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胡闹


    燕昉凑在顾寒清的唇边,最开始只是简单的触碰,渐渐的,他便不满足于此,而是尝试用唇舌,撬开顾寒清的唇缝牙关。


    摄政王开口想要说话,却被燕昉不管不顾的亲的更深,他不得不伸手横在他与燕昉之间:“停,停。”


    好不容易让燕昉停下来,顾寒清难得严肃:“燕昉,再往后是什么,你有准备吗?你想清楚了吗?”


    将朱雀大街上捡回来的落魄青年一路养到如今,连着前世捡骨的那点幽微隐秘,说顾寒清完全不心动是假的,鸾仪司虽为皇家鹰犬,名声不太好听,却也是实打实的官吏,要是与他有实,再传出什么,摄政王当然能护住枕边人,可流言蜚语落在耳中,到底不太好听。


    前世的燕昉是权臣,更是佞臣,朝野上下说什么的都有,今生有通天坦途,是否要继续,得青年想清楚。


    他和青年都已经活了两世,可由着年纪的关系,顾寒清老把他当晚辈,这种事情得提前说好,不能由着事情发生了,再来商量计较。


    燕昉微顿,却是在黑暗中,扬起了一抹苦笑。


    他当然知道。


    在楚馆里长大,仰仗着别人的鼻息讨生活,燕昉很小的时候就了解,比顾寒清还要了解,后来被章桥指着鼻子骂,说他与他娘是哪一类的货色,燕昉就算不想知道,也早就明白了。


    只是馆中见得多了,一人刻意勾引,一人半推半就,两人或许连姓名都没互相通传过,便水到渠成。


    只有顾寒清,会在他主动到这种程度的时候,问:“你想清楚了吗?”


    他当然想清楚了。


    他第一次有自己的宅子,第一次收到过年的衣服,第一次有压岁钱,都是因着顾寒清。


    顾寒清还要给他起名字。


    以摄政王的文采,定然会给他一个,比金玉公子更好听的名字。


    于是,顾寒清的推拒只起到了反效果,青年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硬是按住了顾寒清阻挡的手臂,将这个吻加深了。


    舌间沿着牙关摸索,青年身上檀香的气味席卷而来,顾寒清不自觉地便松了牙关,任由燕昉探索描画。


    摄政王腿脚不便,睡姿是规距的仰卧,这反倒方便了燕昉,他半支起身体,伏在顾寒清身上,两人之间,到成了他主动。


    顾寒清只管躺着,任由他亲。


    燕昉纸上谈兵的东西学了不少,实操起来,这个吻却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是咬是舔,摄政王给他亲的黏黏糊糊,不得不开口。


    顾寒清:“……燕昉。”


    燕昉正不知和什么较劲,含含糊糊:“嗯?”


    顾寒清:“我是想说……燕昉,如果你确定不后悔,便继续吧。”


    燕昉心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顾寒清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和这个人做这种事,他为什么要后悔。


    他绝不后悔。


    青年的动作干脆利落,


    却没完全压上来。


    或许是顾虑着顾寒清的伤腿,燕昉不敢直接碰他,而是小心翼翼的用膝盖支撑起大半体重,只轻微在借了一点儿力。


    他借着月亮幽微的光,在黑暗中观察起顾寒清的反应:“……可以继续吗?”


    回应他的,是顾寒清十指相扣的手。


    燕昉的手因为紧张出了一层薄汗,顾寒清的手啧干燥温暖,摄政王和缓的抚摸着燕昉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条斯理的抚摸过去,在骨节的凸起处微微停留。


    “请继续吧。”


    顾寒清轻声道:“鸾仪司的同知大人。”


    ——他总是有许多的方法逗弄燕昉,而燕昉也总是,经不住一点儿逗弄。


    *


    燕昉终于记起来,他其实是很怕疼的。


    顾寒清的手始终放在腰侧,轻而易举的掌控了青年的节奏,每当他哆嗦着想要抬腿逃离,又会被不容置疑的按下来,疼痛和怪异的感触混合在一处,燕昉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他完全无法用膝盖悬空支撑身体,而是整个软倒在了顾寒清的怀里。


    他原本就比顾寒清稍稍矮一截,现在额头刚好抵在顾寒清的胸膛,汗水顺着发丝一点一点儿往下淌,而摄政王甚至能在间隙托起他的额头,用手巾为他擦去汗水和泪水。


    “鸾仪司的同知大人。”


    顾寒清微微支起上半身,在他耳边叫着他的官职:“这是你要开始的,做事有始有终,要坚持到最后啊。”


    说着,他执起燕昉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口:“是不是,阿奴?”


    这仅有几人知晓的小名被摄政王这样念出来,语调压的千回百转,霎那间,燕昉的呼吸便顿住了。


    “……”


    顾寒清也是微顿。


    他语调染了笑意,动作却不停:“阿奴,你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嗯?”


    “……”


    可惜,不管燕昉的速度如何,摄政王从来计划详实运筹帷幄,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调,走完了全程。


    只是后来哄的时候,花了好些力气。


    燕昉怕疼,各种各样的疼,即使是一边舒服一边疼,他也怕。


    更别说现在,舒服的感觉已然散了,身体散架似的疼,更是疼的厉害。


    想起方才顾寒清无论如何压着他的腰不让他起来的模样,燕昉难得升起了两分火气,但还没发作出来,当摄政王扶着墙起身,试图给他找药的时候,火气又散干净了。


    燕昉:“……还是我来吧。”


    他说着,也迈步下来。


    结果他不动还好,一下地,走路的姿势比顾寒清还要奇怪,一脚深一脚浅的,像一只扑腾的鸭子,若是有外人来看,非要以为他才是腿伤更重的那个。


    顾寒清没忍住,眼角眉梢染上了笑意。


    燕昉看着让他这么疼的罪魁祸首开始笑,一口气不上不下,顾寒清便转身,装作翻找药箱:“我记得我屋内有药箱,都是上贡的好物,抹在创口上也不疼,等我找找。”


    燕昉听说抹着不疼,便忍不住问:“真的?”


    “真的,骗你干什么,好了。”他提起棕色的木制方盒,“找到了,否则我只能大半夜给你请太医了”


    多亏摄政王府常备各种药膏,倒也不用因着这古怪的理由将太医从冬天的被子里拽出来,顾寒清点了灯,指尖一转,沾满了药膏,便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


    燕昉却是犹犹豫豫,半天没有动作。


    他轻声:“要……点着灯上药?”


    黑灯瞎火的时候胆子大,如今顾寒清俊美的面容就在眼前,他便开始犹犹豫豫了。


    顾寒清:“不点灯也行,就是摸不准地方,怕碰的你疼。”


    “……”


    顾寒清心中好笑,眼看着燕昉在那里纠结来纠结去,最后一咬牙,翻身躺了过来。


    这疼实在羞耻,他也不好意思叫唤,顾寒清动作的时候,燕昉就将脸埋进被子,唇咬着被角,怎么都不说话,就是人一哆嗦一哆嗦的。


    顾寒清:“有那么疼。”


    “有。”声音从被子里传来,翁声翁气的:“和廷杖一样疼。”


    大抵没想到有一天自个能和廷杖扯上关系,摄政王揉了把青年的发尖,好歹将他安抚好了,而后吹了灯,拢过被子:“睡吧。”


    燕昉往他怀里缩了缩:“……还能睡吗?感觉要天亮了。”


    这一晚上又是宫宴又是追杀,又是哄人又是亲吻上药的,燕昉抬眼往外头一看,天色已蒙蒙亮了。


    顾寒清:“明儿不早起,我让观止往皇宫递折子告假。”


    燕昉:“……那我?”


    顾寒清:“也让观止找你们镇抚,帮你告假。”


    燕昉便悄悄的开心起来。


    鸾仪司直属皇家管理,规矩严苛,即使燕昉背靠摄政王,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告假,但如果观止去说,即使借镇抚十个胆子,也不敢有一点儿疑问。


    如今他遇见什么,是不是都可以光明正大的找摄政王来解决了?


    自觉已有靠山,心情大好的燕昉打了个哈欠,他便将自己往顾寒清怀里一塞,一时又累又困:“我明天想睡到午时。”


    顾寒清:“那就睡到午时。”


    可惜,天刚刚亮,便有一匹快马自皇宫奔袭而来,接着,是外头着急忙慌的脚步声,顾寒清刚刚入睡,便有仆役小声敲门:“王爷,皇宫来人。”


    顾寒清和燕昉同时惊醒,顾寒清示意燕昉往床里头翻了翻,用被子将他裹住,才道:“传。”


    来人却是李修闵的几个大伴之一,贴身随侍的大太监,他眼下乌青,浑身冷汗,头发衣衫都凌乱不堪,显然是从皇城一路策马飞奔过来的。


    顾寒清观他神色:“可是皇上出事了?”


    那公公瞧着顾寒清,语调中便带上了哭腔:“皇上方才坠马,伤着了后脑,夜间屡次高烧惊厥,眼下的情况,怕是要不好了!”


    顾寒清心中凉凉的想:“不好了,那可正好。”


    李修闵刚坠马,他便跟着燕昉离开了,又折腾了半夜,期间半点没想起这倒霉侄子。


    要离开温暖的床榻和刚刚哄熟的燕昉,不过大太监当前,顾寒清便叹气道:“我也担忧了一夜,此时还未睡着,既然如此,我们便入宫吧。”


    李修闵高烧半夜,顾寒清也忙了半夜,大太监眼下乌青,他同样眼下乌青,看着憔悴不堪,十分有说服力。


    于是天色未亮,摄政王府的马车便滚过青石长街,往皇城去了。


    路过金水桥头,却见除他的轿撵之外,还停了几匹骏马。


    顾寒清:“还有谁来了?”


    大太监小心翼翼:“除您之外,陛下的其余几位皇弟,也到了。”


    第232章 下药


    顾寒清乃当今摄政王,其余皇子需要在金水桥头下轿,他却是无需如此。


    仆役们抬着轿撵迈过宫门,停在了李修闵的寝殿之前,观止推着顾寒清下轿,一路行到床前。


    床前早聚集了太医院当值的所有御医。


    他们个个面容凝重,拧着眉头商议着什么,李修闵额头包裹着白布,正仰躺在床榻上,脸颊烧的通红,手指伸向虚空,不住的抓挠,好像那里有什么。


    至于其他几个王爷,都跪在李修闵床前,径自抹泪,哪怕哭不出来,也得装上一装,顾寒清垂眸看他们装模做样,转向医师:“如何了?”


    “回王爷。”太医小心翼翼的答话,“陛下惊马,整夜高烧不退,微臣已经派人煎服药草,如果今日能退烧,或许无碍,但若是……”


    他话未说完,意思已然清晰。


    不多时,侍女端来药碗,几位太监正要接过,顾寒清伸手道:“我来。”


    他执起汤勺:“陛下乃我看顾长大,如今他受伤卧床,我心甚忧,由我亲自来吧。”


    太医侍女们低垂着眉目,纷纷感叹摄政王舐犊情深,顾寒清则是借着所有人垂眸的空隙,伸手试了试李修闵的脉。


    三息过后,顾寒清伸手,心中哂笑了一声。


    李修闵命倒是挺大,后脑着地,结果看着严重,却不致死,他又身强体壮的,有很大的可能熬过来。


    顾寒清心道:“这可不行。”


    李修闵必须死,可即使顾寒清是摄政王,也不能公然对一国皇帝下手。


    顾寒清手上将药一点点给李修闵喂进去,温柔的取过巾帕帮他拭面,又道:“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在此处了吗?”


    他是明知故问,太医院也有轮值一说,日夜值守的太医不同。


    为首的太医上前一步:“这……有几位老先生,年纪大了,不怎么值守夜班。”


    顾寒清颔首:“此事非同小可,将所有太医召来,尤其几位年老资深的,须得你们细细把握药方。”


    太医院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顾寒清早早布局,资历极深的几位都与他交好,李修闵本就命悬一线,只要来两味猛药,不愁他不归西。


    结果话一出口,跪在地上的几个王爷却是两股战战,顾寒清身前的两名太医也忍不住面露异色,互相对视一眼,居然都不敢抬头。


    顾寒清微微挑眉。


    看样子,想要李修闵的死的,不止他一个。


    庆王跪在床头,余光却是盯着还剩一点儿药渣的药碗,陪笑道:“皇,皇叔,这个东西没用,摆在这儿碍事,我撤下去?”


