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变局


    密集的白光骤起,将整个城堡笼罩在咒言范围内,几乎所有审判主教同时动手,他们手握法杖,指着公爵刚刚现身的方向,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咒语炸出了大片的尘土,旋即,教廷眼睁睁的看见,光与尘埃清晰的勾勒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正一步一步的,向他们走来。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白胡子主教,他扬起法杖,一声断喝:“所有人,退到我身后!”


    另外两位主教也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将其余人护在身后,法阵师们则无声加快了传送法阵的构建速度,场上银光流转,年轻的队员们被几名审判护在中间,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固执的看向花园的方向。


    他们在看塞莱斯特的方向。


    场上泾渭分明,一边是被数十根法杖指着,却不紧不慢,徐徐走来的血族公爵;一边是后退警戒,如临大敌的教廷众,两者之间,则是躬身垂首的审判官。


    他还穿着血仆的服饰,正以手抵胸,摆出了恭迎主人的姿势。


    公爵接管了他身体的控制权。


    塞莱斯特想要将教廷众人护到身后,想要拔剑,想要为同伴尽哪怕最绵薄的力量,但他只能微微屈膝,微缩的瞳孔中倒映着岚斯的面容,看着他一点点走来。


    公爵走到了他面前。


    腥红的眼眸微微眯起,塞莱斯特声音颤抖:“大人……”


    “塞莱斯特。”公爵呢喃着他的名字,“现在,跪下。”


    “……是,大人。”


    塞莱斯特跟在公爵身边许久,但这还是第一次,公爵主动要求他下跪。


    血仆的血契,无法抗拒,不能违背。


    审判官屈膝落地,额头点地,脊背冷汗淋漓。


    公爵垂眸看他。


    ——塞莱斯特是血仆,公爵不可能放着他帮教廷阻挡自己,那不合逻辑,而以吸血鬼的冷酷无情,岚斯应该操纵他的身体去教廷那边送菜,让他用自己的长剑刺穿他想要保护的孩子们的胸膛;或者干脆用塞莱斯特的身体当盾,让教廷的咒语尽数打在自己的审判官身上,再欣赏他的同伴们目眦欲裂的表情。


    每一个都很变态,岚斯自诩不够阳光,但并没有那么变态。


    所以,为了不让场面太难看,也为了剧本的合理性,还是让塞莱斯特跪在一边看戏好了。


    公爵迈步,掠过他可怜的仆从,看向前方的教廷众人,一步步往前。


    小八扒拉在岚斯的头发上:“岚!亲王看过来了!”


    岚斯:“我知道。”


    他这里这么大的动静,亲王不看过来才有鬼。


    于是,在教廷众人警戒之中,公爵骤然抬手。


    黑紫的雾气涌出,主教举起法杖,银白光芒一闪,硬生生后退两步,他身旁的另一位枢机主教明显更擅长持剑近战,借着视线死角腾空,剑尖上银白咒文浮现,悬身从斜上方刺向岚斯。


    教廷秘银刺剑,一向被认为是对吸血鬼最好的武器,只要用它贯穿心脏,再强大的吸血鬼也会死。


    但是剑尖刺到了皮肤表面,没能再进一步。


    公爵单手捏住了刺剑剑尖,用力往自己一拉,主教不受控制的踉跄两步,公爵欺身上前,眼看就要袭上主教的胸口,另外两位主教同时抬手,秘咒击在岚斯身前,逼得他动作一顿,那被控的主教顺势抽出长剑,踉跄落在了几步之外。


    他浑身沾了草叶,狼狈的可以,剑尖上染了一点血液。


    小八方在在混乱的战局中横冲直撞,艰难躲避各种法咒,现在连忙趴到了宿主肩头:“宿主,你没事吧?”


    岚斯摸了摸脸颊,弹去指尖的血珠:“呵。”


    他将小八往前推:“别晃了,去听他们说话。”


    三位枢机主教钳制着他,其余人则飞快的勾勒阵法,白胡子主教眉间溢出了一点汗珠,正偏头询问身边人:“传送法阵还要多久!”


    “大人,两分钟!”


    小八原样复述。


    岚斯:“两分钟,呵,还真挺难拖的。”


    墨笛斯了解他的实力,不能太放水,会被看出来。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那个白胡子,是全场地位最高的吧?”


    小八:“看起来好像是……岚,你想干什么?”


    “抓个人。”


    “诶,要抓一个吗?你都故意把那些少年放走了,现在又抓一个,那不是……?”


    小八挠挠脑袋:“白跑一趟。”


    系统能感觉到,公爵对教廷没有恶意。


    岚斯:“枢机主教不一样。”


    审判官地位是尊崇,也就是尊崇,枢机主教却是教廷的核心,整个血族,能与枢机正面对抗的寥寥无几。


    白胡子老头当然不能收来做血仆,也不如塞莱斯特年轻貌美,但他潜修多年,每一处血肉都是教廷圣洁的艺术品,将他的血吸食干净,对血族自己的能力也有好处。


    ——俘获一位教廷的枢机主教,或许能钓出墨笛斯。


    那位血族尊贵的亲王自血族内乱后已经幽居太久太久了,那个胆小如鼠,龟缩在自己领地的可怜虫,连公爵都险些不记得,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了。


    于是,教廷眼睁睁的看着,公爵的身影突兀的一顿,四散成黑雾,瞬息之间,雾气便逼到眼前。


    如果只是三位主教还好说,但偏偏,他们还得护着小崽子们。


    主教的冷汗快将脖子打湿了,连忙举起法杖,圣洁的白光笼罩众人,化作隔绝伤害的法盾。


    公爵一掌拍在盾面上。


    浩荡的压力自接触面传开,主教、整个法盾、盾里的教廷众人齐齐后退两步,主教难以维系平和的表情,怒目道:“传送阵法还有多久?!”


    “三十秒,大人!”


    不断有白光和刺剑从各个方向袭向岚斯,又被他单手排开,他的掌心始终抵在盾面,缓缓迈步向前,闭着教廷众人随之后退。


    光盾表面裂出了缝隙。


    主教咬牙在心中默数:“十,九,八——”


    岚斯同样默数。


    他数到7,法盾已残破不堪,再演下去放水就放的太明显了,于是只好用力。


    纯白的裂隙遍布法盾四周,而后轰然碎裂,化作点点白光四散开来,那主教深吸一口气,毅然上前一步,扬起了略显暗淡的法杖。


    光芒散过,岚斯的动作缓了数秒,终于,传送阵法成型。


    主教的法杖滚落一旁,人也虚弱的跪坐下去,地面裂开圆形的空间缝隙,在教廷众人在被传送法阵吞没的瞬间,只能看见公爵立在法阵边缘,暗红的瞳孔微垂,隔着收拢的白光,像看死人那般,俯瞰着他们。


    随着教廷众人离去,阵法合拢消失,古堡外一片寂静。


    岚斯打了个响指,主教的身体飘起来,如同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绑,他又打了个响指,主教便木乃伊一般,悬空着飞入城堡,随着几重铁闸重重落下,被关入了城堡深处。


    塞莱斯特还跪在原地,脸色苍白。


    他眼睁睁的看着公爵苏醒,看着他主导战局,随手格挡攻击,又看着他击破法盾,俘虏主教。


    但他只是跪在原地,也只能跪在原地,像一只戴罪的羔羊。


    而现在,羔羊将迎来它的铡刀,公爵也正向他走来。


    闹剧结束了,公爵该惩戒他不忠的仆人。


    岚斯停在塞莱斯特面前,冰凉的指尖托起他的下巴,吸血鬼的体温偏低,塞莱斯特如同被蛇爬过皮肤,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塞莱斯特。”公爵毫无温度的嗓音贴着耳朵炸起,“就是你带来了教廷的人?”


    “……是。”


    公爵轻笑:“那你该知道背叛的后果。”


    “……当然。”


    血契的本能让塞莱斯特对抚摸着他的这只手生出了些许的眷恋,甚至有蹭上一蹭的冲动,但他只是微微闭眼,强压下本能,眸中一片清明:“杀了我吧。”


    如果不是血契的压制,他已经抬手自尽。


    “杀了你?”公爵嗤笑出声,指尖描摹着他的下颚,“审判官,你是我最满意的玩具,我不会让你死的那么痛快。”


    他说着,轻轻划过自己脸,那里刚刚被教廷的主教划出了一道伤口,正在飞快愈合,只有些许比常人色泽更浓郁,更深沉的酒红色血液挂在皮肤,配合上他冷白到瓷器一般的肤色,显得危险至极。


    “你们主教实力不错,我已经许多年没受过伤了。”


    岚斯一抹,看着指尖挂着的血珠,蹭到了审判官的唇边:“塞莱斯特,这就求死了?你们的枢机主教可还在我手里,你就不想求求我,让我暂且饶他一条性命?”


    “……”


    公爵微眯起眼睛:“或者至少,我可以让他死的舒服一点。”


    审判官微微张唇,湛蓝的眼眸深深凝视着岚斯,最后颓然闭眼。


    折磨在意料之中,但令他难堪的是,到现在为止,那滴血,对他依旧有致命的吸引力。


    吸血鬼与血仆间的锚定关系异常古怪,吸血鬼垂涎着血仆的血液,血仆同样也眷恋着主人的,主人的血能帮他愈合伤口,甚至复苏一部分能力。


    审判官俯身,含去了那滴血液。


    ——公爵说的对,他还有用,他得活着,他不清楚晚上的责罚,他需要恢复体力。


    “塞莱斯特。”公爵的手指依旧放在他的下颚,声音称的上缱绻,“这回的事,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把你关进水牢,吊在刑架上,所有的刑具你都尝一遍,生死不论,尝到我满意为止。”


    审判官不语。


    “第二,趁我对你还有些许的兴趣,我会将想玩的都尝试一遍,包括某些过激的玩法,但我保证留你一条命。”


    审判官睫毛微颤。


    他保持沉默,而公爵的指尖也耐心的挑着下颚,许久过后,塞莱斯特闭上眼,嗓音发颤发哑:“大人,我选二。”


    公爵便伸手摸了摸那头淡金色的长发:“乖孩子。”


    事实上,无论塞莱斯特说什么,岚斯都只会选二。


    这么大的错处,当然得有处罚,否则太假,而血族对待叛徒的刑罚堪称可怖,会真切的造成身体损伤,甚至留下永远无法修复的伤残,塞莱斯特的所作所为,按常理来说,怎么也得几个月半死不活。


    相比起来,床榻之上的度,就要好商量的多,墨笛斯也不可能旁观他完成刑罚,伤势还可以作假,大不了将塞莱斯特锁在床上,哪也不许他去。


    ——依照他的预期,这出荒唐的闹剧,也不需要再唱多久了。


    公爵的指尖点了点仆从的肩膀:“塞莱,喝掉今天晚上的那杯药液,然后洗干净自己,来我的房间,你明白吗?”


    第292章 惩罚


    “……明白。”


    近乎艰涩的吐出两个字,身体上的禁锢便松了,公爵松开他,转身迈入城堡。


    塞莱斯特在原地默立了片刻,开始准备自己。


    柚子柠檬味的药液放在城堡桌台,塞莱斯特将它饮干净了,而后他拿上新的衣服,走入了浴室。


    热水浸满身体,审判官闭上眼,心想:“也不错。”


    所有的小崽子都被带出去了,主教是教廷高层,教廷肯定会再次营救,说不定届时所有的枢机主教都将到场,大致能与公爵有一战之力,而在那之前,他只需要经历一场或许很粗暴的晴事。


    意料之中的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换一个地方而已,他完全可以当作受刑,甚至这么大的变故,公爵还愿意留下他一条性命,是出乎意料的宽宥了。


    他抬手擦了擦玻璃上的水雾,注视着自己的脸和身体,自嘲的笑了笑。


    被俘虏时,他倒没想到,这两样东西,能换来公爵如此大的宽宥。


    审判官洗干净了身上的每一处,穿好男仆服,走向公爵的房间。


    小八早早飞出了窗台,正呆在城堡的顶端看月亮。


    从救援行动开始,小八能感觉到亲王的注视越发频繁,但现在,他明显对城堡地底的那个枢机主教更感兴趣,公爵只是连带着扫过几眼。


    岚斯依旧得给一个面子上过的去的处置结果。


    公爵正在整理面前的皮箱,里头放着琳琅满目的工具。


    当塞莱斯特来时,他正把玩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椭圆形物体:“审判官,认识这些吗?”


    血族玩的花,公爵不喜欢,但不可避免的参与过几次族内的宴会,也收到了些莫名其妙的礼物,刚好省的他整理道具。


    “不知道。”教廷崇尚苦修,塞莱斯特当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他只是在公爵身边屈膝,将脸颊放在他的手边“我只知道,是您要用在我身上的。”


    语调平静坦然,仿佛岚斯手中的只是甜点小蛋糕,而公爵正准备像往常的每一个破晓一样,将甜点分享给审判官。


    岚斯:“你倒是很会说话。”


    公爵将东西丢回箱子,指了指卧榻:“上去吧,审判官。”


    塞莱斯特深吸一口气,平躺在了公爵的卧榻上。


    岚斯:“换个姿势。”


    塞莱斯特微顿。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样做,公爵从未教导过他,教廷当然也不可能传授细节,之前每次,他都是平躺。


    但他很快反应,之前公爵并没有使用他,只是想用他的气味熏香被子,和现在当然不同。


    审判官背过身,稍稍抬高,将脸也埋进了枕头里。


    他感觉到,岚斯靠了过来。


    岚斯其实没有想好,他该怎么罚塞莱斯特。


    惩罚主要是做戏,公爵本人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折腾人的爱好,也就是塞莱斯特长得好看又装得乖巧,配合一身柠檬蛋糕的气味,让人很有将他翻过来欺负一把的恶趣味。


    毕竟血族的生活太过无聊,岚斯长久生活在亲王的高压之下,平淡的生活中偶尔有那么一点恶趣味,也很合理。


    他开始在箱子里挑挑拣拣。


    不能受伤太过,大多数都用不上,岚斯取出红绳,接管了审判官的身体控制权。


    他绕过塞莱斯特的手腕,将它们反绑在身后,身前没有了着力点,只能靠肩膀和侧脸支撑,好在垫子足够绵软,公爵的动作也平和,没有很难受。


    光是反绑手腕这事,公爵就弄了整整三次。


    第一遍绑的太紧了,第二遍又太松,公爵慢条斯理的动作着,冰凉的指尖摩梭过皮肤,如同把玩着什么艺术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塞莱斯特的呼吸乱了。


    血仆契约对他的影响太大,紧绷的肌肉在公爵的触碰下渐渐放松,根本无法升起一丝一毫的警惕,甚至在公爵抬手时感到眷恋和烦躁,又在重新落下来时感到满足。


    他被岚斯控在原地,让抬手就只能抬手,可肌肉却叫嚣着想要更加亲近,甚至,想要那指尖触碰某些更加过分的事情。


    公爵并没有觉察,或者这就是惩罚的一部分,他依旧慢条斯理的动作,甚至揉了把塞莱斯特的长发,与他聊天:“说起来,审判官,你为什么会加入教廷?为什么想当血猎?”


    血猎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亲人朋友被吸血鬼所害,不得不走上这条路径,看塞莱斯特的表现,倒不像是血海深仇,他更在乎能不能把自己的同伴平安带出去。


    “……”


    塞莱斯特将脸埋入枕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公爵的问话。


    他含糊着回答:“……回大人,我是被送进教廷的。”


    岚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嗯?”


    塞莱斯特竭力将思维从身上的指尖拉回来:“……小时候遇上了疫病,镇上死的人多,我在路边流浪,那天下了大雪,我快被冻死了,被教廷的一位主教捡到了。”


    岚斯:“哪位主教?我抓住的那个白胡子?”


    “——大人!”


