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将形容收拾妥当,燕昉刻意取了铅白,将面色压的泛白,这才步行至隔壁,敲响了王府的大门。
他迈入王府时,顾寒清正在和大夫说话。
那是专门替他看腿的大夫,每月到访一次,撩起顾寒清的裤管稍加按摩,沉吟片刻:“王爷的情况,似乎比上次好了一一些。”
顾寒清指尖摸索着茶盏:“是吗?”
自从将府内的吃食用度全换了一遍,他的精神比往日好了不少,也不如往常容易乏累,现在居然连腿上的旧伤也好了起来。
不知道他用惯的那些东西,到底被做过多少手脚。
大夫便斟酌着改了药方,等落完最后一笔,他从药匣中取出一物,放在了顾寒清的桌上:“先前王爷让我研制的物件,已在此处。”
顾寒清翻动:“有劳。”
那是个一双手套模样的物件,十指连在一处,刨去了手掌的部分,乍一看有些怪异。
顾寒清:“如何使用?”
大夫:“以此物包裹患处,用艾草煮水,以沸气熨烫,可令筋骨舒展,祛除风寒。”
这个物件,是顾寒清给燕昉准备的。
每每磨墨,燕昉指尖总是弯曲不能舒展,顾寒清询问,燕昉只说是小时侯受了风寒。
大安那地界气候潮湿,常年阴雨,山中布满瘴气,之前出征,也有将士染上过类似疾病,宋太医曾经替不止一人疗伤问诊,他给顾寒清的这个东西,能缓解骨缝中的伤痛。
顾寒清:“有劳。”
他收下物件,还未放起,刚送太医出门,那边观止便来了通传,说是燕昉求见。
顾寒清颔首,又翻了两下药方:“让他进来。”
燕昉立在门前,听见通传,却是深吸了一口气,不可自控的顿住了脚步。
前世的惨烈犹在眼前,即使早做好了准备,又怎么可能不怕?
观止:“燕公子?”
“……无事”
燕昉再度整理仪容,确保万无一失,这才迈步,随着观止迈入主殿。
这回,他不敢再做小动作,只低眉垂首,旋即一提衣摆,跪在了青石地面上。
顾寒清眉头微跳。
这一下跪的结结实实,膝盖碰触地面,发出砰的闷响,顾寒清光听声音,也知道磕的厉害。
顾寒清的腿就有问题,他实在看不得别人糟蹋自己的腿。
燕昉额头触地,余光看了眼顾寒清的脸色,将他眉目微沉,面容不善,顿时心中一紧,旋即深深跪伏:“王爷,臣有罪。”
顾寒清:“……何罪?”
前世今生,还没见过燕昉如此乖觉的模样。
燕昉喉间微涩:“臣之母国撕毁盟约,陷大雍与不义,臣如今已非宾客,罪名如何,自然由王爷定夺。”
大安既已背弃盟约,质子便不再是寄居大雍的宾客,名为质子,实为寇仇,要如何处置,全凭顾寒清的喜好,若是将他和章桥等人拖到刑场祭旗,燕昉也无话可说。
能否逃脱前世的牢狱之灾,全看今日。
顾寒清便搁下了手中的书卷,发出啪嗒的脆响。
这一声将燕昉惊的一僵,下意识抬手,却在看见书案上的物件时,连呼吸都放轻了,旋即克制不住的哆嗦起来。
他不认识那个东西,但他见过类似的,在鸾仪司的大狱中,在他垂眸就能看见的地方,在……他自己的手指上。
总要有人来安抚君王的怒火,李修闵震怒之下,这几个无依无靠的质子便成了人尽可欺的玩意儿,燕昉自己都数不清,他在大狱中都受过什么,唯独这个,格外清楚。
竹蔑拉扯筋骨,压碎骨头,等其余伤痕都消失不见,此处的旧伤始终未好,在每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叫嚣着疼痛,燕昉咬碎了牙关,若不是凭着对李修闵的恨意吊住性命,他早就熬不下去了。
而现在,他不可置信的想,难道顾寒清要对他用这个?
燕昉遍体生寒。
摄政王知道的,知道他手骨受过风寒,知道他怕极了这里被人触碰,即使要教训他,至少,也不该用这个。
心底有个声音,说摄政王不会如此,顾寒清不是这样的人,可某些铭刻在身体血肉之中的记忆叫嚣着破土而出,燕昉忍不住去想:“万一呢?”
万一顾寒清真的这么生气,万一顾寒清存心教训他,存心要他难受呢?
可大安撕毁盟约,明明不是他的错,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享受过一点儿好处,更没有一点儿能力,左右那位丞相父亲的想法。
可现在,却要他来受这场欺负。
青年抿住唇,他很难分辨此时的情绪,无措,委屈,以及浓浓的自毁和厌弃,某些被刻意压制住的东西翻涌上来,几乎让那根绷紧的弦崩断了。
明明做了那么多的努力,还是逃不过吗?
既然这样,为什么非要重生,为什么不在最开始,就杀了他?
顾寒清:“……燕昉?”
青年哆嗦的太厉害了,简直和刑场之上,他连滚带爬的从刑凳上翻下来,抱住顾寒清的腿时似的。
不,甚至比那时还要害怕。
可这并不是刑场,这只是顾寒清的书房。
顾寒清感觉有些不对,顺着燕昉的视线,落到了书案之上,将它拿起端详片刻,没看出个子丑寅卯,便转动轮椅,停在燕昉的面前,伸手想去碰他,可还没有碰到,青年便剧烈的挣扎起来,竭力远离了他的手,仿佛顾寒清伸手,是要来打他似的。
顾寒清:“……这是怎么了?”
在刑场上伸手时,燕昉明明凑过来抱住了的。
而这时,青年也终于从漫长的崩溃中缓了过来,他咬住舌尖,鲜明的疼痛让他重新恢复了对世界的感知,燕昉心想:“不行,不能这样,太难看了。”
摄政王最厌烦下臣罔顾礼法规矩,他已然是待罪之身,再如此作态,只会让摄政王更加厌恶,招来更多的处罚。
他得祈求,得周旋,对,祈求,周旋……
燕昉的脑子乱糟糟的,他实在害怕,害怕到想把自己藏起来,却不得不摊开身体,重新将自己放到了顾寒清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攀住顾寒清的一节袖子,像之前那样,挤出了一个笑容:“王爷,不要用那个,只不要用那个,换个别的,好不好……”
惊惧之下,说话全无章法,更不要说辞藻优美,燕昉心中焦急,自知这样不讨人喜欢,正努力的措辞,顾寒清已经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燕昉,你先站起来。”
捏手是两人件常用的小动作,磨墨这段时间,顾寒清捏了他无数次,但没有一次像这样,燕昉几乎是仓促的将手收了回去,背到了身后。
顾寒清的手停在半空,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燕昉,先站起来。”
一连说了两遍,青年终于有了反应,他迟疑着起身站在一边,却是攥紧了袍尾。
顾寒清:“……不要用那个,你觉得这是什么?你指的那个,又是什么?”
顾念着燕昉的情绪,顾寒清便没有将物件从书案上拿起来,语调也温和的一如既往,燕昉顿了顿,小声:“……拶指。”
顾寒清伸手按住额角,旋即,燕昉听见他长长的,重重的叹了口气。
摄政王像是无奈到了极点,以及与发不出火气:“燕昉,你见过这样的拶指吗?”
“……”
“见过吗?”
“……没有。”
顾寒清点了点桌面:“是个用来包裹骨节做艾灸的,将热度均匀传递,避免烫伤,你在想什么?”
“……”
摄政王不是李修闵,不会刻意捉弄人玩,也不喜欢欣赏犯人获得希望后又绝望的丑态,他这么说,燕昉终于肯抬头,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在那可怖的东西上。
他站的远,便探头探脑的越过顾寒清,小心翼翼的看了看。
“……嗯,嗯。”
顾寒清:“棉花的,燕昉,做不了刑具,我不会对你用那个。”
回应他的,是一声很闷的“嗯。”
顾寒清:“好了,躲那么远,坐过来,你不是每次研墨,指节都疼吗?”
燕昉就慢吞吞的挪了过来。
顾寒清:“手,放案子上,我教你怎么用。”
燕昉又慢吞吞的将手放了上来,可当顾寒清的视线落在微微弯曲的指时,他还是灼烧似的一抖。
然后,燕昉就眼睁睁的看着,顾寒清拿起了那个怪异的东西。
青年的呼吸微顿,又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当指套包裹住手指时,他几乎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将手挪开。
顾寒清扬声:“观止,将煮好的药草水端过来。”
观止得令,很快拿了铜盆,药草在盆内煮的浓稠,正咕嘟嘟的冒着热气,铜盆上方有盖,可以调节出气的大小,顾寒清调整好,便将青年的手放在了气孔的上方。
热气腾腾的冒出来,顾寒清盯着看了一会儿,便从旁边执起了文书,任由燕昉自己固定手指。
谁知道他看了没一会儿,燕昉毫无征兆的出口:“王爷,烫。”
“……?”
按照大夫的交代,得熏一盏茶,两分钟便烫了吗?
顾寒清便转过头,燕昉的指尖还乖乖的放在刚刚的位置,没有挪动分毫,他不敢与顾寒清对视,只是簌簌垂着睫毛,紧咬到下唇发白。
顾寒清明白了。
不是烫,是在怕。
怕这玩意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用法,怕它可以用来施加刑罚,燕昉在此时试探出口,只是想肯定,他有随时叫停的权利。
如果他烫的受不了了,再来求顾寒清,顾寒清却不放他下来,那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现在求,至少他还可以忍一下,再忍一下,留出足够的时间,消化心中的难受。
第222章 别走
顾寒清又叹了口气。
他执起燕昉的腕子,将他从铜盆上拿下来,放在眼前,然后一点点的,帮他将指套拆掉了。
而他埋头动作的时候,燕昉就木头似的愣在原地,举着自己的手,看顾寒清动作。
他很轻的抿起了唇。
摄政王的动作认真,注视着指尖的目光专注的像是在看文书和奏折,燕昉在这样的注视中忽然难堪起来,无措的蜷了蜷手指。
并没有询问理由,也没有让他坚持,只是燕昉说烫,就拆掉了。
明明这东西系带又多又乱,顾寒清绑上来的时候,还废了一番功夫。
燕昉不知为何,也不敢看顾寒清了,他维持着举手的姿势,视线落在桌面:“您没有生我的气?”
顾寒清:“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燕昉继续盯桌面,活像上面开出了一朵花:“……我是大安的质子,大安撕毁了盟约。”
“是大安撕毁的盟约,又不是你撕毁的盟约。”顾寒清奇道,“你什么也没有做,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
不知为何,燕昉的眼眶有些发酸了。
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可他是大安的质子,所有人对大安的怒火,都可以肆意发泄在他身上,即使他在母国从来没有得到过尊重,即使他不曾享受过其他质子享受的一切,即使这一切都是无妄之灾,但在旁人眼中,只要他是燕昉,他就是错了。
他就是低人一等,他就是卑微下贱,他活该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活该在大狱中忍受苦刑,他不能反抗,不敢有怨言,甚至不敢委屈,他连歇斯底里的疯癫都不被允许,他只能受着,谁叫他是大安的质子?
那么多的恶意劈头盖脸的压下来,他只想活得像个人,只想好好的,安安稳稳的保住这条性命,可整整两世,都是奢侈。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不是他的错。
眼眶发酸,而且越来越酸,难以压抑和忍耐的酸,他甚至不敢抬眼看顾寒清,怕积攒的情绪喷涌而出,再在摄政王面前失了体面。
今日已经很无礼了。
燕昉兀自埋头,这时,所有绸布都从指尖落下,顾寒清捏了捏他的指节,问他:“这样还烫吗?”