    他说着,便伸手去够那药碗,顾寒清便抬手,按在了他的腕子上。


    摄政王看着他笑,语调温和:“诶,稍等,等其余几位太医来看过,再倒不迟,省得到时候开出的新药药性相冲,若是害了陛下,便不好了。”


    “……是。”庆王收回手,指尖却是不住的哆嗦。


    不多时,两位太医赶来。


    顾寒清正垂眸帮李修闵擦拭额头冷汗,目光慈爱,瞧见他们,便将药碗递了过去,笑道:“你们且看看这药,开的是否合适,药方是否需要调整?”


    一听这话,庆王膝盖一软,便跪伏在了床边。


    两位太医接过药碗,试探着一抿,再对照药方,却是齐齐抬头,看向了顾寒清。


    他们与顾寒清隐晦的对了个视线,确定了摄政王的意思,由其中资格较老一位出列,深深俯首:“王爷,这碗药,依老臣看……似有问题!”


    顾寒清沉下眉头:“如何?有什么问题?”


    “这……陛下高烧不退,本需清热泻火,取用石膏为妙,可这药方上写的石膏,我观汤色气味,却是加了肉桂。这肉桂助火补阳,是大热之物,此时给陛下服用,无异于火上浇油。”


    “哦,还有这味,药方上写的三七,用以止血镇痛,可这药汤里,却加了红花,此药活血化瘀,恐加重内外出血……”


    他说着,已然不敢再说,深深俯首。


    此时,全场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敢与摄政王对视。


    顾寒清只觉这闹剧颇为好笑,面上却装作盛怒,他抄起碗重重往地下一砸,瓷片顿时四分五裂,个别碎片擦着几位王爷的脸颊而过,却没人敢动弹。


    他们鹌鹑似的跪着,只听摄政王语调寒凉如冰,似乎压着滔天的怒意:“在这皇城大内,居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今日所有接触到这碗药的,悉数入狱待查,皇帝身边的太监宫女亦有嫌疑,事关陛下龙体,容不得丝毫差错,当即令内务府选一批家世清白的信人上来,原先这些,各自关押。”


    他垂眸看着伏跪于地的几位王爷:“你们几个,既然在场,亦有嫌疑,先行禁足府内,等水落石出,再做定夺。”


    无人敢再说话,任由观止领着侍卫进场,依着顾寒清的吩咐,将几人押到一旁。


    观止:“王爷,这下狱……下哪个狱?”


    刑部有大狱,大理寺有大狱,鸾仪司同样有大狱。


    顾寒清:“鸾仪司乃天子近臣,最受天子青睐,这事,唯有鸾仪司来做才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安枕于卧榻,还能出此岔子,可见皇城巡防已不可信,即日起,也令鸾仪司接管。”


    观止低声应是,而顾寒清经营多年,重生后又有意收拢权势,皇城之内,除了昏迷不醒的李修闵,无人可以质疑他定下的决定。


    将半死不活的李修闵丢给亲信太医好好“关照”,顾寒清离开宫门时,天色已然大亮,他算了算时间,离燕昉想要睡到的“午时”,还有不少时候。


    摄政王心情颇好,冷着脸上了轿撵,心中想的却是:“嗯,刚好睡个回笼觉。”


    刚好回家抱着燕昉,睡个回笼觉。


    *


    这个冬天冷的很,顾寒清从宫门出来,便又开始下雪。


    轿撵一路行至卧室,摄政王放轻声音,结果一睡到床上,另一人便自然而然的拱了过来,刚刚抱住,又一个激灵的松开了。


    顾寒清:“冷?”


    卧房点着炭火,暖融融的,顾寒清身上却裹挟着外头的风雪。


    “嗯。”


    燕昉念了一声,却没放手,环住顾寒清的腰,与他挨的更近。


    顾寒清揉揉他的发顶:“冷还抱?”


    “……要抱。”燕昉睡眼惺忪,将脑袋枕上顾寒清的肩头,问他:“宫中那事,陛下可好?”


    先前燕昉与章邗相商,要李修闵受惊坠马,既有报前世之仇的意思,也存了几分替顾寒清扫清障碍的心思,李修闵重伤当然好,轻伤也不错,如果死了,那更是喜上添喜。


    顾寒清一提起这名就恶心:“觉都没睡醒,倒关心起陛下来了?”


    燕昉的语调带着很重的鼻音,显然是睡到一半惊醒的。


    燕昉:“……就是问问。”


    外人看来,摄政王与本朝皇帝情同父子,是极相宜的君臣,常言道,疏不间亲,燕昉如今虽与顾寒清十足亲密,却依旧捏不准李修闵在顾寒清眼中的地位,故而虽然燕昉知道后世的龌龊,但他刻意没在顾寒清面前展露出对李修闵的厌恶。


    “不算太好。”顾寒清道“他伤的很重,惊马后坠落,恰好伤着后脑,发了一夜的高烧,太医端了药,我便喂着他喝了两口,结果那药有些问题,需要彻查。”


    燕昉便唔了一声。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前世李修闵与他的兄弟早有嫌隙,表面平和,实则若有机会,谁不觊觎李修闵屁股底下的位置?几人草包的不分伯仲,又凭什么李修闵虚长了几岁,便要尊贵许多?这几人反目,还算在他的意料之中,


    只是迷迷糊糊中,燕昉注意到了另一句话。


    “喂着喝了两口药。”


    “……”


    燕昉枕在顾寒清肩头,心中啧了一声,却是微微眯起眼睛,忍不住有点儿酸。


    摄政王一开始将他捞上来,大抵也是存了两分关照后辈的心绪,可惜摄政王关照过的后辈那么多,须得恭恭敬敬叫他皇叔的就有好几个王爷,可要说摄政王最上心的,无疑还是当今皇帝李修闵。


    从读书识字开始,就一直带在身边养大的孩子,后来更是投入了精力无数,总归是最特殊的那个。


    以至于都这个岁数了,生病发烧,还有摄政王喂药。


    身边人不说话,顾寒清便问:“……怎么了?”


    燕昉不答,只黏黏乎乎的要他抱,顾寒清将他往怀里一扣,手背刚好擦过青年的额头,便道了一声不好。


    昨晚闹的太过了,青年在发烧。


    顾寒清小心的试探,发现只是低烧,便松了口气,问:“怎么不传太医?”


    燕昉还半靠在他怀里,小声:“睡着了,困,累,痛,没顾上。”


    顾寒清微妙的停顿了片刻。


    之所以又困又累又痛,罪魁祸首正是身边的摄政王,他只好吩咐小厮宣个太医,不多时,一碗苦药便端了上来。


    屋内拉着帘子,燕昉隐在光线昏暗处,目光灼灼的看着那碗药,又去看摄政王的指尖。


    顾寒清并无察觉,只是自然而然执起汤勺,放在唇边吹凉了,递给燕昉:“喝药。”


    燕昉的心情微妙的好了许多,他张唇喝下,却是依旧有点儿酸。


    顾寒清这动作行云流水,明显做过不止一次,这天下能让摄政王屈尊降贵喂药的人太少,大抵还是在李修闵身上练出来的。


    所以,李修闵这个祸根,到底要怎么才能,名正言顺的除掉呢?


    第233章 年关


    燕昉思衬了片刻,试探着开口:“居然能买通皇帝身边的太医宫女,这皇城之内的人,是不是都靠不住,陛下这安危……?”


    顾寒清听出他话中有话:“嗯?”


    燕昉依偎进顾寒清怀里,指尖抚摸着他的胸口:“我,我也想为王爷分忧。”


    语调带着将醒不醒的倦意,鼻音却压的厚重,听上去颇为缠绵悱恻。


    顾寒清心中好笑,被他摸的痒了,伸手捉住燕昉的手指:“现在撩拨我?肿了再来,可比昨天疼上许多。”


    怀中人僵住了。


    他感受着依然肿痛的地方,悄然将距离拉开了些,硬生生将自己从他怀里拔开,想到要做的事情,又僵硬着依偎回来。


    顾寒清:“不是说要为我分忧,你想怎么为我分忧?”


    燕昉悄悄打量顾寒清的表情:“鸾仪司该负责皇城巡防布控,陛下那边既未查清,想必宫中很是缺人手,摄政王若信得过,这几日殿内的巡防工作,不如交给臣下?”


    顾寒清对他的打算一清二楚,只伸手捏了捏他的面颊:“你若想去,就去吧,只是现在去巡逻,撑得住?”


    燕昉在床上躺着都要趴着躺,要他下来走路,那是难为他。


    燕昉微僵,他是疼得厉害,但眼下要杀李修闵,也顾不得这点疼了,他便卖乖道:“我,我待在乾清宫,贴身服侍陛下,让属下去巡逻。”


    顾寒清:“当真?待在乾清宫当然可以,从金水桥头走到乾清宫,可需要迈些步子。”


    宫内除了皇权特赦的几位高官重臣,其余都需下马步行,更不容忍轿辇入内,他要过去,只能走。


    燕昉的面容便带了两分愁苦。


    他思索着如何才能不摩擦到伤处,一抬头,又见顾寒清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目光带着促狭,俨然是看戏的模样。


    “……”


    燕昉身体比脑子快,不轻不重撞了顾寒清一下,又被自己的行为吓一跳,但很快便放松下来,软倒在了顾寒清怀中:“王爷带我去。”


    摄政王的轿子,自然可以抬到乾清宫。


    顾寒清叹气:“好,好好,下午带你去。”


    于是,清晨才出乾清宫的摄政王,下午便晃晃悠悠的再度进来,在宫门偶然遇见朝中大臣们点卯,谈及此事,顾寒清便长长叹气:“本王实在忧心,寝不安眠食不下咽,才隔了几个时辰,便心慌意乱,忍不住前来。”


    几人便不住感慨:“摄政王果然舐犊情深,与陛下如同父子。”


    燕昉坐在轿中,隔着帘子听他们说话,心中极不是滋味。


    这份难受一路持续到乾清宫门口,都没消散完全。


    顾寒清却已经率先一步由观止推下马车,而后自然而然的一伸手,让燕昉扶着他下去。


    燕昉的心情便有微妙的好转了一些。


    能让摄政王牵肠挂肚的人固然少,能让他伸手牵下马的,同样寥寥无几。


    鸾仪司的镇抚已在门前等候。


    摄政王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鸾仪司,镇抚自然早早等候,结果还未与顾寒清打招呼,便见摄政王从轿子里牵出个人来,定睛一看,正是自个的属下,燕昉。


    镇抚大人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看不见。


    顾寒清:“此次殿内外的巡视,便交与你,燕昉乃我心腹,会在宫内值守。”


    燕昉忍痛上前两步,与上官见礼。


    那镇抚哪敢要他见礼,当即侧身躲避:“药房已煎了新药,等会儿便送来,燕同知入内吧。”


    顾寒清颔首,又转向燕昉:“那你在这儿,晚上批完文书,我再来接你?”


    ——那么怕疼,晚上要让他自己走到宫门,这伤怕是十天半个月养不好,那该怎么来第二次呢?


    前世太过忙碌,未曾享受过什么,摄政王如今一琢磨,才知其中趣味。


    镇抚将头埋得更低,简直恨不得当场消失才好。


    燕昉一瘸一拐的往里走:“嗯。”


    乾清宫是养病的地方,原先的宫女太监大半下狱,新的还没有顶上来,殿内只留了两个洒扫的侍女,燕昉掀开明黄的帘子,看向李修闵。


    昔日不可一世的君王躺在床上,嘴唇干裂面容乌青,脸颊发白浮肿,一副命不久矣的将死之人模样,燕昉垂眸看了会儿,忽而伸出手,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位前世磋磨他至死的皇帝,就在他的手下,只要他想,随时能夺走李修闵的性命。


    燕昉眸色微深,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李修闵面颊涨红,腿脚也在昏迷中不受控制的扑腾起来,他唇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只要燕昉再用些力,不须多久,便会彻底死亡。


    燕昉只是看着他挣扎的丑态,前世他便是这样将李修闵勒死的,可惜身份受限,无力逃脱,只能在宫中点了把大火,那时他无牵无挂,死了比活着自在,同归于尽也不怎么可惜,可现在,他已经不愿意给李修闵陪葬了。


    他还未和顾寒清过过年关,没有和他去看上元节的灯火,顾寒清提前给他发的压岁,他也没来得及花出去。


    燕昉控制着不会留下红痕的界限,松开了手。


    不多时,汤药熬好,侍女小步上来递给燕昉,燕昉随手一指:“外头的廊柱有些积灰,清理一下。”


    等侍女依言过去,他便从袖口取出一物,放入了李修闵的口中。


    莱菔子磨成的粉末,用于破气消积,药性温吞,但病人服用,容易气血两亏,衰败而亡,能拖上十几二十天才见效,无人能分辨是病人久病不治,还是药物作用。


    做好这些,他便将帘幕放下,径自寻了个椅子坐下,结果刚刚落座,又烫着似的站起来。


    就这么站站坐坐,在乾清宫蹉跎了一下午,快到饭点,燕昉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他对着宫门望眼欲穿,总算到了与顾寒清约定的时间。


    与此同时,京城的大街小巷,无数的风言风语正在流传。


    说是皇帝坠马,几位弟弟争相谋害,又是下药又是哭丧,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倒像是亲眼在现场所见,不少人添油加醋,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皇室的威仪成了摆设。


    为此,摄政王召集仪鸾司刑部并大理寺共同商议,当众发了好大一场脾气:“此事一出,我严令封锁消息,如今知晓的只有三司长官,各位同我说说,是从何处泄露出去的?”