    绳索从身前绕过,塞莱斯特猛的一挣,惊得声音也变了调,却忘了双手都被反绑,一头栽倒下去,审判官头皮发麻,却不得不压下继续回答:“……不,不是他。”


    他深吸了两口气调整呼吸:“我也不知道是谁,那时候年纪太小了,他穿着很厚的斗篷,又太高了,我看不清脸。”


    岚斯:“你们教廷主教的斗篷上,应该有特殊的纹饰才对。”


    主教数额有限,每位的斗篷上都画着不同的纹饰,譬如被俘虏的白胡子,他在主教中较为年长,衣服上是代表智慧的银莲图案。


    “不……大人,他的衣服上……没有……这些东西。”塞莱斯特断断续续的说话,“应该是……有任务在身,没有穿教廷的长袍。”


    说这话时,审判官几乎将脸完全埋进了枕头,脊背泛起薄粉,岚斯能感觉到,他正在轻轻的发抖。


    害怕?


    这就害怕,公爵可还什么都没用呢。


    将手腕和上身都绑成了想要的姿势,岚斯继续手上的工作,漫无边际的和他聊天,试图让过于害怕的审判官缓和一点:“那你怎么知道,捡到你的是位主教?”


    塞莱斯特再次将脸深深埋入软枕,抑制过于明显的声音。


    公爵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完成什么编织艺术,不时解开,再继续,早在绑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松开了对塞莱斯特的控制,但是塞莱斯特宁愿他没有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后来那位主教有任务在身,将我带到了一个避风的……地方,给了我,一个餐包和一杯热可可……然后又联系了教廷,教廷的人把我……带走了。”


    松散的限制给了他活动的空间,却又无法逃离,塞莱斯特忍不住挣动,却反而让情况更加糟糕。


    如果公爵的手稍稍往前一点,就能感受到异样。


    岚斯:“嗯?”


    塞莱斯特明显没有说完,他嗯了一声表示正在倾听,让他继续。


    “……”


    在岚斯看不见的地方,塞莱斯特的眼眶已经红了,身体的反馈让他惧怕,苦修士不被允许沉溺,但塞莱斯特清晰的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逐渐失控,就像那不可尝试的禁果,一旦吃下,他会遭遇难以忍受的后果。


    一场无休无止的堕落。


    审判官不得不咬着下唇,让疼痛维持头脑毛清明,他想要默念《圣典》,想要回忆起主教们的教导,但他的脑袋一团糨糊,直到公爵再次出声,才分出精力思索回忆。


    “后面,教廷的人……告诉我……那个人用的是只有……主教那个级别,才能用的通讯法阵……”


    “所以你就在教廷留了下来?”


    “是……主教说我天赋很好……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审判官……甚至是,主教”


    教廷虽然崇尚苦修,但受人尊敬,一个天赋不错的流浪孩子,这确实是最好的归宿。


    公爵终于绑完了。


    “嗯。”他嗯了声表示在听,又拉了拉绳子试探是否绑的太松太紧,让塞莱斯特又忍不住紧绷,再次嘶了一声,然后转头在盒子里挑挑拣拣,问:“塞莱,热可可好喝吗?”


    公爵也偶尔喝热可可,塞莱斯特给他端过好几次,公爵也每次都会给他留上半杯。


    “好喝……”


    他艰难的回忆着:“那天太冷了,如果没有那杯热可可,我可能会冻死。”


    “热量之外,它的味道呢?”


    “……”


    公爵忽然升起了闲聊的兴致,作为乖顺的仆从,塞莱斯特应该陪着回答,可现在的情况让审判官回忆起二十几年前一杯饮品的味道,还是有些超过了。


    指尖的存在感太过剧烈,以至于塞莱斯特第一次如此的憎恨吸血鬼偏低的体温,温度的差异让触感如此的鲜明,几乎到了不能忽略的地步,他得全力抵抗,才能组织语言。


    “……很甜,很醇厚……丝滑,有焦糖香,很好喝。”


    可可豆很贵,而且厚重,在大陆上很受贵族少男少女们的喜欢。


    那是塞莱斯特第一次喝热可可,也是成年前的最后一次,一直到来到公爵身边为止,他都没有没有再尝过那种浓稠厚重的饮品。


    “这样,那真是太好。”


    公爵若有所思的回答,挑挑拣拣许久,终于从箱子里翻出来一根漆皮软拍,拍头很小,只有一块饼干那么大。


    不会受伤,但会留下红痕,在肩膀和锁骨盖一点,再盖上毯子,看不出伤的多重,但足够唬人。


    不过虽然不会下重手,面对任人施为的审判官,公爵还是久违的升起了一丝恶趣味。


    在乏善可陈的日常生活中,岚斯已经许久没有感到趣味了。


    不知道一直装作乖顺臣服的审判官,会不会反抗呢?


    皮制拍头轻轻挤入绳索间的空隙,沿着起伏游走。


    塞莱斯特抖的更厉害了。


    他当然知道公爵手中的是什么,也知道它该怎么用,但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轻缓平和的,温雅的像是情侣间的玩笑,它应该更重,也更痛。


    审判官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他知道要忍受疼痛,也无惧最终的死亡,这些磨难无损他的道德与崇高,他依旧是教廷的审判,是神圣的代行人,而所谓的痛苦,也不过是殉道路上的荣光。


    但不该是这样。


    他不该渴望,不该快乐,更不应该沉溺或者享受,作为血猎却享受着吸血鬼的带来的快乐,甚至想要开口向吸血鬼祈求,这到底是什么?他还有资格被称为教廷的审判吗?


    光是舒服的念头闪过脑海,就让他无比的耻辱。


    塞莱斯特感到恐惧。


    为身体的失控恐惧,为他脑海中隐秘的期待恐惧,他正在失去比身体掌控权更重要的东西。


    契约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审判官将脸深深的埋入软枕。


    ……拜托了,别做这些无谓的戏弄了,快点进入正题吧。


    他需要疼痛来摆脱身体的反应,需要疼痛让自己清醒,他从未如此迫切的期待着一场狠辣至极的鞭笞,好过在这样的境地里煎熬。


    当拍头漫不经心的沿着绳子划过圆润时,岚斯终于发现,塞莱斯特抖得太厉害了。


    审判官皮肤很白,岚斯作为血族,皮肤是一等一的苍白,塞莱斯特居然跟他所差无几,只是看上去更加健康,现在他的脊背泛着薄粉,抖的像是生病了一样。


    这么小小的一场折腾,甚至称不上惩戒,应该不至于让一位审判难受到浑身发抖;害怕?那应该也不至于;冷?


    公爵皱眉,他打了个响指,召来毯子,放在审判官身边:“塞莱?”


    没有回应。


    岚斯试图将埋在软枕里的审判官翻过来,不慎牵动了更多绳子,于是脊背颤抖的更加厉害,甚至克制不住,泄露了两声呜咽。


    “不……放过我……”按在肩膀上的手传来了抵抗,审判官奋力争动,他似乎忘记了还被束缚着行动,只想将不为人知的狼狈从公爵的视线里藏起来,彻底隐藏下去。


    但是公爵看见了。


    岚斯似乎明白了,他皱眉:“我一直很讨厌你们教廷古板的苦修信条,正常的生活不会影响你们针对血族的事业,也并不是极端难以启齿的事情……”


    审判官显然没有被安慰到。


    他依旧死死的埋在公爵的软枕里,胡乱的说着不,淡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脊背,沾染了汗水,挣动的力道大到连岚斯都按不住他,却也说不出到底不个什么。


    公爵不明白这算不上惩戒的责罚到底哪里让审判官不舒服了,他将拍子从绳索的缝隙里抽出来,收拢被审判官的汗水染成香柚柠檬味的指尖,成功让人又是一抖:“好吧,审判官,你说说,那你到底要什么?”


    ——趁着亲王没有注视这边,他先和审判官达成一致,亲王如果注视,那就由不得塞莱斯特了。


    ……他到底要什么?


    塞莱斯特混沌一片的脑子艰难的思考,他也说不清他想干什么,他只是想从这过于窘迫羞耻的境地中逃离出来,用什么方法都好,多痛都好。


    “请不要再戏弄我了,大人……”


    审判官声音沙哑:“请您进入正题吧。”


    他已经快被逼疯了。


    公爵挑眉:“你说说看,什么正题?”


    连岚斯自己都不知道,今日的正题是什么。


    “……”


    皮拍的暗示如此明显,以至于塞莱斯特不知道这是惩罚的一部分,亦或者是单纯的询问,他只知道,他必须逃离,必须从某种感受中挣脱,否则他会堕落,会失控,会违背圣庭的教导。


    “请您,”他啜泣道,“打烂它。”


    第293章 纵容


    岚斯顿了片刻。


    他蹙眉凝视着啜泣的审判官,伸手将绳子松了一节,某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塞莱斯特的意思。


    因为感到快乐而恐惧,希望他能赐予疼痛,在身体的痛苦中,令灵魂保持清明。


    公爵在床沿坐下,按了按眉心:“……我早就说,我真的很讨厌教廷这些年推崇的苦修那一套。”


    “塞莱。”他将毯子往上拉了拉,语调沉稳而安宁,听不出一点兴致,试图和他讲道理,“这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我不认为它有损审判官的神圣,不论是成为血仆,因为契约对我感到亲近,获得快乐,甚至是极端一点,即使是成为吸血鬼,被迫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也无需为此感到耻辱,你的灵魂都和你刚来血族时一样高洁。”


    非常可惜,在血契的作用下折腾了这么久,塞莱斯特大概无法维持清明了。


    岚斯叹了口气:“算了,速战速决。”


    稍稍用了点手段让对方不再那么难受,得到了更大声的啜泣和请求,绳索半松开后审判官折腾的更加厉害,背部弓起,简直像一尾离水的鱼,岚斯不得不用力,否则按不住他。


    塞莱斯特控制不住的将自己往岚斯手中送,又因为陌生的感受惊惧不已,被吓着似的后退,然后开始胡乱的请求鞭笞和疼痛,啜泣着要求他给予更加严厉的惩罚,接着周而复始,不断重复以上流程,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公爵焦头烂额。


    他从没想到这个随手救下来的小点心这么麻烦,麻烦到公爵的头开始一突一突跳着疼,最后干脆接管了塞莱斯特身体的控制权,强硬的将放在手边。


    终于结束了。


    “塞莱。”公爵擦拭干净手,“接下来会有点痛,你忍一下。”


    今天的本意是迷惑墨笛斯,虽然过程莫名其妙,但主体内容还是要完成的。


    ——也好在刚刚墨笛斯没往这边看,否则塞莱斯特那样请求,他真得拿起皮拍,将他抽的乱七八糟了。


    趁着审判官失神的间隙,红痕烙印在了肩膀、锁骨和手臂处,以及容易暴露在外的小退。


    岚斯很有分寸,属于外头看上去严重,实则不怎么疼的类型,甚至他处理完了,审判官还埋在他的枕头里,一声不吭,宛如一只扎进沙堆的鸵鸟,兀自逃避着,不愿意接受现实,如果不是闷在被子中的急促呼吸,就像蛋糕上不会动的装饰玩偶。


    公爵端详片刻,在没上色的地方补了些许,而后垂眸看他,审判官的莹白上布满了汗水,在灯火之下晃出一片亮晶晶的水色,像是柚子蛋糕上挂着的一层透明糖釉,配上满室香柚柠檬的味道,看上去十分可口。


    即使是公爵,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块非常美味的小点心。


    ……一块麻烦又美味的小点心。


    岚斯调整了一下毯子,让痕迹暴露出来,在审判官的脑袋上下重手揉了两下,得到了对方依恋的磨蹭。


    虽然知道是出于血契的本能,但情态有点可爱。


    岚斯摸了摸他淡金色的长发:“塞莱,惩罚已经结束了。”


    ——虽然公爵也不知道,这到底在惩罚谁。


    审判官还未从漫长的余韵中缓和过来,茫茫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岚斯不得不再次吩咐:“不准乱动,不准将最后的这些绳子解开,不准将其余皮肤暴露出来,乖乖盖着毯子,否则,楼下那个枢机主教就要身首异处了,明白吗?”


    他尽量将语调压的严厉,虽然公爵也不知道今天过后,他在塞莱斯特这里,还有几分威信。


    “听明白没有?”


    回答他的,是一声很闷的:“嗯。”


    公爵起身,把城堡顶端看月亮的小八召唤回来:“小八,走了。”


    房间里的气味太浓了,他准备去书房看一会儿书。


    “哦,哦哦,来了!”


    小光团晃晃悠悠的飘回来,停在岚斯的肩头,和他告状:“亲王一直在看白胡子老爷爷!”


    岚斯能觉察到亲王看向自己的视线,但跟大范围的,他不如来自更高维度的小八敏锐。


    岚斯:“他是想喝白胡子的血。”


    枢机主教的血液,对吸血鬼来说是大补。


    小八:“诶,为什么,他的血很好喝吗?比现在的塞莱斯特还好喝吗?”


    小八对血不感兴趣,但它也很喜欢塞莱身上的味道。


    岚斯想了想,嫌弃道:“不如塞莱斯特好喝,他太老了,口感可能会有点浑浊。”


    “这样啊……那亲王是什么情况,他有异食癖吗?”


    小八比划了一下,觉得公爵俯身喝塞莱斯特的血,场面还勉强能称得上香艳,但是俯身吸白胡子老爷爷,场面就有点猎奇了。


    岚斯:“他受伤了,很严重,现在连门都不敢出,枢机主教的血能帮助他恢复。”


    “嗯?什么时候?”


    小光团苦恼的翻翻剧本:“我这里完全没有记载呢。”


    “一百多年前了,在与另一位血族亲王的斗争中。”


    血族从来不是崇尚和平的种族,当今血族的家族系谱往上追溯,统共能追溯到四位亲王,活下来的只有墨笛斯一个,其余三个都死在了内乱与斗争中,他们的后代要不东躲西藏,夹着尾巴做人,而墨笛斯这一脉同样损伤无数,不然也不会只剩下了岚斯一位公爵。


    可以说,在血族漫长的历史中,猎杀吸血鬼最多的种族并不是血猎,而是吸血鬼们自己。


    “这样啊?”


    小光团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它问:“那个老爷爷已经被吊了好久了,他会不会出事,我们要不要把他放下来?”


    从抓到人开始,岚斯就命令管家将人丢去了水牢,悬着手腕吊在了倒十字刑架上。


    老爷爷看上去年纪很大了,小光团有点怕他出事。


    岚斯:“他是教廷的枢机主教,很强,吊一会儿没事,而且墨笛斯在看。”


    “那能不能像对塞莱斯特那样放放水。”


    “不能。”


    “诶?”


    岚斯步履不停:“我可没有办法像挑塞莱斯特那样挑他的下巴,然后装出喜欢和迷恋。”


    他不堪其扰,将小光团拽下来:“他只是看上去老,教廷的人身体素质都很强,你没必要担心。”


    正说这话,岚斯身边光影变动,突兀的显现出一个倒五芒星与三旋纹的血红法阵,透着礼貌而谦卑的气息。


    光团好奇的绕着转了一圈:“这个是?”


    岚斯:“是约鲁巴的通信请求。”


    公爵在虚空点了几下,面前同样升起了法阵,他的声音冷的掉冰碴子:“约鲁巴,你有什么事?”


    对方小心翼翼的回答,谦卑的像个仆从:“岚斯大人,听说您英勇无比,俘虏了一位教廷的枢机主教?”


    岚斯:“对,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想询问您是否要举行一个宴会,毕竟我们已经一百多年没有俘虏过枢机主教了,呃,我们要不要举办个宴会庆祝一下?”


    上次俘虏审判官,血族都大肆庆祝了一周,俘虏一位枢机主教,值得更大的庆典。


    公爵冷冰冰道:“没有兴趣,约鲁巴,如果你没有别的事,别拿你三脚猫似的法阵来打搅我。”


    “……不是,大人,等等,先别离开!”伯爵音调转急,“其实,其实这是那位大人的意思!”


    他飞快的将想法倒豆子似的说了:“那位大人说,血族已经被教廷压着打太久了,俘虏了枢机主教这么重要的事情,必须庆祝一下,然后,您的府上没有仆人,一切精简,也怕太打扰您的安宁了,就,您是否愿意带上主教,来我的城堡举办宴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巴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公爵冷笑一声:“呵。”


    约鲁巴不敢说话了。


    又僵持了片刻,就在伯爵的法阵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虚弱,几乎要消散在空中的时候,岚斯才淡淡开口:“这也是那位大人的意思?”