燕昉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摇头。
顾寒清心中越发好笑,看着他一副要哭的样子,也不好再逗,只道:“好吧,原本是我找太医帮你做的,既然你觉得不舒服,便收起来……”
说着话,他正准备收手,皮肤温热的触感离开的刹那,燕昉忽然急了:“别——”
不想让这人离开的念头占据脑海,燕昉胆子忽然大了,居然一伸手,将顾寒清的手整个攥住了。
十指相扣的刹那,连燕昉本人都愣住了。
摄政王的指尖带着薄茧,皮肤热暖,触感十足令人安心,可这毕竟是顾寒清的手。
他大概是被吓得昏了头,本能的想抓住仅存的慰藉,以至于忽略了眼前人的身份。
顾寒清:“燕昉?”
“……臣失礼了。”燕昉手忙脚乱的松开,手指却是不自觉的摩挲了片刻,才缩了回来。
顾寒清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将指套收进了盒子里:“药方我给观止了,你要是自己想泡,也可以让他准备。”
“嗯。”
是他要顾寒清解下来的,可真解下来了,窘迫的也是他,燕昉眼神躲闪,不敢抬眼看人,几乎要将脸埋进地里,又过了片刻,才仓促补充:“下臣谢王爷体恤。”
顾寒清便盒子推给燕昉,燕昉急匆匆接过,揣进衣服里收好了。
两人相对无言。
顾寒清老神在在,一边拿起文书阅读,一边提笔悬腕,开始批注,燕昉则难堪到无地自容,如坐针毡似的待了片刻,着急忙慌的站起来:“臣,臣来伺候王爷笔墨!”
顾寒清便点了点旁边的砚台:“过来吧。”
燕昉当即立在他身边,挽袖磨墨,好在这些日子他已然磨墨磨出了习惯,即使心中思绪万千,手上也出错处,只是磨着磨着,燕昉的视线便悄悄垂落,落在了顾寒清的面容上。
摄政王实在有一张好看的脸。
五官分布的恰到好处,是极清俊的长相,眼角偏尖,偏偏睫毛长而密,眼尾微微下垂,便中和了锐意,显出些许桃花相,只是平常在朝堂之上,他总是微抿着唇,便显出冷冽与锋芒,如今垂眸批注文书,日光透过窗棂,在眼睫处投下细碎的菱花状阴影,站在燕昉的角度,实在温和可亲。
顾寒清继续批注,冷不丁开口:“好端端的,看我做什么?”
燕昉险些将手中的墨块丢出去,连忙垂眸:“走了下神,请您勿怪。”
顾寒清唔了声,没说信还是不信,燕昉在忐忑中等了许久,顾寒清又道:“方才见那个东西,你怎么那么怕?”
这个问题,顾寒清早就疑惑了。
比起廷杖板子,拶指不算常见的刑罚,金玉公子在大安养尊处优,也不曾掌管刑狱,见过廷杖还情有可原,见过拶指,便有些奇怪了。
太医拿来的东西虽然是指套,但都是棉花布料做的柔软物件,平常人第一次见,怎么也不会想到拶指上。
前世的燕昉指骨又伤,似乎受过刑,可今生的这个,不应该怕成这样。
还有廷杖那一回,他怕的也有些过了。
果不其然,身边的躯体微顿,燕昉道:“回王爷……只是,只是知道有这个东西。”
“知道有?”顾寒清唔了一声,又道,“你当时说,‘只除了这个,别的都行’,为什么只怕这个?”
“……”
燕昉轻声:“原先在大安看别人受过罚,境况很是凄惨,我记住了,便有些怕。”
顾寒清:“这样。”
他其实是不太信的。
各国主管刑狱的长官各不相同,处事风格也有所差异,拶指这玩意儿比较偏门,不如棍棒来的直接,在大雍境内,也就李修闵喜欢用,难道大安恰好也有一位长官喜欢,还胆子大到在丞相的公子面前施刑,以至于让燕昉时隔多年,依旧感到惧怕?
他继续批注,燕昉就埋头磨墨,不多时,墨汁已然占了半个砚台,任由顾寒清如何写,也不可能今日写完了。
顾寒清打发道:“可以了,今天也折腾了许久,去休息吧。”
太医来时刚刚日落,眼下都快到人定时分了。
燕昉便搁下墨块,起身告辞,快走到门前,又忽然顿住脚步,没头没脑道:“王爷,臣,臣……”
顾寒清看过去,燕昉一咬牙:“更深露重,此时已过了宵禁,臣……臣今夜可以留宿在王府中吗?”
边关惊变,几位质子除了燕昉悉数入狱,皇帝震怒之下,朝野风声鹤唳,虽然他的宅邸和摄政王府仅仅只隔了一堵墙,但不在顾寒清身边,燕昉还是怕。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站在这里,给摄政王磨上一晚上的墨。
顾寒清便扬声:“观止。”
他在燕昉忐忑的注视中开口:“把偏殿收拾出来,让燕公子留宿。”
燕昉悄然松了口气。
他跟在观止后头,朝顾寒清行礼,起身离开了。
*
这厢观止安排好了燕昉,来找顾寒清复命。
顾寒清颔首,忽然道:“鸾仪司中,是不是拘着几个大安罪狱提刑出身的将领?”
大雍有鸾仪司大狱,大安亦有罪狱,皆为皇室亲信,除典狱刑罚外,也会放到战场历练,以博取军功,现在的鸾仪司内便俘虏了几个。
观止:“有这回事,王爷的意思是?”
顾寒清手上不停:“现在让他们提审这几人,问问罪狱如何讯问,包括常见的刑罚,审问方式,是否允许旁观,再问问他们与大安丞相之间的党派关系。”
观止低声应答,领命而去。
隔着半个院落,燕昉悄悄的支开了窗户的一角。
数九寒天,西风凛冽,窗户一开,即使只是一条缝隙,整个屋子瞬间便冷了下来,但燕昉裹着两床被子缩再床角,就是不肯关上。
书房还亮着灯,从缝隙里能清楚的看见。
今夜变故颇多,王府外的大街上加了几列羽林军巡逻,章桥杨淳估计已经下狱,现下不知境况如何,虽然燕昉与他们想看两厌嫌隙早生,可眼下,还是难免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
燕昉不太敢合眼,一合眼,前世种种纷至沓来,好在有那点朦胧灯火相伴,在火光的映照下,他将被子裹的紧了些,勉强闭上了眼睛。
却是睡的极不安稳。
梦中又是那方窄小的牢狱,铺着腐烂发霉的稻草,老鼠与虫蚁在草垫底下来来去去,镣铐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乌亮亮染着油光。
眼前一会儿是其余质子不屑的眼神,一会儿又是章桥腐败的尸体,杨淳斩下的头颅,而他只要行差踏错一步,便是同样的结局。
恰逢冷风吹过,窗框吱嘎作响,燕昉猝然惊醒,便不敢再睡了。
他探身去□□窗户,见窗外火光依旧,悄然松了口气。
左右翻滚了两圈,实在是睡不着,连合眼也难受,燕昉穿上厚衣,点起灯笼,起身出门,寻了个离书房近的墙根,就那么坐了下来,开始抱着膝盖,看头顶的月亮。
这个时候,他无需讲究仪态,无需恪守礼仪,来大雍这么多时日,却是难得的放松下来,额头一点一点,昏昏欲睡了。
恰在此时,观止前来回禀。
他靠近顾寒清:“王爷,问过了。”
“大安刑狱喜用杖责,偶用其他,至于拶指……近些年来,不曾用过。”
顾寒清笔尖一顿,拉出了长长的墨迹。
第223章 拥抱
顾寒清:“不曾用过?”
大安的刑狱不曾用过,燕昉是从哪里得知了这个刑罚,又为何会怕成这样?
若不是切身体会,恐惧至极,何至于将普普通通的指套,认成处罚的刑具?
还有青年那明明健康却时场弯曲的手指,倒像是……早就弯曲成了习惯。
他伸手捏了捏肩膀上的小八:“小八,你将我从前世带回来时,有没有可能……”
还带了另外一个人回来?
光团迷茫的歪了歪脑袋:“小八不知道,但是,以前有过这样的案例,是属于时空管理局的系统bug啦。”
穆宗主和他家那只小兔子,也是一起重生的。
顾寒清似有所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搁下笔,却是有些写不下去了。
假如燕昉也是重生,前世的那些苦,他岂不是都曾吃过?
顾寒清前世被人鞭尸,当了许久的孤魂野鬼,可一重生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燕昉呢?
前世的他怀着那样决绝的恨意,勒死李修闵,在大火中赴死,一睁眼却背着重枷走在朱雀大街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心情。
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大安会背约,也知道质子会下狱,他知道他会受到如何非人的待遇,而这所有的一切,他一样也改不了。
前世他只能受着,今生,他还是只能受着。
顾寒清很轻的捻了捻眉心,心道:“难怪。”
难怪今生朱雀大街上初见,燕昉忽然站立不稳,戴着枷锁就往他轮椅上砸。
他是在求死。
前世燕昉冒险替顾寒清捡骨,可转生后,燕昉唯一想让顾寒清做的,是杀了他。
他不敢奢求顾寒清会知道后来的一切,也不敢奢求一丝一毫的善待,他只想要,顾寒清杀了他。
手起刀落,越快越好。
观止在一旁看顾寒清的脸色,将他忽然沉下了眉目,虽不确定摄政王到底想到了什么,但大抵能猜到与那位大安来的燕公子有关,便轻声说了一句:“王爷,我刚刚从偏殿那里来,燕公子坐在侧边的墙根,似乎是坐着睡着了。”
顾寒清揉眉头的动作一顿,心头越发无奈:“……我知道,你先下去。”
以燕昉的性格,在顾寒清面前也就罢了,在观止面前,他大概不想展露狼狈。
*
燕昉确实快睡着了。
他寻了个没风的地方,靠着墙角昏昏欲睡,比起梦境中纷至沓来的前世记忆,这个姿势,到更让他心安一些。
月光皎洁,主殿外有侍者提灯走动,光影摇晃,园内则梅花早开,鼻尖隐有暗香浮动,身后则是摄政王的书房,顾寒清正在其中批改奏章,坐在此处,燕昉便清晰的感觉到,他确实不在狱中了。
他便昏昏欲睡了。
在久违的安心中,唯二需要担心的是:这样坐上一晚,肯定休息不好,明天还得去鸾仪司点卯,精力是否够用,以及明天晚上和后面的很多很多天,他该找什么借口,赖在摄政王府呢?
可就在入梦前,燕昉听见了轮椅滚动的声音。
他一抬眼,顾寒清正在他两步远的前方。
燕昉瞬间清醒,站起身,笑道:“王爷?更深露重,您怎么出来了?”
说话间,燕昉难免有点紧张。
顾寒清留宿他是一回事,但在这两国交战的敏感档口,邻国质子半夜不睡觉坐在书房墙角,虽没有探听机密的想法,总还是有些古怪的。
顾寒清:“更深露重,你怎么不睡觉,坐在这里?”
“……我,”燕昉微顿,旋即笑着解释,“屋内炭火烧的太旺,出来透气,本想着小坐片刻看看月亮,没想到困意上涌,便睡着了。”
他说着,提起灯笼,准备来推顾寒清的轮椅:“王爷批注完了?外头风大,我扶王爷回……”
“燕昉。”顾寒清按住扶手,止住了燕昉的动作,“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
顾寒清欣赏处变不惊的稳重性格,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是不得他喜欢的。
燕昉动作一僵,张了张唇,想掩饰过去,又在顾寒清的目光中凝滞,最后垂首,很小声:“嗯。”
是,他害怕。
顾寒清便问:“如果害怕,要不要来和我一起睡?”