    身后,听从顾寒清之令散布消息的观止,悄然后退一步。


    三司的长官冷汗涔涔,被骂的抬不起头来,他们不敢耽搁分毫,一切法子都使上了,竟是当天下午,便呈了第一份口供上来。


    庆王已然认罪,说其中的多余的肉桂确实是他加上的,又一连扯出来一串连带的太监宫女,红花则不知来处,后来再那么仔细一盘查,三司的长官都冷汗直流。


    ——再查下去,快要将本朝的王爷一网打尽了。


    李修闵还躺在卧榻之上,生死不明,要是其余王爷也犯了重罪,这大雍的江山该如何是好?


    他们将口供送到了顾寒清手中,小心翼翼的询问:“王爷,这接下来?”


    顾寒清昨天没睡觉,大清早的又被叫起来,到现在也没谁成回笼觉,正是满目倦意,俨然一副思君心切茶饭不思的模样,他将手中书卷往桌上一掷,语调哀切的可怕:“陛下生死未卜,就有人如此按耐不住,意图戕害与他,如何能不彻查,如何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几人得了旨意,唯唯诺诺,当下回去再审,想必第二天,另一份口供便能呈上。


    顾寒清满意的离开了。


    朝事顺遂无比,再绕回乾清宫,装模作样的看一看李修闵,接上自家望眼欲穿的鸾仪司同知大人,将热气腾腾的暖炉塞进燕昉冰凉的指尖,两人在冰天雪地中同乘一辆马车,回到了府邸。


    第二日,口供果然呈上。


    汤药改换一事,几位王爷皆有牵连,此案影响甚广,一连审了半月,无数文书雪一般的飞入飞出内阁,最终由顾寒清定罪。


    “主犯枭首,从犯剥除宗亲,贬为庶人,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至此,朝中空空荡荡,只剩下李修闵一人。


    可惜,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看了又看,药方却都只开些补血宜气的,燕昉日日喂上一包莱菔子,李修闵日日消瘦,俨然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顾寒清一脉的臣子似有所悟,时常登门拜访,一直到年关,摄政王府都人来人往,热闹的厉害。


    不过这些,燕昉都不太在乎。


    李修闵迟早会死,可他们马上就要过年了。


    他和顾寒清度过的第一个年节。


    于是,摄政王发现,随着日子的接近,青年似乎一日复一日的高兴了起来。


    尤其这日,燕昉推开窗户,昨夜又下了大雪,白茫茫的一片,王府换了新灯笼,喜庆极了。


    燕昉心道:“李修闵的命还挺及时。”


    若是前头死了,今年便没有灯笼可看了。


    顾寒清心中好笑:“喜欢过年?”


    “喜欢。”燕昉也不避讳着,“楼里余粮不多,要是生意不好,吃不上酒肉,我又没揽客,只能吃我娘的那份,肉就巴掌大,根本不够分,不过有总是好的。”


    他看顾寒清:“王爷不喜欢?”


    “不喜欢。”顾寒清道,“年节事多,若是有事,折子一份连着一份,有时候要批通宵,衙署里还找不到人。”


    燕昉:“……还要批折子?”


    他想和顾寒清一起守岁来着。


    顾寒清哑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青年的情绪对顾寒清来说格外容易懂,似乎他懒得再装,只想直白的表露出来。


    顾寒清便道:“今年不批,今年陪你。”


    第234章 守岁


    于是,当李修闵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时候,燕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迎来了年前的最后一次点卯。


    他安安静静做完手上的活计,和同僚互道恭喜,往鸾仪司门口那么一眺望,便看见了摄政王来接他的马车。


    燕昉便顾不上再寒暄废话,迈步上了马车。


    逢着过节,街市上也热闹了起来,沿街新增了不少市集,摊主沿街叫卖,铺位上摆着各色山货点心。


    燕昉他掀开帘子往外头张望,忍不住问:“王爷,等会儿能不能在街边停一停?”


    顾寒清:“嗯?”


    燕昉:“我想下车去买些年货。”


    他笑笑:“以前手头不宽裕,不敢随意花钱,我想要些蜜饯糕点一类的稀奇玩意,得等到过年,所以这个时候,总是最高兴的。”


    顾寒清:“我让车夫停在路边等你。”


    他腿脚不便,身份又特殊,不好轻易露面,燕昉就自个掀了帘子下去,临走两步,回头看一看顾寒清,又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看顾寒清,确定摄政王好好的停在原地等他,才继续逛了起来。


    粗略看过一遍货品,燕昉在怀中摸了摸顾寒清给他的一袋子宝贝压岁钱,终于舍得取出一粒。


    金子贵重,买东西须得掰开了用,燕昉惦着一袋银钱走过街巷,只觉得他平生中,少有这样放松快意的时候。


    ——他装着足够的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无需掩藏秘密,无需背负仇恨,而他喜欢的人就在不远处,等着他挑挑拣拣。


    顾寒清在轿子里坐了二盏茶,燕昉便施施然折返了。


    他提着两袋朴素的山货,登上摄政王堆金砌玉的马车。


    顾寒清:“……这些是什么?”


    燕昉取出两个其貌不扬的长条状东西:“番薯,放进炭火里烤,以前过年总要吃。”


    他又翻了另外两个:“核桃,可以拿来做核桃酥,是个贵东西。”


    如此挑挑拣拣,将一袋东西都翻完了,燕昉兴致正高,忽然又收敛下来,他看了看顾寒清,试探道:“我可以在府上做吗?”


    毕竟是王府,规矩和他小时候的应当不一样。


    顾寒清:“当然,随便你。”


    于是今年新年,别的达官贵族府上热热闹闹歌舞不休,摄政王家,燕昉却在小厨房支了个炉子,用来烤核桃酥。


    顾寒清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只能坐着轮椅陪在一边,他试图帮燕昉敲核桃,然而摄政王连磨墨都要靠观止,哪里砸得来核桃,燕昉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从他手里抢过工具,说什么都不让他碰了。


    于是,顾寒清只好坐在一旁观赏。


    要做糕点,燕昉便没穿惯常的官袍,一身利落的窄袖,室内点了炭火,他还在灶台前,便将袖子挽到了上臂,恰好露出胳膊和手腕,前世燕昉的十指弯曲,这一世的却足够修长漂亮,指头陷入面团缓缓揉捻,动作称得上赏心悦目,顾寒清便耐心观赏起来。


    燕昉注意到他的视线,便刻意调整了姿势,让腰身与其下相接的身段更加明显,揉面的手指也不曾停下。


    不多时,顾寒清咳嗽一声,奇道:“你怎么还会这个?”


    燕昉:“在楼中和哥哥姐姐学的,他们和三教九流来往,须得讨各色人喜欢,有时候给恩客回礼,拿不出贵的,送些糕点,聊表心意。”


    说着,他已然揉的差不多了,便放上蒸笼,看着火候,不多时,将热气腾腾的糕点拿出来,便叹了一声。


    顾寒清:“怎么?”


    燕昉将它放到面前端详:“生疏了,有好多年……不,有段日子没做了。”


    今生他离开大安不久,只是有段日子,但若是加上前世,指节每逢雨雪都疼,连活着都费劲,当然没有做糕点的心情,这般算下来,便是好多年了。


    顾寒清心知肚明,没有挑破,绕开话题道:“那除了这个,还学过什么?”


    燕昉微顿,顾寒清也心知是说错了话,烟花之地能学些什么东西,左右不过各种手段,燕昉因着这段经历,没少在大安丞相和燕文瑾那里受委屈,何必让他想起来?


    于是他想着如何岔开,再换个话题,却见燕昉犹豫片刻,忽然伸手,捻起了一块糕点。


    他将糕点放到了顾寒清的唇边,身体也靠了过来,顾寒清一伸手,就能揽住他的腰侧。


    他定定看着顾寒清,那双不笑时偏清冷的眉眼也弯了起来:“……哥哥?吃不吃糕点?”


    顾寒清捻动指尖。


    他垂眸看向糕点,张开唇,任由燕昉将它喂了进来,松手时指尖暧昧的摸过唇瓣,停在了顾寒清的唇珠上。


    燕昉观察起顾寒清的反应。


    他从来也只看过别人做,楼中经验老道的做起来轻车熟路,他却是迟疑犹豫,略微显得懵懂,还不忘偷偷打量他,顾寒清看着,只觉着可爱的很。


    他便轻轻抿唇,吮了那指尖一下。


    燕昉愣住了。


    他呆了许久,才蹭的收回手,而后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最后绕着灶台走了一圈,拎起了糕点:“……才想起来,番薯还没烤。”


    顾寒清哑然失笑。


    他不笑还好,一笑,燕昉更局促起来,端着番薯转了两圈,也不知道在和什么较劲,闷声来了一句:“其实我会的。”


    丞相和燕文瑾曾拿他的出身打压他,燕昉也曾想过,要在旁人面前瞒的死死,不能拿出来惹人笑话,他曾想着在顾寒清面前装一辈子的金玉公子,萧萧肃肃,锦绣文章,但已然与顾寒清挑破了,摄政王待他也没有任何差异,他便想,在喜欢的人身上用这些,也算不得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于是,这回顾寒清一笑,他倒想证明起来了。


    顾寒清点头敷衍:“嗯,嗯,好,你会,你会。”


    那夜,青年开始的挑逗还算有章法,勉强可以说了解,概括下来,大概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可惜后来就只顾着哭疼了,顾寒清腿又不好,只能靠手按着,他要真是恩客,第二天就得找管事的告状了。


    燕昉:“我——”


    “阿奴。”顾寒清打断,点了点灶台,“番薯要糊了。”


    “……”


    顾寒清依旧坐在原地,看着他前前后后的忙碌起来,大概小厨房的温度实在高,寒冬腊月的,燕昉一身单衣,额头热的出汗,面上皮肤也全红了。


    当天晚上,王府的餐桌上,除了王爷每年的份例,还填上了燕昉的两盘菜式。


    厨房的菜个个摆盘光鲜,燕昉的烤番薯和糕点便显得其貌不扬,和一堆花团锦簇的玩意摆在一起,燕昉有些心虚,顾寒清并不避讳的下了筷子,评价道:“很甜。”


    当真是很甜。


    往常过年,顾寒清总与李修闵等人一处,排场够大,但顾及着身份礼仪,吃也吃不痛快,只是走个形式,如今他与燕昉挤在一处,两人从前世到今生,皆是一片赤忱,未有过互相戕害的心思,一人免了另一人的刑罚,一人为另一人捡骨,纠缠到今生,居然坐在一起吃上年饭了。


    于是普普通通的烤红薯,由燕昉烤起来,也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将一整个番薯分食了。


    晚饭过后,便是除夕守岁。


    熬夜对顾寒清和燕昉都不算难事,顾寒清时常批折子批到半夜,燕昉也时常守在身边磨墨,只是什么都不做,只挨在一起,还是有些稀奇。


    今夜没有宵禁,大街会一直热闹到晚上,本朝经济繁荣,摄政王府置办了些烟火,民间也有不少百姓放烟花,顾寒清和燕昉在王府的山石上寻了个避风的楼阁,推窗而去,恰好能看见小半个街市中冲天的花火。


    燕昉靠在窗边,身体探像窗外,他披着厚重的大氅,也不嫌冷,瞳孔里倒映着五光十色的火光,看着看着,忽然道:“大安那边,很少有人放烟花的。”


    顾寒清:“你们大安此任君主不算明君,对内崇法太过,暴戾严苛,乡绅世族敛财无道,而文武百官,包括丞相也乏善可陈,那个燕文瑾还算有两分水平……”


    燕昉回头看他,顾寒清接着道:“可惜全无风骨,金玉在外败絮其中,拿出来的法子也都是些奇巧诡计,治理一县一州府尚可,治国,便差的太远。”


    燕昉扭头,继续看烟花,顾寒清补完了下半句:“若非如此,我等也不会如此顺利,接连攻破大安几座城池。”


    他推着轮椅,走到燕昉身边:“当年你与母亲逃出去的那座城池,若你有机会回去看看,便能发现,那处早已重修,朝廷拨款赈灾,鼓励耕种,如今的情况,应比过去好上不少。”


    着重强调这个,是因为燕昉毕竟是大安人,顾寒清不想与他有丝毫嫌隙。


    燕昉:“嗯,我知道。”


    大安的丞相,皇帝,将军,是何作风,他比顾寒清更熟悉,也更想将这些人,从他们洋洋自得的位置上赶下来。


    他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倒是扭头看顾寒清:“王爷这样看得见吗?要不要站起来看烟花?”


