能够找到原理是最好;可是既然说不清,那就不研究了。周淼和周序最不像的,大概就是这里。
周淼选择遵从自己的心,不管它是不是被“影响的”。
何况她的心并没有让她去做任何危险的、反人类的事情,相反,她也好,小森也好,都成为了反抗伪人的一线特遣员。
周森也想起来了。
就像大多数人类小孩都有的那么一个瞬间,仿佛世界突然在眼前展开一样,她的世界,就是在和周淼建立联系的时候展开的。
作者有话说:
差点又没有粘贴上
不过关于这章里师弟的形象塑造我怕会有点争议,所以还是解释一下:其实我这里就是单纯想要解构母性啦,反对一下刻板印象里母亲的形象,但是又不忍让淼娘不疼爹不爱[熊猫头]何况,师弟这样的本来就值得一赘[狗头][狗头][狗头]
第100章 原来如此
周森并非一无所觉,可是大概是某种“本性”使然?她从未在这个方向上深入思考过。
她完全知道自己和小动物之间那种微妙的不对劲。
明明是自己养的小猫,明明她对咪咪那么好,可是咪咪这只坏猫总是更亲近周淼,一看到自己就塌下尾巴躲得远远的;兔子、小狗、鸟儿,它们似乎也本能地察觉到了什么,只要她独自经过的地方,就总是寂寂无声。
只有在本就沉默不语而无法与人进行更多情感互动的鱼的身上,周森才体察不到那种针对她的——恐惧。
其实也有人生来就不招小动物的喜欢的,毕竟一切事情都能在世界上找到合理性。
但她总觉得,这些小生命对她始终带着一层天然的隔膜。
现在,就像拨开云雾见月明,她总算明了,那并非她的“不擅长”——是它们,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本能的拒斥,一种跨物种的警觉。
她也终于明白了从小到大关于鱼的一切为什么这么不对劲。
说实在的,她并非讨厌鱼,而是从未真正“需要”鱼。可是负责帮忙抚养她与周淼的那些伪管局的阿姨们,一批批轮替着换着法子去料理鱼,只想着把鱼汤、鱼丸还有鱼饼鱼糕都喂进她嘴里,而在她不止一次抗拒着吃鱼的时候,看见周淼安静而香喷喷地吃着同样的食物时,也开始觉得味道似乎有些不错。
她就像任何一个人一样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吃鱼对身体好,而且姐姐都那么喜欢吃鱼,自己也要喜欢吃鱼才对。
她便模仿着周森的动作,小口咀嚼,小口咽下,那些鳞屑与腥味就这样一点点被容忍再到被接受,最后被驯服。
原来是这样啊,当时的所有人都是在找她的“锚点”。
可是她们都搞错了。
归根结底,是那场大火来的实在太不是时候。
周序死后,整个以她为中心的“伪人研究体系”迅速瓦解。没人再敢像她那样大胆。
是的,聪明的人很多,但天才极少,而敢用疯子一样的方式践行天才想法的人,更是少之又少。那些人自以为是在守护伦理,其实只是拿“安全底线”当成搪塞进步的借口。
一个领头的人物可以随时被人群所淹没,可是缺乏了领头者的人群,不过是一群转圈圈的羔羊。
周序所留下的观点只被接收到“周森是‘它’”的程度,而后来的研究员也不过就是带着这样的答案去找线索。
这种方法本身没有问题,哪怕是周序,也经历过大量的试错,才能找到正确的点子。可是她们没有新的点子,因此永远只能找出能“印证答案”的依据。
历经数年她们就总结出一整套看似精密、实则荒谬的模式:当与周森置于同一个屋子的那同箱而养的斗鱼状态变差,将预示着周森的稳定度也下降;这时候就要把鱼处理掉喂给她,再放入新的一对。
这一系列行为理所应当地被冠以“良性循环干预”之名,记录进了官方案例手册。
最关键的是,恰恰因为它够诡异,却不过分残忍,才那么容易被接受。
鱼不会发出撕心裂肺地哀叫,也不会以大多数人可以共情到的方式变得衰弱;它们本就短命,体积还小,容易被替换。
只要不是猫,不是狗,不是兔子,不是那些毛茸茸软绵绵的可爱小宠物,大多数人都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对它们施加的暴力。这样的锚点,完美得恰如其分——残忍得刚好,不适得刚好,道德压力也刚好。