    “……是的。”


    岚斯:“好,定个时间,我会带主教按时到访。”


    “好,那我恭迎您的到来。”


    对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挥退了法阵。


    小八不明所以:“我们又要去伯爵的城堡吗?”


    那地方又腥又黑,到处都是血,小八很讨厌,他一点也不想去。


    岚斯的唇边带了点讽笑:“亲王想要枢机主教,但他不敢来我的古堡。”


    其他血族都知道,墨笛斯亲王和岚斯公爵的关系非常怪异。


    在数百年前,墨笛斯亲王手下有不止一位公爵,他们像星星拱卫着月亮般守护在亲王身边,但随着血族内战的推进,渐渐的,就只有岚斯一位了。


    两人即像是上司和下属,又不像,公爵会听从亲王的命令,比如现在,亲王要求他去伯爵的城堡举行宴会,他就按期前往,可公爵又从来不怕得罪亲王,偶尔当众讽刺顶撞,亲王的脸色会压的极黑,但并不会将公爵怎么样。


    许多血族都隐隐察觉,亲王对公爵,心存忌惮,甚至还有一点儿……恐惧。


    没有血族知道这种忌惮从何而来,作为血族系谱的最顶端,亲王本该能轻易的操纵所有吸血鬼,就像是吸血鬼操弄着他们的血仆,毕竟无论是公爵伯爵,在亲王面前,都只能像是他的血仆般卑躬屈膝。


    亲王曾经因为一点小事当众惩戒过伯爵,让约鲁巴五内俱焚,痛到在地上打滚,风度全无,但对一直冰山死人脸、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他的岚斯,他连靠近都不愿意。


    更不要提出现在他居住了百年,阵法层层叠叠的古堡。


    久而久之,其余血族对岚斯也越发忌惮,将他当成了第二个亲王侍奉。


    岚斯忽然道:“对了,小八,我这里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去做。”


    小八学着约鲁巴的口气:“岚,乐意为您效劳。”


    公爵险些被它逗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塞莱斯特,还有水牢的主教,我们一旦有异常波动,随时可能接到亲王的注视,我们谁也不能将消息递出去。”


    光团严肃起来:“嗯!”


    “我教你一个简单的法阵,用月见草粉末就可以搭建,你帮我和教廷传一道消息。”


    “就说,公爵将带着枢机主教前往伯爵城堡赴宴,地址是塞莱斯特第一次传讯的地址,届时会在宴会上将枢机主教放血生吃,如果他们想将他救下来,就带上教廷的全部力量。”


    “嗯嗯。”小八飞快的记录着,然后抬头看了看岚斯:“对了,刚刚说墨笛斯也去,这个不需要提吗?”


    亲王就算受伤了,实力也不是约鲁巴等人可以比拟的,有一个这么重大的变数在,教廷不知道,很可能会全军覆没。


    “不需要。”公爵轻声,“墨笛斯不会对教廷照成任何影响,他们只要牵制住约鲁巴和其他吸血鬼就行。”


    “……那墨笛斯?”


    “我来杀。”


    作者有话说:


    此时公爵:“准备退场谢幕”


    此时塞莱(咬枕头):“我不明白……”


    第294章 前奏


    伯爵和亲王丝毫不知道岚斯的打算,血族的宴会正紧锣密鼓的筹办着。


    先前只是一位审判,他们就大张旗鼓的庆祝了一周,这回抓着主教,得庆祝半个月,况且亲王和公爵都会驾临,约鲁巴不敢怠慢,事事都要做到最好。


    他恭敬的像岚斯请示:“宴会定在下一个满月夜,您看可以吗?”


    岚斯颔首:“可以。”


    于此同时,教廷也接到了信息。


    自从上次从公爵府撤离,他们再没有接到白胡子主教和金发审判官的消息,似乎这两人已经被愤怒的公爵撕碎了。


    白胡子主教约里芬是上一辈的中流砥柱,门徒无数,塞莱斯特也是年轻一代的翘楚,公爵重新启动了封印,城堡的气息再次无影无踪,教廷陷入了空前的低迷,但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传信法阵浮现在了他们中央。


    法阵稚嫩,不标准,用最简单的月见草粉末绘制,通讯断断续续,像个全然的新手,但他们依然从中解读出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主教约里芬和审判塞莱斯特都没死,公爵要带他们前往伯爵的城堡,在盛大的晚宴上,将他们作为主菜和甜点。


    主教们不知道发信息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个陷阱,他们在内部开了个小会,将消息再次向上呈递,最后由教宗拍板,调集所有主教审判,于满月夜前往伯爵古堡。


    而在等待满月夜的时间中,白胡子老爷爷实打实的吊了半个月。


    小八老是怕他出事,悄悄的溜进牢房试探他的体温,好在主教的身体确实强悍,这半个月除了让他略显虚弱,什么都没发生。


    至于塞莱斯特,他一直在公爵的榻上。


    作为背叛公爵的“叛徒”,他必须半个月都下不来卧榻,才符合岚斯冷酷凶残的人设。


    与此同时,冷酷凶残的公爵绳艺技巧突飞猛进。


    作为一个法阵大师,岚斯深谙图形与几何的美感,对于“规整”有近乎强迫症般的追求,他最开始手艺粗糙,怎么调整都不满意,还是小八从它的资料库里拽出来一本艺术大全,岚斯才终于绑出了符合审美的花形。


    整整半个月,每天一套绑法也太无趣了,公爵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一页一页翻过去,挑不那么折腾人的在审判官身上初步尝试。


    同样,由于审判官已经“半个月下不了卧榻”,日常的洗漱也由公爵代理,岚斯常常绷着一张冷淡至极的脸,将审判官连着毯子端起来,塞进浴桶里。


    每当这时,审判官都会盯着公爵的下颚发呆,一脑子的浆糊。


    塞莱斯特不明白。


    从始至终,公爵没有对他使用任何过激的手段,连玩弄都算不上,他只是用一种更加悠闲的,温吞的方式,在戏弄他。


    是的,那些方式,最多只能算得上戏弄。


    像是拿到了新奇的玩具,或者实验的对象,公爵在尽量的减小他的损耗。


    但依旧很难熬。


    不是塞莱斯特最初想象的难熬,是另一种难熬,会让就塞莱斯特羞耻到浑身颤抖,恨不得立刻用痛苦覆盖,个别时候难熬到了极致,他死死埋在公爵的枕头里,直到被岚斯翻了过来,才发现枕头湿了一小片。


    他的眼眶红了,全身的皮肤也都泛着薄粉,空气中柚子的甜香弄的发苦。


    作为教廷的审判,哪怕面对最凶恶的惩罚,也该是铁骨铮铮,坚定不移,怎么能搞成这个样子?


    他对着岚斯,睫毛一抖,悬挂的泪水便滚了下来。


    “只是生理性的眼泪。”审判官哽咽着辩解。


    公爵不置可否,只是摸摸他的长发:“塞莱,惩罚快结束了。”


    马上就要去赴宴了。


    塞莱斯特沉默片刻,似乎身体已经先于理智笃定了公爵不会将他怎么样,他啪的拍开公爵的手,重新扎入了枕头:“你继续吧。”


    半个月了,从来没有进入过正题,一直是戏弄戏弄戏弄,无休无止的戏弄,每当塞莱斯特崩紧身体,以为正餐终于开始,戏弄就会再次继续。


    这到底是什么惩罚,将他弄的不上不下,看审判官狼狈的蜷缩脚趾,难受的流出眼泪,不住的祈求结束,就是公爵的惩罚?


    以至于作为俘虏,他居然对公爵生出了两分怨怼和不满。


    太坏了!哪怕真的做些什么,也好过这样的戏弄。


    可于此同时,他身上和约鲁巴缠斗出的脏器伤,居然渐渐好了。


    不可否认,卧床休息就是最好的疗养方法,他依旧每天喝柚子柠檬味的小甜水,可传闻中会废掉全部能力的药液却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充盈,甚至比和约鲁巴缠斗前还要好。


    教廷的审判身上总是里里外外有很多陈年旧伤,可现在,似乎连旧伤都逐渐好转,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但有的时候,公爵下手也很凶。


    他像是忽然被开启了什么开关,垂下床头的帷幕,将塞莱斯特的身体用毯子裹紧,但是按在肩头的手比以往更加用力,给皮肤着色时的力度也比之前大很多。


    塞莱斯特还以为终于要开始了,不到十分钟,公爵又恢复了温吞与散漫。


    审判官后牙都咬碎了,又不能对公爵发作,只能维持着姿势,将脸死死的埋入枕头中。


    在这样古怪的氛围中,宴会的日期终于到来了。


    岚斯召唤骨马,命令管家将白胡子主教压上马车,连带着塞莱斯特一起,在一轮满月的照耀下,朝伯爵古堡疾驰而去。


    塞莱斯特依旧跪在旁边,主教则被反绑在座椅上。


    和审判官识时务的乖顺不同,约里芬主教全程冷脸,对着公爵横眉冷目,即使被悬吊了半个月,还是中气十足。


    公爵倒也没恼,他撑着下巴:“主教,你是现在教廷资格最老的吗?”


    白胡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公爵垂眸:“塞莱?”


    审判官下意识:“教宗之下,是资格最老的。”


    “……”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沉默了。


    审判官和主教都知道这回是去干什么的,也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按理塞莱斯特应该非常硬气的拒绝,但他被公爵调弄了太久,居然还未反应过来,便回答了出来。


    在主教面前,塞莱斯特默默撇过脸。


    公爵唔了声:“教宗之下?你们这一代的教宗是谁?”


    “……”


    “主教,你的阵法学得很不错,你的老师又是谁?”


    “……”


    不合时宜的沉默。


    岚斯捻着审判官的一缕金发:“塞莱,今日的惩罚,你是不是想要我在这里再来一遍?”


    塞莱斯特还没说话,约里芬主教抬眼,刺向公爵,冷笑道:“公爵一个百余岁的老怪物,对着一个二十多岁的,还是孩子的审判,这样以大欺小,这就是血族的作风吗?真有什么骇人的手段,你不如冲我来。”


    教廷没有人知道岚斯公爵是什么时候成为公爵的,比起其他血族,他太过低调,公开情报太少,但从他第一次露面开始,最少也有百余岁了。


    二十多岁的,还是孩子的塞莱:“……”


    他恨不得将脸埋入地里。


    主教不知道公爵用了什么手段,他可是一清二楚,绳索穿过身前绑缚手腕,硬生生将他摆成了挺胸收腹的姿势,然后公爵就将他当艺术品似的放在榻上,在他旁边施施然喝掉了下午茶,吃完了柠檬味小蛋糕,还看完了两页书。


    当公爵终于戏弄够了,伸手来解开他的绳索的时候,塞莱斯特早就怨气冲天,恨不得用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嘴巴,咬掉公爵的手指头。


    可惜作为血契的血仆,他当然无法攻击主人,只能想想。


    这样骇人听闻的惩罚用要用在主教身上……塞莱光是想想,就羞愤欲死。


    岚斯将他们的姿态看在眼里,眸中带上了玩味,他挑起审判官的下巴,不出意外的在他脸上看见了大片的红晕,塞莱斯特死死咬着下唇,垂下湛蓝的眼睛,淡金色的睫毛颤抖着不敢看到他。


    “塞莱。”公爵轻声问,“还不肯说话吗?嗯?你想要你们的主教代替你受罚?”


    “……”


    塞莱斯特深吸一口气:“教宗是达伦冕下,也是约里芬阁下的老师。”


    “乖孩子。”


    岚斯摸了摸塞莱斯特柔顺的金发,又问:“他的上一代教宗又是谁?”


    “……柏温冕下。”


    “柏温?”岚斯又重复了一遍,坐回原位,他端详着约里芬主教满目风霜的老脸,“也就是说,你是柏温的徒孙辈?”


    约里芬发出一声冷笑。


    岚斯到没有计较他的冒犯,他皱眉的看了眼约里芬的外表,似乎在嫌弃他饱经风霜的外貌,最后干脆一拉旁边的审判官:“塞莱斯特,过来。”


    塞莱斯特正头皮炸起,他宁愿被伯爵吸干血液,也不愿意在尊敬的主教面前透露丝毫与惩罚有关的信息,只能借着公爵的力道起身,坐在了他旁边。


    ——虽然塞莱斯特不知为何,总有种隐隐的感觉,公爵不会让他被约鲁巴吸干净血就是了。


    连着被贴身戏弄了半个月,塞莱很难对公爵真的升起戒心。


    审判官自嘲的笑了笑,只能归咎于血契的影响,让他本能的对主人产生了依恋。


    好在这回,公爵没有继续戏弄他的意思。


    他只是靠着塞莱斯特的肩膀小憩,吸了一鼻子喜欢的甜点的味道。


    骨马飞驰,天边圆月的光辉越发鲜明……很快,在一轮满月的映照下,约鲁巴古堡高耸的哥特式尖顶,映入眼帘。


    宴会要开始了。


    第295章 死遁


    岚斯带着塞莱斯特和主教步入城堡。


    主教是今夜的主菜,约鲁巴公爵早早将主教带下去准备,塞莱斯特则跟在公爵身边。


    或许是心无牵挂,该送出去的人都已经送出去了,而主教的死亡已成定局,塞莱斯特态度远没有往日恭顺。


    他酒也不倒了,表情也不讨好了,面无表情的杵在岚斯身边,像一根端庄的木头。


    岚斯便夹了块肉排递给他:“不吃?”


    塞莱斯特不吭声。


    公爵也不生气,意有所指:“还是吃一点吧,今晚可有得磨。”


    小审判官肯定会动手,别到时候饿的剑都握不住了,影响他发挥。


    塞莱斯特狐疑:“你准许我吃?”


    跟在公爵身边,审判官一直在喝柚子小甜水,偶尔吃点蛋糕,肉排这种东西,他碰都没碰过。


    按理说,吸血鬼不允许血仆吃这些油腻荤腥的东西,那会影响血液的口感。


    塞莱斯特说话不怎么客气,岚斯也没生气:“吃吧。”


    他又递过来梨和苹果:“想吃就吃。”


    塞莱斯特深深看了他一眼,至今搞不明白公爵的意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进食。


    宴会照常推进着。


    约鲁巴将主教悬挂到了正中央,像当初悬挂塞莱斯特那样,然后在台上大吹特吹公爵的丰功伟绩,而作为宴会主角的岚斯始终表情淡淡,目光看向宴会斜前方的位置。


    在所有吸血鬼都忽视的角落,那里安安静静坐着个人,他全身都笼罩在漆黑的斗篷之下,几乎和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一截伶仃的手腕从斗篷边缘露出来,肤色苍白发灰,简直像是死人的皮肤。


    小八缩在岚斯肩膀上,只觉得那个角落散发着黑气,它小心翼翼的扒拉着看一眼,又马上缩回去:“那是墨笛斯?”


    岚斯:“是他。”


    血族四大始祖之一,亲王墨笛斯。


    小八:“现在我们该干什么?”


    岚斯:“等。”


    等教廷的人来,拖住其余血族。


    小八:“我去门口看看。”


    墨笛斯身边的气味太让它难受了,阴暗,嗜血,活像从泥土里拖出来的木乃伊,散发着死肉的气息。


    或者说,除了岚斯,每一个吸血鬼的气味,它都不喜欢。


    教廷已经寻到了城堡门外。


    教宗达伦亲自带队,一个个银白的转送法阵在森林中隐秘的亮起,那是从世界各地紧急传送回来的枢机主教们。


    有了塞莱斯特之前的传讯和上次打开公爵城堡的经验,他们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教宗带着一半枢机主教迈步入内,其余枢机主教则均匀分布在城堡四周,他们以城堡为中心画出了一个圆,而后闭上双眼,向圆心举起了法杖。


    无形的巨网从法杖尖端张开,笼罩了城堡的范围。


    教宗迈步而入。


    城堡的外围都是些底层的吸血鬼,有些甚至没有爵位,在教宗与诸位主教的围剿下,几乎是一个照面,就消亡在了咒法之下。


    这时,岚斯微抬头,向后看了一眼,那道黑影也骤然起身,望向了门口。


    颂唱声响起,城堡的数个侧门瞬间打开,塞莱斯特一惊,便看见数名枢机主教突刺而入,瞬间斩杀了城堡周围的几名吸血鬼。


    教廷?