李修闵小时侯,顾寒清也哄过李修闵睡觉,那时先帝刚死,李修闵又年幼,朝野上下风声鹤唳,顾寒清也曾守在皇帝寝榻,只可惜养出了条白眼狼,顾寒清回想起来都恶心。
但如果是燕昉害怕,他也可以像之前那样耐心的,哄上一哄,再哄上一哄。
青年骤然抬眼,眸子又睁大了。
大概在燕昉最荒谬的想象中,摄政王也不会在今日邀请他同睡,他尚且没有反应过来,顾寒清便顺手拉过他的手,在骨节处满意的捏了捏。
——唔,还是燕昉手感好。
顾寒清道:“跟过来吧,我在屋内等你。”
他将顿住的燕昉留在原地,推着轮椅走了。
燕昉进屋时,顾寒清已经洗漱完,正将身体移上床铺,他顺势在床边留出了一人的空位,吹熄了蜡烛。
在完全黑暗的地方,燕昉的胆子总是比白天要大些。
而这时,顾寒清已经平躺在了床上,安静的如同睡去,而燕昉在床前顿了片刻,轻轻摸了上来。
比起睡在墙角,当然是摄政王身边更舒服。
他解开披风,外罩,只剩下绸布的里衣,这才坐到床榻边缘,悄无声息的滑进了被子。
就在燕昉犹豫是否要解开剩下的衣服时,顾寒清伸手按住他的脊背,坚定而缓慢的,将他扣在了怀里。
“……”
燕昉又愣住了。
这是个全然不带任何欲念的姿势,顾寒清温热的手抚摸着后脑,揉着他冰冷的头发,像安抚不安的小孩子那样,还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哄到:“休息吧,明日还要点卯。”
“……嗯。”
燕昉眨眨眼,又眨眨眼,一动也不敢动,僵硬的身体却在这充满安抚意味的怀抱中放松下来,他将呼吸压的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直到身边人沉沉睡去,才犹犹豫豫的,将鼻尖埋进了顾寒清的怀中。
闻到了松烟墨和檀香的气味。
于是今夜,前世那些不堪的记忆再也能惊扰他。
一夜好眠。
*
接下来几天,京城乱了好一阵子。
战火又起,许多事务需要重新安排,质子们入狱审问,总之纷纷扰扰,不得休息。
燕昉安安静静的在鸾仪司任职,他身份特殊,同僚都默契的与他保持了距离,生怕惹来灾祸,无人与他说话,也无人交接文书,只是等这场轩然大波过去,燕昉依旧安安静静的待在原地,丝毫没有被波及,众人才佯装无事发生,与他如往常一般嬉笑。
燕昉也像是无事发生,仿佛刻意的忽视和孤立从未存在,与同僚们嬉笑怒骂,交到他手里的文书也规规矩矩,从未出过岔子。
而这一日,李修闵与顾寒清并内阁诸大臣私下开了场堂会,商议出征事宜。
边关主城失守,自然要增派兵马,只是主将是谁,内阁上下争议不断。
堂会就放在内阁之中,诸位机要大臣争的面红耳赤,但细细算下来,其实只有几个人选。
名单列到顾寒清这里,顾寒清垂眸看了眼,便笑了。
前世,也是这份名单,也是这么些人。
他那时身体越发不好,京城大雪过后,更是染了场大风寒,卧床近小半月。
那时顾寒清不知是李修闵动了手脚,他缠绵病榻,朝政有心无力,加上有意放权归隐,李修闵选好了人,顾寒清便点头同意了。
而也正是这次出征,内外军防要务都换上了李修闵的亲信,大安国破后论功行赏,提拔上来的将军,也是铁打的保皇派。
此人能力平平,战役获胜全靠兵强马壮,绕是如此,也在大安边境被对方前后伏击,则损了不少人手,靠强攻堪堪拿下。
前世顾寒清没有多加过问,这回,便截然不同了。
于是,当李修闵将名单递上来,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顾寒清的脸色时,顾寒清笑了。
他说:“不行。”
“为何?”李修闵急道。
顾寒清不答,只是看他。
在摄政王似笑非笑的眸光中,皇帝勉强镇定下来:“此人……此人深谙韬略,功勋卓著,是难得一见的将帅良才,如今军中缺乏人手,他又出生显贵,乃功勋之后,有御下之能,叔父……朕以为,他是绝好的人选。”
顾寒清:“是吗?”
他二指敲击着书案:“乃功勋之后,有御下之能,却曾在皇城当街纵马,惊扰百姓?百年难得一遇的将帅凉才,却在武举中名落孙山?”
李修闵:“这……”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顾寒清本不该知道的。
顾寒清道:“你不必多看了,这将领的人选,我心中有数。”
这一世,大雍的军权,顾寒清半点不可能分给李修闵。
甚至于兵马粮草,后勤辎重,一切细节,都不会让李修闵过手。
他三言两语否决了李修闵的提议,点了几位军中声名不显,却确有资历的老将,也没和内阁其他大臣商议,直接拍定。
顾寒清动作极快,一周之内,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大雍各地出发,奔往边境。
燕昉陪在顾寒清身边磨墨,摄政王不曾避着他,燕昉有意无意的看了不少军机要务,瞥见出征消息时,却是眼神闪躲,忍不住指尖用力,按紧了墨块。
两国征战,极有可能俘虏对方将领,而燕昉身上藏着一个大秘密,大安有那么几人,他绝对不能让他们,落在顾寒清的手中。
第224章 来客
顾寒清点的几位将领,都是后世能力出挑的,他又将后勤辎重牢牢握在手中,前世僵持已久的战役,这一世轻松了许多。
快到年关的时候,边关迎来的第一场大胜。
军队势如破竹,连拔了大安几座大城,俘虏将领无数,章桥的父亲、安国大将军,以及随侍的几位督军谋士,悉数被俘。
消息传到的时候,正值休沐,顾寒清无需入朝,便窝在府中,一边昏昏欲睡,一边听燕昉念折子。
朝野中李修闵的人被他拔了大半,都用自个的心腹顶了上去,连原本贴身侍从的观止也被打发去了羽林军任职,现在身边陪他最久的,就成了燕昉。
自打上次睡在一起,顾寒清便和燕昉达成了某种奇怪的默契,燕昉在鸾仪司值守完,便直奔摄政王府而来,一路在跟前忙到子时,然后谁也不提让他回自个家,就那么收拾收拾,上了顾寒清的榻。
到好像他完全没有自己家似的。
第一次的时候,燕昉还战战兢兢,等顾寒清上了榻,他在床前晃晃悠悠的转了许久,偏头看他的动静,然后小心翼翼的占了点卧榻的边缘,顾寒清没有反应,他就撩开被子,自己爬了上来,动作规规矩矩,直挺挺躺下来,离顾寒清三尺远。
然后顾寒清闭目,他就往这边磨蹭,每次只磨蹭一点点,磨蹭了大半天,都没靠上。
他弄得顾寒清没法睡觉,摄政王不得不开口:“……燕昉,我们中间的那个缝隙,它好像在漏风。”
燕昉就悄悄的挤了过来。
后来睡熟了,也不要人说了,直接往顾寒清身边一团,自己挑个喜欢的位置睡觉。
只是有时候动作急躁,不知是有意无意,磨蹭到了不该磨蹭的地方,顾寒清眉头一跳,稍稍拉开了距离。
每逢这时,燕昉也是微顿,看似规矩的躺下了,余光却一直看着顾寒清的表情,见他依旧闭目养神,没有明显的厌恶和不耐,垂下的眸子便带了些许笑意。
于是在之后几天,磨蹭的概率显著增加了。
可只要顾寒清睁眼,燕昉便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身体僵直的坐在床角,似乎已然害怕到了极点,顾寒清想着前世对方所遭遇的一切,便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摄政王选择平躺下来,背对着燕昉睡觉。
然而虽然新来的侍读毛手毛脚,怎么都够不上顾寒清选侍从的标准,但手感不错,很是好摸,顾寒清欲言又止,始终没让他搬出去。
于是这日休沐,燕昉就陪在书房。
顾寒清不想动弹,在榻上小憩,燕昉念完了一封,翻开下一份,便是边关来的急报。
他带笑的眉眼微沉,表情霎那冷了下来。
顾寒清:“燕昉?”
燕昉垂眸,语调又带上了浅笑:“是大安边境的事情,说是俘虏了几个将军谋士。”
他一目十行,将俘虏的名字悉数看了个遍,这才将折子递给顾寒清。
顾寒清:“可有你的熟人?”
大安丞相之子,这些俘虏,应该都是他认识的。
燕昉依旧笑:“……有些有一面之缘,不算什么熟人。”
顾寒清视线落在他脸上,觉着着笑意略有些牵强古怪。
他道:“我朝对待俘虏,大多以劝降为主,极少杀戮,若是可用之才,愿为我所用的,性命无虞。”
燕昉:“……王爷仁慈。”
他顿了顿,却是无法在顾寒清探究的视线中维持平静,笑道:“……王爷今日坐的久了,可要起身走上两步?”
换过饮食后,顾寒清的身体和腿都渐渐好了起来,太医看过,说每日需要扶着走上两步,有助于恢复。
顾寒清便伸手,撑着燕昉站起来,他能走的距离有限,步伐也踉跄的厉害,勉强转了一圈,又窝了回去。
燕昉:“王爷?”
顾寒清:“太冷了,不想动,反正总会好的,再等些时日不迟。”
好的太快,李修闵又要着急了。
燕昉便继续读折子,等天色昏暗,又闲聊了些别的,他才状似不经意:“王爷,大安的俘虏什么时候送抵京师?”
顾寒清未答,燕昉又笑:“臣没有别的意思,到底是臣母国的俘虏,有些……惦念。”
顾寒清:“年关之前,便会抵达京师,应当会交给鸾仪司羁押,你要是惦念,可接管一部分事宜。”
到了大雍,这帮人已是瓮中之鳖,顾寒清不担心他们闹出风浪,他到是有些好奇,燕昉会如何管。
毕竟燕昉对他的好感,已然超出了顾寒清的预料。
顾寒清是逼大安交换质子,害燕昉前往异乡的罪魁祸首,是令大安皇族咬牙切齿的深恨之人,就算因着前世的机缘,他对顾寒清有所眷念,也不应该毫无恨意。
如果母国亲眷出现在眼前,燕昉是否会为了他们,做出与大雍利益相背的事情?
燕昉颔首,只是继续磨墨:“臣知晓了。”
过了不到半月,俘虏果然抵达京师。
根据鸾仪司安排,搭载俘虏的囚车,将在今日中午,驶过朱雀长街。
燕昉照常出王府,却没去鸾仪司点卯,他朝指挥使告假,孤身行至朱雀长街。
两侧早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摩肩接踵翘首以盼,燕昉从人群中穿过,寻了个酒楼。
他朝掌柜推过去二两金:“二楼临街的雅座。”
这酒楼正是燕昉游街时,顾寒清曾停留的那座,只是那时燕昉形容狼狈,满身汗水,一副人尽可欺的落魄模样,现在则绯衣官服,眉目殊丽,容色极盛,单是看着,就知道来头不小。
掌柜虽然见过他两次,却根本无法辨认,只目光停在他的织金曳撒之上,认出了是鸾仪司的人。
鸾仪司司掌刑狱,乃皇室近臣,寻常百姓见着,都恨不得退避三舍,掌柜当下点头哈腰:“您请。”
燕昉便抬步上楼,依着窗框落座。
他安安静静垂眸饮茶,等了约莫三盏茶,便听见了马蹄声。
燕昉单手支开窗户,抬眼向长街尽头看去。
与他游街当日相仿,两列羽林军开道,隔绝两侧百姓,囚车从中央路过,燕昉数了数,约莫有十来辆。
他一辆一辆的看过去。
最前面的自然是章桥的爹,安国将军章邗,走过酒楼楼下时,他似乎觉察到有人注视,抬头看了燕昉一眼,燕昉平静的与他对视,章邗微蹙眉头,没能想起来他是谁,只得收回视线。
之后的参军幕僚一个一个经过,燕昉垂着眉目,表情并无波动,可当视线掠过某一人时,他忍不住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讽笑。
他轻声呢喃:“你还是来了。”
当年他在长街受过的辱,这人也得一模一样的,再受一次。
燕昉叹息一声,心道:“真是可惜。”
可惜,顾寒清仁慈,枷锁游街的难挨与苦楚,这人却是吃不上了。
许是他的注视太过直白,底下那人也是蹙眉抬眸,直直的看向了窗户。
燕昉不闪不避,居高临下的与他对视,他看见那人愕然睁大眼眸,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只是抬手,当着那人的面,垂眸饮茶,而后勾起唇角,露出了笑意。
——一路舟车劳顿,不知道那人渴不渴,想不想喝茶。
动作中挑衅的意味太过明显,那人果然蹙眉,燕昉便施施然将一盏茶水悉数泼上檐角,啪的一声,合拢了窗框。
他起身离席,几乎是和俘虏们前后脚,回到鸾仪司。
交接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俘虏身份特殊,划出了专门的牢室,在鸾仪司大狱的最深处。
燕昉行至大狱前,出示身份令牌:“王爷有令,大安来的俘虏,由我管辖。”
狱卒退至一边,让开道路,燕昉便深吸一口气,走入了狱中。
鸾仪司的大狱,实在不是个好去处。
空气中弥漫着发霉腐朽的酸臭味,混杂着血液的铁锈味,数九寒天的冷气裹挟着两种味道直往鼻腔钻,沿着喉管侵入肺腑,仿佛将五脏一同冻结了。
燕昉太熟悉这个味道了,熟悉到一闻就想吐,如果不是这场变故,他原本宁死,也不想踏入此地半步。
大狱的最深处幽暗寂静,燕昉的步履踏在其中,留下大片空旷的回音,最终,他停在了几人的牢狱之前。
牢房之中,章邗与那人关在相邻的牢房,正竭力将距离拉近,将声音压的极低。
章邗:“文瑾,可看清楚了?确定是他?”