——假如不是鱼,那大家就会考虑放弃对周森的监管,而担忧她的危害性,而申请启动灭杀的结局。
当然,这看似诡异的流程,也并非毫无道理。它确确实实吻合了周森的周期状态,比如,当周森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斗鱼也会变得好斗;当周森继续总像个顽劣的小孩子一样轻松地和周围的人——尤其是周淼——去相处的时候,斗鱼就会恢复宁静。
于是这又成了证据:你看,她甚至能让斗鱼都变得不再好斗,多像当初“它”让所有人都变得麻木、沉寂的认知污染效应啊。
周森等于“它”,逐渐变成所有人内心根深蒂固的共识。
而周淼,天赋远超常人。
在她年仅十五岁时,就正式摆脱了被监测的身份,而加入了对于周森的监测小组,担任“锚点维|稳”的辅助岗。她熟练地训练自己不投入感情地对待那些鱼——它们不是宠物,仅仅是实验工具。
可每次她看着两条斗鱼在缸中绕行,互相追逐又避让,就像在试探彼此的底线,她就觉得不舒服。
这真的是锚点吗?可是,她也找不到别的线索。
她在成为特遣员后,借由老宋的便利,多次私自跟踪调查那些处于其她研究员监管下的被家人朋友所接纳的伪人,就为了掌握更多只有她才能看到的线索。可是,每个伪人都不一样。
也没有伪人像小森一样完美。
直到现在,当那两尾斗鱼完全跳出来了平静、互动、再变得虚弱的周期,而周森却毫无变化,她就知道了:这整个链条里,有一环错了,而一环错了,就说明整条逻辑是错的。
鱼从来不是锚点。
那么,是什么稳定了小森?生活里还有哪些细小的东西被所有人都忽视了?
难道说,小森本就不需要锚点——那她和人又有什么区别?
如果倒推到这个地步,那么嵌合体的观点,怎么就不可以是正确的呢?
正常还是不正常,说到底,是那时观察她们的人决定的。给后来的这批研究员留下不容置喙一般的研究方向的这些人,却都葬身火海。
周淼的思绪顿住了。
那些关于“我是谁”的词语打散了的水银一样在脑中渗开,在一团黑的意识里闪着不祥的光——伪人、嵌合体、共生、复制、投影、空壳、自我、主体…
这些词围着她转,就像那些鱼围着她游。
她的胸口忽然发紧。
“不。”周森低声喃喃,咬着手指头,“我是有锚点的。”
她正坐在家里的餐桌前,看着对面那张空着的位置。在那里,周淼总是一本正经地扮演一个大家长的角色,既为她老老实实地吃下自己做的饭菜而高兴,也为想尽办法要哄她不察觉出鱼汤的问题而略有紧张。
“是你。”
周森说。
锚点是她的选择,是她在混沌之中第一次被定义为“个体”时,那双望向她的眼睛。
她的锚点,是周淼。
当她是伪人的时候,她不怕任何的伤害。漆黑的烟遮掩住了她变形扭曲的身体,而周淼就被她的身体裹着,在一片灰烬中艰难地向阳而走。
直到周淼对她也很感兴趣地戳了戳她的脸颊,说她和其她人都不一样。
“你和其她人长得都不一样,”周森记得周淼说,她的世界也从闪着星点的黑暗一点点渗进来光斑,最后定格为周淼,“既然是这样,那你就是我的了。”
那时候的周淼,可是一个被研究员们惯坏了的霸道小屁孩。
那些不论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在无聊又高压的观察中只能从逗周淼这件事获得快乐的研究员们,和周序师弟一样对于周淼处于近乎于要什么给什么的状态。
周淼连话都说不清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耍弄这些大人们玩,反正,在她的眼里,这些人都是一样的模糊不清,难以记忆。她只好通过不同的刺激方式,来获得不同人的反应,进而标定清楚“谁是谁”。
而这种玩法终究还是有玩够了的那天。
直到此刻,周淼才明白原来还有这么有趣的事情。
她能够看清周森的长相。这太能激起她的兴趣了。