    接着,大门轰然打开,白袍教宗扫视全场,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塞莱斯特身边的公爵岚斯。


    教宗达伦眉目一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硬生生顿了片刻。


    岚斯不紧不慢,将酒杯往桌面一搁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随手挥开其余主教射来的咒法,单手在桌面上一拍,身形化为黑影,下一秒便凝在了教宗身前,直刺他面门而去。


    刚回来没多久的小八险些没扒拉住他的头发,被过山车似的甩了一圈,牢牢拽住发尾:“岚!岚!我们不是要打墨笛斯吗!你怎么和教宗打上了!”


    岚斯:“我和约鲁巴等二代血族王爵,全都是由墨笛斯咬破后颈,亲自输血转换的吸血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在血族历史中以当初惨烈的血族内战为划分,内战前就追随几大亲王的血族,统称为初代贵族,他们几乎全部在内战中殒命,而墨笛斯亲王在百年前才逐渐转换的血族贵族们,都是二代血族。


    “……意味着什么?”


    岚斯冷笑一声:“意味着,我,约鲁巴,以及众多的子爵男爵,都可以算作墨笛斯的血仆,也意味着如果他想,他就能接管我身体的控制权。”


    就像他操纵塞莱斯特那样。


    整整百年了,这道阴影一直笼罩在他的上方,不得解脱。


    小光团猝然一抖。


    它知道亲王接管过约鲁巴的,并曾在大庭广众之下惩罚他,但它从来不知道,岚斯也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系统急的汗都要掉下来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有血契在身,他当然无法直接与亲王战斗,如果墨笛斯想,他甚至可以操控着亲王拔出长剑,刺向自己的心脏。


    岚斯语调平常:“在这样混乱的情形下,只要他不发现我失控,就不会接管我。”


    亲王可以一边操纵着公爵一边参与战斗,但那样必然在战场上分心,效果远不如让公爵自己行动,只要公爵不表现出问题,他不会动手操控。


    小八:“可是,可是——”


    可是这样,你要怎么杀亲王呢?教廷的这些人怎么办呢?塞莱斯特怎么办呢,你……又怎么办呢?


    它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可它看着岚斯冷肃的脸色,还是将所有的疑问憋了回去。


    公爵的脸色还是那么淡定,表情还是那么稀疏平常,似乎他早就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


    小八安安静静的拽住了公爵的长发。


    岚总有办法的,他既然敢这样做,就定然算好了一切。


    说话间,教宗达伦法杖尖端白光不停,顷刻间已施展了数个法阵,可他的眼睛始终凝在岚斯的脸上,像是想从他眉骨鼻峰的轮廓中寻找到一二故人的痕迹,神态难掩震惊。


    达伦心神不定,出手间露了许多破绽,要是往常,公爵早就让他殒命,可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舍难分,场上只能看见咒文四散开来,其余低阶吸血鬼和教廷人员都不敢参与他们的斗争,躲的远远的,硬生生将四周留出了真空的地带。


    几招过后,教宗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不再看岚斯的脸,而是微闭上眼,嘴唇翕动着默念起禁咒。


    光芒从法杖尖端迸发,夺目的向一轮升起的太阳,岚斯不避不闪,暗中调整位置,不慎被气劲掀开,径自撞向了黑影的方向。


    达伦微微蹙眉感到不解,却还是乘胜追击,然而法杖递出去一步,便忽地停止了。


    一只枯瘦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攥住了他的法杖上。


    达伦眉头暴跳。


    那法杖是教廷世代相传的信物,教宗是当世最强的血猎,却被这不知道什么人压住。


    而岚斯早在此人抬手时后退一步,以手抚胸。


    达伦眉头更跳。


    他是血族公爵,能让他抚胸行礼的,只有一个人。


    达伦声线大震:“墨笛斯?!”


    这一声响起,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凝滞了,吸血鬼们交头接耳,面露欢欣,血猎们个个眉目凝重,塞莱斯特立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低涌起,将四肢百骸都冻住了似的,根本无法挣脱。


    一个公爵就已经强的不可思议,那么亲王呢?


    亲王百年前身受重伤,几乎垂死,至今未能养好,远不是巅峰时期,可他依然是血族亲王,是最强的吸血鬼,即使是现在,也不会比公爵逊色太多。


    亲王,公爵,这两人断层领先其他所有吸血鬼,教廷方面仅有教宗一人有与他们交手的能力,之前公爵一个,教宗还能勉强牵制,那再加上亲王呢?


    或许所有主教联手,也能牵制亲王几分钟,可还有剩下的伯爵,子爵,男爵……


    教廷这一趟就算胜,也只能是惨胜,但要是败了,便是全军覆没


    塞莱斯特还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身上的血契,反手握住长剑,加入战局。


    另一边,公爵已从烟雾中起身,他冷笑一声,明显是被教宗激怒,从墨笛斯身边掠过,丝毫没有与亲王打招呼,鬼魅一般落在了达伦的权杖前。


    教宗当即念咒,白光骤然翻涌而出,墨笛斯退避及时,并未被波及,岚斯却在被光芒命中的瞬间死死握住法杖,连带着教宗一起,被巨大的冲击掀了出去。


    吸血鬼们都喜欢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亲王并不感到奇怪。


    烟尘四起,公爵与教宗两人在墙壁上砸出大洞,两人同时起身,齐齐没入夜色,他们速度极快,即使是亲王,也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墨笛斯收回视线。


    ——也好,让岚斯拖住教宗,至于留在这里的主教和审判,他刚好全部活捉,一个一个的喝过去,等喝完了全部,他的实力也能恢复大半。


    亲王舔了舔獠牙。


    夜色之中,达伦心急如焚。


    他知道留下的那些小辈不是亲王的对手,险险避开岚斯的咒文,忍不住道:“冕下!冕下是你吗!”


    教宗已经浑浊的眼睛里带上了深深的哀切:“我是达伦,我的老师是柏温,冕下,您还记得吗?”


    说着说着,他深深闭了闭眼,“当年斩首行动,您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们既没有找到您的尸体,也没有找到您的徽章,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您已经死了,柏温老师悲痛欲绝,抱着您的衣服哭了三天,我——”


    岚斯:“达伦,我记得,闭嘴。”


    他动作不停,手腕与法杖相击,发出金石碰撞的轰鸣之声。


    教宗这才发现,虽然两人过了数百招,但只是声势浩大,岚斯从未有过杀招。


    甚至在达伦微顿的间隙,岚斯硬吃了两个禁咒,他的肩膀被烧出了贯穿的洞口,教廷的圣光附着在伤口上,延缓了愈合的速度,另一道直直擦过腰侧,再偏移一瞬,便是腰斩般严重的伤势。


    这时,达伦忽然目光投向了地面。


    此时,城堡外的封锁被四面八方飞来的各种禁咒撞破了小半,低阶的吸血鬼们吓破了胆,正从破口四散奔逃。


    主教们各自缠斗,而森林再往外,就是人类的村庄。


    岚斯反手斩下两个吸血鬼的头颅,任由头颅惊恐的瞪大眼睛,跌落于地。


    他看了眼达伦:“逃出去的那些吸血鬼你不用管,现在,给我再补两个禁咒。”


    亲王能感觉到他的伤势,他要伪装达伦胜过他的假象,放达伦回去支援,就不能伤的太轻。


    教宗微顿,神色变得复杂,他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圣光笼罩了面前的吸血鬼公爵,三十秒后,他后退一步,朝昔日的教宗欠身俯首,便朝古堡急掠而去。


    小八看着他的背影,有看着闲庭信步,不时砍下身边吸血鬼头颅的岚斯,忍不住道:“岚,教宗一个人可以吗?”


    即使公爵不参与,教宗也很难胜过亲王。


    岚斯捏了捏小八的绒毛。


    光团安静下来,放松的趴在他掌心。


    它相信岚斯。


    *


    教宗从正门返回的瞬间,古堡中的主教们齐齐松了口气。


    要他们和亲王抗衡,还是太过困难,即使互相支援,勉力支撑,也早已经到了极限。


    墨笛斯看了眼教宗白袍上血迹,又闭眼查看公爵的位置,便啧了一声。


    伤的很重,但性命无碍,应该是中了教宗和城堡外的主教的埋伏,无力再战,选择先行远离。


    他心道:“也好。”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公爵离远一点,也好。


    这当然是一场苦战。


    教宗是教廷当今的最强者,亲王比教宗年长不知道多少岁,经验丰富却有旧伤;教廷组织有序,各主教密切配合,吸血鬼四散奔逃,但亲王可以随手动用血契,抓一个男爵子爵过来挡刀。


    转眼之间,城堡崩塌大半,教宗也力有不逮,不过几招之后,他伸手一抹唇角,尽是暗红的血液。


    比起亲王,他还是稍显逊色。


    眼看着教宗被逼到了极限,亲王抬起手臂,浓稠的黑紫色雾气从指尖弥漫而出,教宗不得不横起权杖阻挡,却步步后退,步履踉跄。


    塞莱斯特等审判原本各自散开,狩猎四散的血族,现在都看向教宗的方向,心急如焚。


    如果教宗撑不住,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但以他如今的能力,远远不够参与现在的战局,只能站在远处,几乎咬碎了槽牙。


    可忽然,塞莱斯特身形一僵。


    他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手指微微颤动,握紧了秘银刺剑。


    森林边缘,公爵找了块空地坐下,他的几处伤口都在出血,已经将长袍染湿了,正一点一点往下滴落。


    寻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早就不能动作了,但岚斯擦了擦手背上的血液,优雅的像是整理手巾:“小八,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擅长什么?”


    都是血族,擅长的方向也截然不同。


    小八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乖乖回答:“咒法?”


    公爵的咒法很强,在公爵城堡外随手一挥,便破了主教的防御阵法。


    岚斯摇头。


    “呃,药剂?”


    公爵的药剂也很强,他能把治疗药剂调成小甜水的味道,效力不打一点儿折扣。


    岚斯还是摇头。


    光团茫然了片刻,摇了摇头:“小八不知道。”


    岚斯:“剑术,我的剑术学的最好,教廷千年以来,无人出我之右。”


    说这话时,小八定定的看着岚斯,在他一贯冷漠的脸上,居然看出了一丝怀念与骄矜。


    他在小八懵懂的视线中捏了捏他:“但是从成为血族以来,我从来没有用过剑术,连亲王都觉得,他已经清空了我的记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怕他认得我的剑术,我怕他参透了解法,我怕……”


    岚斯轻声:“我没法用剑术杀了他。”


    ——亲王能操控岚斯,但他操控不了岚斯的思想,他同样阻止不了,岚斯操控自己的血仆。


    数千米外,战局之中,塞莱斯特骤然拔剑。


    刺剑峥的一声脆响,反射出满月的荧光,审判官惊愕的看向自己的手掌。


    五指微微颤动,握紧了刺剑,剑身在空中划过半圆,收拢在了胸前。


    ——每一寸肌肉都不由他自己掌控,动作却圆融流畅的不可思议,似乎早有人将他这身体从上到下摸了个透彻,掌握了每一处发力的要点,熟知每一块关节起伏的走势。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一昏,接着变得清明,混乱的战局倒映在眼中,又似乎通达向了某处。


    有人正借着他的眼睛,在俯视一切。


    塞莱斯特起身,双腿借着废墟中的乱石腾起,腰部在空中扭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亲王。


    墨笛斯险险避开,剑身倒影出他惊愕的面容,脸侧留下寸长的伤口,血滴在空中洒落,形成完美的抛物线。


    这是教廷铭刻了密文的刺剑,即使是墨笛斯,也无法立即恢复伤口。


    审判官在废墟的砖石和墨笛斯的咒言中来去,优雅的如一只翻飞的鸟,可他的剑却无比凌厉,无数道剑光劈天盖地的斩下,在地面之上留下数道并行的凹槽。


    这时,教宗后退两步,终于迎来了喘息之机,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眼眸死死的凝在塞莱斯特身上。


    他认得这套剑术,也认得会使用这套剑术的人。


    教宗举起权杖,银白的光束从权杖顶端冲天而起,逼退了墨笛斯逃跑的路线,硬生生将他逼进塞莱斯特的攻击范围。


    于此同时,主教,审判,但凡是还能用的出咒言的,纷纷用权杖瞄准了墨笛斯的方向。


    抬手,旋身,刺下,银白的剑光如雨般斩落,身体的潜能被逼到极致,肌肉几乎承载不住其中的力量,几欲断裂,有因为这些日子药物的温养险险撑住,最后,他的身体以一个他从未达到过的速度向前逼近,快的几乎拉出了残影。


    教宗默契的配合,不时指挥所有主教协助,无数条银白的咒文滑过高空,如密织的罗网。


    数百招后,岚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瞬间。


    他勾动手臂,审判官举起刺剑,狠狠刺下。


    刹那间,时间仿佛停滞了,塞莱斯特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他的手腕不受控制的向前,旋转——


    噗呲一声,血花四溅,秘银穿透胸膛,刺入了那颗冰冷的心脏。


    他维持着刺剑的姿势,左手用力压在右手之上,利剑贯穿身体,墨笛斯再也维持不住平衡,踉跄着跌落于地。


    亲王的脸上浮现出了惊愕,茫然,不可思议,他抬手按住胸腔,血液正一股一股的涌出来。


    但是片刻之后,他居然笑了。


    并非那种释然的笑,而是癫狂讽刺的嘲笑,亲王血红的眸子注视着教廷众人,带着得意的嘲弄。


    塞莱斯特握紧剑柄,一股不妙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有哪里不对。


    心脏是吸血鬼的核心,刺剑是教廷的秘银刺剑,刺剑刺入心脏的瞬间,亲王就该不支倒地,然后殒命了!


    可墨笛斯丝毫不像即将死亡,他那颗插着银剑的心脏居然还在跳动,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墨笛斯看向塞莱斯特:“审判官,我可不是普通的吸血鬼,只刺我的心脏,我可是死不了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


    这话一出,连教宗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几位主教在方才的战役中受了重伤,正横七竖八的躺在旁边,当塞莱斯特穿透墨提斯的心脏时,他们的眼中爆发了惊人的神采,现在转为愕然,接着暗淡下去,陷入空茫的死寂。


    吸血鬼刺穿心脏就会死,是教廷千百年来的铁律,如果墨笛斯连这样都没事,他们还有任何一种机会,击败吸血鬼亲王吗?


    但是塞莱斯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忽然被牵动了。


    他拔出刺剑,一点点的绽放了笑容,笑容越扩越大,越扩越大,最后就在墨笛斯面前笑了起来。


    “亲王冕下。”塞莱斯特感受到自己声带振动,他正在用岚斯一贯优雅的,低沉的语调说话,“我当然知道为什么。”


    “血族的战役中,你的心脏差点被人贯穿,几乎垂死,你害怕极了死亡,刚好,你身边还有另一个重伤昏迷的人,于是,你将他做成了血仆,将你的受伤流出的心血,和那割下来的一小部分心脏注入了他的心脏,如今你的心脏还有一部分,在他的胸腔里跳动,对不对。”


    这项辛秘,也正是小八剧本中,扭转战局的关键。


    场上一片寂静,塞莱斯特自己也满目愕然,可他的身体全然不由他操控,只是俯视着地上的墨笛斯,唇边染上讥诮的笑意。


    墨笛斯瞳孔紧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情绪。


    他不可思议的看向塞莱斯特,听着金发审判慢条斯理的阐述:“所以,只要我将剑再刺入他的胸膛,你就必死无疑了,对不对?”


    “……知道又怎么样?”


    墨笛斯咬住牙关:“你找不到那个人。”


    他慌乱的感受岚斯的位置,想看看公爵是否远离了这片战场,却觉察到公爵就坐在森林边缘,他背依靠着一棵大树看向天边,那里已然泄出了一点薄红,再过半个小时,圆月就将隐去,太阳的光芒将照彻整片大地。


    岚斯姿势闲适,丝毫没管全身还在流血的伤口,他偏头问小八:“你知道吗?如果很久没晒太阳,人就会很容易抑郁。”


    小八劈里啪啦的查询数据库:“是的,这可能与季节性抑郁(SAD)有关,长期不晒太阳可能导致血清素下降,也影响褪黑色素的分泌,嗯,不过吸血鬼也会因为晒不到太阳抑郁吗?”