被称为文瑾之人笃定道“不会看错,就是他。”
章邗蹙眉:“……来大雍前,听说质子都已下狱,生死不知,他怎么会还在外面,还担任了鸾仪卫?看衣着服饰,官职还不算太低?”
他沉思片刻:“之前早有传闻,说他与大雍摄政王关系匪浅,或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关系,如此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假如与摄政王关系匪浅,是否可以加以威逼,为我等所用?”
“他身份特殊,一旦被识破,乃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以此为要挟,不怕不松口。”
燕昉提起衣摆,在蚊蚋般细碎声响中,一脚踹开了牢房。
第225章 旧事
交谈声戛然而止,章邗下意识去摸刀,然而已成了阶下囚,哪里还有佩刀,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前,绕来个人。
那人鸾仪卫的朱红曳撒,腰佩仪刀,半张脸隐在阴影下,却没看为首的章邗,而是看向了铁栅栏之后的另一间牢房。
他轻笑了声:“文瑾公子,许久不见。”
瑾,意为珍奇之玉,只有博文通识,金玉良才之人,才可称一句“文瑾”。
此人,正是大安丞相之后,年纪轻轻,便凭借两篇檄文誉满天下的,金玉公子,名燕昉,字文瑾。
燕文瑾瞧见来人,便也笑道:“阿奴,许久不见。”
燕昉抬眼他:“燕文瑾,少拿小名叫我,你该清楚,我现在顶着什么身份。”
说着,燕昉在牢前的木桌上坐下来,当着燕文瑾的面给自个倒了杯茶,把玩起了茶具,狱卒们知道他得摄政王的青眼,甚至准备了一套青瓷餐具,入手细腻温润,莹如美玉。
此时,章邗也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送来顶替金玉公子的弃子。
昔日大雍索要质子,点名要了丞相之子,只是金玉公子早在朝中担任要职,知悉兵马粮草调派,又深得朝中几位重臣宠爱,丞相舍不得给出来,好在这时,倒是出现了转机。
丞相年少风流时,曾在某边城暂居,出入秦楼楚馆,与楼中歌女肌肤相亲,歌女恰有了个孩子,与金玉公子年岁相仿。
正是燕昉。
原本丞相早将这事儿忘了,后来起了战乱,歌女生活无以为继,便带着已长成少年的燕昉来到大安都城,想要寻亲,丞相本不想认下这不知来历的私生子,可一看眉眼,却与金玉公子有三分相似。
只是常年养在馆内,学了些丞相看不上的做派,眉目间俊秀殊丽有余,却不够君子端方,加上惯会察言观色,侧艳之词学了不少,经史子集则半通不通,和金玉公子截然不同。
丞相赠给歌女足够的钱粮供养,认下了燕昉,请来最好的先生,教他诗书礼仪。
燕昉原先只养在楼中,见识有限,如今骤然有了个父亲,还是那内阁里的、传言中了不得的大人物,当下又惊又喜,父亲请来的先生也是传说中文曲星般的神仙人物,他还以为,丞相挺喜欢他。
为了不让父兄老师失望,燕昉很是刻苦努力了一阵,老师嫌弃他在楼中带出来的情态,他便好好的学,好好的改,短短半月,一眼看上去,倒也清雅端庄,与金玉公子有八分相似。
而后,便被塞上车辇,与杨淳章桥等人一起,送往雍国为质。
只是那时,燕昉太过年轻,丞相随口几句哄劝,他便真以为,他正在代替金玉公子,做一件功在社稷,极有意义的事。
可惜,时隔两世,燕昉已经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撑着十二斤的重枷走过朱雀大街时,在想什么了。
或许是燕昉当时的表现太过天真可欺,章邗丝毫不觉得畏惧,反而不自觉的捏出了两分上官的威仪:“是燕家的幼子?我听闻你在大雍一朝得了摄政王的青眼,可是真的?”
燕昉:“是真的,如何?”
章邗蹙眉:“你是我大安子民,即使到了大雍地界,也该心系母国,为大安效力,如今我等身陷囹圄,你既然和摄政王有所交际,也该出一出力。”
燕文瑾则笑道:“阿奴,父亲在大安一直牵挂着你,我们俘虏了大雍的将士,他也一直询问你的消息,而且当年边关大乱,你与你母亲走投无路,她至今留在皇城颐养,这份恩情,我想,你该记得的。”
一番话棉花裹着刀子,燕昉要还是当年的懵懂少年,大抵真的不知如何应对,这回,他却只是把玩这手中的茶盏,笑道:“恩情?”
害他人不人鬼不鬼的过完半生,折断的骨节在每一个雪夜钻心刺痛,这原来是恩情?
章邗:“你虽然在大雍为质,却始终是我大安子民,君子当以身守节,忠君奉君,况且你身为大安丞相之子,你父亲忠君爱国,你更该秉持孝道——”
话音未落,燕昉骤然抬手,掷出手中茶盏,恰砸在章邗面门,滚烫的茶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脸,章邗吃痛,燕文瑾也是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燕昉起身,隔着栏杆与章邗对视,半张脸埋在烛火的光影重,唇边的讽笑却是越扩越大:“我,忠君奉君,秉持孝道?”
“边关战事,烧毁侵占良田无数,朝廷的赈灾粮久久不到的时候,你们不讲君子信义;京城外流民无数,饿殍遍地,你们不开城门,我娘凭证信物勉强入城的时候,你们也不讲君子信义;将我送来大雍,明知九死一生,依然诓骗与我的时候,同样不讲君子信义,现在身陷囹圄,连想喝口茶水都要摇尾乞怜的时候,倒是讲起君子信义了?”
燕文瑾一顿,正要说话,燕昉拿起茶盏往墙头一掷,恰好擦过燕文瑾脸侧,青瓷应声而碎,碎片四散开来,滚落到燕文瑾的脚边。
“……”
燕昉看了眼不敢动弹的燕文瑾,笑道:“金玉公子可不得想好了再说话,我进了这鸾仪卫,手段可不像往日那样斯文守礼。”
章邗忍着皮肉上的刺痛,厉声:“你不怕我抖出——”
燕昉回头看他,似笑非笑:“抖出什么?”
牢中除了章邗燕文瑾,还有其余参军幕僚,不是所有人都知悉两人身份,章邗忍了忍:“我毕竟是安国将军,你们皇帝为了面上好看,也必定要见我,你怎么敢——”
几人毕竟是俘虏,无论是用来劝降亦或者其他,都需要李修闵点头,燕昉可以审,但不能用重刑,更不能死。
燕昉打断:“我当然不会动你,但是别的,可不一定了。”
他起身往外,却是打了个响指,章邗不明所以,却见牢房中的一块砖忽然被抽开,露出了圆形的孔洞,从里头往外看去,赫然是个刑室。
这孔洞是特意留的,平常隔绝开来,若是审讯时有意杀鸡儆猴,便会打开,令两侧声音畅通无阻。
章邗顿住。
不多时,果然有人押了几人进来,章邗透过缝隙一看,却是章桥。
章桥此人,是章邗的独子,在大安养得无法无天,很受宠爱,只是他平日里太过招摇,见过他的人太多,实在瞒不过去,章邗当时迫不得,又找不到合适的替子,只能将他送来。
人不在跟前,感情稍淡,又有国事顶在前头,不去想还好,但人真到了眼前,他还是坐不住。
燕昉:“将军和丞相毁约,皇帝震怒,我有摄政王护佑,倒是还好,章桥每日,却是有固定罚要吃的。”
话音刚落,隔壁果然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章邗扒在墙前,不忍去看,可刚刚收回视线,耳朵给那惨叫一激,又忍不住站回去,如此往来数次,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要如何?”
燕昉又笑:“我却是有求于将军,至于我想要如何,将军今后会知道。”
他敲了敲砖壁,叫停了狱卒的动作,旋即缓缓踱步,绕到了燕文瑾面前。
“金玉公子忠君爱国,想必是不想大安接下来,出什么岔子的吧?”
说着,便当着燕文瑾的面,轻声道了几句,却与大安此次出征留的后手有关。
燕文瑾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这些都是不外传的机密,可惜燕昉重活一世,情况早已知晓的七七八八,两人都敲打的差不多,燕昉才让狱卒好好看管,迈步回。
他早已无需处理文书,刚刚出大狱,便快步回家。
*
他回到摄政王府的时候,顾寒清正由小厮搀扶着,在院中走动。
这些日子恢复的不错,能稍稍走上两步,但还是要人陪,否则容易摔。
今日难得放晴,没再飘雪,墙角寒梅开得正好,顾寒清也没穿上朝的服饰,简简单单一身素袍,本就疏离的眉目衬托的更加浅淡,燕昉刚从大狱出来,看见这一幕,便顿住了脚步。
恰在此时,顾寒清也看见了他:“燕昉?”
他问:“怎么立在门口?”
燕昉抿唇,不知为何,挺立的肩膀无声垮塌了下去。
方才对着燕文瑾章邗,燕昉可以一直笑,笑容标准的挑不出错,可对着顾寒清,他的眼眶便有些发酸了。
燕昉低头掩饰表情,快步走了两步,从小厮手中接过顾寒清:“刚刚回来,看见王爷,便停了。”
他头埋的很低,毛茸茸的脑袋恰巧停在顾寒清手边,顾寒清咳嗽一声,不经意抬手,在额发上撸了一把。
燕昉前世脾气那么坏,头发却又顺又软,顾寒清将他揉得毛躁:“见过大安的俘虏了?”
“……嗯。”
声音极闷。
顾寒清不问,燕昉还能装作无事发生,顾寒清一问,他却是怎么都忍不下去了。
顾寒清好笑的又揉了两把,总算过了手瘾:“见到了,反而不开心了?”
按照律令,章邗怎么也不该放到燕昉手上,顾寒清让他来管,试探有,但更多的,还是在哄他。
“……”
他埋着头不说话,比刚刚见到时还要闷葫芦,顾寒清便又道:“那章邗将军是你伯父,该是你从小见到大的,他……”
话音戛然而止。
青年维持着扶着他的姿势,突兀的抱了上来。
他抱的极其用力,几乎是将自己摁在他身上,脸也死死的埋进了顾寒清的怀里,然后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声不吭,不说话,也不抬头,就这么死死的拥抱着。
顾寒清便又抬手,再度揉了揉青年的后脑。
他放软声音:“快年关了,今天带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第226章 难过
回应他的,是燕昉很闷的:“嗯。”
由于临近年关,顾寒清少见的推了公务,在府内摆了一桌酒菜。
说是一桌,其实也只有他,燕昉,两个人在吃。
燕昉搓搓手,将手炉搁到一旁,从侍者手中接过了筷子:“……王爷不去和陛下吃?”