“那你来做我的妹妹吧。嗯我叫淼淼,是三个水,”周淼掰着手指头数着,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大楼,一群大人们正围着楼焦急地奔走着想要灭火,很吵,“三个火有这样的字吗但是木头可以生火,那你就叫小森吧。”
这就是自己的起点。
一个在混沌中唤醒了周森“自我”的她者。
——被注视,被选择,被回应。于是我成了“我”。
在这之前,哪怕是现在努力回想,周森的记忆也是断裂的,不成线,也不成形。
这并非是完全没有记忆,而是像隔着厚厚一层雾蒙蒙的磨砂玻璃,看得到一些形状,却无法将其连缀成清晰的图像。她记得白色的房间,记得墙壁上印着模糊几何图案的灯光总是柔和却没有温度;记得有时候会有同一群的人来对她说话,但她们的脸总是被防护面罩遮住,声音像泡在水里一样低沉遥远。
她记得玻璃,记得总有玻璃,像是把她和另一个世界永远隔离开来。
这样回想着,周森知道自己的大脑正在不断地给这些片段增添逻辑。
但她可以确保的是,在那些幻影中,除了周淼,还有另一个人,格外清晰。
周序。
她叫周序。
那是引起自己的变化的第一个人。
她想起来当时很冷,耳朵里像灌了雪水似的嗡嗡作响,整个人则浸泡在极致的黑暗之中,仿佛正在被从时间里抹去。但她又确实“听见”了那句话,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穿透进意识的,像一团不容忽视的火焰。
“我选你。”
那不是一种命令,而是一种确认。
在周序都不知道的时候,她的一部分选择了自己,而自己也感受到了这种确认。
之后就继续回归混沌。
直到——“周森”。
这就是自己的名字。
然后
啊。
她之所以稳定,是因为她选择了这样存在。
周序,周淼然后就是她,周森。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原地。随后她意识到,它解释得通——解释得太通了。她从来没有真正失控过,也不会失控,不仅仅是因为锚点——周淼——比任何人与物都能够给与她力量,而是因为她自己从未挣扎和怀疑。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接受了“成为周森”这个角色。
她像每一个孩童一样,努力地一步步学习着成为一个社会所定义的“人”,出于她的本能,也是她自己决定要这样走下去。
这就是“自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小时候周淼握住她的手,也是她日复一日去执行和表现“正常”的手。
她忽然理解了所谓的“锚点”——它确实不是随机出现的某样物质,也不是单纯的某种情感寄托。对伪人来说,锚点是一个“边界”,是一道线,划清“我是谁”和“我不是谁”。
她选择了“我是周森”,她选择了这个角色。她理解它,认同它,承担它。她为之焦虑,也为之痛苦,可她从未否定过它。
“我会做特遣员,你呢?你想做特遣员吗?”姐姐曾经这么问过自己。
周森其实是有点害怕的,不过——“你干嘛我就干嘛呗,不然你要怎么才能一直照顾我啊。”周森理直气壮地说。
对啊,是自己一直在要求周淼照顾自己啊。
“好啊,那你必须要乖乖听话,我可是会很严厉地对待你的。”周淼不苟言笑道。
周森一点也不信——后来姐姐还真的是非常严厉地在管束着她呢。
一切都是她选择的,周淼也任由她去选择。
这,就是她的“锚点”。
现在,哪怕知道了一切真相,周森在片刻的慌张后,看着手机屏保上偷拍的和正在打盹的周淼的合照。
她继续选择了自己。
她要当周淼一辈子的妹妹,什么伪人不伪人的,去它的吧。
周森很快哼起歌,主动地开始打扫房间。
哎呀,以后可是要赖着姐姐一辈子了,那可不能做一个会被她厌恶的邋遢鬼~
——周森继而很快意识到自己正在扮演一个刚刚得知是被收养的于是遭受重大打击的蛮横角色。