    “会啊,起码我会吧。”岚斯枕着手臂:“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晒到太阳了。”


    “这样!太阳马上要出来啦,那我陪你一起晒!”


    “好啊,那你陪我一起晒吧。”


    墨笛斯听不见小八的声音,也不知道公爵在和谁说话,“……不,不,不对!”


    墨笛斯瞳孔颤抖,所有人都是怕死的,怎么可能有人不怕死呢?岚斯怎么可能就这样停在森林边缘,他不怕被血猎找到吗?


    那样他会死的!他会带着自己一起死的!


    墨笛斯慌乱的想要动用血契,想要驱动公爵的身体,想要让他赶紧逃命,却发现联系实在微弱,驱动万分困难。


    岚斯的血几乎流尽了。


    他刻意压制着身体的恢复,还顺手拆掉了膝盖上的关节,如今这具躯壳破破烂烂四处漏风,比布娃娃还要绵软,稍微一动就只能瘫软在地上,连爬都费劲,即使是血契,也无法操控着这样的身体行动。


    塞莱斯特则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拎起刺剑,双腿不受控制的行动,朝森林边缘疾驰而去。


    他步履轻快的跨过城堡废墟,跨过花园,跨过残破不堪的结界,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步履却快乐的像个孩子。


    在层层树木的掩映之下,塞莱斯特看见了岚斯。


    那一贯冷淡漠然,优雅如同宫廷贵族的公爵大人,正靠着树,他浑身都是血,身下也是一滩血洼,双膝古怪的垂落着,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但是公爵的表情依然平和,甚至称得上闲适,似乎他不是破破烂烂的躺在毫无遮蔽的森林,而是正待在公爵的古堡中,身边放着甜点和红酒,膝盖上摊着书页,身边还放着一尊塞莱斯特摆件。


    看见塞莱斯特,公爵勾动唇角,露出了笑意。


    塞莱斯特很少看他笑。


    那一刹那,迷茫和恐惧一起袭上心脏,塞莱斯特控制不住的想要颤抖,他的眼眶发酸,甚至想要落泪,可身体依然在岚斯的掌控中,岚斯依然是身体的主人,主人不想,肌肉不会发抖,泪腺也无法产生液体——他连颤抖和落泪都不被允许。


    审判官停在了岚斯面前。


    岚斯挺起了胸膛。


    握剑的手稳稳停在了心脏的正上方,平稳的不可思议。


    塞莱斯特第一次产生了违抗血契的想法。


    这不是岚斯第一次动用血契,可无论是所谓的玩弄和惩罚,都从未过界,更没有让塞莱斯特背叛同僚,以至于审判官从始至终只有羞恼愤慨,细细想来,一次反抗的想法都未有过。


    可现在,他有了。


    灵魂的每一处都叫嚣着抗拒,即使他知道必须杀了亲王,即使他知道岚斯必须死,可他依然控制不住的抗拒。


    至少在死前,让他说两句话。


    至少让他表示感谢,感谢岚斯的维护与照顾,至少让他知道他还有没有什么能做的,至少……


    他心乱如麻,似乎有很多疑问没有问,很多话没有说,又或者他只是想以塞莱斯特的身份和他待一会儿,而不是被操控的傀儡。


    但是血契,不可抗拒。


    就如同岚斯在立血契时吓唬他的,血契一旦结成,血仆的血肉全数归于主人,他再也无法违抗岚斯的任何决定,一丝一毫都不行。


    塞莱斯特第一次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握剑,能握的那么稳。


    就如同之前在公爵城堡的每一次比剑,只要岚斯按住他的手,控住他的剑,塞莱斯特就再也无法挣脱。


    现在,握剑的手依然平稳,剑尖正对着心脏,就仿佛岚斯压着他的手,操控着剑身,一点点的刺入,最终贯穿。


    原来,已经流了那么多血,刺穿心脏的时候,还能流这么多的血。


    酒红色的眼睛闭上。


    他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岚斯:“已经想好接下来怎么享受生命了,晒太阳让我晒太阳!钓鱼!旅游!吃点心!”


    此时的塞莱:“”(只会哭哭到说不出来话)


    岚斯准备好复活见面的时候怎么哄生气又难过的小蛋糕了吗?


    第296章 重生


    审判官立在原地,维持着刺剑的姿势,脑海中忽然传来脆响,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像是什么锁链崩塌的声音。


    血契消失了。


    这个从被烙印下开始,塞莱斯特从未奢想过解开的东西,消失了。


    他愣在原地,而后半跪在地面上,试图将岚斯的尸体抱起来。


    刚刚失去生命的身体四肢依然柔软,却失去了任何反馈的能力,破布麻袋似的,塞莱斯特得用力固定,才让他不滑下去。


    审判官茫然的转了个圈。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无论是他被操纵,墨笛斯死亡,还是面前的岚斯,世界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他不明白,也没法理解,身体在被过度的操纵后呈现酸软,大脑也浆糊似的一片空白。


    他只是想把岚斯抱起来,于是他抱了。


    可是抱了之后,要带去哪里呢?


    教廷有专属的墓地,用来安葬在战争中做出贡献的战士,就在大教堂的正后方,数百个十字架庄严肃立,许多前辈长眠于此,是教廷人心中最神圣的归处。


    可那里不能用来安葬吸血鬼。


    公爵的城堡?


    很显然,那里没有专门的墓地,但或许塞莱斯特可以在花园挖一个坑,弄一个简易的墓地,将岚斯安放进去。


    但是公爵死亡,城堡的防护法阵也会消失,用不了多少年风吹日晒,墙壁会爬满青苔,尖塔会逐渐腐朽,花园会被杂草掩盖,连墓碑也会被郁郁葱葱的葛藤和地锦爬满。


    塞莱斯特得常常过去打扫,才能让那一处保持安宁。


    他打定了主意,开始往森林外围走。


    吸血鬼的体温都偏低,塞莱斯特一直嫌弃岚斯的手指冷的要死,每每滑过脊背,审判官都要炸开一背的鸡皮疙瘩,他现在才知道,原来比起真正的死亡,那还是有温度的。


    但是太阳出来了。


    满月的身影消失在天际,阳光照耀大地,在密林的地面下投下密密麻麻的光斑。


    塞莱斯特开始慌乱。


    手中的重量在变轻,吸血鬼的皮肤接触阳光,会迅速的消亡溃散,像是被焚烧的纸,化为灰尘飘向四周。


    塞莱斯特匆忙找了个遮盖阴的空地,将岚斯放下来,手上没有趁手的遮蔽物,只能用手捧了叶子,一堆一堆将他埋起来,避免阳光的照射。


    然后,他施了个咒法,将位置隐匿起来,又叠加了几个咒法,让身体免于伤害,让森林中的虫蛇猛兽都不敢靠近,最后站起来立了许久,再次陷入了茫然与无措。


    不能带着岚斯去挖墓地了,塞莱斯特想,起码要等到晚上。


    可是现在呢,他该做什么呢?


    或许一直立在这儿,立到月亮重新升起。


    这时,远处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塞莱斯特循声望去,下意识的紧绷,又很快放松下来。


    是教廷的同伴。


    墨笛斯死了,吸血鬼们四散奔逃,大多数死在了教宗和主教的手下,小部分逃了出去,包括伯爵约鲁巴和几位子爵男爵,这几个人从城堡背面溜走了,场上局势太复杂,他们逃的又太快,谁也没有发现。


    但从今天开始,他们再不是一个强大完成的组织,零散溃败的吸血鬼也无法与教廷抗衡,只需要扩大搜捕定点清除,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种族就会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同伴们这时也发现了他,三步两步的掠过来,拍了拍塞莱斯特的肩膀,朝他绽放了露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塞莱斯特,你怎么在这里!教宗在找你!”


    他们的身上还挂着伤口,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欢欣,喜气洋洋的。


    “……找我?”塞莱斯特慌忙擦掉眼下的一点水色,脸上是肉眼可见的茫然。


    “当然找你啊。”同伴揽过他的肩膀,“天啊塞莱,你的剑术也太厉害了吧!怎么做到的!那一剑我们都看傻了……”


    他们叽叽喳喳,塞莱斯特顿了顿:“不,那不是我的剑术。”


    他实力不够,也用不出那么漂亮剑法。


    “哈?不是你的,”同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那还能是谁的?总不能是吸血鬼抢了你的身体吧哈哈哈哈哈。”


    森林里洋溢着快活的空气,队员们叽叽喳喳,年轻的在枝桠间穿来穿去,很快,他们停在了废墟前。


    教宗正坐在原地。


    他年纪很大了,这一战打下来也伤了元气,看见塞莱斯特,便招招手让他过来。


    两人安安静静的坐着,谁也没说话。


    许久之后,塞莱斯特开口:“冕下,关于公爵城堡的仆从遣散,物资抄点等问题,我希望能让我去。”


    吸血鬼们死了,他们的古堡还在,不少古堡还有血仆和普通仆役,需要妥善安置,有些的仓库里还收藏着神秘学物品,也需要封印保持。


    当然,公爵的古堡里没有血仆,他唯一的血仆是塞莱斯特,城堡里还剩下几个不知道他身份的小厨娘。


    达伦点点头。


    他拍了拍塞莱斯特的肩膀:“你……做的不错,等再练习一段时间,就可以升任主教了,你的勋章在手上吗?”


    等级不同,勋章中铭刻的阵法也有微妙的不同。


    塞莱斯特微顿:“毁掉了。”


    达伦:“毁掉就毁掉吧,回头给你做一个新的。”


    塞莱斯特再次颔首。


    主教们已经张开传送法阵,教宗和伤得严重的同僚回去接受治疗,塞莱斯特全身仅仅酸痛,便留了下来。


    他开始帮助和其他主教一起,收拾伯爵城堡的废墟,整理四散的材料和物品。


    终于到了晚上。


    今夜的月亮不如昨日圆满,残缺了一丝,清辉如水般照彻大地。


    塞莱斯特与其余主教辞行,走到了森林中心。


    他将埋在树叶中的岚斯挖了出来,他紧闭着双眼,一如既往的冷淡优雅。


    审判官将他抱起,原地展开法阵,传送到了公爵古堡中。


    在花园挖出长宽各八英尺的坑,将岚斯放进去,用土填满,塞莱斯特想了想最近的城镇的位置,准备去给他买块墓碑。


    吸血鬼会喜欢什么石头?月光石?太贵了,塞莱斯特买不起。


    审判官摇摇头,将这个荒诞的想法驱逐出脑海,在买墓碑之前,他先驱散了城堡里的仆从。


    拿上教廷发给血仆们的补助资金,发放给几位厨娘,面对她们狐疑的表情,塞莱斯特勉强笑了笑:“那位大人……他打算去南方过冬了,大概很久不会回来,托我和你们说一声。”


    这些天来,塞莱斯特一直贴身服侍,和公爵形影不离,公爵的饮食起居也都由他拿主意,几乎成了城堡的半个主人。


    “啊,这样。”厨娘并未起疑,反而笑道:“也好,那位大人皮肤总是那么苍白,是该去南方的海岸晒晒太阳。”


    她笑着接过钱,和塞莱斯特告辞了。


    连老管家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深深看了眼塞莱斯特,又回头看了看城堡,也离去了。


    于是,偌大的城堡,只剩下了塞莱斯特一个人。


    他开始整理收拾物品。


    血族的阵法书籍要收好,不能被有心人拿走,蕴含魔力的粉末也要收好,不能流落民间,还有铭刻着咒法的刺剑……


    塞莱斯特机械的动作着,他做了很多事,但什么都没想,这时,身边的空气忽然波动,勾勒出一个法阵。


    是教宗的来信。


    塞莱斯特后退一步,以手抚胸,躬身行礼道:“冕下?”


    “塞莱。”达伦对他颔首,“我找你,是想确认一件事。”


    “您说?”


    “你的勋章,真的毁掉了吗?”


    达伦顿了顿:“你知道,勋章里的咒文是互斥的,一个不毁掉,就无法制作第二个,我方才想给你制作新的,但是失败了。”


    塞莱斯特的呼吸一顿。


    他茫然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匆匆和主教告辞,手边银白色的法阵无声呈现,飞快的铺展开来。


    作为主人,他和他的勋章有感应。


    微弱的联系果然存在,指向了储藏室的某处。


    塞莱斯特越过栏杆,越过满地的狼藉,他停在储藏室前,顿了片刻后,哗的抽了出来。


    柜子里的不是一枚勋章,是两枚。


    一枚完好,一枚碎裂,完好的背面写着他的名字,塞莱斯特将其余碎片收拢,指间微颤着,将它们仔仔细细拼凑好,看到了背面的另一个名字。


    ——岚。


    *


    在离公爵古堡不远的小镇邓德拉姆,一辆牛车正晃晃悠悠的驶入镇子。


    车架上的是个年轻男子,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一双眼眸是极其少见的暗红,色泽比托斯卡纳盛产的葡萄酒还要浓醇。


    正是本该死去的岚。


    一天前,满月夜。


    杀掉墨笛斯后,岚在约鲁巴古堡的密林中满足的合上双眼,意识昏黑之际,脑海中砰的一声,浮现出一个毛茸茸的小光团。


    “尊敬的岚斯冕下啊!”小光团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你掉的是这个过半年才能复活的完美身体,还是这个马上复活的半血身体?”


    岚:“……?”


    他在黑暗中伸手,一把按住光团,攥在手里捏了捏:“小八,不准叫我岚斯。”


    装神弄鬼的光团狐疑的歪头:“诶,为什么?”


    小八一直以为岚是岚斯的简称,在死亡这个重要场合,它为表尊重,使用了全名,还加上了冕下。


    岚:“我本来就叫岚,岚斯是变成吸血鬼之后,墨笛斯取的名字,他怕我想起来之前的事。”


    名字是最短的咒言,墨笛斯篡改他的记忆,抹去他的名字,不时的监视他,就是害怕有朝一日,被他反噬。


    “诶?这样?”


    系统的样子实在萌蠢,刚好岚现在心情颇好,便给它解释:“当年血族内战,有教廷的推波助澜,我时任教廷教宗,内战时我也在场,另外几位亲王的死亡,有我的手笔。”


    小八肃然起敬,眼睛变成了星星眼。


    “但是最后棋差一招,墨笛斯重伤,我也昏在一旁。他的心脏差点被我劈成了两半,那个懦夫吓的要死,他想要给这部分掉落的心血和残瓣找一个寄主,这样,除非他和寄主的心脏同时被刺,否则不会死亡。”


    岚悠悠道,“而且,这个寄主不能太弱。”


    太弱的寄主会被血猎轻而易举的杀死,墨笛斯放不下心,他必须找个强者,越强越好。


    其余亲王死绝,原来的公爵都被墨笛斯用来挡刀,成了四散飘落的尸块,剩下的实力实在不够看,那么,这天下还有比昏迷在一旁的岚更强,更好的寄主吗?


    墨笛斯将岚转换为吸血鬼,删除篡改他的记忆,抹掉他的名字,让他从教廷的教宗,变成了忘记过去的吸血鬼。


    原本亲王是想给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比如约鲁巴,比如韦尔伯,最好和岚南辕北辙,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但暗示始终未能成功,岚从心底抵抗着变成另一个截然相反的人,亲王只能退而求其次,改成了读音相近的岚斯。


    这便是二代血族公爵岚斯的由来。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刚见我就说,你讨厌岚斯这个名字。”小光团若有所思,看上去有点难过。


    岚:“过去暂且不提,说说看,你的完美身体和半血身体是怎么回事?”


    “哦哦!”小八比划着小圆手:“岚,虽然我答应了你复活,但是现在我发现有个问题。”


    “你的实力实在太强了,随便新造的躯壳无法承载你的能力,而且由于你几乎是世界的上限,我也不能随便弄出这样的躯壳。”


    岚:“所以?”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项。”小八伸出一只小圆手,“第一,你的灵魂先等半年,我走时空管理局特批,半年后,给你弄一个和之前一样厉害的身体!”