前世年关那几天,顾寒清都是和李修闵等人一起吃的。
顾寒清:“边关打了胜仗,陛下开心着呢,已经开始筹备宫宴,要当场受降,我懒得去管,躲躲清净。”
他夹起一块鲈鱼:“这回征战,不少大安百姓逃来了京都,府上新招了个厨子,据说是当地名厨,这鲈鱼是按最正宗的大安做法做的,左右我尝不出来,燕昉,你试试。”
燕昉夹起鱼,却垂的更低。
他知道,顾寒清是在哄他,否则摄政王好端端的,聘什么大安的厨子。
只是可惜,他并不知道这菜的正宗做法。
鲈鱼价格昂贵,逢年过节也不一定吃上一次。
囫囵吞下鱼肉,也没尝出是个什么滋味,燕昉胡乱道:“挺正宗的,正是我家乡那边的风味。”
他脸上带笑,兴致却很低,顾寒清便搁了筷:“燕昉,你是不是……想家了?”
否则见过了大安的俘虏,怎么比早上出去时,还要惨兮兮的多?
这状态着实不正常,燕昉自知瞒不过去,可真相他无法说出口,总得找个借口,便强颜欢笑,顺势应和:“是……眼看着新年了,各地都张灯结彩,路上的小童都换了新衣服,就有些……想家了。”
顾寒清自然而然道:“摄政王府也会张灯结彩,我也会给你买新衣服。”
王府又不穷酸,摄政王再怎么简朴,也比小国大安的丞相丰裕的多,燕昉天天几件官袍穿来穿去,顾寒清早看腻了,难得有休沐,当然得换一身。
结果他不说还好,一说,燕昉头埋得更低,手上的筷子还在动,却更像是装给顾寒清看的,难过的都要吃不下饭了。
——小时候楼里当然会张灯结彩,但那是为了开门迎客,至于新衣服,他一个私养在楼里的,当然是没有的。
顾寒清微怔。
摄政王不太会哄人,李修闵是皇帝,身上担子太重,顾寒清平日考校功课为主,李修闵也不会在他面前露出燕昉这样难受的表情,于是微妙的顿住了。
他看着燕昉,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后憋出来一句:“燕昉……要不要压岁钱?”
燕昉官职不算高,俸禄也一般,后世的权臣燕昉倒是习惯了锦衣玉食,也喜欢赏玩些金贵的小东西,所以如果给钱的话,燕昉应该会高兴的……吧?
他说着,便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把金粒子,是皇室专门用来赏赐的玩意儿,个个雕着繁复漂亮的花鸟图案,单是放着,也足够漂亮,顾寒清这满满一大把,抵得上燕昉一年的俸禄。
顾寒清将他们装进荷包,递给燕昉:“数数?”
燕昉双手接过,将那绣金线的荷包握在手中,愣着没说话,像是在感受重量。
顾寒清:“……要是比你爹给你的少了,我再补?”
“……”
动作彻底停下了。
燕昉在顾寒清茫然的视线中抬手,恶狠狠的擦过眼角,将眼眶擦的通红,一声不吭开始吃饭,吃到一半,又呛的咳嗽,顾寒清顿了片刻,在他的脊背上安抚的拍了拍。
“到底怎么了?”
衣袖被攥住了。
燕昉灌了口茶水,背过身去不让顾寒清看他狼狈的模样,等好不容易调整好了,才转回来,手指却依旧攥着顾寒清的衣袖。
他兀自顿了许久,表情忽而突兀的平静下来,略带笑意的开口:“王爷,我,我其实有个问题。”
顾寒清不太喜欢他这个表情,却还是道:“你说?”
燕昉:“我曾听人说过,您很欣赏出征前的两篇檄文,盛赞‘瑶章华采,气韵非凡’?”
话中可以含糊了“我”字,不过他现在情绪起伏极大,顾寒清略觉怪异,却并未深思,只道:“确有其事。”
他倒也不是多喜欢那文章,只是那时他刚好在教几个皇子读书策论,李修闵的文章还勉强能看,其余几个皆是烂泥扶不上墙,气得头疼脑热,再一看邻国金玉公子的,当真天差地别,忍不住就夸了几句。
不过燕昉这样问,他虽然早就记不得细节了,还是道:“那文章写得确实漂亮,以你当时的年纪,说一声文采斐然,风骨卓绝,并不为过。”
“……”
燕昉已然完全调整好了情绪,脸上的表情密不透风,连顾寒清也难以看出问题,甚至恰到好处的,带上了些许青年人被夸赞的欣喜。
顾寒清却是微蹙眉头。
如果面前这个真的只是青年燕昉,那这表现无可厚非,可历经两世风霜,少年时的文章早就不该提及,而那两篇檄文,甚至招来了李修闵更多的苛待和折辱,让他在大雍的日子越发举步维艰,现在说起,燕昉不该这个样子。
但方才青年还红了眼眶,顾寒清没有追问:“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啊……”燕昉微顿,流畅对答:“是这样的,从我来大雍,王爷对我多有偏爱,就连给我的压岁也比旁人大上不少,我时常想……您待我如此,是否因为这曾经的文采与名声?”
说着,他表情依旧平静,似乎随口一问,视线却紧紧停留在顾寒清眉眼上,藏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捏紧了桌角,指甲捏紧木料,无声用力。
他心想:“求你了。”
求他说是别的原因,说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说是想要亵玩他,说是看他惊惧害怕的样子有趣,说就是想看天子骄子零落成泥,或者什么古怪稀奇的理由,都好。
只要不是因为文采与风骨。
顾寒清也是微顿。
他捡燕昉回来,当然是因为燕昉替他捡骨。
他的灵魂跟着燕昉坐马车,一路从乱葬岗晃回了都城,又晃荡到了景山之上,他看见了燕昉变形的手指,看见他厚重的狐裘,当在朱雀大街上,一个清俊漂亮的青年活生生站在眼前,再联想到日后病骨支离的模样,他当然会心软。
不过,这也不方便和燕昉说。
于是,顾寒清抿了口茶水:“嗯。”
竟是默认了。
燕昉垂下眼眸,微闭了片刻,再睁开眼,表情便是毫无变化。
他轻声笑道:“原是这样。”
当夜,两人依旧同榻而眠。
顾寒清率先睡下,燕昉从被子的边缘滑进来,这些日子他们早习惯了,天寒地冻的,靠着睡也舒服些,顾寒清便顺势抬手,想要将燕昉拉过来。
摸到的却不是布料,而是皮肤细腻的触感。
他猝然一惊,睁开眼,却见燕昉里衣系的不甚结实,大片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青年的脖颈与锁骨暴露在空气中,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
顾寒清:“燕昉?”
燕昉的脸恰好藏在暗处,顾寒清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胸膛处的大片皮肤恰好被月光照亮,呈现出缎子般的冷白,脖颈与腰窝的线条则延展着没入黑暗之中,似乎恰能贴合手掌。
燕昉在看顾寒清。
他看过太多带着欲念的视线,他知道那该是个什么样子,可摄政王看他的表情惊愕居多,其余的,却是没有太多。
青年再次垂眸闭目,瞬息过后,他捞起衣服,将系带系好,往被子里一缩,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语调也如同梦游一般,嘟囔道:“这带子太滑了,好容易散。”
温热的身体贴上来,顾寒清的手侧恰好就是青年的侧腰,他微微捻了捻指尖,轻声:“……那明儿让裁缝给你换个。”
燕昉:“嗯。”
他将脸埋入顾寒清的肩胛,想的却是:“没办法了。”
是一招臭棋,但他只能走。
*
翌日,燕昉照常出门。
他却没往鸾仪司的方向去,而是点了两个鸾仪卫在城中绕了一圈,迈步走进了个窄小的胡同。
——如今他在鸾仪司中阶别不低,加上摄政王的关系,镇抚有意关照,已经能遣动不少人,这两个,算是嘴巴紧的心腹。
随着胡同越走越深,随从也不由嘀咕:“燕大人,您要找的人,真在这里?”
燕昉:“跟我走便是。”
战乱过后,大安力有不逮,征兵越发苛刻,不少大安小吏富户散尽家财,千里迢迢远赴大雍定居,后世燕昉曾奉命点过册子,具体有谁,他一清二楚。
几人停在长满青苔的木门之前,随从扣动铜环,将门敲的震响:“鸾仪司办事,速速开门!”
虽然有不少大安人各显神通,来到大雍定居,但都是些没有黄册的黑户,平常不查还好,要是碰上官方巡查,都恨不能退避三舍,听见鸾仪司的名字,里头人不敢耽误,小心翼翼的拉开大门,脸上堆起笑容:“各位官爷,这是?”
燕昉持刀站在最前,亮出了腰牌:“鸾仪司同知,若我记得不错,你们家祖上,曾在大安宫廷药房任职,是也不是?”
他看着对面人脸色剧变,当即补充:“不需慌乱,我不是为了抓人而来,有一事相求,请您施以援手。”
*
三天后,鸾仪司大狱。
一位驼背青年提着饭盒,小心翼翼的接近鸾仪司大狱。
大狱中都是要犯重犯,生死皆由皇室裁定,不可轻易死亡,于是虽然苦刑不少,一日三餐倒还算准时,这煮饭发餐的小事当然不可由鸾仪司的人来做,便聘请周围家世清白的百姓。
这来人是个生面孔,狱卒对视一眼,提刀拦下,那青年便亮出腰牌,陪笑道:“燕大人让我来见一见最里面的几位囚犯,可否让我进去?”
第227章 宴饮
那仆役拎着食盒,走过层层把守的关卡,走到了大狱的最深处。
章邗等人刚被讯问过,仅有的吃食饮水也仅供饱腹解渴,几日下来人消瘦了一圈,也没有刚来时的精神。
他闭目枕在墙边,争分夺秒的节省体力,便听见铁门吱嘎一声,旋即响起了散乱的脚步。
章邗猝然睁眼:“谁!”
那人答道:“给您送吃食来了。”
此时确实是送饭的点,这人却和前几日来的不同,章邗听他的声音,便是眉头一动。
雍安两国相隔数千里,虽公用一套官话,但口音各不相同,大安语调要稍软一些,这人的口音,则是十成十的大安都城腔调。
章邗上前两步:“昨天来的不是你,换人了?”
那人恭恭敬敬将食盒一一提出,双手递给章邗,里头居然有半数荤腥,有鱼有肉,还都是大安的菜式:“后头几天,若无意外,都是我给您送菜了。”
语调恭敬谦卑,不像对着阶下囚,倒像是尊敬的长官。
章邗沦落至此,之前提食盒仆役也是横眉冷目,他已经许久没受过这样的优待了。
借着零星的光,章邗蹙眉看向那人,见他五官轮廓肉合,眼形偏圆,眉目带着典型的大安特征,心中便升起了某个想法。
果然,那人恭恭敬敬的将食盒分发下去,再度站到章邗面前,却是深深俯首:“您受苦了。”
章邗:“你是……我朝插来的暗桩。”
大安确曾往大雍都城派遣了不少细作,前世也着实发挥了一些作用,只是顾寒清和燕昉双双重生,两人不约而同的调查清理,鸾仪司中,就早被燕昉拔了个干净。
那人颔首:“是。”
章邗当下动容,他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狱太久,四面楚歌之下,骤然见着这人,居然有些热泪盈眶。
还是燕文瑾上前一步:“等等。”
他垂眸打量那人:“你们的上司长官数年前便已失踪,名册也不知去向,我无法确认你的身份,凡是我大安派出的暗桩,临走前都会领取一袋东西,你可知是什么?”