这简直太没道理了!周森把吸尘器一扔,给周淼发了消息:“我都知道啦,别担心了,你忙完就回来吧。对了,齐姐给我做了午餐,一点也不好吃,还是姐姐做的好吃。”——就这样拉踩和当狗腿,周森一点也不觉得心虚。
消息刚发出去,YIAO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
“你快点过来吧——你姐可能要出事哦。”
电话那头,姚婉婷的声音尖得让人心脏不舒服。周森愣了一下,这可不是她印象中姚婉婷惯有的懒洋洋语调。
这家伙说话总是拖着尾音,似笑非笑地掩着点什么情绪,时常会让人觉得像猫捉老鼠时明明可以直接一口咬死再吃掉,却只是不断伸着爪子去拍和摆弄,有时是好奇,有时是戏弄总之,但很少像现在这样,情绪外露得直接又猛烈。
姚婉婷现在显然非常兴奋,连话都说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她的呼吸带着点不规则的急促,一般她出现这种症状,都是刚从某个案件现场撤出来,或者刚结束一桩解剖,正裹在一场猎奇的发现里。
“我跟你说啊,她带着老宋冲进顾局办公室已经到现在还没出来呢。我估计她是钻牛角尖了。”
“…你是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周森下意识提高了音量。她本来已经下意识按照姚婉婷说的那样要走出门去了,却瞬间察觉到姚婉婷的话外之音,身形在房间里一顿,手指还挂在门把上。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抓到你了”的快感——莫名有种满满的恶趣味。
“猜的呀。”她拉长语调,“你以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你猜的?”
“当然。”姚婉婷得意得像一只正抱着鱼骨头磨牙的狐狸,嘎吱嘎吱的,“我天天被你姐差遣,不能是纯干活不收报酬吧。”
周森皱了皱眉。姚婉婷是个完全没有正形的人,狡猾得很。
姐姐对于姚婉婷的态度就是普通同事靠近朋友的边界。也正是因为周森知道周淼是信任姚婉婷的,所以她才也会在姚婉婷的面前有时也卖卖乖,做个小妹妹。
可是此时姚的态度,却让周森有些警惕。
“姚姐,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周森的语气笑呵呵的,脸上表情却一点没变。
“这说明语气啊,小森,咱俩不也是朋友嘛。”姚婉婷的语气变得更轻快了一些,“再说啦,你也知道涉伪法医是‘非刚需配置’,没有事情做的时候总是要找点乐子嘛。”
这话倒不算假。
在伪管局最初的架构里,是不存在法医的。“涉伪专员法医”这个职位是后来才为了补足某种极端情况下的“样本判断”的空缺才设立的,说是配套,实则专业性存疑。毕竟大多数伪人失控都不需要解剖就能知道“死因”,如果死者是普通人的话,那其实普通的刑事法医也可以胜任。
也就是说,虽然都是伪管局的,姚婉婷更像是个局外人。
“你说我怎么能不敏感?”她继续道,“平时也就算了,可你姐这种级别的人被人盯上这种事,我怎么可能不闻到血味?而且啊,宗锐那家伙再怎么疯,也不是凭空就敢掀锅盖的——背后不得有个人搅合着呢嘛。”
可不是嘛。如果不是因为顾局管理有方,周淼自身也极其受人信任,多几个闲得无聊去乱打听和发散思维的人,就能搅得二周姐妹俩遭人人侧目,还让顾局下不了台。
没了信任,死亡就近了。
这也是宗锐背后之人阴险所在。
察觉到周森很不高兴了,姚婉婷顿了一下,笑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放心啦,我还是挺识趣的,毕竟——你们俩实在是太好玩啦。”
周森听到这句话,突然觉得很不高兴。
她向来知道姚婉婷脑回路清奇、做事总跟玩笑似的,甚至连做尸检都像在剖开某种有趣的道具,她只是从不在意这些,反正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不过就是周淼。