    “第二呢?”


    小八伸出另一只小圆手:“第二,我先给你用普通的躯壳,然后用两年时间,用身体能承载的限度,慢慢把你的能力移植过来。”


    岚:“那我选二。”


    他太久太久没有晒过太阳了,并不想漫无边际的再等半年。


    于是,小八慷慨的兑现了他的诺言,在血族公爵合眼的瞬间,公爵古堡的边缘,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人影。


    外乡人穿着最朴素的衣服,漆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没有添加任何装饰品。


    ——时空管理局初始白板装扮。


    可于此同时,这人身形修长,容貌俊美,即使衣着普通,一举一动也优雅的足够做宫廷礼仪老师。


    然后,“礼仪老师”熟悉了一下崭新的身体,趁着月色,翻进了公爵古堡。


    是的,昨天塞莱斯特在树林铺叶子的时候,正是岚连夜杀回古堡,收拾金银细软的时候


    ——他舍弃了不容易出手的宝石,专挑那些经过做旧工艺,其貌不扬的黄金,塞了满满一个口袋。


    所以,如果塞莱斯特选择将公爵抛尸荒野,早来一晚清点公爵的财物,大概能和翻箱倒柜的岚撞个正着。


    小八则被岚留在城堡外围放哨,以防万一教廷不讲武德,当天晚上就对公爵府的财务执行清算,岚能及时得到消息。


    看着满满一袋的金子,小光团心有戚戚:“呃,我们真的要拿这么多吗?”


    褪去了公爵的身份,岚的表情生动了很多,他挑了挑眉头:“不然?难道我们要出去讨饭吗?”


    一百多年锦衣玉食,岚内心再煎熬,物质条件可从未差过,已经吃惯了奶油小蛋糕,他可不想再去啃法棍硬面包。


    岚:“而且,如果不拿这些,我就得去店里打工养活自己了。”


    这具身体是人类,而人类没有钱,是会被饿死的。


    如果没有启动资金,昔日的教宗冕下、血族的公爵大人,现在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也没地位的岚先生,就得装作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就得去洗菜刷碗,去牛棚给牛喂草,搞不好还要去教廷领救济粮。


    更惨的情况是,万一在教宗冕下公爵大人洗碗喂草的时候,有贵族贵妇人看上洗碗工喂草工的这张帅脸,用金钱权势威逼手无寸铁的冕下大人当小白脸,那么已经数百年不知道饥饿是什么的岚,也不能确定他本人的操守到底有多高。


    小八想了想,实在想象不出岚洗菜刷碗当小白脸的模样,只好撺掇他多拿一点。


    于是将该拿的拿了个遍,拿了足够接下来富足生活的启动资金,在天亮之前,趁着教廷摸到古堡的时间差,岚又翻出了古堡,在最近的村子里找农户买了辆牛车,晃晃悠悠的往最近的城镇去了。


    ——他现在没有术法能力,只是个身体孱弱的普通人,顶多这黑发红眼的外貌有点儿显眼,就算遇上教廷,只要不遇上特定的几个,完全可以用生病了糊弄过去。


    就在塞莱斯特翻出他的勋章的时候,岚和小八正在聊勋章这件事。


    小八:“说起来,你当时是把勋章替换掉了吗?”


    岚:“是的,我看他表情那么难过,难过的都要哭出来了,就给了他一枚不用的让他砍。”


    只有小年轻才会无比看重纸面上的荣誉,对于岚这种人来说,毁掉一枚不用的勋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诶?不用了吗?”


    “不用了啊,我又回不去,也不会回去了。”


    小八歪头:“欸,我还以为你恢复实力后会回教廷去呢。”


    毕竟是教廷曾经的教宗。


    “……教廷现在在提倡苦修,谁要回去苦修啊。”


    岚只想种种花,养养鱼,做做小蛋糕,再晒晒太阳,试一试他这百年来没有尝试过的事。


    小八:“那走的时候,怎么不把勋章还给他呢?”


    岚半躺在牛车上:“我没有找到机会啊。”


    他们一直是敌对状态,也就是最后几天塞莱斯特对他态度缓和了一些,可那时候审判官可还被他绑在广木上呢,要是公爵忽然拿出审判官的勋章,告诉审判官“嘿,你的勋章我修好了,在这里哦”,审判官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开心,而是公爵准备将勋章用在他的身上,做一些他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比如让他咬着不准出声,比如用上背面锋利的刺针,比如逼他吞下勋章上锐利的尖角,总之,将教廷的荣誉象征作为折辱血仆的手段,磋磨他们的傲骨,岚绝对不相信其他吸血鬼的节操,这些都是他们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而且,如果是那枚柠檬小蛋糕,他可能真的会在短时间内调整好心态,然后忍着羞耻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万一墨笛斯恰好看过来,岚是玩也得玩,不玩也得玩了。


    岚看着天上的月亮,思绪飘远了。


    不知道塞莱斯特会不会找到那两枚勋章……


    就算找到了,血族公爵的抽屉里有不止一个教廷成员的勋章,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塞莱斯特应该也不会对另一枚勋章的主人产生很大的兴趣吧。


    嗯,应该。


    第297章 店长和主教


    塞莱斯特神情恍惚,他带上的勋章,用软绸包好了另外一枚,回到了教廷。


    审判官没有着急去找教宗复命,他先回了家,犹豫片刻,将残破的勋章收进了衣柜里。


    按照规定,所有清点的物资都要上交教廷,但塞莱斯特抚摸着上面凹凸的纹路,和那个名字,微妙的生出了一丝不愿意。


    ……一个坏掉的勋章而已。


    藏起来的话,没有人会知道的。


    就像没有人知道血族的公爵曾经是教廷的人,就像没有人知道那场战役的主导者到底是谁,更没有人会知道塞莱斯特在公爵城堡里遭遇了什么,他藏起这块勋章,没有人会知道的。


    塞莱斯特打开衣柜,将勋章压在衣服中央,里三层外三层的藏好,才去找教宗复命。


    白胡子教宗拍拍塞莱斯特的肩膀,目光慈爱,如同长辈看着最喜爱的后生:“材料我会去清点,你也忙了老半天了,快点去休息吧。”


    塞莱斯特点头,却没走,才道:“我能向您询问一个人吗?”


    达伦颔首:“当然,我的孩子。”


    塞莱斯特垂着眼睛:“岚.法尔尼亚冕下,他是位什么样的人?”


    所有审判官都会学习有关教廷历史的文献,文献中记载着所有教宗的名字,包括他们的生平往事和杰出成就。


    在教廷千年的历史中,有的教宗创下了丰功伟绩,书册足足写了上百页,也有的默默无闻,岚.法尔尼亚格外特殊些,他的记载,只有仅仅两页。


    教廷百年难得一遇的青年才俊,一路顺风顺水登临教宗位,同时,他的退场也退的仓促凌乱,连教廷内部的文献,也只记载说血族内战,教宗孤身前往,再也没有回来。


    他在内战中做了什么,几位亲王的死与他是否有关,他失踪后又去了哪里,一无所知。


    而后,他的弟子柏温接替他成为教宗,达伦又接替柏温成为教宗,这位前前任教宗的去向,就再也没有人关心了。


    就连塞莱斯特这样名副其实的好学生,也只在考试前夕翻看书册,由于岚的篇章实在没有什么可记的,考点寥寥,每次他都是最快翻过,去看其他的篇章。


    达伦的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岚.法尔尼亚冕下啊……那是我老师的老师。”


    他示意塞莱斯特在他身边坐下:“岚冕下呢,是一位不太正经的教宗,但是一位很好的长辈,他在位时我年纪还很小,柏温老师太严格的时候,我就去找岚冕下告状。”


    教宗笑了声:“还有一次,我一次晚上和老师赌气没吃饭,晚上饿的受不了,想半夜去厨房,想找点叶子吃,结果过去的时候,岚冕下已经在那里了。”


    “他正在搅拌蛋液,发现我就扭头比了个‘嘘’的动作,冲我眨眼睛,说‘小声一点,我知道你饿,来给你烤小蛋糕,千万别被柏温发现了,否则他会连着我一起骂的’。”


    说到这里时,达伦的眉目浮现笑意:“我那一辈的小孩子——哦,现在都是老头子老奶奶,或者已经住进墓地里的老家伙们了,反正我们小时候,都很喜欢冕下,如果教廷内部进行评选,谁是最受小孩子喜欢的教宗,我想,那一定是岚冕下,而我的老师柏温,就是最讨厌的老东西。”


    所以当教宗发现,审判官一直跟着的公爵是岚的时候,教宗甚至没有给审判官预约心理疏导,因为他相信,即使是吸血鬼的岚,也不会伤害教廷的晚辈。


    塞莱斯特扯扯唇角,忍不住跟着教宗一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看惯了公爵冷淡漠然的模样,脑海中却仿佛跟着达伦一起,勾勒出了那时的岚冕下。


    他们安静的待了一会儿,两人勾起的唇角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笑容也消失了,成倍的疲倦翻涌上来。


    教宗按了按额角,强行该换了话题:“对了,关于主教晋升仪式,你是想隆重一点,还是简单一点?”


    猎杀了最后一位亲王,教廷中喜气洋洋,正需要一个让大家肆意玩闹的场合,但是达伦看塞莱斯特的表情,觉得他可能并不想要热闹。


    塞莱斯特:“抱歉,我不是很有心情,简单一点就好。”


    达伦颔首:“好,按照规定,主教需要离开大教堂,前往各大城镇坐镇,这是目前空置的城镇,你选一座?”


    教廷是大陆上最大的普世宗教,教宗所在的地方是中心大教堂,除此之外,教廷在每个人口稠密的地区都设立了分教堂,由主教坐镇。而狩猎血族,治疗疾病,庇护城镇免于其他邪灵妖物的侵害,都是主教们的日常职责之一。


    塞莱斯特匆匆扫过:“邓德拉姆。”


    这里离公爵古堡最近,他得攒工资给岚替换墓碑,还得经常去花园清扫。


    *


    邓德拉姆,橡木旅馆。


    岚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走下床,一把拉开阳台的窗帘。


    窗外阳光正好,暖黄色的光落在岚的身上,他舒服的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的照了一会儿,揣上呼呼大睡的小八:“走,我们去找个落脚点。”


    他不能一直住在酒店,得租个房子,为了避免生活太无聊,岚还打算盘个小店打发时间。


    先是置办了一身行头,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有钱的贵族绅士,再带着小八在街上闲逛,岚很快发现了出租信息。


    是个街区拐角的酒馆,还经营着主人自制的面包和蜂蜜饮品,店门口种植着鸢尾、雏菊和三色堇。


    店主人准备举家搬迁,说到理由时神情闪烁,给的价格几乎算得上低廉,岚微微挑眉,几乎没有还价,也没有深究老板的情况,就盘下了店铺,连带着买下了厨房没用完的酒和面粉。


    随后,岚开始贴招工广告。


    他是来享受生活的,不是来真的干活的。


    “诚聘店长一位,工资面议。”


    “诚聘酒保面包师数名,工资面议。”


    前教宗冕下大笔一挥,将广告拍上了大门,当天下午,就有人走进来面试。


    岚为来访者端上一杯热茶,两人互相对视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岚:“艾伦管家?”


    艾伦:“公爵大人?”


    主仆两人面面相觑,艾伦长长的松了口气:“您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管家曾是旧贵族的管家,因为擅自动用贵族的药材给重病的孩子治病,被赶了出来,岚将他捡回了城堡,后来孩子去世,管家就彻底在城堡安置下来,陪伴了公爵很多年。


    在前往约鲁巴伯爵的古堡前,岚曾付给管家一笔金币,足够他安度晚年。


    岚将茶水推过去,笑:“是的,我非常幸运。”


    艾伦曾是公爵的左膀右臂,对公爵的身份心知肚明。


    两人相视一笑,岚便起身,将刚刚贴下的招工广告哗啦撕了下来,笑道:“在陌生的城镇遇见故人,实在是让人高兴的事,艾伦,那就麻烦你来担任店长?”


    管家微微欠身:“当然,大人。”


    岚:“现在,你应该叫我‘老板’或者‘先生’。”


    管家从善如流:“岚先生。”


    酒馆的藏酒和面粉数量都不够,需要新鲜采购,再做些准备工作,而岚现在对到处闲逛很有兴趣,他将管家留下看店,自己带上了些许金币,拽上小八,前往市集采购。


    恰好路过邓德拉姆中央,岚看见了一处纯白大理石雕砌的尖顶建筑,建筑装饰有鸢尾与十字的纹路,是教庭在邓德拉姆的子教堂。


    大街上热闹至极。


    四处人头攒动,将教廷前的广场挤的密不透风,四周还有卫兵把守,似乎有什么重要人物即将到来。


    岚好不容易挤过人群,终于找到了卖食材的小店,他挑拣了面粉和黄油,将它们打包扎成袋子,和老板寒暄:“这地方每天都是这么热闹吗?哦,我刚来邓德拉姆,是来做生意的外乡人,我几年前到过这里,印象中邓德拉姆并没有这么繁华。”


    老板便笑了:“那您也是来的巧,今天,新任的主教将要上任,喏,前面就是教堂广场,主教会露面,给我们做群体赐福。”


    枢机主教是十成十的稀缺物,并不是每个有子教堂的城镇都能有的,除了那些有吸血鬼和其他邪肆祸乱的城市,其余大多都只有审判官,或者普通牧师坐镇。


    由于教廷在民间地位极高,每一位主教到任,都会引来热烈围观。


    而主教会以广场为圆心,张开法阵,让民众免于小伤小痛的侵扰,如果愿意排队,主教还会亲手举行圣洗礼——用沾染了圣水的手指点在信众的眉心,绘出繁复的咒文,让信众的思维安定清明,获得前所未有的好眠。


    岚:“唔,新任的主教啊。”


    他接过面粉袋子,和老板又聊了两句,找了个能看见教堂广场的地方围观。


    小八:“嗯,你要看热闹吗?”


    它从来不知道公爵喜欢看热闹。


    岚心情颇好:“来都来了,今天太阳这么好,我们刚好在广场上晒晒,顺便围观一下教廷新上任的主教小朋友吧。”


    以他的资历,可以叫现在教廷的所有人小朋友。


    昔日的教宗冕下托着下巴:“唔,说起来,柏温的洗礼手势还是我教的,后面的所有小朋友应该都是他教的,让我这个祖师来品鉴一下,新主教的圣洗手势标不标准。”


    手势是否标准,可是会影响咒文的成效的,要是不够标准,他就找机会告诉达伦,然后让达伦来揍孩子。


    抱着这样的想法,岚寻了个好位置,准备好好围观。


    这时,人潮越发攒动。


    教堂二楼远远的出现了一道身影,他身穿教廷特制白袍,袖摆边缘绘制着繁复的赤金纹路,手中持着一把太阳石镶嵌的法杖,正午的阳光给白袍和法杖都镀上一层金边,配上披散的浅金色长发,显得极为圣洁。


    这时候,他曾在岚面前假装的讨好,爱慕,迷恋统统都不见了,湛蓝的眼眸被浅金睫毛覆盖,脸上噙着礼节性的笑容,显得端庄又疏离。


    教堂典籍中的神座天使要是降临人间,大概也就是这个模样。


    岚原本开开心心地看着热闹,不由低下头,暗骂了一声:“我靠……”


    来的怎么会是塞莱斯特啊?


    来的是其他任何一个主教,岚都不担心,他们最多远远的看了一眼公爵,就算认出来的,只要发现现在的他不是吸血鬼,岚再装疯卖傻,装作只是长得像,根本不了解情况,也就糊弄过去了。


    可是来的偏偏是塞莱斯特,那怎么办?


    小审判官和他日夜相处了好几个月,早就熟知他的面容,岚还曾把他捆成各种乱七八糟的模样,还按着他的腰教他练剑,将他的脸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挑起他的一缕金发把玩。


    ——看惯了那人任人折腾的乖模样,再看现在这个格外出挑的,岚还有点不习惯。


    可这样的经历对塞莱斯特而言,当然是莫大的侮辱,想必塞莱斯特不会想在成为主教的第一天里,看见一张和昔日公爵相似的脸。


    他不得不低头。


    他太高了,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比别人高一个头,枢机主教但凡往这里扫一眼,很容易看见岚的长相。


    昔日的教宗冕下开始暗暗发力,准备往外面挤。


    ——根本挤不动!