那人从衣袖里掏出荷包:“大人请看。”
是一把乌黑油亮的丸状物,味道奇苦。
这玩意外裹普通药泥,看上去与普通补丸无异,内里则填充了剧毒的乌头钩吻等药物。
鸾仪卫的刑狱令人闻风丧胆,即使是精挑细选过后的暗桩,也扛不住拷打,每当传递信息,便将药丸含在口中,落入敌手便嚼碎咽下,不出三刻,便会死去。
燕文瑾接过药丸,放在鼻下闻嗅,味道与皇城有些微的差异,不过时间过去许久,药丸轻微变质也情有可原,他便放下了心中疑虑,长长作揖:“多谢先生,这般艰难处境,先生依然冒险前来,先生大义。”
燕昉坐在暗处,透过砖上细小的孔洞,将几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心道:“倒是会收买人心。”
堂堂臣相公子,作揖俯首,对着不知名的“暗桩”口称先生,要是普通人,怕不是真得给他肝脑涂地。
这边那“暗桩”却是一僵,硬生生受了燕文瑾一礼,而后才道:“我来此,是有个方法,或可以救几位,还有隔壁的几位质子出去。”
这话一出,几人猝然一惊,却是情不自禁的起身,往前站了一步。
燕文瑾按耐住抖动的指尖:“何意?”
那人道:“几位被俘虏来朝,大雍的皇帝很是开心,过几日有一场宴会,届时几位会从守卫森严的鸾仪司大狱放出去,我等在宫中有其余暗桩,或可将众人送出去。”
说罢,又看向章邗:“需要将军配合……只是,有些危险,恐危及性命。”
章邗眸光微动:“困顿于此,生不如死,先生但说无妨。”
那人便佝偻着脊背,原原本本,将燕昉交代的计划一五一十的说了。
这些人都是李修闵点名要见的,燕昉不能杀,万一在他手上出了岔子,便是重大失职,波及太广,顾寒清也不好堵住悠悠众口,让燕昉全身而退。
况且,在确认顾寒清对他的偏爱到底有多深之前,燕昉也不会做如此的试探,让顾寒清厌恶他的任何风险,燕昉都不会冒。
——那么,要燕文瑾死,就只有让他自己寻死。
宴会之上公然逃遁,燕昉身为鸾仪卫,当然有追捕射杀的责任。
至于章邗……
大安箭术第一,燕昉自然也为他安排了去处。
在众人垂眸沉思的间隙,“暗桩”提上食盒:“几位商量片刻,我明日还回来。”
说着,他将头巾半罩过脸颊,从铁门出去了。
*
宴会前的这几日,燕昉忽然忙碌了起来。
鸾仪司的事务似乎增加了不少,他终日奔波在外,连着给顾寒清伺候笔墨的人,都换成了观止。
许久没做过这精细活计,观止叫苦连天,磨的浓一块淡一块,又道:“王爷,燕公子那边,今日似乎在羽林军中走动。”
顾寒清随手磨墨:“由他去。”
燕昉爱忙什么,顾寒清从来不拘着,只道:“过两天赴宴的衣服裁出来了,晚上让他过来试。”
于是,当燕昉风尘仆仆的迈入府邸,顾寒清便顺手一指书桌上的衣物,要他换上。
形制规格都有些逾越,但摄政王喜欢,谁也不敢说逾越,燕昉左看右看,眉头便染了笑意。
那么多个新年,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裁新衣服。
青年珍惜的摸了摸柔顺的布料,下一刻,却打量起顾寒清,问道:“……王爷,非要赴宴穿吗?”
顾寒清:“嗯?”
燕昉:“赴宴,我可不可以穿别的?”
这话说的古怪,顾寒清便道:“不喜欢?”
“……喜欢。”
“那便穿,新年还有。”
燕昉欲言又止,像是还想说话,但害怕破绽太多,最终只是点头。
于是,年关前的最后一场大雪过后,李修闵果然设下了宴席。
李修闵喜爱跑马射箭,不喜欢经史子集,此次宴席又与军队有关,便设在郊区校场。
顾寒清应邀出访。
他将燕昉带在身边,往他身上披了大氅,手里塞了火炉,两人乘坐马车往郊外驶去。
燕昉神色如常,表情看不出分毫,落在顾寒清眼中,却发现他明显僵硬的多。
——前世勒死李修闵的时侯,他也是这般姿态。
轮毂晃晃悠悠,最终停在的泥地之上,此处是羽林军的领地,李修闵常常在此跑马,早有车辙马蹄无数。宴会中央,则被无数盏明灯点亮,皇帝主座之下,两列席位一字排开,顾寒清领着燕昉在一侧坐下,另一侧最上首,坐着的赫然是太子杨淳。
再往下,章邗章桥按照地位高低,皆分到了席位,而李修闵神态颇为自得,看向几人的眼神含不掩饰,期间,他甚至让章邗杨淳上前,为自己倒酒。
章邗何曾受过这种屈辱,权衡之后,却是不得不迈步,提起了李修闵面前的酒壶。
李修闵眼中得意更盛。
他一连用了好几壶酒,步履发虚,可宴席散后,却是拉着章邗,要与他比试骑马射箭。
章邗便站起身,临走前,却是回头看了章桥一眼。
章桥同样看着他,嘴唇蠕动片刻,垂下了头。
其余人侍从收拾残局的收拾残局,随驾的随驾,明日还有早朝,不相关的官员们则各自准备启程回城,燕昉跟着顾寒清立在车马前,却忽然听见一声急呼,自校场传来。
接着,校场方向烟尘四起,巡逻的侍卫顷刻间乱了阵脚,局势陡然混乱起来。
远远的,李修闵身边随侍的太监瞧见了顾寒清,便着急忙慌的前来禀告:“王爷,王爷!”
顾寒清:“为何急成这样?有什么事?”
太监哭道:“章邗方才拉开弓,射中了陛下的马,那马惊惧之下跑出去好远,将陛下甩下来,如今晕过去了!”
按照常理,顾寒清应该惊异紧张,立马查看皇帝的情况,可顾寒清一点都不关心李修闵如何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燕昉。
燕昉低着头,脖颈也柔和的弯曲着隐入领口,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顾寒清:“比试用的弓应当没有开刃?”
“是没有开刃,可那章邗拉的是三石的巨弓!”
三石的弓,不能至死,打在马身上,却足够疼。
燕昉早知道,李修闵好大喜功,虽喜欢玩,马术却绝算不上好,秋猎时杨淳箭法不算精妙,也能将他惊的坠马,只要章邗配合,李修闵比摔无疑。
若是直接摔断了脊柱,此生再也无法对顾寒清动手,那当然是更好的。
顾寒清远看校场方向,表情晦暗难明:“……那便叫太医吧,我乏了,不必来找我。”
而于此同时,场上早就一团乱麻。
皇帝坠马昏迷,摄政王只说叫太医,没有一点儿主持局面的意思,既没有说逮捕章邗,也没给出接下来的章程,加上王公大臣们正驱车回城,道路上车马无数,纷乱的历害。
另一边,燕文瑾行至校场边缘,这里的巡逻似乎格外薄弱,像是有意为之,他们只当是暗桩动的手脚,不做怀疑,按着约定的地点穿过密林边缘,上了辆灰扑扑的马车。
那赶路的人面容并不熟悉,不是送饭的暗桩,但几人急于逃离,便只是催促。
马车从小路调转,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
而几乎是他们刚刚走上岔路,便有人前来通报,当着摄政王与燕昉两人的面,说是几人乘乱胁迫,意图逃离。
顾寒清的第一反应,还是看燕昉。
燕昉依旧垂眸,却是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王爷,时间紧迫,请允许臣带领鸾仪卫,立刻追捕射杀几人。”
第228章 射杀
顾寒清便定定的看着燕昉,看得他开始紧张,后颈也冒出了一排鸡皮疙瘩,便轻叹一声,收回了视线。
——罢了,左右只是几个邻国的俘虏,燕昉要做什么,随他去吧。
于是,摄政王微微颔首:“你去吧。”
燕昉陡然松了口气。
他当即辞谢摄政王,往场地中心走了两步,如今他在鸾仪卫中也是小有名望,当即便有心腹跟随,竟是轻而易举的收拢了一队人。
有人牵来马匹,燕昉便翻身上马,姿态流畅漂亮,枣红的骏马配上绯色官服,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金玉公子擅长骑射,燕昉在仪鸾司日日苦练,便是为了与那人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如今,燕昉非但会骑马,他日连握弓都困难的青年,已然能拉开轻质长弓了
他从侍者手中接过长弓,在摄政王的注视中停止脊背,一扬马鞭,带着鸾仪司一队人马,朝远方赶去。
顾寒清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
观止陪在一旁,一直等他收回视线,才轻声问:“王爷?”
顾寒清:“你带一行人轻装上路,远远的跟上他。”
观止领命,又问:“您呢?”
顾寒清:“我远远跟着。”
顾寒清行动不便,只能坐马车,远远跟不上燕昉的速度,不过一他对燕昉的熟悉,只一眼,便知道燕昉心中有事,这皇城之内到处都是皇亲国戚,燕昉的身份也是不少人的肉中之刺,顾寒清权势是大,但荒郊野岭,饶是他手眼通天,也不敢说能完全保住燕昉,还是远远跟着保险。
于是,在一列鸾仪卫之后,观止带着几名侍卫轻装上阵,沿途做下标记,而摄政王的车辇,则远远跟在后面。
随顾寒清出行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擅长藏匿身形,跟了数里山路,燕昉一无所知。
他只是深蹙着眉头,不断挥动马鞭,疾驰过山林险路,沿着既定的方向狂奔而去。
*
另一边,杨淳燕文瑾乘坐的马车正晃晃悠悠,碾过山间泥地,溅起一片泥点。
宴会过后,其余人都疲倦的很,靠在车厢小睡,唯有燕文瑾挑开帘幕,看着不断延伸的道路,蹙起了眉头。
他问那车夫:“马车在往什么地方行驶?”
车夫嗓音低沉:“往避开追捕的方向。”
“避开追捕的方向?”燕文瑾眯起眼眸,“皇帝在校场设宴,半数羽林军都集中在北郊大营附近,要违背追兵,要不往南走,要不往东,其中南方是山林谷地,东方则是平原,无论哪一处,都没有这么长的上坡。”
车夫不答,继续扯着缰绳:“京城布防我比你熟悉,我既然选择这条路,当然是最好的路。”
这时,燕文瑾已悄然叫醒其余的章桥杨淳,他盯着车夫的后背,冷笑出声:“可我记得,在校场附近唯有一座高山,那高山之上,可是条连着断崖的死路!”
话音刚落,杨淳章桥齐齐动手,往车夫脊背扑去,杨淳离得最近,则抬起手刀,切向车夫脖颈。
车夫的动作却比他们都要快,顺势往旁边一闪,便从马车上翻滚了下去,那马无人约束,东倒西歪,而杨淳好不容易稳住身行,却听利箭破空声骤然响起,旋即二尺长的箭镞便射透了车壁,钉在了章桥的右肩上。
章桥惨叫出声,杨淳连忙掀开帘幕往外看出,却见山道下方,燕昉骑在飞驰的马匹之上,正挽起弓弦,箭尖正对杨淳等人!
又是一声利箭破空,章桥捂着手上的胳膊狼狈躲避,他疼的眼睛都红了,旋即破口大骂:“燕昉,你这个忘本的东西!身为我大安子民,你怎么敢——”
回应他的,是越发铮然的弓弦声。
而更让几人焦急的,是燕昉之外,其余鸾仪卫纷纷包抄上来,个个手持弩箭,眼看着四面八方的密林中都亮起了凌冽寒光,下一刻便能将马车射成筛子,章桥忍不住看向全场最有主意的那个
“文瑾,你快想想办法——”
却看见燕文瑾正坐在车架之前,面目狰狞的解着什么,下一刻,章桥的视野忽然变成了仰视,他还来不及反应,就一头向后栽去,在视线清晰的最后一秒,透过马车门,看见了树顶的星空。
燕文瑾竟是解开了车厢与马之间的勾绳,任由车厢和车厢中的质子向山下翻滚而去,而他则在解开的一瞬间跃身而起,翻身上马,飞快朝前方奔去。
那马车乃是竹木结构,并不十分牢固,在山道上翻的四分五裂,滚落木屑无数,燕昉不得不拉住缰绳侧身躲避,停在了马车的残骸之前。
他垂眸看了眼不知是摔昏还是摔死的杨淳章桥等人,回头示意属下处理,而后再度扬鞭,往山顶冲去。
燕文瑾余光看了眼身后,骂道:“该死!”