但今天,她第一次从姚婉婷的笑声里,听出了一种古怪的恶意——或许不是针对谁,但就是那种漫不经心、却带着一丝猎奇的热切。
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那真是多谢你了,姚姐。”
“哎,别这么客气嘛。”姚婉婷嘻嘻笑了,“好啦,我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快点去伪管局吧,好好和三水聊一聊。”
周森直接挂了电话。
面对着手机里的嘟嘟嘟,姚婉婷看着一屋子才被周森帮助着收拾利索的装饰,有些理亏得缩了缩肩膀。
嘶——得意忘形了。
换做是周淼就不会在意这些小节,可是小森原来出乎意料的是个脾气很大的坏孩子啊。
看来只能等之后慢慢地请客吃饭分享八卦来继续和她玩到一起去了万一小森真的再也不理自己了,那就真难办了。
姚婉婷敲着自己的脑袋,后悔不迭。
毕竟,虽然周淼已经很好玩了,可周森还是要更好玩一些。
姚婉婷踢了一脚一地那乱七八糟的摆设,打开了办公室里的电视,开始玩杀戮游戏。
只有这些才能让她的心情变好一些。
姚婉婷没有说实话。并不是因为宗锐,姚婉婷才注意到了二周的秘密——不过当然,组织上同意了的,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早在她刚刚进入伪管局的时候,就发现了周森的不对劲。
在姚婉婷的心里,总是团着一股暴怒的火气。所以她才会选择这样的工作:游走在死亡边缘,这能让她感到满足。
但是同样是能一眼洞察她精神上不对劲的周淼和周森,前者对此是满不在乎,只要自己有用就行;后者却总是故意试探一样地和自己对话。
只要周森试图想要让自己变得平静,她就会觉得没来由地放松下来。这是吃多少药,都达不成的效果。
这才是姚婉婷会沿着宗锐给的线索一点点拼凑出来周森的秘密的原因。
追求并找到她们的真相,可太好玩了。猜测并等待着她们的变化,也非常好玩。
可惜,姚婉婷的偏见很大,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是一个过于戏剧化的人。
周淼才不会仅仅因为这种事,就开始自我怀疑。
即便有,她也很快就能从中抽身。
周淼完全知道自己就是“人”,这倒不是出于血缘检测或童年记忆的完整程度,而是出于一种深刻的自我觉察——她始终拥有“自我意识”。
在心理学上,自我意识指的是一个体能够将“自己”作为一个被观察、被思考的对象来审视,能够区分“我”与“非我”,并从中构建价值判断与主动选择。
在发现斗鱼并非小森的锚点后,她代入了另一种情况,很快就意识到那些关于“嵌合体”的假设有理有据。可是当她开始察觉那些被她压制的情绪时,她便释然了,但正是这种“察觉”,构成了人之为人的根基。
意识只有在与她者的关系中才能反观自身和确证自身。
而自己至今的一生,既在执行任务中判断与凝视她人,也在被她者凝视——她是被称之为母亲的那人的“实验样本”,是顾老太的“共存希望”,也是伪管局的“特遣员”。但她没有被这些凝视塑造为一个“工具”。
她选择不成为母亲的复制品,也拒绝成为某一体系下的傀儡。她凭自己的思维而动,每一步都在“建构自我”。
这就是她知道自己是“人”的原因:因为她一直在主动“选择”自己是谁。
她找不到自己是伪人或者为伪人所影响的凭证,那么她就不是伪人。
就这么简单。
直到周森匆匆忙忙地闯入,会议室里都没有人说话。
“我”周森止住了话,先打量起来里面。
窗帘半掩着,阳光在桌面上打出一层恍惚的白光,空气似乎也被凝结了。顾景岚皱着眉,盯着面前那份似乎被推翻了的记录,宋诵颂也翻着手边这几年协同周淼一起写下来的厚厚一摞观察报告,笔尖停在一些注释之后,再也没动。
姐姐呢?周森赶紧看过去。