    人潮将这里堵的水泄不通,而且由于主教露面,仪式即将开始,人群越发激动,岚被裹挟其中,如同一片饼干夹心,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他眼睁睁的看着塞莱斯特在二楼栏杆前站定,朝下方微微行礼,念了一边教廷的祝祷词,举起了法杖。


    柔和的灿金色光芒笼罩全场,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明,不少人发出了满足的赞叹,纷纷向主教的方向弯腰鞠躬。


    岚:“……”


    为了不让本就很高的身高更加显眼,他只好跟着鞠躬。


    等法阵结束,塞莱斯特道:“诸位,想举行圣洗的,请进入教堂排队,我会依照顺序,依次为大家赐福。”


    嗓音清清泠泠,优雅圣洁,岚却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此人倦怠的哭腔,一时头皮发麻。


    场上响起欢呼。


    教堂大门打开,人们开始在卫兵的安排下涌入教堂。


    岚:“……不行,我得挤出去。”


    总不能真的让塞莱斯特在他的额头画赐福阵法,那像什么样子?


    昔日教宗冕下暗暗用力。


    挤——


    挤不出去。


    挤——


    还是挤不出去。


    岚:“……”


    救命。


    救……命……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是来做圣洗的,此时都往教堂的方向用力,岚的新身体又实在孱弱,和普通人无异,他就像潮水中一朵小小的浪花,被裹挟着往前走去。


    岚不得不求助身边的卫兵:“阁下,我家中有急事,能不能将我拽出去?”


    人群太多,声音太嘈杂,卫兵没听清,扯着嗓子:“什么——?这位先生,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岚:“……没事。”


    卫兵听不清,不代表塞莱斯特听不清,他们这太吵闹,准能把枢机主教的目光吸引过来。


    这时,岚已经错失了最后的机会,站在了教堂中。


    前排的圣洗已经开始,人群正有序的移动,他要改变方向,塞莱斯特一定会发现。


    岚不得不呼唤系统:“小八!小八啊!!!你有什么办法吗?”


    事情的发展已经大大超出了昔日教宗冕下的预料,连面对墨笛斯的时候,他也没有如此的无措过。


    小光球的头顶吭哧吭哧冒着汗:“哇哇哇在改了在改了!岚!我再尽量尝试帮你改变长相了!”


    岚隐晦的抬头,看了看前面的人群:“最多还有两个小时就排到我了!你能改变多少啊!”


    这具身体就是按着公爵的容貌捏的,现在和公爵一摸一样。


    “哇哇哇!改到八成相似,你尽量表情神态和公爵有点差异!能达到七成相似!”


    就像小光球无法直接将岚的能力复刻到这具白板身体一样,容貌一但确立,也没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需要长时间的调整,否则骨骼和肌肉之间不适配,身体会吃不消。


    即使小八已经停止了能力的迁移,将面容改造拉到极致,最多只能改到八成。


    岚:“八成就八成。”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那么多,他都不是吸血鬼了,到时候死不承认,塞莱斯特还能硬说他是岚斯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岚缓慢的跟着队伍移动,他看着前面的人向塞莱斯特行礼,看着塞莱斯特指尖沾染圣水,虚空点在那人的额头,又看着前面的人起身离开,最终心情沉重的,站在了枢机主教的面前。


    第298章 闹事


    牧师在一旁协助:“下一位。”


    塞莱斯特将指尖在盆中轻轻洗了洗,指尖沾染了圣水,轻声:“这位先生,请抬——”


    他顿住了。


    长眉蹙起,湛蓝的眼眸微微睁大,凝在了面前人的面容之上,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一身最普通的市民打扮,可下颚的线条却熟悉到让塞莱斯特几乎失态。


    牧师:“主教大人?”


    “……”


    塞莱斯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淡定的仪态,声音放的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先生,请抬头,让我为您赐福。”


    说话间,他深深看着那张即将抬起来的脸,教袍底下的身躯开始极轻微的发抖。


    是他吗?可能是他吗?如果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那——


    但是下一秒,塞莱斯特又顿住了。


    那人已经抬头,冲他露出了疏离礼貌的微笑。


    小八扒拉了一下岚的头发,悄悄:“岚,我把你眼睛弄成了绿色的。”


    比起肌肉骨骼等牵一发动全身的细节,瞳孔的颜色是紧急情况下最容易改变的。


    黑发绿眼,瞳色是最名贵的星光祖母绿,亦或者那些来自东方的珍品翡翠。


    和公爵那双比红葡萄酒还要浓醇的眼眸南辕北辙。


    塞莱斯特愣在原地。


    岚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谢谢你,小八。”


    他冲塞莱斯特颔首,拉开他的面前的椅子坐下,一举一动都像个教养良好的贵族绅士,优雅,谦和,礼貌,他翡翠色的眼眸倒映着塞莱斯特的样貌,笑道:“请您开始吧。”


    “……”


    公爵从不会这样和他说话。


    塞莱斯特这才注意到,虽然身形相仿,但这人的面容和岚斯有许多微妙的不同,眉骨的走向更平和,眼角也稍稍下垂,整个人温柔平和许多,配上唇角的笑容,远没有公爵的冷肃锋锐。


    塞莱斯特:“开始吧,请您闭上眼。”


    岚闭上双眼,感受到塞莱斯特沾染圣水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心,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柚子柠檬的清香。


    岚微微恍惚,心道:“这个味道还留在他身上吗?”


    许多次为了蒙蔽墨笛斯,他都曾随手揽过塞莱斯特,将鼻尖埋入他的肩胛与发间,而柠檬的清香在审判官身体温度的作用下,会如同小蛋糕里添加的香料般,分外甜软柔和,变成若有若无的体香,似乎在邀请着谁将手指伸入衣领,沿着锁骨往下,感受肉腻饱满的肌肤。


    岚唾弃了一句自己的联想力,将心思收回来,重新感受塞莱斯特指尖的动作,品鉴道:“学的很不错。”


    这个赐福法阵,岚也挑不出错漏。


    他正闭目感受,对面的塞莱斯特轻声问:“您是邓德拉姆本地人吗?啊,我无意冒犯,只是在邓德拉姆,像您这样的绿眼睛很少见。”


    说话间,他似乎靠近了一点,柚子柠檬味更浓郁了一些。


    “您十分敏锐。”岚维持着闭目含笑的姿势,假装什么也没有闻见,风度翩翩道,“我从南方的约肯郡来,准备来邓德拉姆做点小生意。”


    “……冬天的从温暖的南方来到这里?”塞莱斯特,“邓德拉姆的冬天很冷,阁下可能要注意保暖。”


    主教偶尔也会和信徒寒暄,不算太出格。


    岚露出怀念的表情:“是啊,我就是在南方待的太久了,有点向往邓德拉姆这边冬日的雪景,才打算来这里暂时小住。”


    他看上去像是一位教养良好,出生南方贵族,趁着接管家业的间隙,来其他地方放风旅游的世家子。


    和公爵没有一点儿相似。


    塞莱斯特垂眸:“来这里做生意?听闻南方的物产丰饶,我也十分感兴趣,能否冒昧问一句,是什么生意?”


    岚心中啧了一声。


    为了应付塞莱斯特,他胡乱扯了个曾经游玩过的南方地名,如今已经一百多年没去过了,他怎么知道那地方盛产什么?


    只顿了一瞬,岚便笑着胡扯:“葡萄酒,我家乡光照充足,非常适合葡萄生长,酿出的葡萄酒清甜浓郁,我来做葡萄酒的生意。”


    这时候,塞莱斯特落下最后一笔。


    他轻点在岚的眉心:“阁下,完成了。”


    岚干脆利落的起身,冲塞莱斯特俯身行礼,完成了一个礼节上挑不出任何错处的感谢。


    他在牧师的引导下准备离开,而下一位信徒已经坐在了椅子上,岚捕捉到对方和塞莱斯特寒暄:“您用的香膏非常好闻,是教堂特制的吗?”


    塞莱斯特:“是的,感谢您的喜欢。”


    岚眉头微跳。


    他想,他刚刚犯了一个小错误。


    在在约肯,或者在大陆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对贵族们来说,夸赞对方使用的香水香膏都是个不会出错的社交话题,类似于“您的品味真好”、“您的衣着很得体漂亮”。


    教廷的牧师们注意洗浴清洁,身上一般不用香膏,但塞莱斯特既然“用了”,还“用的”那么明显,作为一个教养良好的“绅士”,岚应该夸赞对方的品味。


    “……”


    他没有停留,大步走出了教堂。


    一个细小的社交上的瑕疵,可以解释为信徒第一次遇见主教的不知所措,塞莱斯特大概不会留意。


    他表现的和公爵差太多,容貌也有所不同,无论从从哪个角度,都只是长相相似的陌生人。


    ……大概。


    还未完全适应新身体的岚并未注意到,主教湛蓝的眼眸始终若有若无的凝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迈出教堂,才垂下了浅金色的眼睫。


    岚很快便没有在意这个插曲,拎着黄油和面粉,回到了小店。


    路过街区岔口时,岚回头看了眼。


    小八:“嗯?”


    岚:“阴影中坐着人。”


    大概是本地的帮派。


    各大城镇或多或少都有本地的帮派,教廷的地位太超然,很难遇见他们,但岚年轻时在大陆游历,曾和这帮人打过交道。


    有些只是索要保护费,有些则会涉及到恶性案件。


    小八揪宿主头发:“他们在这里,没有问题吗?”


    岚言简意赅:“我带了一盒月光石的粉末。”


    这身体孱弱无力,但最基础的法阵还是能画的。


    老管家已经粗略打理好了店铺,只需要再打扫打扫,明天就可以开店。


    帮工的伙计也招到了两个,是一对兄弟,都是路过邓德拉姆的外乡人,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他们暂在这里歇脚,等待冬天过去,开春就会启程北上。


    吸血鬼们昼伏夜出,现在的岚则规律的像个老年人,当华灯初上,大半居民家中还亮着灯了时候,他就锁好房门,拉过被子,准备上床睡觉。


    准点的时候,外头传来了规律的马匹声,像是有一队人马正从大街上路过。


    小八从岚的枕头上惊醒,拽了拽宿主的头发。


    岚将它按回暖和的被子:“别怕,只是巡夜人。”


    在吸血鬼最猖獗的时候,教廷的牧师会轮流巡逻,保障镇子的安全,即使血族内战后吸血鬼的数目十不存一,这项传统还是保留了下来。


    此时,正对着店铺的街道上,为首的巡夜人身穿厚重的斗篷,一缕金发从斗篷边缘滑落,湛蓝的眼眸正落在酒馆门口,和二楼熄灭的灯。


    这是整个邓德拉姆唯一一家新开业的酒馆,而岚斯从不在这个点睡觉,这个时间是他精力最充沛,最喜欢换着花样折腾审判官的时候。


    在公爵城堡待了那么久,岚斯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连入睡的时间都被调成了与公爵一摸一样的,以至于现在明月当空,审判官却毫无睡意。


    甚至他想逼迫自己强行入睡,某些感触也会不合时宜的占据心神,早已解开的绳索仿佛还束在身上,即使侥幸入梦,皮肤上也仿佛有一根冰冷的手指摩挲移动,激起大片的鸡皮疙瘩。


    可梦中的他非但没有打掉那人的手指,还会挺身追寻。


    年轻的主教拿这些身体反应毫无办法,只能踉跄的冲下卧榻,再用冷水冲淋。


    ——多过分,他身体的气味现在是岚斯喜欢的,他的作息是和岚斯一致,连身体的反应都刻入了本能,岚斯将他弄成了完美适配的模样,然后不告而别。


    主教忍不住开始自嘲。


    可他毫无办法,甚至不能生气,还心心念念的惦记着,省钱给岚斯买墓碑。


    简直坏透了。


    身边的牧师小声询问:“大人?夜间起风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按理来说,主教是不会参与夜巡的。


    塞莱斯特:“走吧,把这个街区逛完,让我熟悉熟悉街上的道路。”


    牧师笑道:“您真是负责。”


    塞莱斯特微顿,攥住缰绳:“……或许吧。”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场夜巡有多少是出于责任,又有多少是出于那微妙的期待。


    一个莫名出现的,让他忍不住想要亲近的,与岚斯有七分相似的,外乡人。


    或许他该放弃那些幻想,先攒够墓碑的钱。


    塞莱斯特垂眸,指尖却悄然绘制了一个法阵,落在了酒馆的正门口。


    牧师们告诉他,这条街道并不太平,即使他们时常巡逻,也常有持械斗殴发生,混混们关进监狱几个月又放出来,然后接着犯事。


    塞莱斯特想:“即使他和岚斯毫无关系,作为主教,我也有义务保护刚来的外乡人。”


    他收回视线,规律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翌日,清晨。


    岚在晨光的照耀下醒来,懒散的赖了一个多小时的床,这才打着哈欠爬起来,然后饶有兴致的让小八下载了一本烘焙指南。


    将烘焙指南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岚啧了一声,心道:“我果然还是对柠檬柚子味的点心情有独钟。”


    虽然岚现在不缺钱,但蓬松柔软的蛋糕对大部分民众而言,依然是只有逢年过节才偶尔消费的奢侈品,作为街角的小酒馆兼面包店,货柜里大多数是普通碱水面包。


    岚饶有兴致的打发奶油,烤面包胚,为了摆盘好看,做了栗子和柠檬两个口味,然后他铺上一层碎冰,将蛋糕放入柜台,准备如果一天都没有卖出去,他就自己拿出来吃掉。


    作为老板,岚当然不可能在店里看店,他大多数时间都在二楼看书晒太阳,留管家坐柜。


    半个下午过去,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人来喝酒,也没有人来来品尝面包,岚就窝在二楼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直到五六个人大模大样的晃进店中,拍了拍柜台。


    “喂,你们这儿的每种酒,都拿出来给我们尝一尝。”


    伙计连忙展露笑容,拿出橡木杯倒酒,管家原本在二楼记账,也连忙想下去帮忙。


    被岚按住了。


    他悄然摇了摇头。


    下一秒,橡木桶被狠狠扣在了地上。


    酒液四散开来,伙计愣在原地,几人将柜台团团围住,打头的闹事者将桌面拍的震天响,不耐道:“喂,之前借了我们那么多钱,什么时候还啊?”


    伙计勉强笑笑:“您搞错了吧?我们老板前几天才盘下店铺,这……”


    “少废话。”那人胳膊一甩,顺手抄起木椅往后砸了出去,撂倒一片桌椅,他拿着凳子腿不耐的敲了敲桌面,指向伙计“你这酒馆之前的人欠了我的钱,你们不还,那该谁来还?赶快把你们老板叫下来,否则你的胳膊和腿就别要了。”


    岚动了动手指,指尖沾染了一点月光石的粉末,脸上扬起客套的笑容,正准备从楼梯的拐角处迈下去,下一秒,他的笑容就顿在了脸上。


    穿纯白袍服的主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酒馆门口,他迈步而入,越过满地的狼藉,并没有看二楼的岚,声线冷淡:“接到举报,说这里有人闹事,是你们吗?”


    岚一愣,指间微动,将月光石藏好了。


    作者有话说:


    被顶头上司抢了工作的巡夜人:“?”


    被枢机主教抢了工作的巡逻卫兵:“?”


    第299章 流泪


    岚站在二楼,看见塞莱斯特,眸中流露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他步履轻快的往下:“主教大人!”


    “……”


    塞莱斯特感到别扭,但外人在场,他只是冷淡的朝岚颔首,走向了几个闹事的人。


    鸢尾勋章正别在胸口,上面的鎏金纹路熠熠生辉。


    即使再文盲的混混,也知道这代表着教廷。


    年轻的主教面无表情,金属鞋跟扣出清脆的足音:“就是你们在这里闹事?”