    坐在轮椅上视野矮,被窗框挡了大半。


    顾寒清:“我可站不住,我若站起来了,你得支撑着我。”


    燕昉:“当然。”


    他便撑着顾寒清站起来,用自己的肩膀担了他的大半体重,摄政王本就比他高,肩膀再揽上来,几乎将燕昉按在了怀里。


    支撑着那么大的一个东西,燕昉却不觉得难受,当顾寒清的体温传过来时,他忍不住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又一朵烟花炸起,燕昉闭眼,悄悄的许了个愿。


    “下一次陪我看烟花的时候,希望顾寒清能不靠住我,就站起来。”


    这个愿望许完,燕昉刚刚睁开眼,又慌忙闭上,补充了一句:


    “当然,能不靠住我就站起来,但他最好还是要,靠着我。”


    第235章 登基


    烟花一直到子时才结束,燕昉安静的立在窗前,与顾寒清挨在一处,在他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如此闲暇舒适的时刻。


    等天空彻底沉寂下来,顾寒清才碰了碰身边人:“休息吗?还是再晚一些。”


    竟是默许了他今夜拉着摄政王胡闹。


    燕昉便微微调整姿势,将脸埋入了他的肩胛,抱着蹭了蹭,才道:“休息吧。”


    两人各自洗漱,燕昉洗的仔细些,等顾寒清睡下后,才从床边翻了上去。


    顾寒清闭眼休憩,却感觉燕昉并未躺下,而是撑在床头,似乎在盯着他看。


    俄顷,燕昉伸手,轻轻的推了推他。


    “王爷,王爷。”


    声音极小,十分犹豫。


    顾寒清闭目等待,推他的动作便稍大了一些:“王爷,王爷。”


    顾寒清:“?”


    燕昉:“晚上灶台边我没弄好,能不能重来一次?”


    他指那个极其失败的“学习”展示。


    顾寒清还当他疼的厉害,不乐意再来,谁料这才过了几天,便好了伤疤往了痛,当下颔首点头,想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燕昉的指尖,便悄悄抚上了顾寒清的喉结。


    之前,摄政王就很喜欢捏他的指节把玩,揉面的时候,摄政王更是盯着这里看了许久,燕昉发现了。


    指尖顺着锁骨向下,手法青嫩,若是个老手来了,只会觉得好笑,可偏偏摄政王多年来操心国事,从未近过男色女色,衣着也雍容保守,脖颈之下手腕以上的皮肤从来好好的收在衣料中,给人这样触碰着,呼吸便急促了两分。


    燕昉像是受到了鼓励。


    他将自己也依偎上来,靠在顾寒清的肩头,听摄政王微微的喘息,顾寒清身性内敛,大半声音压在嗓中,只偶尔散出气声,而燕昉听他急促的心跳,明明没有收到任何逗弄,却有种怪异的满足。


    他们的身体,也互相喜欢。


    如此不温不火,上上下下折腾了半响,顾寒清终于忍不住,将燕昉按了过来。


    他声音有些哑:“床头准备了脂膏,燕昉,拿一下。”


    燕昉便抬手去够,很刻意的凸显了腰腹的角度,而后,便如那日一般。


    燕昉当真学的很快。


    他没让自己再那么痛,甚至从顾寒清手中抢回了些许的主导权,于是,这一回,比起疼痛,更多的倒是餍足了。


    接下来小半个月,日子都安稳顺遂。


    两人像是休眠了一般,窝在小院里看书,做糕点,下雪的日子便缩在房间,推开窗看满院银白,若是大太阳,便一起在院落里晒太阳。


    不知从何时起,燕昉每逢寒冷就会抽搐的手指不再抽搐,他捏出的糕点一次比一次漂亮,磨墨的手也越发稳,还时常故意在摄政王面前晃荡,顾寒清总是看书看得好好的,就将他抓过来,捏捏这里,捏捏那里,捏的满意来,才放下继续看书。


    而休沐的第一天,乾清宫内便传来讯息,李修闵,驾崩了。


    顾寒清心道:“算他命硬。”


    先是坠马,再服了几位王爷的药,接着燕昉下药,这十五日顾寒清也动了手脚,饶是如此,还是坚持到了年关最后一天。


    可面上,顾寒清便挤出了几分悲切。


    于是,文武百官眼睁睁的看着摄政王顿在原地,书册从指尖滚下,他艰难的用手臂支撑起身体,摇摇欲坠的看向传信人:“再说一遍!”


    待传信人重复,顾寒清愣了三秒,这才跌回了座位。


    当即有朝臣起身,要摄政王保重身体,其余朝臣纷纷附合,哗啦啦跪了一片。


    顾寒清抬手叫起,重重揉捻眉心:“事已至此,叫礼部……准备后事吧。”


    棺椁在乾清宫停灵七日,摄政王拿足了仪态,前三日,都宿在宫中,为皇帝守灵。


    事发突然,又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来得及知会燕昉,便宿进宫中,还是燕昉借着鸾仪司的身份,提着食盒来找他。


    棺前有臣子进进出出,顾寒清便也始终保持着低落哀沉的思绪,燕昉看在眼里,十分不是滋味,但等摄政王移步偏殿,他还是提着食盒上前,帮顾寒清布菜。


    怕摄政王没有胃口,菜色都是顾寒清喜欢的,甚至他那天多夹了两块的番薯,也重新烤了一块端上来。


    顾寒清垂眸:“……”


    守灵是体力活,本就饿的厉害,燕昉还一道又一道往外端,他为了唱戏唱全,也不好多吃,只能匆匆用了两口。


    燕昉的心情便更差了。


    他心中愤愤,想着前世的鞭尸,一边为顾寒清不值,一边又恨他识人不明,一下觉得不该和死人计较,一下又觉得李修闵已死,他怕不是此生在顾寒清心中,都难以和此人相提并论,又气又难受,收拾东西的时候砰砰作响,几乎是摔进食盒中的。


    顾寒清:“……”


    燕昉:“微臣告退。”


    他朝摄政王行礼,匆匆想要退下,顾寒清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放他走了,青年大抵要生上一段时间的闷气,许久不让他碰。


    摄政王只得叹气,抬眼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注意,才悄悄扯了扯燕昉的衣角。


    等人彻底顿住脚步,顾寒清便借着食盒遮掩,捏了捏青年的手。


    燕昉猛的一抖。


    李修闵的棺材,可还停在前厅。


    顾寒清执过他的手,捏了捏指节,抬眸冲他笑笑,唇形微动,无声说了一句话。


    这个角落,只有燕昉能看清他的口型。


    青年微顿,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眸子便骤然睁大了。


    顾寒清说完,却是推了推食盒:“外头太冷,回去路上小心。”


    “……”


    燕昉表情再无方才的冷硬,提起食盒,匆匆走了。


    一直走到乾清宫外,燕昉用冰冷的手拍了拍脸,都忍不住想:“是我读的那个意思吗?”


    顾寒清说得是——不喜欢李修闵,喜欢你。


    他的步履忍不住轻快了些。


    *


    李修闵之死,在朝中并未引起很大的波澜。


    死前他已卧床昏迷半月,朝中早有预料,更何况比起资质平庸的皇帝,文武朝臣显然与摄政王的交集更多。


    于是,除了必要的服丧拜见,朝廷平稳的运转着,并未出现波澜。


    唯一的问题,便是李修闵没有储君。


    他正值壮年,没有子嗣,其余的兄弟都因谋害君王流放,加上本朝人丁凋敝,旁支也选不出年岁合适的,四顾之下,居然找不出一个合格的储君。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最后,不知是谁上前一步,率先行礼:“臣有一言。”


    “王爷乃公主之后,同为李氏血脉,且摄政以来,德侔天地,功盖寰宇,如今……”


    他显然早有准备,洋洋洒洒数百字,核心只有一条,如今天下正处危难,摄政王登基称帝,乃天命所归。


    顾寒清推辞不受。


    事情到这一步,百官早已心知肚明,当即有人再度上书,请求登基。


    三辞三让三请之后,约定俗成的流程便已走完。


    顾寒清便叹息道:“如此,便请诸位择一良日,商议典仪。”


    *


    于是,当李修闵的棺椁下葬后,顾寒清再度忙了起来。


    燕昉在鸾仪司供职,司掌皇家礼仪,同样忙了起来。


    登基的仪式繁琐,但本朝已有数位皇帝登基,流程大差不差,顾寒清无需考虑太多,只需做提线木偶,将仪式走完便可。


    故而当礼官将流程呈递上来,顾寒清匆匆看过,并未做大的改动,仅修改了一处地方。


    顾寒清:“燕昉,叩神这个环节,你以仪官的身份,与我同去。”


    所谓叩神,是本朝独有的仪式,登基的新帝需在继位第一晚,独自一人前往供殿,拜谒神灵,叩问天地,祈求福佑,若新帝心怀疑问,也可在神灵面前掷筊,寻找答案。


    燕昉不明所以,但顾寒清既然开口,他便乖巧的应了。


    *


    登基那日,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久雪初晴,万里无云,燕昉为顾寒清系好衣带,行至大殿。


    先是祭告天地山河,先祖社稷,而后百官上表庆祝,顾寒清握住玉玺,由宣诏官阅读诏书,而后大宴群臣,仪式从早晨一路举行到傍晚,在黄昏之时,终于走到尾声。


    顾寒清便带上燕昉,前往朝殿。


    他腿脚不便,便由燕昉为他推车,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路无言,走至殿内。


    大殿中央,鎏金的神佛塑像正低眉垂首,漠然注视着两人。


    依照旧例,告祭开始前要绕像三圈,以示敬畏,燕昉便推着轮椅绕圈,顾寒清沉默的看着一尊尊神像绕过眼前,忽然道:“燕昉,我曾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大雍的摄政王问心无愧,无需鬼神评说,一直到前世埋骨在乱葬岗中,亲眼看着李修闵执起鞭子前,顾寒清都不信鬼神之说。


    可偏偏,他像游魂一般,在死后看清了一切,也在死后,看见了为他捡骨的青年。


    燕昉握着轮椅的手也是微顿。


    重生一世太过虚无缥缈,从挣扎着求死到如今安然待在顾寒清身边,细细算来,还不过一年光阴,却已比前世许多时日,快活自在了,燕昉到现在,几乎想不起来那时的模样。


    这时,两人已绕过三圈,燕昉扶着顾寒清在蒲团中央跪坐下来,看见摄政王双手合十,取过交杯,闭上了眼眸。


    这也是有流程的,新皇叩问神灵,当叩问江山社稷是否安康。


    但是顾寒清取过交杯,却不止问了一个。


    他掷了一次,又掷了一次,最后掷了第三次,得到了三个“是”的答案,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第236章 封王


    一直到仪式结束,出了大殿,两人在崭新的宫殿入住,摄政王……皇帝陛下推窗望月,燕昉将自己挤进顾寒清怀里的时候,才悄悄戳了戳他。


    “王……陛下。”燕昉小声,“您刚刚问了什么问题?”