他这匹马是市场上流通的普通马匹,速度耐力都十分一般,燕昉这匹却是鸾仪司精挑细选的,仔细喂养过的上等马,速度比他快上许多,饶是他精于骑射,被追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时,燕昉甚至挽起了弓。
他虽然惯在顾寒清面前装乖卖巧,箭术却比之前好上数倍不止,弓弦猎猎声中,箭矢擦着马身而过,燕文瑾屡次扬鞭,距离还是越来越近。
为了此次围杀,燕昉在山上埋了诸多暗兵,他一扬鞭,四处都是星星点点,倒像是只给燕文瑾留了一条路似的,而燕文瑾奔逃之下,顾不得许多,只能拼命往前。
直到他一拉缰绳,已然是在崖壁旁。
燕昉骑在马上,也放慢了速度,他垂下手中长弓,停在了燕文瑾十步开外。
燕文瑾方才左臂中了他一箭,如今正血流不止,将袖口处的衣裳全部染红了,正死死按着伤口,眼眶发红的盯着燕昉,可下一秒,他的余光却扫向了燕昉身后。
此处,可以隐约看见来时的车马小道,而现在,正有一辆驷马并驾的朱轮木辂,四处垂着云纹锦缎,缓缓往山顶驶来。
传闻中燕昉的靠山,大雍的摄政王。
他听说过,摄政王喜欢金玉公子那两篇檄文,对此赞不绝口,而燕昉也正是凭着这场东风,搭上了顾寒清。
燕文瑾微眯起眼睛。
他虽十足的看不起燕昉与他母亲那般没脸没皮的做派,但事已至此,就算忍着恶心,他也不是不能效仿一二。
燕文瑾转向燕昉,冷笑一声:“早知道,我就不该一时仁慈,劝父亲将你放入都城,应该任由你混在流民中去死!”
“你放我入京城,是因为仁慈?”燕昉打量他,笑道:“燕文瑾,你原来如此的没脸没皮,我倒是见识了。”
燕文瑾不动声色的拖延:“自然是我仁慈,我既为你长兄,我父既为你生父,为长兄生父分忧,岂不是你分内之事?”
他心知这话必会激怒燕昉,燕昉也定然与他争辩,再刺上两句,足够拖到顾寒清现身。
可惜,若是前世的燕昉,自然火上心头,可是今生,却是忽然笑了。
那些刻入骨髓的恨意,他早已用一世去咀嚼,如今看着燕文瑾歇斯底里般的丑态,便只剩下兴意阑珊。
他心道:“金尊玉贵?卓然风骨?”
便是有那两篇檄文,也不过就是这么个东西,只要他杀了燕文瑾,他有很长时间,将自己变成世人心目中唯一的金玉公子。
燕昉拉开了弓弦。
燕文瑾身形一僵,瞳孔清晰的倒映出了一点寒芒,他连忙翻身躲开箭矢,当下顾不得许多,高声道:“阿奴,你以为你兀自隐瞒,就能欺骗所有人吗?”
燕昉拉弦的手一顿,燕文瑾继续厉声:“你乃大安丞相与歌女之子,根本不是金玉公子,一年之前你甚至不通文墨,只会唱些淫词艳曲,那两篇檄文出自我手,大安的诸多锦囊妙计亦出自我手!”
这声音穿透密林,远远传来,坐在轿中的顾寒清微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原本想装作没听见,却听下一秒,燕文瑾高声:“此乃偷梁换柱之计,此人欺君罔上,李代桃僵,乃是混迹明珠中的鱼目,摄政王!只要您施以援手,我可任您差遣!”
话音刚落,燕昉便彻底顿住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弓弦之上,却是僵硬回头,看见了山道之上,顾寒清的车辇。
那一瞬间,燕昉如坠冰窟,他的四肢都冷到了极致,连血液都仿佛冻结凝固,眼睁睁的看着那车辇盘旋向上,牙齿便微微打颤。
燕文瑾见他放下弓箭,当即上前一步,正对着顾寒清的方向:“王爷,那檄文中的典故我如数家珍,您若不信,尽可以考校与我,我母乃南地旺族,父也为儒学大士,家中藏书无数,论起底蕴深厚,绝不是……”
话未说完,燕文瑾只觉喉间一甜,他不可置信的垂眸,只见胸前已被利箭贯穿,正在汩汩冒血。
巨大的失重感涌来,燕文瑾睁着眼看向燕昉的方向,见指尖搭在弓弦之上,正剧烈的颤抖着,抖到几乎握不稳长弓。
可即使抖成这样,还是一箭穿胸。
燕文瑾双膝落地,旋即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腰上荷包也摔了下来,其中的药丸也随之四散滚落,其中几粒咕噜噜滚到燕昉身边,被他的鞋所阻挡。
这时,顾寒清的车辇已经停在了悬崖前。
侍从将摄政王推下,而顾寒清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风尘仆仆,脸颊带血,十足可怜的燕昉,便推动轮椅,上前了一步。
燕昉的身体随之一颤,却是情不自禁的,后退了半步。
第229章 回家
离他仅仅半米,便是百丈高崖。
顾寒清:“燕昉!注意脚下!”
山崖上风声猎猎,燕昉的眼眸看着顾寒清,瞳孔的焦距却仿佛落在虚空,须臾后,垂下了眼眸。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与燕文瑾当真是判若云泥,一人出身丞相府邸,一人却出身边陲楚馆,燕文瑾是世人皆知的金玉公子,他却是上不得台面的阁倌伶人,他从未奢求过燕文瑾轻而易举拥有的一切,可就连他难得握到手中的东西,燕文瑾也要来抢吗?
燕昉的表情明显那不对,顾寒清忍不住推动轮椅,向燕昉站的位置靠近了些,燕昉却是又仓促抬眸,又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这回,他是真的站到了崖壁边缘。
摄政王断喝:“燕昉,你别动!”
燕昉恍若未闻。
他微抿着嘴唇,表情空茫木然,倒像是心如死灰了一般,
顾寒清看在眼里,只觉莫名熟悉。
他曾见过两次这样的燕昉,一次是从秋猎大营上的刑凳上滚下来,一次是他书案上指套。
只是之前两次,青年都是不顾一切的向他请求,似乎笃定顾寒清能救他,这回,他却是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似乎觉得这次,顾寒清不会护着他,而会伤害他。
顾寒清略感荒谬。
——如果不护着燕昉,他能护着谁,旁边的那具尸体吗?
摄政王忍不住开口道:“燕昉,你先从那个地方退回来,我并不在乎金玉公子的身份,也不关心那两篇檄文,你——”
这时,他看见燕昉很轻的抿唇,旋即嘴唇微动,悄悄的,自言自语般的嘀咕了一句话。
顾寒清读他的口型,艰难的辨认。
他说的是:“……我不是燕昉。”
他不是燕昉,身份是偷来的,名字是偷来的,顾寒清的偏爱,也可能是偷来的。
他没用过好东西,没用自己的身份被人爱过,他习惯了所有好处都是燕文瑾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值得,他也还是害怕。
顾寒清的胸腔无声柔软了一块。
事到如今,之前燕昉的诸多破绽串联成线,譬如他为何不会磨墨,为何不爱吃大安御厨的菜式,又为何在席上莫名落泪,种种连接起来,他大抵能猜测出事件的全貌。
后世那个替他捡骨的矜贵青年不是金玉公子,而是邻国送来的替子,他未曾被好好教养,也大抵从未享受过大安奢华的一切,却被迫背井离乡,一步一步的,被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在前世的那么多顾寒清知晓的苦楚之前,他已经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而如今,青年站在崖边,微垂眉眼,弓弦垂在手边,十指却将弓弦掐的很紧,模样十足的可怜,顾寒清单是看着,就开始心软了。
顾寒清:“好,你不是,先从悬崖边过来,至于身份的问题,我不在乎那个,我们等之后再讨论。”
但是燕昉没有动。
他只是迟疑的停在崖壁前,任由长风吹动衣襟。
此时已逼近午夜,风比刀子还要冷,燕昉为了赴宴,又只是一身轻薄的鸾仪司官服,他不知是冷还是怕,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却还是固执的站在崖壁旁,许久不肯说话。
他在看顾寒清的身后。
此次宴会,摄政王轻装出行,并未大肆携带仪仗,可饶是如此,身边依旧跟着许多护卫。
这些人手持火把,火光将山头染成橘红色,个个整装肃容,而燕昉的下属早在顾寒清来的时候,便退至一旁,躬身行礼,不敢说话。
而从他挽弓射穿燕文瑾的刹那,他们的眸中就盛满了警惕,似乎深怕燕昉举箭,再不慎射中个什么。
——顾寒清是对他很好的顾寒清,但顾寒清也是摄政王。
容不得他人欺骗忤逆,说一不二的摄政王。
欺君罔上的罪名,燕昉前世在李修闵那里吃过一次,他绝不想再吃第二次。
况且,况且顾寒清说过的,他喜欢的,原本就是金玉公子的风骨与文采。
顾寒清忍不住叹气。
燕昉不是第一次这样,他大抵也知道如何去哄,便低头吩咐观止:“观止,你带着身后这些人,退至山腰处。”
观止一愣:“王爷?”
他虽不明白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但前方就是万丈悬崖,燕公子情绪看上去又不太稳定,还手握着弓箭,观止身为近侍,无论如何,都没有将摄政王留在这里的道理。
顾寒清加重语调:“退至半山腰。”
“……是。”
一连重复两遍,观止再如何觉得危险,也只得听从,他收拢军队,一声令下,将他们原路带了下去,停驻在了山腰。
于是,空空荡荡的山崖之上,只剩下了燕昉和顾寒清两个人。
顾寒清试探的推动轮椅:“这样可以了?”
这一回,燕昉没再后退。
他没后退,却也没往前,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似乎又觉得所有的辩驳都太过无力,便兀自囫囵吞下了。
这山乃是荒山,长久无人维护,山崖间怪石嶙峋,顾寒清推着轮椅走了几步,便被石头卡住,再也动不了。
顾寒清:“……过来帮我推轮椅,好不好?”
他拿不准该叫什么,只好囫囵吞下姓名。
燕昉指尖微动,下意识上前一步,下一秒,步履又迟疑的顿了片刻,还没等他继续动作,顾寒清忽而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口气声音极大,尾调拉的老长,听上去虚假且做作,但落在思绪混乱的燕昉而中,却恰好能令他抬头,将目光给到顾寒清身上。
摄政王俊美的眉目恰到好处的流露了一丝苦恼:“轮椅太重,你不想推?那怎么办,我走过来?”
他说着,居然真的支着轮椅扶手起身,似乎想要向悬崖迈步。
——顾寒清的腿是比之前好转上不少,但也仅仅是好转,远远不到可以自如行走的地步,他要在这山石路上走上几步,迟早要摔跤。
而顾寒清也当真迈步,步履虚浮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燕昉顾不得许多,当下上前,他扶住顾寒清的胳膊,任由摄政王温热的身体依靠住自己的身体。
可于此同时,他的舌间却轻轻的,舔了舔牙齿后面。
那是一颗药。
今夜的动作着实太大,非但涉及章桥杨淳等质子,还前扯进了本朝皇帝,中间任何一环出了岔子,完全可以冠上谋逆的罪名,而一旦罪名落实,燕昉不想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早在宴会之前,他就悄悄的,悄悄的在牙侧藏了一颗药。
——大安给暗桩的药,吞服之后,半日便可速死。
前世在大狱的每一日,燕昉都想着,若是有这颗药便好了,而如今,他真的含在了口中。
顾寒清眉头一跳。
他几乎是立马看见了燕昉的小动作,等目光垂落到他脚边,看见漆黑药丸的时候,便眯起了眼睛。
顾寒清拔过不少大安暗桩,这个东西,他十分眼熟。
可当目光再扫过燕昉的眉目,顾寒清的表情便与往常无异。
燕昉正试图将他按回轮椅,揽在肩膀和侧腰的手微微用力,目光却并不看他,而是固执的盯向了一侧的山石草木,直到顾寒清将手,放在了他的下巴上。
这是个近似于轻薄调戏的动作,燕昉出身红楼楚馆,本该十分厌恶,但那只手只是摸着他的脸颊,十足珍重的将他转了过来,逼他与自己对视。
顾寒清轻捏着他的下巴:“含着东西?”