正坐在议桌一侧的周淼,正低着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的眼神落在远处,却不知落点在何处,唇角紧抿,似乎陷入了长久又无声的漩涡。
周森松了一口气。
“我姐才不会自我怀疑呢,”周森想着,一边和顾局和宋诵颂打招呼,一边径直走到周淼身边,在她身旁坐下。
别人可能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周淼这只是想好了事情在发呆而已。
周森活泼如常的声音瞬间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周森没大没小地一把抓起那份属于自己的观察报告翻看,眉毛挑了挑:“早该给我看看的,哟,写得挺细啊。”
可翻着翻着,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自己的记忆归记忆,可是看着这些白纸黑字的记录,那些她也想不起来的片段和印象——在翻阅纸张的手指滑过记录中那些关键词时,一点点被唤醒。
她更加清晰的记得了自己是怎么选择的,记得那个风雪中在孕育与分裂之间凝结成形的意识。
“我一开始选择的是母亲,”周森低声说,连周淼都没有称呼过周序“母亲”。
“我知道,她身体里有我需要的东西。”她说,把视线投向宋诵颂:“借由她,给与我生命与存在,我就可以稳定下来。”
她的语调里只有一种奇异的笃定。顾老太到底是老了,没反应过来还在纳闷小森这孩子也是被周淼给带坏了一点礼貌都没有,可宋诵颂已经抬笔,迅速记录下这句话的每一个字。
“我来解释这里的所有问题吧。”周森轻松地说,掌心放在心口。
“伪人一旦意识到自己是伪人,就会失控,”她继续道,“因为它们根本没有‘自我’。它们只能剥夺与模仿——这终究是假的,锚点就是提供给它们这种笃信的外在力量。可如果它真的拥有‘自我’,如果它不只是‘复制’,而是‘认定’——那它就真正稳定了。”
“这个时候,锚点是什么,就不重要了。”
除了周淼在关心周森还好吗以外,顾老太和三宋都有点瞠目结舌地难以消化眼下的情况。
什么?这场持续了几十年的观察实验,居然因为这一次意外,就这样得出了答案吗?早知道这样
不如就按照周序当年坚持的直接与“它”对话,问问它到底要做什么好了。
明知道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个体,明知道它一直有意在配合实验,可是除了周序,没有人敢亲自与它那样接触,也就这样错过了如此简单的答案。
宋诵颂与顾景岚对视一眼,随即都站直了身体:“那么——”
“——锚点是否可以量产?”宋诵颂直截了当地问,“如果让伪人从一开始就以稳定形态替代人类社会中已经被杀害的个体,我们是否能控制它们的觉醒、还有控制它们的意识,最终——让伪人与人类真正共处?”宋诵颂有点语无伦次了。
“也就是说,像你这样去生存。让所有的伪人,都像你一样”
可周森只是摇头。她靠回椅背,不好意思回应她们的期待似的抱着手臂,目光却一寸一寸地滑回了周淼身上。
“我不觉得能。”她说。
“别说伪人了,”她自嘲地笑笑,“就是真正的人,又有几个知道‘自己是谁’、又‘在做什么’的?”
“虽然这么说有点滑稽,我也觉得好奇怪,但我确实只是个极其不正常的特例。”
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划在空气里,让会议室再次陷入低落的沉思。
但也没有人反驳。她们都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就算如此,这仍然是奇迹。
它——她清醒着,她稳定着。她认知着自己是伪人,然后继续存在着。
她是个例。
可是个例的存在,就意味着路径的可能。
“小森,我们很开心你还是那个我们都熟悉的好孩子。”顾局说话了,居然打起了官腔。
周森发出一声嚎叫,抱住了周淼,泪眼汪汪的:“我就知道!”