    登基仪式的章程固定,最后皇帝问的问题也同样固定,无非是问山河社稷,而神灵的答案无论是什么,都不对外公布,只由皇帝一人参考,连续问三次的,燕昉没见过。


    话问出来了,燕昉又觉察不妥,连忙补充:“仅仅是好奇,并非存了僭越的心思。”


    他说着,想从顾寒清怀里退出去,又被一只手按了回来。


    顾寒清道:“本也是要告诉你的。”


    他平缓的声音在燕昉耳畔响起。


    “一,问的是我在位期间,江山社稷是否无恙,黎明百姓是否安居。”


    前世李修闵毒杀顾寒清后,大雍便乱了起来,顾寒清的灵魂飘在秀山之上,漠然注视着这个由他一手维系的王朝土崩瓦解。


    这一世,便不重蹈覆辙了。


    燕昉安静的听。


    “二。”顾寒清捏了捏燕昉的手,“我问,我此世是否能与我身边的人,无病无忧,白头偕老。”


    前世匆忙错过,顾寒清至死不能站立,燕昉也全身是病,顾寒清从不信鬼神,可他依然担心,这来之不易的又一世,是否能与爱人携手,平安健康的走到最后,


    燕昉呼吸一窒。


    他将“此生”两字在舌尖滚了一边又一边,燕昉垂眸,忽而有些释然,他将自己往顾寒清怀里挤的更死,汲取这身边人的热量,窝的舒服了,才轻声问:“……第三个问题呢?”


    顾寒清:“我问这个名字好不好,和不和你相配。”


    他说着,从袖中抖落一枚竹签,登基典礼那么长的仪式,竹签都好好的放在他的袖中。


    这回,燕昉是彻底停住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哆嗦着手从顾寒清手中接过了竹签,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昭。”


    字体端肃,是燕昉看惯了的,顾寒清的墨宝。


    顾寒清道:“我想了许多个名字,想来想去,还是昭最好。”


    名字是一个孩子出生后父母最初的期许与祝福,可惜燕昉的母亲不识字,又不是被父亲所期待的孩子,这份祝福,他不曾拥有过,以至于前世到死,还顶着金玉公子的名讳。


    今生,顾寒清悄悄的翻了许久的经史,只想给他一个好名字。


    他绕回窗前,铺开笔墨,悬腕又写了一遍:“‘昉’为初阳,乃日之方出,光照熹微;昭则为日明,乃日光煊赫之时。”


    “昉”本就是个极大的字,大安丞相在给长子起名时,期望此子为初生之日,光耀他百代门庭。


    而燕文瑾是燕昉心中的一根刺,顾寒清给他取名字,当然会取一个比“昉”字更显赫,蕴意更好的,如此,本就不剩下几个字了。


    顾寒清又道:“昉通仿,在古文中偶有谬用,不算特别吉祥,而昭亦有昭然之意。”


    等燕昉改了名字,顾寒清定会昭然于天下,不可能让他继续顶着金玉公子的身份做事。


    于是思来想去,还是昭字好。


    可这字太大,青年体弱多病,顾寒清总担忧他压不住,于是由爱生忧,由爱生怖,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决心,挑挑拣拣删来改去,这才借着登基,叩问神佛。


    倘若神佛也许了燕昉换这个名字,然后长命百岁,与他相守,他便将这字给燕昉,问他喜不喜欢。


    燕昉喜欢。


    他接过顾寒清的墨宝,对着光看了又看,只觉得这个字写得哪哪都好看,漂亮的不像样子。


    于是,他喜笑颜开,肉眼可见的沾染了笑意。


    两世了,他第一次有自己的名字。


    初见父亲前有多期待,被迫冠上金玉公子的名字后就有多失落,而如今,比大安丞相更出众更显赫的大雍君王,给他选了个比昉更好的字。


    顾寒清揉揉他的脸:“喜欢的话,那边这么定了,阿昭?”


    回应他的,是青年扑过来的吻。


    他难得不害羞,极为热情的舔咬起顾寒清的唇瓣,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毫无章法的乱吻一通。


    顾寒清正值当年,恋人这样乱来,他不可能没有反应,而如今他们还在皇帝寝宫,窗外还有宫人走动,顾寒清只好横了只胳膊:“燕昭,还不到安睡之时。”


    顾寒清还是摄政王的时候,如果燕昉做事出格,他便会这样横过手臂,压重音叫他的名字,暗含警告。


    非常可惜,如果叫“燕昉”,青年会乖顺片刻,可他偏偏叫的是燕昭。


    于是青年的手顺势一碰,身体也偎在了顾寒清的耳侧:“陛下该知道,我的出身,不会忌讳这个。”


    热气拂过耳畔,顾寒清微僵,身体的反应却更加诚实。


    于是青年再度吻了上来,甚至揽过他的肩膀,将他顺势压在了床上,似乎只有更加激烈的吻,更加炙热的拥抱,更加抵死的缠绵,才能确定彼此的存在,宣泄两世的委屈。


    顾寒清只好揽住他。


    青年动作急躁,顾寒清却是和缓又温柔,等一切结束,青年蛮横的挤进他的怀里,却是没过多久,怀中的躯体忽而轻微颤抖起来,顾寒清往他眼下一抹,指尖居然染了点湿意。


    燕昭像是骤然拿到了好东西,又是欣喜又是无措,骤然的欢欣过后,再对比起当年的处境,便委屈的难以自处了。


    顾寒清便揽住他,抚摸着轻微颤抖的脊背,吻过他的耳垂,小声的哄他:“阿奴,昭昭,别哭好不好?”


    如此哄了又哄,燕昭擦了擦眼泪,有点儿羞耻,又有点儿怅然:“我,我就是可惜,这么好的名字,不好正大光明的用了。”


    他如今已做到鸾仪司同知,正三品的官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大安丞相的长子,邻国的金玉公子,若是骤然换名,必然牵扯出狸猫换太子的旧事,皆是文官口诛笔伐,会惹来好大一顿麻烦。


    从这个角度,他还是一直用燕昉的身份更好,顾寒清费心给他想名字,他便十分开心了。


    但是下一秒,温热的手指点在下睑,将眼泪擦干了。


    顾寒清抬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片刻,笑笑:“就是因为这个哭?”


    “……也不是。”燕昭又开始不好意思,“就是,很开心。”


    顾寒清:“很开心,就要哭?”


    燕昭只好承认:“……开心,但还有点儿难受。”


    顾寒清便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将他的苦瓜脸捏的皱成一团,硬生生揉出个笑意:“让你用新名字,谁说我不让了?”


    “怎么用……”


    顾寒清:“我自有安排,你等着就是。”


    他这么说,燕昉便乖乖的等。


    *


    年节过后,便是开春。


    草长莺飞之际,一封战报从大安发来,直抵顾寒清的案前。


    边关的战事,结束了。


    正如顾寒清所说,大安的早就僵化腐朽,从上到下沆瀣一气,大将军章邗死在大狱,唯一有点儿水平的燕文瑾也死在北郊,早就军心涣散,大安的皇帝终日惴惴不安,终于在最冷的年节后,染病而死,日子与前世分毫不差。


    于是,场面更是一溃千里,军队势如破竹之下,便攻入了都城。


    大安的百官上奏,愿称臣纳贡,并入大雍领土。


    按照旧例,该接管领地,将原大安皇室封做亲王,安抚旧臣,而后责令该地年年称臣上贡称臣。


    可惜皇帝身死,又先后俘虏射杀了皇室所有适龄成员,一时之下,封无可封,细细思索,倒是丞相之子十分合适。


    特别巧合的是,金玉公子燕昉,同样在开春过后,染病而亡。


    就在众臣一筹莫展之际,顾寒清捏住线报:“据我所知,大安丞相,有个流落民间的幼子。”


    李代桃僵一时在大安朝中不算完全的秘密,不少人知道第二个孩子的存在,消息算坐实了。


    顾寒清:“听闻那人唤做燕昭,同样金章玉质文采斐然,虽流落民间,才学不逊色于金玉公子,或可封王。”


    于是这一日,一行朴素的车队从京城南门离开,停在了岔路之上。


    车队打头的轿撵中,传闻中金章玉质的新任安王,正靠在陛下的怀中哭,眼泪将衣服全染湿了。


    他说什么不愿意离开,黏糊的像一块牛皮糖,顾寒清哄了又哄,叹气道:“燕昭,是你说,你想光明正大的用这个名字的。”


    燕昉的身份不好再用,只能假死脱身,但如果想重新从零起步,燕昉的脸又被太多人熟知,放进文官武官队伍都不合适,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又枉费了他的才能,顾寒清这才大费周章,将他调去大安的地界封王。


    ——唔,不过那边战乱过后,需要休养生息,正需要一位才学过人的主事,以青年前世展现的手段,他完全可以平定朝纲,令百姓重新安居乐业。


    可惜安排的好好的,临走的前一天,青年拉着他折腾到半夜,筋疲力尽都不肯放手,今天青年又哭了一路,顾寒清本也十分不舍,现在也顾不上了,只顾着哄他。


    青年抱住皇帝陛下的胳膊,声音极闷:“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顾寒清无奈,“而且,要不了多久,我还会招你回来的啊。”


    原本也不可能让亲王一直留在当地,隔三岔五召回都城的常见,直接扣着不让放归的也常见。


    顾寒清:“说不定到时候,我让你在京中常住,你反而不想了呢?”


    安王的身份当然比不上大安的皇帝,但也享有实质性的权力,比起留在顾寒清身边当同知,当然还是王爷更舒坦。


    回应他的,是燕昭一句很闷的:“不会。”


    顾寒清只好捏捏燕昭的耳垂,又哄:“说不定你下次回来,我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嗯?”


    他的腿好了许多,现在已经不需要扶人,单是扶着墙就能走好长一段路,等燕昭回来,大概率已经好了。


    燕昭闷声:“……那你来接我。”


    顾寒清:“嗯?”


    燕昉提高音量:“等我将那边局势稳定,然后回到这里,你要出宫来接我!”


    这是个略有些出格的要求,封地的王爷回朝,怎么也没有让皇帝来接的道理。


    顾寒清哑然。


    他摸摸青年的脊背:“好好好,来接你,肯定来接你。”


    “等你坐轿回京,我的腿肯定好了,我便骑马来接你,将你引入皇宫,然后我亲手将你抱下来,抱进床榻之上,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青年极闷的一声:“好。”


    第237章 结局


    史书记载,安国归降之后,由于山高路远,又有群山环绕,为笼络民心,雍皇并未大肆杀戮,而是从大安硕果仅存的世家中,选取了一位声名不显的外室子,作为安王。


    此人名唤燕昭,乃金玉公子遗落民间的幼弟,过往成谜,才学不详,和他那位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的兄长,可谓判若云泥。


    世人原本只当是雍皇精挑细选了一位好操控的傀儡,不曾将这位新王放在眼中。


    结果此人一到封地,便广开商路,对世家蛀虫毫不手软,连着前丞相将军一脉的本家也毫不手软,倒是对百姓十分宽宥,接连减免赋税,休养生息,雍皇也派遣了数位幕僚从旁辅佐,如此数月下来,居然极为不错,论起文治武功,到比之前好上不少。


    于是,即使他没有诗文传世,也不曾有金玉之名,名望却已胜过兄长。


    次年春,封地百废俱兴,将遗老遗少收整完成后,雍都一封旨意递来,要燕昭回京复命。


    众人心知肚明,以安王的身份,本也不可能安安静静待在大安养老,总要回到皇城,放在雍皇的眼皮子底下,才好让人安心。


    新选上来的幕僚出入王府,看着自家即将启程北上的主子,不免有几分哀切,生怕他与之前入京的质子们一样,好些的幽囚京内,坏些的丧了性命。


    于是,王府上下均是凄凄惨惨,一片萧索之相。


    而风暴中央的安王本人,在干什么呢?


    燕昭在试新衣服。


    今生他跟着顾寒清时年岁还不大,之前又吃不饱穿不暖,现如今分开了一年,居然长了两分个子,比离开时高挑了些。


    从收到圣旨的当天,他便开始试衣服,亲王的衮服款式已定,不能大修,尺码放量却有讲究,如何凸显出修长的脖颈又不失礼仪,如何勒出腰线又不显局促,几种相似的染料,哪一种又更衬肤色,如此挑挑拣拣好几日,才终于定下来。


    远赴封地时,为了掩人耳目,燕昭轻装上路,回程时却浩浩荡荡,车马雕金饰银,进贡的花果珍奇摆满了箱子。


    车马一路北上,终是在立春之前,赶到了京城外。


    羽林军早早接到消息,于城门列队,燕昭伸手挑开帘子,看见城墙上的熟悉的字,便是一阵恍惚。


    上一次来这里,他扣着重枷,一路舟车劳顿,几乎是半摔进了城门,这回来,却是需要夹道相迎了。


    他看了看,又将视线望向长街深处:“陛下今日可忙?”


    他可还记得,顾寒清说要来接他的。


    羽林军首领哪敢妄议皇帝的行踪,当下支支吾吾,燕昭眸色微暗,便垂了帘子:“算了。”


    可另一只端庄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是悄然捻了捻。


    顾寒清向来言而有信,他没来,难道是腿还没好?