燕昉的睫毛开始颤抖了。
可在顾寒清的注视下,他却悄悄的,悄悄将那药丸往牙齿里侧藏了藏。
前世的记忆太刻骨铭心,燕昉实在是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给自己留一张底牌。
祈求无痛速死的底牌。
顾寒清便又叹了口气。
在某些地方,青年倔强的可怕,他不想燕昉一个不注意,将这玩意吞了下去,可他又不肯吐出来,那……
托着下巴的手微微用力,摄政王俊美的眉目骤然在眼前放大,下一秒,唇瓣便传来了温热湿软的触感。
那是……一个吻。
青年的眸子骤然睁大,震惊到无以言表,紧咬的牙关便松了力道,顾寒清按着他的后脑,轻而易举的寻到了口腔中的异物,将它吸允了过来。
燕昉不敢动了。
这东西外头裹着药泥,但只要咬碎,内芯便是剧毒的乌头附子,他害怕动作剧烈,让摄政王不慎弄破了药衣。
于是,药丸顺利的过渡到顾寒清口中,吻一触即分,却还是拉出了暧昧的银丝,顾寒清微微偏头,将药丸吐掉,而后用鞋底碾碎了。
他碾的过程,燕昉就安静的立在一旁,视线却不住往地面上的药丸瞟,顾寒清踩碎的时候,他肉眼可见的吓了一跳,垂眸不说话了。
可于此同时,燕昉扶着顾寒清的手依旧很稳,让顾寒清得以一伸手,就将他扣进怀里。
在青年的脊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顾寒清抚摸着他的发尾,轻声细语的和他商量,像在哄难过的小孩子。
“不欺负你,好不好?”
“不欺负你,对你好,无论你是谁,都不将你放进大狱,好不好?”
“……”
他茫然的不说话,顾寒清便继续,“不喜欢那两篇檄文,不喜欢金玉公子,不喜欢刚刚那个被你射死的人,我又不认识他,只喜欢你,好不好?”
青年的脑袋悄悄往他怀里偎了偎。
顾寒清维持着怀抱的姿势,捏了捏他的手指,这是两人做惯了的姿势。
“所以,现在和我回家,好不好?”
第230章 吻
燕昉已经不记得,他是怎样点头,怎样牵起顾寒清的手,怎样接过了轮椅把手,又是怎样晕晕乎乎的,被他带下了山。
燕文瑾的尸体还陈在崖边,顾寒清并未看他一眼,只是让观止轮椅腿上车架,而后朝燕昉一伸手,要他上来。
燕昉握住他的指尖,步行上了轿撵。
今夜发生了那么多的事,马车却依然平稳的行驶着,燕昉心里藏着事儿,规规矩矩的坐在侧边座位,等马车停稳,顾寒清下轿,他才恍惚反应过来。
临近午夜,摄政王府依旧灯火通明,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是他看惯了的,可燕昉不知道为什么,迟疑的停在门口,并未迈步。
他还是有点茫然。
顾寒清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仿若根本没听见燕文瑾说了什么,可燕昉知道,他听见了。
所以,摄政王不该是这个反应。
他应该追究他欺君罔上的罪名,应该质问大安是何等的胆大包天,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狸猫换太子的戏码,或许还会因为宠错了人而恼羞成怒,但是顾寒清只是推过了大门,奇怪的回头看他:“不进来吗?”
燕昉抿唇。
最最起码,顾寒清应该会生气。
放在身边的人身份却又问题,摄政王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现在摄政王的态度太过平和,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味道,而燕昉仿若被架到了刑场之上,说也不知道下一秒砸向他的是尖刀还是蜜糖,硬让他来形容,这个时候,如果顾寒清身后冲出来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带刀侍卫,一把将他压在地上,可能他的心情还要平静一些。
顾寒清:“……要是今天不想和我住,隔壁你的宅子,我也一直让人好好打扫着的。”
宅子顾寒清送是送出去了,燕昉却没住过,那么大的花园,奇花异草无数,日常的打扫维护都是一大笔开支,燕昉那点俸禄,连零头都付不起,一直都是顾寒清代他付的。
燕昉看着他,试探性的往自己的宅子挪了两步。
顾寒清当然没有叫停,他身后也不会有八个带刀侍卫冲出来将燕昉按在地上,于是就那么任由他挪着挪着,挪到了宅子中。
在顾寒清看不见的地方,燕昉悄悄的,合拢了门。
院子静悄悄的,此处除了仆人每日打扫,平常不会有人来,池塘边的山石上落了层厚雪,燕昉垂下帘幕,往房间里缩了缩,窄小黑暗的环境让僵直的脊背逐渐放松,燕昉安安静静的待了待,才恍然间确认,顾寒清没有追究的意思。
他点起灯,外头传来了更漏声,深夜的京城空空荡荡,如果燕昉想,他大可以从宅子的任何一处围墙翻出去,藏起来,小时侯在烟花之地待久了,别得本事没有,如何混迹三教九流,燕昉却是熟练的很,顾寒清再想将他找出来,得将京城翻上一遍。
于是他终于全然放松下来,绕着这个他不曾游玩过花园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假山的凉亭上。
这里是宅院的最高处,燕昉撑着栏杆往侧方一看,恰好可以看见灯火通明的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的布局燕昉早就熟悉,他能分辨出书房的位置,看见里头还亮着的灯火。
顾寒清还在看文书。
燕昉不在身边,大概是观止为他磨墨,可是,观是个粗人,磨出来的墨一块浓一块淡,顾寒清每回用,都要皱眉。
而且,这个院子真的好大。
建筑精巧漂亮归精巧漂亮,草木珍奇归草木珍奇,但是许久无人居住,缺乏了点人气,燕昉独立一个站在亭中,就觉着冷清了。
这时,门庭传来了敲门声。
只敲了三下,便停下来,燕昉绕过去,从缝隙里往外看,见是个眉清目秀的王府小厮,而不是什么配着腰刀的大汉,便拉开房门:“有事吗?”
小厮:“王爷的小厨房新做了一炉糕点,王爷说夜宴仓促,公子大概吃的不好,让小的敲门,如果公子没睡,就送给公子。”
他说着,递上来食盒,燕昉接过,那小厮便后退告辞,全程没有踏入宅邸一步。
“……”
燕昉对着掩上的门顿了片刻,拎起食盒回到房中。
自打那大安的御厨来了之后,顾寒清时常给他送大安的糕点,这回风味却大不相同,俨然是大雍这边的口味。
糕点甜香软糯,带着刚刚制作好的热乎气,燕昉吃到一半,忽然将食盒一推,站了起来。
他不想待在这儿,冷清清的一个人吃东西了,他想待在摄政王府,想和顾寒清挨在一处,在他的书案上吃糕点。
这冲动来的突然又没有道理,将原本只剩一点儿的担忧完全冲掉了,燕昉扯过外罩,快步出门,就那么火急火燎的,冲到了摄政王府的门口。
没人敢拦他。
侍卫们原本都警戒起来,看见他的脸又骤然放下,就那么面面相觑的,任由燕昉推开大门,进了摄政王府。
他埋头往书房走,还是没人拦到,倒是遇见从书房出来的观止,对方看见燕昉,明显松了口气。
“公子来了?王爷在屋里,还没歇下,公子进去吧。”
燕昉颔首,又火急火燎的上了台阶,要抬手敲门时,却是顿了片刻,才做贼一般,悄悄的,很轻很轻的敲了三下。
燕昉不知道的是,他的影子正被门口悬挂的灯笼投射在纸糊的窗框上,要多明显有多明显,顾寒清心中好笑,微微摇头,才道:“进来吧。”
燕昉便小心翼翼的拉开门,迈步进来了。
他动作放的很轻,顾寒清也没去管他,自顾自的写文书,余光只看见他又悄悄的,悄悄的挪了过来,拿起了书桌上的墨块。
青年一言不发,开始磨墨,眼神却盯着顾寒清的侧脸。
他不敢看得太明显,总是看一眼,又转回去,然后再偷偷看一眼,顾寒清被他看的好笑,便搁了笔,湖笔和笔架碰撞,发出叮的轻响。
燕昉垂眸,视线盯着砚台。
顾寒清:“看完了,不看了,还磨墨干什么?”
燕昉停下动作,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顾寒清:“我要歇下了,你呢,回自己的宅子里?”
“不。”
顾寒清故意装作听不见:“……嗯?”
燕昉:“……一起睡。”
他加大了点音量:“要一起睡。”
顾寒清:“那赶快去洗漱,身上脏兮兮的,脸上也是,这样怎么睡觉?”
又是策马狂奔又是挽弓射箭的,衣衫上早沾了尘土,袖子还被树枝划破了。
燕昉心绪大起大落,原本没注意到这些,如今一瞄铜镜,才发现束好的长发乱糟糟的散落下来,形容狼狈的很。
顾寒清催他:“已经备好水了,快去。”
燕昉今晚恍惚的可以,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顾寒清这样说,他便放下墨块,快步走了。
顾寒清这才施施然转动轮椅,在侍者的帮助下挪上床榻,悠闲翻书,等待燕昉进来。
燕昉这次,洗了许久。
等门外传来脚步,顾寒清吹灭了灯,看着青年迈步进来,没发出丁点儿声响,而后小心翼翼的坐上床榻边缘,试探着挤进了被子里。
顾寒清捻起一缕长发:“换了澡豆?”
青年的发间染着檀香。
燕昉:“……嗯。”
他将自己挤进顾寒清怀里,寻到了舒服的位置,又听顾寒清问:“你不叫燕昉,那你该叫什么?”
燕昉:“……只有个小名。”
他轻声:“我娘不识字,说取不出好名字,要等我长大了,找个有学问的先生帮我取,后来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说……说丞相是文曲星下凡,金玉公子的名字就取的很好,我也要留着,等他来给我取。”
顾寒清安静的听。
燕昉便继续:“总之,拖了很久,我都只有小名,后来,后来王爷也知道了。”
顾寒清便问:“小名叫什么?”
燕昉便又往他怀里偎了偎:“小名……不是很好听。”
顾寒清垂眸看怀里这个如今很乖的模样,又想到前世燕昉要他擦干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反差大到可爱,便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尖:“说吧,不笑话你。”
“……阿奴。”
顾寒清:“这名不难听,王候世家出生的孩子,也常有用这个词的,本朝就有,前朝更多。”
他想了想,又道:“论起名望,我不输大安丞相,他要是文曲星下凡,我大抵也不差,回头我给你取个名,好不好?”
“……嗯。”
埋的更深了。
顾寒清:“不过,在朝中,最好还是先用燕昉这个身份,那事知道的人不多,要是骤然该换身份,容易出岔子,还需等局势稳固。”
燕昉点头。
他抬眼听顾寒清说话,听他解释其中的利弊,大抵是怕燕昉伤心,说了许多,其实其中的历害燕昉都知道,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仔细听顾寒清说话的内容,可听到的一半,就忍不住,开始盯着他的唇瓣发呆。
顾寒清这张脸,当真哪哪儿都好看。
前世第一次见他,顾寒清和李修闵等人站在一处,燕昉便觉得这王爷生的好看,他在楼馆中见过无数好看的人,却没有一个有他好看,如今两片淡色的唇开合着,燕昉忍不住想:“方才在山崖上,我是被亲了吗?”
他的脑子太乱,居然有点分辨不清,那个吻是梦境还是真实了。
但是他还记得,唇齿间的触感。
于是,在顾寒清继续天南地北的说话时,燕昉就悄悄的,悄悄的往上挪了挪,又悄悄的,将唇落在了摄政王的唇角。
顾寒清的话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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