是啊,道理懂得都懂,可程序还是要走的。不被挑明之前,周森可以一直处于被观测的状态一辈子,可是她已经把一切都弄清楚了,那她就必须被送往中央研究所,接受最严密的评估与审查。
当然了,顾局保证,她依旧是果市的特遣员,等她回来之后,一切身份都会回归原样。
周森对此并不担心。
她只问周淼:“我一个过去的话,你会担心我吗?”
周淼答得毫不犹豫:“只要你能照顾好自己,我就可以安心。”
周淼一直把周森像是小孩子一样地捆在身边,生怕她出现一点问题。这次总算,周森得到了周淼的承认。
周森却觉得有点惶恐。
好吧,姐姐还真对,她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勇敢和独立,她还是很依赖周淼的。
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们也无法预测周森的未来是否会像现在这样稳定。伪人到底能不能真正拥有“自我”,这种“觉醒”是否能够被人工诱发或复制…没有人知道答案。
伪人究竟是什么?
伪人到底能不能和人类共存?
这个世界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哎呀,依然是未知的呀。
不过反正对于周淼和周森而言,周淼知道周森——而周森也知道自己是远比那些没有观点的人、没有立场的人、没有辨别能力的人、活在排异与从众中的人要更好的存在。
至于那些伪人,周森还是很序号在得到周淼的许可后直接打爆那些蠢东西的时刻的。
“好好表现,我会等你回来的。”周淼说。
“那我走了。”周森回道。
一个向着远方送行,一个转过身离开。
目送着载着周森的车彻底消失,周淼又发起来呆,完全没有注意到宋诵颂在她耳边念叨了好半天。
“我反正被特批继续留在这里了,那现在的话我可要正经地监管你了,你不许再以研究稳定伪人为名义违背纪律私自接触伪人的了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三水!”
“嗯嗯。”周淼说,若无其事地走开。
“你根本就没有在听吧!”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虎的天,真是有够会拖沓的再次感谢所有陪着虎走过这半年连载期的咪,真的感激不尽!!!爱!!![红心][红心][红心]接下来会写一个简单的推理凶鲨案作为番外,就设定为“没有伪人存在的世界主角们会怎么样”。然后就会开始写那本免费的记录真实发生与灵感的鬼故事和电台的那一本[撒花]
*番外虽然想在另一种可能下完善隐晦的人设,但也许会有的雷点是:
1.主视角将不仅仅是周淼,也包括老齐她们
2.本意是想对标现实去写有讽刺意味的男艳shi文学,但真正开始写了之后我发现这一部分总使得nue sha 男的爽点会因为现实中的“有女怪女”叙事而变得有些奇怪果然我真的完全不想写男角色
反正各位咪谨慎购买!看得开心最重要!我会在最后最后更一章主角团日常,感兴趣的话可以直接买那个^^
然后是碎碎念:这一本的结局是开放式的,想要怎么解读都可以,我觉得还挺圆满哒[垂耳兔头]
其实就是想要嘲讽现实中的“伪人”们才开的这一篇,并探讨了一些人性话题,不过浅尝辄止就好。所有关于伪人的设定都有经过现实向的思考,哪怕是“无法进入没有被邀请的空间”也是想要表达对于“私域之内野蛮会被压制”的观察[狗头叼玫瑰]
写完的感触则是——好难!我怎么敢一上来就挑战带着些推理的悬疑题材的啊!!难怪连那些推理大师们都要靠被骂烂了的谜语人行为和配角降智来制造悬念,引得读者们边骂边看,不然的话真的感觉好难写;不过,虽然过程多有波折,毕竟还是好好地完成了,那就一如既往地先夸一下好虎吧[熊猫头][红心][红心]
此外我也确实意识到,承蒙各位读者的厚爱,我还是应该多看书多看报,毕竟社会经验还是太少了,只靠着小聪明还是不够创作出更有厚度的剧情和动人的角色,以后还是应该更多地专注于故事本身而不是花里胡哨的设定和所谓的巧思,这样自己才能进步,故事才会更精彩。
我们下一本见!感恩相遇![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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