    马车跨过城门,向皇城走去。


    燕昭借着这见面前的最后些许时间,稍稍打理衣着,他回顾了片刻参见的礼仪,正准备闭目养神,歇息片刻,冷不丁的,却听前方大街传来了马蹄。


    安王回朝,此条街道空置,不许无关人员纵马。


    燕昭骤然睁开眼。


    昔日在朱雀长街,他也曾听见摄政王的马蹄声,这回……


    转瞬之间,马蹄声近在咫尺,燕昭顾不得许多,掀帘而出。


    正是晴空朗日,帘外阳光大好,明晃晃的悬在正前,燕昭忍不住眯了眯眼,却见光线刚好逆光勾勒出面前人的轮廓,那人一勒缰绳,堪堪停在了燕昭面前。


    燕昭的眸子睁大了。


    顾寒清坐在马上,垂眸看他,心道:“养开了啊。”


    手握权柄的人和陪在身边的近侍总是不一样,大雍的安王和鸾仪司的小同知也不一样,青涩的气息从青年的眉目褪去,化为更加锐利的雍容,容貌也比分别前成熟些许,添了几分昳丽。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燕昭看着他,看着他跨在马上毫无问题的腿,便笑了。


    笑意从眼角一点点浮上来,渐渐扩大,最终染便眼角眉梢,纯然真挚,发自内心,顾寒清看着,指尖便微微动了动。


    皇帝陛下心想:“一年不见,这么漂亮了?”


    燕昭却是忽然想起,他们还在长街的正中心,两侧都是羽林卫,便收敛了笑意,起身下轿,恭恭敬敬的行礼:“陛下万岁。”


    顾寒清也翻身下马,抬手扶住他的腕子,咳嗽一声,故作正经:“安王初次来京,快快免礼。”


    燕昉那身份和皇帝熟悉,燕昭这身份却该是头一回见,大庭广众,也不好装作太过熟稔,两人一触即分。


    安王却是悄悄的,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擦过皇帝的手心。


    等顾寒清垂眸看他,他已然转了方向,端着最得体的仪态,噙着最得体的微笑,同皇帝寒暄:“久闻大雍都城繁华,昭今日一见,果然胜过封地许多。”


    顾寒青收回手,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也笑道:“安王若是喜欢,便多在皇城住些时日。”


    他转向王府统卫:“我与安王一见如故,想要彻夜长谈,将车马行礼带入王府安置好,人……”


    皇帝一抬下巴:“我便请走了。”


    此话一出,王府幕僚心中惊涛骇浪,只当是皇帝第一天便要扣人,安王却并不显慌乱,只道:“求之不得。”


    燕昭伸手握住羽林军送来的马匹,翻身上马,和顾寒清一起,两人一前一后,朝皇城疾驰而去。


    期间,哒哒的马蹄踩过朱雀大街,燕昉远远看见了破败的质子府邸,看见了鸾仪司暗金的牌匾,又在转角处看见了通往摄政王府的路,最后,他们走过了金水桥头。


    燕昭扬声:“陛下,我可要在此下马?”


    顾寒清:“不必。”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一扬马鞭,燕昭紧随其后,纵马越过宫门时,长风吹拂鬓发,平添了两分肆意风流。


    他们一路行至皇帝寝殿前。


    顾寒清翻身下马。


    燕昭却停在马上,一时没有动,眸子定定的看着顾寒清,像是在等什么。


    皇帝陛下了然于心,轻车熟路的绕到了青年身边,一张手臂:“来。”


    燕昭侧身,恰恰好摔进了他怀中。


    顾寒清稳稳的托住青年的膝弯和脊背,稍稍颠了颠,将他抱好了。


    “阿昭。”顾寒清唤他,“你长高了。”


    燕昭:“不喜欢?”


    顾寒清:“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


    燕昭舒舒服服的窝在他怀里,径自寻了个喜欢的位置,挑眉道:“那来试一试?”


    分开那么久,无论是灵还是肉,他都十足的想念他了。


    顾寒清倒没想到一年不见,青年如此的热烈大胆,当下笑道:“你可别嫌疼。”


    *


    事实证明,什么权力滋养出的端庄雍容,都是虚的,青年本质上,还是又怕疼又爱哭。


    一边哆哆嗦嗦,一边将自己往顾寒清怀里塞,顾寒清犹豫着要不要退开,他反而更紧的迎上来,最后顾寒清的肩头上染了一汪泪,两人的脊背都被汗染湿了。


    燕昭软绵绵的躺下来,说什么也不肯动了,顾寒清便顺手将他抄起来,抱去浴室。


    他们一同坐进了热水中。


    燕昭休息了片刻,他如今身体比之前好上太多,之前的虚弱比起难受,更多的只是不想动,想要人抱而已。


    等他缓过一口劲来,便关心起皇帝陛下的腿了,捏着顾寒清的膝盖,东摸摸西看看,还要掰过来看肌肉的走势。


    顾寒清又被他撩拨起了火气,不得不警告:“燕昭。”


    只点了名,却没下文了。


    “嗯?”燕昭应声看他,有些不明所以,可眼睛一瞟,身体便僵住了。


    他顿了顿,伸手将皇帝陛下的膝盖掰了回去,若无其事:“已经完全好了?”


    顾寒清气笑了:“我这腿如何,骑也骑了,抱也抱了,安王殿下不是试过了吗?”


    “……”


    燕昭头皮发麻,有些不敢看他,公事公办道:“皇帝陛下龙体安康,乃我朝幸事。”


    下一秒,便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燕昭一时失声,也不顾上装正经了,紧紧的抱住顾寒清的胳膊,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顾寒清将他抱回床上,他便悄悄往里头躲。


    好在皇帝陛下虽然意动,却也没有那么禽兽,只好笑道:“行了,今天先不折腾你。”


    ——舟车劳顿的,留着明天在折腾,一次将人吓跑,得不偿失。


    燕昭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心翼翼的观察,确认他没在逗他,这才心满意足的,偎进了顾寒清怀里。


    *


    京城多了一位王爷,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又似乎处处不同。


    皇帝将将原先的摄政王府划给了安王,可无论什么人去王府拜谒,安王都不在府中,只有皇帝的近臣才知道,这位远地的王爷,日日都留宿皇宫。


    皇帝极是信赖他,手中分了不少活计过去,安王也顺顺利利的接下了,没出过什么岔子。


    他是朝中众所周知的皇帝宠臣,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倒是有不少人想与他说媒,都被安王不咸不淡的打发走,而另一件奇怪的事是,本朝皇帝陛下,也不肯成婚立后。


    坊间多有传闻,有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曾在游船画舫中偶然瞥见安王,隔着绿纱窗,那人仰躺在床上,手中赫然攥着龙袍的袖子。


    不过无人敢求证,只是化作了稗官野史间的风月之谈。


    而对于传闻的本人来说,之后的日子,便十分的安稳了。


    两人春赏花秋赏月,夏赏荷冬赏雪,他们在携手缔造的盛世中,顺顺利利的,又走过了许多许多年。


    第238章 if 顾寒清拍下阿奴的初夜权


    if 顾寒清拍下阿奴的初夜权


    大安边陲小城,城中唯一的红楼欢馆,今夜忽然热闹起来。


    却说前半月,大雍的摄政王顾寒清亲自挥师南下,攻破了大安包括这小城在内的几座城池,城中人心惶惶,一片愁云惨淡,稍有些门路的都收拾金银细软,早早逃难去了,留在城中的都是些实在跑不出去的老弱妇孺。


    不过这摄政王在城中安营扎寨,倒是秋毫无犯,既未烧杀掳掠,也未欺压百姓,城中人一开始战战兢兢,但日子总要继续过,胆子大些的便试探着支起商铺做生意,那摄政王也默许了,于是不少背井离乡的偷偷返回城里,街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连红楼也开始营业了。


    今日,便有位新挂牌的公子。


    对于干这行的来说,首晚第一位恩客是极其重要的,相当于定个调子,日后的上限便在此处,达官贵人们或许愿意与王孙公子中意过的公子谈笑风生,却绝不会愿意与曾经委身过贩夫走卒的交际来往,于是这第一晚,红楼里掌事的往往使劲浑身解数,即使不要那么多银钱,也要找个身份上过的去的。


    只是现在,想找个差不多的,却并不容易。


    本就只是个不大的边陲小城,官员们跑得跑走得走,眼下连城南的酸腐书生都算得上一句身份高贵,掌事发了十几封帖子,都没有回应。


    燕奴掀开帘,垂眸看掌事迎来送往,求爷爷告奶奶的请人来捧场,他接过小厮送来的手炉,兴致不太高。


    给人当货物似的送来送去,买下他的人不知身份,不知品貌,却还要他曲意逢迎。


    可楼下那掌事正愁眉不展,却忽然一骨碌站了起来,点头哈腰的迎上门前,笑容谄媚的几乎咧到嘴根。


    燕奴一愣:“这是?”


    他站在二楼,视线有屏风遮挡,看不清掌事在与谁说话,但看掌事的态度,来头极是不小。


    小厮人也机灵,当下噔噔下了楼梯,站在拐弯处张望,看了片刻,又绕上来,附在自家公子耳边:“燕公子,来人穿着大雍的官服,腰上配了长刀,是个武将,瞧着地位不低。”


    燕奴蹙眉:“大雍的武将?”


    大雍摄政王在这里驻扎半月有余,虽说秋毫无犯,但毕竟是他国之人,和大雍扯上关系,他还是怕的。


    更何况,武将总是更粗鲁野蛮些,还是邻国的武将,他拿不准这人的意思,当下有两分瑟瑟。


    又过了几盏茶,那掌事的谈完话,便是喜上眉梢,朝他这里来了。


    “阿奴,你猜猜,是谁来找我点了你?”


    燕奴只道:“阿奴不知。”


    那掌事附到他耳边:“大雍的摄政王。”


    他眉头一跳,掌事轻声:“不知他是怎么听说了你,又如何看上了你,你若办好了,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从此麻雀变凤凰,一朝登天,你若办不好……”


    他压低声音:“你该知道,在那位面前,我们没人能说得上话,更不可能给你求情。”


    “……”


    在那位面前,何止掌事说不上话,这大安普天之下,算上那九重宫阙中的皇帝,又有几人说得上话?


    燕奴捏紧衣摆,只得应了:“阿奴明白。”


    当夜,楼中静悄悄的。


    掌事本该请上城中高门大户捧场,热热闹闹坐一场子,嬉笑打闹,可碍着顾寒清的身份,谁也不敢让他参与进来,于是楼中该有的红绸装饰半点不少,客人却是一个没有,直到明月高悬,那人才姗姗来迟。


    燕奴坐在窗边,看着声势浩大的车马队一路行来,停在楼前,那雕金砌玉、四周悬着江崖海水纹锦缎的车辇,他莫说坐,连见都没有见过。


    燕奴喉间滚动,指尖便开始抖了。


    这是真真正正的天潢贵胄,一句不满,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顾寒清正推门而入。


    两列侍卫分散开来,将楼围的水泄不通,摄政王则看了眼掌事:“人呢?”


    却说某日他歇下,一夜梦回,像是坠了梦境,梦中他不曾坠马身体康健,才拔了大安几座城池,而那天天要抱着他才肯睡觉,难哄到不行的安王殿下燕昭燕大人,还凄凄惨惨的待在楼里。


    他本想让轿子直接带回行宫,但考虑到燕大人在熟人面前挨挨蹭蹭,在陌生人面前就胆子变小的性格,贸然将他带出熟悉的地方容易应激,还是先过来接触一下的好。


    掌事连忙迎上前:“二楼房间,王爷您请,您快请。”


    顾寒清颔首,径直上了二楼。


    他在房前轻扣了三下,轻声:“我可否进来?”


    里头人已快步起身,走至门前,向两边拉开后,也不敢抬眼直视顾寒清,只垂眸看着他的衣袍一角,让开了道路:“您请进。”


    顾寒清今日一身常服,却是难得的正式,黑蓝两色的织金曳撒,尾端绣着标志性的江崖海水,白玉腰带勾勒出身形,极是修长端正,比城中任何一位达官贵人,都要出挑许多。


    阿奴不敢看顾寒清,顾寒清却是毫无顾忌的打量着他。


    初夜布置与新婚类似,却不可用正红,青年一身茜红色,衣着没有后日端丽,单薄轻薄,似乎顾寒清指尖稍稍一挑,便能整个滑下。


    “阿奴。”摄政王轻声,“为何不抬眼看我?”


    这小名是楼里叫惯了的,可被顾寒清叫出来,燕奴便是一抖:“奴……不敢直视天颜。”


    “自称‘我’便好。”顾寒清,“无需担忧,许你直视。”


    ——摄政王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恋人若不敢看,这优势如何发挥呢?


    燕奴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看向来人。


    摄政王实在有一张很好看的脸。


    疏眉朗目,眸若点漆,极俊美逼人的一张脸骤然出现在眼前。


    没有人告诉过他,邻国的摄政王,居然这么好看。


    燕奴呼吸一乱,居然有些失了方寸,他连忙握过茶盏:“我为王爷斟茶。”


    动作难免急躁,期间茶水泼出杯盏,不慎落到手背,青年吃痛皱眉,却更担忧摄政王是否觉得他不识礼数,于是正想忍痛继续,手中的杯盏便被顾寒清抽走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顾寒清捏着他的腕子,小心查看泛红的手背:“有药吗?”


    “……”


    燕奴垂眸:“楼下有。”


    顾寒清便道:“你在这里稍等,我先去拿药。”


    说着,他推门而出,似是去寻管事了,不多时,又绕回来,重新执起燕奴的手,将冰凉的药膏好好的蹭上来,用温热的指腹摸匀了。


    抹着抹着,鸡皮疙瘩便争先恐后的从手背上冒了出来。


    顾寒清的动作便停住了


    燕奴不敢抽回手,又不敢让顾寒清看出他在害怕,进退两难之下,便作势合拢手掌,攥住了顾寒清的手,将他往床边引,强笑道:“春宵苦短,王爷何苦在不起眼的小伤上纠结,来。”


    他领着顾寒清到了床边,给他展示床上的机巧。


    都来这楼里寻欢了,当然不是来寻什么大家闺秀的,当然要玩些寻常玩不到的东西,譬如这床头便绑了几尺红绡,如果摄政王有意,他可以用它们将青年摆成任何他喜欢的姿势。


    在燕奴的猜测里,摄政王喜欢的姿势,大概率是他不喜欢甚至恐惧的,可现在这情况,他却迫不得已,得亲自向顾寒清展示用法,于是当即坐在床沿,双手交在一处,将红绡绕了一圈,用牙打了个结,将手腕束死了。


    做完这一切,青年咬着红绡,抬眼看顾寒清,目光缱绻暗含邀请,似乎竭力想展现出“媚眼如丝”,配上若隐若现的纱衣,顾寒清不得不承认,十分有吸引力。


    如果不是青年在抖的话。


    顾寒清便在床沿坐下,轻手轻脚的,将那红绡拆开了。


    结果不拆还好,燕奴还能强作镇定,他这么一拆,青年反而像是做错了事,无措的抬眼看向顾寒清,又仓促垂了下去,脸色也白了两分。


    顾寒清便从一旁拽过锦被,将青年裹了进去。


    他除了外衫腰带,也在青年身旁躺了下来,与他睡进一床被子,等将人往怀里扒拉,扒拉到了惯常的位置,才停了下来。


    燕奴:“……王爷?”


    顾寒清:“害怕我?”


    “……”


    若是往常,青年绝不会将害怕说出口,这玩意除了更加助长达官贵人们的兴致,并无作用,但顾寒清安安静静的抱着他,语调温和平常,态度也没有丝毫差异,他便忍不住往被子里缩了缩。


    “……嗯。”


    害怕,怎么可能不害怕。


    顾寒清:“那今日我们不来。”


    燕奴微顿,忍不住从他怀里直起上身,惊疑不定的打量起顾寒清的脸色:“这——”


    哪有来了楼里,又什么都不做的,那他明日要如何同掌事说明呢?


    顾寒清已寻到他的指尖,很轻的捏了捏:“等你不怕我了,再说。”


    青年更是茫然,只觉得莫名荒谬,若他一直害怕,难道以摄政王的身份,会一直等他吗?


    可话虽然如此,或许是摄政王身上的气质实在安宁,身体比理智更先一步感受到安全,居然已经肯定今日不会受到伤害,在被子里放松了下来。


    两人安静的抱了一会儿,等到燕奴呼吸逐渐平和,顾寒清才道:“阿奴,我给你赎身好不好?”


    于是,青年原本平和的呼吸,又彻底乱了。


    摄政王哑然,又轻轻的捏了捏他:“给你赎身,你去我府上,我缺个侍读,你便来给我当侍读,我教你读书,教你写字,你就来给我磨墨,为我掌灯,好不好?”


    第239章 if 顾寒清拍下阿奴的初夜权2


    燕奴觉得,他大概是在做梦。


    否则怎么会有如此怪异的情况,一个他踮起脚尖都望不着的,一个比他传闻中文曲星般的父亲还要尊贵的大人物,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要将他带回家,教他读书写字呢?


    可是摄政王正躺在他面前,指尖揉揉燕奴的脸颊,又揉揉他的后颈,接着又捏捏他的指尖,并没有多少亵玩的意味,反而十足的亲昵,像是很喜欢的样子。


    燕奴便轻声:“……王爷,只是磨墨掌灯吗?”


    大张旗鼓从红楼中买下一个公子,难道只是为了做这些吗?


    顾寒清心道当然还有些别的,不过得等燕奴不再害怕了才行,手上却只揉了揉他的后脑:“就这些。”


    燕奴便迟疑着,点了头。


    于是,这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拥着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躺到了早上,燕奴洗漱的时候,顾寒清便出门,找掌事的交涉。


    燕奴便藏在门后,悄悄的看他们。


    摄政王似有所觉,微微回头,他又连忙收回视线,等人重新转回去,才敢继续听。


    顾寒清莞尔,默许他偷偷摸摸藏在身后,继续和管事交涉。


    在摄政王面前,管事也不敢抬价,按照行价给了个数,一边报一边陪笑:“您也看见了,那孩子长得好看,十里八乡再找不出比他更水灵的了。”


    燕奴听着,稍稍抿唇。


    他不知道这些大人物有多富贵,他只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若是要他自己来攒,需要攒好多好多年。


    这么多钱,买一个小玩意,只是为了掌灯磨墨吗?


    却见顾寒清微顿,却是让掌事稍等,转身往燕奴这里来了。


    “……”


    燕奴藏在门后,吓了一跳,他忍不住紧张起来,心想,是顾寒清觉得他太贵,不值?那他可以去和掌事讨价还价。还是他藏在后面的举动惹恼了他?那他也可以保证绝不再犯。


    但是顾寒清将他牵到后头,问他:“那个掌事,他以前对你好不好?”


    人是必须要带走的,如果好,就给一笔丰厚的银两,如果不好,他倒是要派人好好查查这楼中的账目。


    燕奴顿了顿:“……还好。”


    掌事对楼中的公子姑娘还算不错,是个正经的生意人,至于什么叫好,燕奴不知道,他只知道附近其他楼里的孩子,要过的更惨一些。


    顾寒清颔首,转头把银钱付了,然后收拢身契,交还给燕奴。


    青年抿唇看着那薄薄一张纸,收下了。


    于是这日,摄政王的马车从红楼驶出,里头带着摄政王,燕奴,还有他小小的行李。


    燕奴确实没什么行李。


    公子该有的头面首饰,他刚刚挂牌,都是先用楼里的撑门面,至于四季衣物,挂牌的红绡薄软,至于平常保暖的,能穿就行,也没有几件。


    于是,行李的占地面积小的可怜,只占了马车的一角,青年则如出一辙的瑟缩着,屁股拮据的坐了很小的位置,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眸子也低垂着,只盯着自己布鞋的鞋尖看。


    顾寒清便与他搭话:“阿奴,你今年几岁?”


    他一说话,燕奴便是一顿:“……回王爷,十六。”


    “才十六。”顾寒清心道,“难怪这么小小一只。”


    个子没有长全,人也没有长开。


    顾寒清:“识得多少字?”


    燕奴:“唱曲子要用的字,识得一些。”


    做他们这行,要想身价贵,除了容色出挑,也得有些傍身的技法,那些秀才举人老爷来的时候,得能唱和的上。


    顾寒清:“你会唱曲子?是什么曲子?”


    先前因着顾寒清不慎说错的几句话,两人虽然已经说开,燕昭老觉着他喜欢金玉公子那般出生世家的,不太喜欢提楼里这段经历,也就床榻之上闹的狠了,才说上两句,其他情况顾寒清也不好多问,摄政王也是头回知道,自家夫人还会唱曲子。


    结果话一出口,燕奴的脸埋的更低。


    都是些花间玩赏的小曲,词也写的轻浮,和秀才举人唱和还算有趣,可燕奴知道,大雍的摄政王名满天下,在他面前唱这些,只会徒惹笑话?


    顾寒清便笑了:“不想唱给我听?”


    “……”


    燕奴摇头。


    恩客要听,当然要唱,他只是怕顾寒清不喜欢,会笑话。


    顾寒清:“我想听,可以唱吗?”


    这个小燕奴看上去好欺负的很,要是错过了,等他变成了燕昭,就不好哄着唱了。


    燕奴只好道:“……没有琵琶。”


    唱曲子也不能是干唱的,须得和着琵琶,只是这城太偏远,没有什么好乐师,琵琶也不是什么好琵琶,燕奴的琴技放在楼中尚可,放在顾寒清眼中,倒是不够看了。


    顾寒清:“我送你一把好琵琶。”


    能听见尚且年少的夫人唱曲子,一把琵琶对摄政王而言,算什么。


    于是不多时,一把镶满螺钿的紫檀木琵琶,便送到了燕奴手中。


    燕奴摸了摸琴弦,垂眸不说话。


    他认得这东西的价值,音色清亮明快,若不是顾寒清,整座城里,都找不出这么好的琵琶。


    他怕他弹不好。


    但是摄政王已然将琵琶寻来了,若是不弹,便有些不识好歹了,于是燕奴微顿,还是拨动琴弦,开始唱曲。


    而他开口前,顾寒清已经将行宫主殿巡逻服侍的所有人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了他与燕奴。


    ——自家夫人唱曲,自然只能他自己听。


    燕奴唱的是极婉转的南地小调,唱腔用的当地方言,缠绵如情人絮语,词多是些花月春秋,夹杂了些不适合青年现在学的稠艳之词。


    而他唱的时候,顾寒清便展开纸笔,提笔悬腕,将唱词一个个书写下来,写到他觉得不合适的,就删掉,替换上韵律相合,但更为舒展大气的。


    而燕奴那边,声音却是越唱越小,一曲唱毕,便牢牢抱住琵琶,无措极了。


    顾寒清便一边落笔,一边道:“好听的,久闻大安擅舞乐音律,唱腔格外好听,今日一闻,当真如此。”


    燕奴悄然松了口气,无声将琵琶放开了一些:“王爷谬赞了。”


    此时,顾寒清终于将该写的写完了,他朝燕奴招招手:“阿奴,过来,来我这儿。”


    燕奴不明所以,放下琵琶,听话的走过来。


    顾寒清:“这些,认得多少?”


    燕奴小小声,将他认得的一一念了。


    顾寒清心道:“底子还算不错。”


    在红楼那地方,认得这么多字,可见天资聪颖。


    他便让燕奴坐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念。


    开始燕奴十分紧张,似乎不明白这通天似的贵人为何要屈尊降贵,亲自教他认字,思绪一片空白,频频出错,顾寒清也不恼,燕奴弄错,他就再教一遍,这般一来一往,人终于放松了下来,能好好学字了。


    指到某一个字时,顾寒清轻声:“阿奴,这个字念昭。”


    他给燕奴解释:“昭昭如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昭字蕴意光华灿烂,是个极好的字。”


    燕奴微微偏头看顾寒清,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摄政王要单单将这个字拎出来,又为什么要与他说这么多,但顾寒清说了,他便应了:“谢王爷,燕奴记下……唔。”


    顾寒清不知何时抬手,压在他的发间,用力的揉了揉。


    摄政王道:“阿奴,你这个名字不错,但显的太小了,叫小宝宝才会用奴字的,你既然都十六了,我给你起个大名,好不好?”


    燕奴豁然抬眼,看向顾寒清。


    即使他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多,也知道大户人家买了人,是会改名的,只是一般都改些“琴棋书画”“柳绿花红”之类的吉祥词,唤起来方便,认认真真取大名的,他没听过。


    更何况……


    他垂眸,看向顾寒清指着的那个字。


    蕴意这么好的一个字,要给他吗?


    刹那间,他的喉咙有点儿发涩,艰难道:“王爷,大名是哪个字?”


    顾寒清:“就这个昭,好不好?”


    燕奴说不出话,只好点头。


    于是,放在发间的手更用力的揉了一把,顾寒清笑着叫他:“昭昭。”


    燕昭愣在原地,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好在摄政王也没有让他反应的意思,只是将毛笔塞到了他手中:“来,试试,我教你写。”


    燕昭便开始,在纸上笨拙的描画。


    他认识几个字,写却是没怎么写过,笔墨纸砚都是贵东西,读书也是富庶人家才供的起的,他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对,得顾寒清握着他,一点一点掰开,小心的调了。


    等学会了基础的,顾寒清就将字帖和笔墨都留给他玩,自个坐在一旁看文书,燕昭写了几个,便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他,如此往复数次,见摄政王始终专心阅读,也不看了,开始自顾自的写。


    这一写,除了中途和摄政王吃了两餐饭,便写到了晚上要睡觉。


    等时间差不多了,侍从便进来,帮顾寒清铺设被褥,燕昭便停下笔墨,开始观察。


    顾寒清说买他回来,只是伺候掌灯伺候笔墨,他是不信的。


    这城中读书人不少,会研墨的更多,摄政王一句话出来,有得是才子词人愿意攀附,他们不少考过功名,哪个都比他学识好,肚子里墨水多,摄政王何必放着这些人不用,单单用他这个没读过什么书的?


    燕昭扪心自问,他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这身段和脸了。


    或许是摄政王远征到此,身边缺个体己人,他恰好长得不错,入了顾寒清的青眼,而放在身边的人要是大字不识一个,又实在难看,这才要帮他读书写字。


    而体己人,又怎么可能不带上床榻呢?


    他看着侍女将被子层层铺好,手中捏紧了毛笔,心中却想着:“已然很好了。”


    原本昨夜就是要卖出去的,摄政王比他能攀上的所有人都俊美,行事也更温柔,如果能得他一二宠爱,即使日后不得宠了,也足够他过上好日子。


    心中已然下了决心,燕昉便搁下笔,转身朝顾寒清款款走过来,眸中也带上了盈盈笑意。


    他正想开口,顾寒清已然截断道:“燕昭,你的床我让人铺好了,在偏殿。”


    人还这么小,又怕他,顾寒清怎么也不可能现在动他。


    “……?”


    燕昭动作微顿。


    他显的有点儿茫然,眸子微微睁大,确定顾寒清的意思后,身体微微放松,行礼转身。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但燕昭还是怕,能逃一时,也不错。


    可这时,顾寒清忽然开口:“阿奴?”


    燕昭动作一僵,重新端起笑意,回头看向摄政王,便见顾寒清叹了口气,有点无奈的看向他:“阿奴,我是想说,”


    “晚安,今夜好梦。”


    第240章 if 顾寒清拍下阿奴的初夜权3


    燕昭被带着,领进了行宫的偏殿。


    早在他来之前,顾寒清便将程设布置好了,用的都是一等一的好动东西,燕昭搓了搓柔软的锦被,有点儿无措的回头看侍者:“这是给我的?”


    侍者道:“王爷吩咐,是给公子的准备的,公子安心住下吧。”


    燕昭乖乖应了。


    他老老实实的在床上躺下,那侍者便熄了灯:“奴才在外间伺候,公子若有事,传召便可。”


    他说着,行礼退下,将室内的空间完全留给燕昭。


    结果门一关,燕昭便掀开被子爬起来,根本睡不着了。


    他不敢惊扰门口的侍者,便没点灯,就那么摸黑在屋内转了一圈,摸摸这里,摸摸那里,样样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看什么都稀奇,摸着摸着,便喜笑颜开了。


    摄政王待枕边人有那么好?什么都没做呢,就给他置办了房间了。


    这还是燕昭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


    楼中年轻没挂牌的公子,都是不会有房间的,等有了房间,便是客人来来去去,门庭大开之时,可即使是待客,像这样好这样大的,也是没有的。


    他心道:“我也配得上了?”


    毕竟还是少年,容色又是十里八乡出名的,谁没有个富贵荣华,诗酒风流,在金玉锦绣堆里留下姓名的念头,只是哪怕在燕昭的想象中,也没有这么好的。


    他在黑暗中团团转了好几圈,总算把那股子兴奋劲儿发泄出去了,这才躺到床上,却是拉过被子,又滚了好几下。


    这一折腾,便折腾到了深夜,顾寒清书房的灯都灭了,燕昭还在这里滚来滚去,滚到接近凌晨,实在困倦,才合眼歇下了。


    结果第二天,他倒起的比顾寒清还要早。


    他这个年纪没吃过大苦,比后世活泼许多,加上每日迎来送往的看人脸色,嘴也挺甜,跟在观止等近侍身后叫哥哥,拐弯抹角的打听起顾寒清的喜好来。


    于是顾寒清今日批文书,便喝上了自家夫人泡的茶。


    燕昭明显是和侍女学过一遍,他猜到顾寒清不喜欢,竭力将楼中带出的风流姿态压下去不少,他今日穿了件素青色的长袍,端的是清贵优雅,润茶过后冲泡,又用盖碗刮去浮沫,而后悬腕,将浅金色的茶汤注入杯中,双手奉给顾寒清。


    “王爷,请用。”


    顾寒清接了,却没喝,他放到一边,在燕昉略显无措的状态下翻开他的手,捏了捏他通红的指尖。


    茶汤滚烫,指尖已经红了。


    顾寒清:“燕昭,不疼?”


    指尖还被摄政王捏在手中,燕昭缩了缩,没敢抽回来,只小声:“还好……王爷,我泡的茶不好吗?”


    顾寒清:“好,但是注茶不要注那么满,端茶也需要放凉了再端。”


    他把茶具收回来,将燕昭拎到另一张桌子上:“要是有闲趣了,可以泡泡,平常没必要,你先把字学会。”


    燕昭便应了:“昭明白了。”


    于是,摄政王开始翻看文书,燕昭开始对着注解学字写字,他天资聪颖,又十分要强,加上一点隐秘的不为人说道的小心思,学得十分快,没过多久,便已经能看诗文了。


    最开始看不懂,燕昭不敢去打扰顾寒清,都是偷偷记下来,拿去问观止。


    可惜观止是个武人,虽然也读过书,但论起理解,和摄政王差了十万八千里,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两人一起抠脑壳,想尽办法逮其他幕僚传授。


    一朝不慎,就被顾寒清撞上了。


    摄政王拿着观止给燕昭的解释,长长叹了口气,在燕昭越发忐忑的注视中,将他拎进了房间,折起书卷,在头上敲了一下。


    燕昭半是吃痛,半是讨饶,给他敲的眼泪汪汪:“王爷……”


    顾寒清:“你这样学,会越学越混,观止连科举都没考中,你为什么问他不问我?”


    燕昭看出他没有真的生气,便放软音调,丧气道:“王爷,我不敢。”


    顾寒清便也不好说重话了。


    他将燕昭压到椅子上,给他一词一句的解释,燕昭一边听,一边悄悄打量摄政王的侧脸,见他眉目平和专注,不曾有半分不耐,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盏茶后,燕昭将该学的学的差不多了,这才抬眼看顾寒清,试探:“那我以后有不会的,都来问王爷?”


    顾寒清:“当然。”


    自家夫人,让观止那个大老粗来教,这算怎么回事?


    于是,日子便在一日复一日中,飞快的过去了。


    这回,顾寒清格外小心,没伤着腿,更不用做轮椅,他照旧一路平推,逼大安称臣纳贡,为了表示忠心,大安皇帝与重臣们连夜凑出了几个质子,准备将他们送往大雍都城。


    但这一切,都和燕昭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读完书的空隙,和观止等人喝酒玩闹时偶然听说,质子中有个丞相的公子,名叫燕昉,最是金章玉质,才学非常。


    观止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在意的,燕昭也只是偶然问了一句:“摄政王是不是夸过他的文章。”


    观止:“是吧。”


    青年便微妙的有了点不舒服,可是下一秒,他又想:“那有什么稀奇的,摄政王也夸过我的文章。”


    这段时间以来,青年堪称进步神速,顾寒清也从来不吝啬夸奖,每每有写得好的,摄政王都会摸摸青年的脑袋,微弯了眉眼:“昭昭,做得不错。”


    每到这时,燕昭便会舒服的眯起眼,忍不住往他手上蹭了。


    再然后,青年便一点点长大了。


    等他诗词文章都不错的时候,顾寒清将他放进了鸾仪司。


    比起前世死气沉沉的模样,这一世的青年颇为神采飞扬,眉目也比之前舒展明艳不少,连笑容都多了。


    刚刚领到鸾仪司绯红官袍的时候,青年束上腰带,忍不住在顾寒清身边挨挨蹭蹭,这边奉个茶,那边研个墨,还在顾寒清面前转了一圈,意思很明显,想要人顾寒清夸他。


    顾寒青只好停下笔墨,好笑道:“好看,昭昭,你穿绯色好看。”


    燕昭满意了。


    他眉宇间染了点喜色,藏也藏不住,却要故作矜持的谦虚:“王爷谬赞了。”


    而后绕到顾寒清身边,开始美滋滋磨墨。


    他想:“我要给王爷磨一辈子的墨。”


    青年已然出落的足够漂亮,顾寒清却还没有动他的意思,燕昭自个藏了些小心思,他正青春年少,也忍不住有些旖旎的幻想。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摄政王的触碰格外敏感,捏捏指尖便想躲开,在顾寒清身边服侍的时候,也总是将衣服束好了,生怕露出破绽。


    只是顾寒清自诩年长,身份又高,见他这样,也不好做别得,生怕欺负了他,而青年虽然存了心思,要他挑破,却是不敢,两人这兜兜转转,如果没有意外,大概会拖到许久之后。


    转折发生在某一天夜里。


    随着两国局势彻底恶化,质子们难以自处,那燕文瑾倒是想起了大雍的摄政王曾夸赞过他的文章,于是趁夜色到访王府,想要寻求帮助。


    燕昭恰好路过,远远的看了眼,便顿住了。


    他与这金玉公子的眉眼,居然有几分相似。


    于是这一夜,当观止照常来找他谈天说地时,燕昭喝了很多的酒。


    他坐在王府假山,看着那人进了顾寒清的书房,两人似乎说了什么,燕文瑾又被好好的送出去了。


    于是,看着看着,青年的胆子忽然就大了。


    他难受的厉害,难受的怒火中烧,于是原本不敢做的事情忽然就敢做了。


    观止眼睁睁的看着他风风火火的从假山上冲下去:“诶燕昭,你今天喝的有点多了吧,不是,你要干什么去?!”


    燕昭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一路冲到顾寒清的书房门口,砰的推开门,摄政王正翻看这文书,闻言诧异抬眸,好笑道:“燕昭,你怎么了?”


    燕昭抿唇,心想:“怎么总是这样。”


    顾寒清永远温和,永远镇定,仿若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产生情绪波动,就如同他指尖把玩的白玉印章,亘古温润,也亘古不变。


    他甚至有点儿不服气的想:“我不是你从红楼里买来的吗?”


    红楼里买来的公子,不应该做那个吗?凭什么他不行?


    难道他的容色身段入不得顾寒清的眼?


    可若是入不得,又何必将他带回来!


    在酒精的作用下,青年的脑子乱糟糟的,在门口兀自徘徊了许久,还是顾寒清率先笑道:“燕昭?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这里——”


    不说还好,一说,燕昭更是起了三分火气。


    他心说你大半夜的都能和燕文瑾说话,我为什么要去睡觉?我哪哪都不比他差,你为什么要半夜和他说话!


    可最后盯着顾寒清的脸,干巴巴的来了一句:“我就不睡。”


    顾寒清:“……?”


    他看着燕昭,联系前因后果,顿了片刻,便笑了。


    这一笑极为舒展,落在燕昭眼中,当真如春山化雪,冻河融冰,他愣愣的看着,居然有点儿呆了。


    摄政王让开房门:“昭昭,要不要和我睡觉?”


    “……”


    总之,燕昭就这么,晕晕乎乎的,被他牵到了榻上。


    他仗着酒气和顾寒清亲吻,用指尖描摹他的眉眼,半是痴半是醉,最后哆哆嗦嗦哭哭啼啼的,吃了进去。


    好痛。


    青年没吃过什么苦,这次,就是他感受过最痛的了。


    但是在顾寒清问他是否还能继续的时候,青年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都到这一步了,这个苦,他吃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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