    混混们身形一僵:“大人,不是,这个店主他欠了我们钱。”


    “我没有。”岚适时出声,“大人,我前几天才刚刚搬来这里,盘下了这个铺子,我见都没有见过。”


    语调有点委屈。


    “……”


    塞莱斯特艰难的将眼神从岚身上拽开。


    他很难想象这句话出自一张和公爵相似的脸,按理来说,他应该感觉难受和排斥,可潜意识里,他似乎又觉得,岚斯真的可能这样做,以至于完全排斥不起来。


    主教暗暗唾弃自己。


    他面无表情的走到几个混混面前:“我已经联系卫兵了,等着吧。”


    刚来的主教搞不清状况,混混的言辞,只有卫兵能判断真伪。


    不一会儿,卫兵们到达现场,核查后禀告道:“大人们,原先的店铺老板是借了他们的钱,但是本金早就还完了,这几个人一直索要高额利息,而且屡教不改!”


    塞莱斯特嗯了一声,让卫兵们将混混拖走了。


    酒馆里安静下来,塞莱斯特再次转头,看向店铺老板。


    岚暗暗叫苦。


    作为一个南方来的贵公子人设的绅士,这时候应该?


    他含笑着俯身行礼:“感谢您的援助,主教大人,要不是您恰好赶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哦,我们刚好开始试营业,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尝一尝我们的酒和点心?”


    塞莱斯特:“主教大人这个称呼太正式了,在教堂之外的地方,您可以随意一点。”


    岚:“……那我应该叫?”


    “塞莱。”主教凝视着他的眼睛,“您可以叫我塞莱。”


    “……”


    岚从善如流:“塞莱。”


    他加了点南方口音,让咬字和公爵截然不同,而后转入货柜,扫了一眼,快速的选择了栗子蛋糕:“塞莱,这是我们今天新鲜制作,用了——呃。”


    塞莱斯特并没有在听。


    他的视线凝在货柜的另一角,咽喉很轻的动了动。


    “先生,我想要另一个,那个黄色的。”塞莱斯特竭力装作不在意:“那是个什么味道?”


    岚:“……柠檬。”


    他在主教微亮的眼眸中将黄色蛋糕放入白瓷托盘,摆到了塞莱斯特的面前,又给他打了一杯苹果酒,最后将栗子蛋糕放到了自己面前,正想再说点什么,又卡住了。


    面前的枢机主教大人正如临大敌的捏起叉子,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手指用力,谨慎的像是持着刺剑在与吸血鬼争斗,叉子沿着蛋糕边缘小心翼翼的滑动,切下来一块完美的切角。


    岚:“……”


    他欲言又止,看着枢机主教大人端起蛋糕,往嘴里送了一块。


    当蛋糕熟悉的甜软味道在唇舌间炸响,塞莱斯特忍不住看向岚,蓝眸也变得湿润。


    岚曾无数次在月亮和灯火的映照下看审判官的眼眸,湛蓝的虹膜清寂幽深,像是倒映着月亮的海面,却从未在太阳底下认证看过,现在这双眸子又清又浅,从湛蓝转为圣玛丽亚海蓝宝般的清透颜色,盈着些许的水光,里头盈满了岚看不懂的东西。


    岚头皮发麻。


    他微捻着手指移开视线,不经意道:“哦,您很喜欢这块柠檬蛋糕吗?这是我新招的店长的作品,据说他来自一个大贵族家,曾经主理过贵族的厨房事务,因为主人要离开去南方度假,这才不得不出来重新工作,我让他露了一手,他便做了这两个蛋糕。”


    管家就在这里,塞莱斯特迟早会看见他,与其躲躲藏藏,不如他主动装作不知道,坦然挑破。


    然后岚当着塞莱斯特的面,叉了一大块栗子蛋糕,眨眼道,笑道:“比起柠檬的清甜,我个人还是更喜欢栗子的浓郁一点。”


    “……”


    塞莱斯特:“能否让我见见那位管家?”


    他同样带着礼貌客气的笑容:“我在大教堂的时候认识很多的大贵族,刚好有那么几位去南方度假了,我想,或许是故人。”


    这些“大贵族”们便是血族的公爵伯爵们,对于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仆从,遣散口吻一律是“去南方度假了”。


    岚:“当然。”


    他当着塞莱斯特的面走上二楼,敲响了管家的房门,向他递过去一个眼神。


    管家轻轻颔首。


    做了这么多年的主仆,艾伦管家一个眼神便理解了公爵的意思,他朝塞莱斯特颔首,坐到了他的对面。


    塞莱斯特很轻的扯了扯唇角:“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早在约鲁巴的古堡,第一次看见岚斯时,艾伦就陪伴在岚斯身边,他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塞莱斯特本来以为,他会先过一遍艾伦的手,直到乖顺到足以服侍公爵,可事实上,他们仅仅像城堡里的两个同事,在许多时候,管家还为他提供了便利。


    “是啊。”艾伦管家同样笑道,“从城堡离开后,我本来打算也去南方的,只想来邓德拉姆借宿一晚,结果……我看见这家酒馆正在招工。”


    他露出怀念的神色:“很像,是不是,一眼就让我想到了那位大人,于是我留下来了。”


    塞莱斯特无意识的按着镀银叉子,在细长的柄上按出了微凹的弧度:“所以,他们真的不是……?”


    “当然不是,阁下。”管家轻声,“这位大人更年轻,更幽默健谈,他的瞳孔是翡翠色而非血红色,我想,这应该很容易看出来。”


    塞莱斯特放下叉子,脊背缓缓靠上座椅靠垫,他一贯崩紧的脊背颓下来,显得有点难过。


    管家:“后厨还有些工作,那主教大人,我先过去处理。”


    他起身离开了。


    岚见他们聊的差不多了,端上红茶从后厨绕了出来,他看着几乎没有了的小蛋糕,和依旧满杯的苹果酒,笑道:“塞莱不喜欢喝酒?”


    塞莱斯特一顿:“还好。”


    在遇见公爵前,他从未喝过酒。


    岚又道:“那群混混刚来,您就出现了,来的实在是及时,您就住在附近吗?”


    这对岚而言,可不是个好消息。


    塞莱斯特:“不是,我来这边的雕刻店,看墓地上的铭牌。”


    他不想委屈岚斯,堂堂教庭教宗,血族公爵,连个合格的墓地都没有,只能埋在密林深处颓圮的花园,已经够难受的了,墓碑必须好一点。


    月光石太贵,塞莱斯特买不起整座墓碑,但墓碑上的铭牌可以,他准备用上半年的工资,先刻一块铭牌,至于墓碑,就一边攒钱,一边看有没有合适的。


    说着,主教抬眼,直直看向岚。


    如果他们真有那么一丝一毫的联系,听见自己的墓碑,公爵很难不泄露一点儿情绪。


    岚微微挑眉。


    他第一反应是:“谁死了啊?这年头教廷穷到连墓地都不报销,铭牌还要塞莱斯特自己买了?”


    脑海中依次划过所有重伤的主教和审判,包括最老的达伦和被他吊了一个月的约里芬,最后岚得出结论,没有任何人需要安葬。


    第二反应才是:“不会是我吧?”


    天可见怜,真不怪他反应迟钝,岚从不觉得自己死过一次,他正好好坐在这儿享受阳光呢。


    他不过是抛弃了一具他不想要的、被吸血鬼污染的躯壳,教廷如果想拿那身体做成标本,或者想解剖研究,岚都没有丝毫意见,甚至想切了喂狗都行。


    所以,小主教不会,真的想给他收尸吧?


    心情有点复杂,面上,岚依旧维持着抱歉的表情:“抱歉,我不是故意触及您的伤痛的。”


    “……”


    塞莱斯特观察着他,没有找到任何破绽。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吃完了最后一块小蛋糕:“晚上还有些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然后他将叉子工工整整的放在白瓷盘旁边,愕然的发现了上头弯曲的弧度——是被他刚刚按出来的。


    主教冷淡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隙。


    岚的视线也落在了餐具上,眼眸带上了惊愕。


    对于曾经的公爵,这点力气当然不算什么,但对于现在的菜鸡岚,这个战斗力相当残暴。


    ——如果塞莱斯特想揍他,岚连袖子里的月光石粉末都没有机会拿出来。


    塞莱斯特立马道:“抱歉,我会付钱,谢谢您的款待,连着刚刚那块小蛋糕一起。”


    主教从袖口掏出银币,有点肉疼。


    岚从不在物质上委屈自己,这里的餐具都很贵,叉子镀了银,上头有繁复的铁艺拉花,而蛋糕是贵族食物,同样很贵。


    今日的消费,对一位要立志存钱买墓碑的主教大人来说,太奢侈了。


    岚:“不,不不,怎么能让您付钱,您刚刚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他当然不会让塞莱斯特付钱,很自来熟的按过他的肩膀,将他拉到了门口,往外一推,眨眼笑道:“这顿算我请您的,如果您实在想要付钱,就下次来我的酒馆喝酒好了。”


    只是一句客套,岚知道,塞莱斯特不喜欢喝酒。


    主教微微颔首,离开了。


    岚则转回餐桌,开始吃他的那份栗子蛋糕,怎么吃都不得劲。


    空气中还残留着主教身上的味道,摆过柠檬小蛋糕的餐盘就放在对面,栗子对岚来说,还是太厚重甜腻了。


    他兴趣寥寥的吃了两口,将小八拽了过来:“八,帮我个忙。”


    “嗯?”自从古堡一战后,公爵已经许久没有用得上小八的地方了,光团飞了一圈:“岚,乐意效劳。”


    岚:“你跟上他。”


    “诶?”光团茫然。


    岚:“跟踪塞莱斯特,看看他给谁做墓碑,墓碑又在那里,以我现在的实力,跟踪他一定会被发现。”


    现在酒馆里一屋子老弱病残,只剩下小八能勉强用用。


    小光团只好跟了上去。


    他看见主教绕进店铺,买下了一块巴掌大的月光石,要求在上面刻字。


    那块月光石虽然达不到宝石级,也大而稀有,店老板争辩良久,觉着应该雕刻摆件,或者用作首饰,但主教沉默着坚持,老板只好为他雕刻。


    等雕刻完成,塞莱斯特将宝石包好,回到教堂,又不知道拿了些什么,最后牵出了巡夜的白马。


    传送法阵的痕迹容易被人捕捉,他不打算使用。


    然后,小八眼睁睁的看着主教骑上马,往城池外飞驰而去。


    “!”小光团满头大汗,“等等我啊!等等我!”


    它紧赶慢赶,终于跟上了主教的步伐,勉强扒拉住长袍的袍尾。


    骏马飞驰,狂风呼啸而过,袍服随着凌冽的狂风上下起伏,小八死死扒拉在袍角,被甩得七荤八素,好好体验了一把过山车般的快感。


    @。@


    眼前冒出了好多星星。


    终于,在它差点就扒拉不住的时候,塞莱斯特停了下来。


    小光团一滚,翻在了草地上。


    它艰难支撑身体:“yue——”


    塞莱斯特不知道有一位小乘客乘坐着他来到这里,他将白马在树上系好,走向了花园。


    此时已经日暮,高大的古堡矗立在紫红色的光晕中,群鸦在尖顶盘旋,窗棂黑洞洞的可怕,而且永远不会再有灯光亮起。


    他在一处新翻过的泥土前停步,在草地边缘坐了下来。


    小八鬼鬼祟祟的冒头。


    他看着塞莱斯特从城堡里拿出了铁锹,在翻新的泥土边挖了一圈,从袖中拿出了什么东西,仔仔细细的撒下去。


    小八启动识别系统,发现那是鸢尾的种子。


    鸢尾是教廷的象征,在教廷的墓地中,纯白鸢尾也四处盛放,主教和审判们会时常前去照看,看看否需要施肥浇水。


    花园前的这些,则只能靠塞莱斯特一个人照料了。


    而后,他将铭牌拿出来,由于还没有立墓碑,只能放在地面,小八飘过去看了看,清晰的看见了上面的名字。


    岚。


    一切做好后,塞莱斯特安安静静的坐了许久,直到太阳落山。


    密林变得又冷又黑,树木横斜的枝桠如同鬼魅的利爪,只有主教身边画着阵法,亮着一缕如月光般的灯。


    小八小心翼翼的靠近塞莱斯特,扒拉住了他的袍角。


    不知过了多久,塞莱斯特忽然站了起来,小八被甩到一边,看见主教扬起了铲子。


    “!”


    他开始挖那片墓地。


    ——在小八到来之前,大陆上从来没有借尸还魂的术法,吸血鬼们也无法附身他人,□□的消亡就是消亡,人们用尽各种办法保护身躯,如果公爵还活着,这片墓地里便应该没有东西。


    小八悄悄离的远了一些。


    塞莱斯特最开始铲土的力气又大又决绝,但铲着铲着,又开始迟疑,等他触碰到那临时钉出的的薄木棺材时,便彻底停了下来,许久才挖一铲,仿佛那薄薄一层木料,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结界,里头埋藏着什么令他不可接受的秘密。


    塞莱斯特握住棺材边缘,手指开始颤抖。


    他凿开第一个棺钉,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轻轻拂去表面的土,指尖在棺盖的连接处顿了很久,才将它掀开。


    塞莱斯特沉默了。


    天气太冷,尸体尚来不及腐化,公爵正平静的躺在棺木中,容貌一如既往的尊贵俊美,但那一头绸缎似的黑发失了光泽,酒红的眼眸也再也不会睁开。


    他还在这儿,长眠于此。


    “……”


    棺木被啪的合上。


    塞莱斯特用力将土填回原地,在墓前呆立的一会儿,露出了一个类似自嘲的苦笑。


    人死不能复生,吸血鬼当然也是,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他却在这里,一遍又一遍的骗自己。


    然后他忽然抬腿,大步往白马走去。


    小八连忙:“等等等等!”


    它这回一定要抓住塞莱斯特的帽子!它死也不扒他的袍尾了!


    但是马上要上马时,塞莱斯特忽然停步,回头望了眼墓地。


    小八来不及刹车,一头撞了上去。


    “!!!”


    塞莱斯特一愣,也感受到了碰撞。


    他对着空气抬手,指尖摩挲片刻,将晕晕乎乎的毛团子握在了手心。


    感受着掌心柔软的触感,塞莱斯特顿了片刻,眼神先是错愕,接着无声变得柔和。


    这个感受,他不是第一次碰见。


    塞莱斯特轻声问:“是你吗?约鲁巴古堡的小精灵?”


    ——他见过这个东西,在约鲁巴的古堡,在即将失败的最后一刻,有个看不见的毛茸茸的东西挤进了他的掌心,为他指引了方向。


    塞莱斯特一直没搞清楚它从哪里来,又为什么要帮他,事后翻阅教廷典籍,同样没有答案。


    但现在,这个东西出现在了公爵的墓前。


    模糊的答案变得清晰,胸腔里似乎无声的塌陷了一块,柔软酸涩到不可思议,塞莱斯特嘴唇抿起,良久才稳定了心神,笑道:“你是他的契约使魔吗?那天晚上,也是他让你来帮助我的?”


    小八:“!”


    它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塞莱斯特顺了顺它的绒毛,诱哄道:“跟我回家好不好,你吃什么呢?我可以养你的。”


    血契已解,他和公爵没有任何明面意义上的关系,哪怕他藏下岚的勋章,为岚制作墓碑,他们依然没有什么明确的联系。


    如果能帮助岚抚养他的使魔或者契约小精灵,塞莱斯特会很高兴。


    小八吓傻了,拼命的摇头。


    开玩笑,它还要回宿主身边去,它有主人的!


    光团在塞莱斯特手中左突右冲,拒不配合。


    塞莱斯特微顿,松开手:“你不愿意吗?”


    光团警惕的溜到了一边,理塞莱斯特远远的。


    主教愣了愣,神情低落下去,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点苦笑:“好吧。”


    公爵的使魔,不愿意与他在一起,也是正常的。


    毕竟他们确实没什么关系,包括立碑安葬,也仅是塞莱斯特一厢情愿。


    他朝空气比了个再见的手势,翻身上马,而小光团被吓得不轻,也不敢扒拉他了。


    塞莱斯特最后看了眼墓地,骑马走了,


    小八就开始窝窝囊囊的往回飘。


    它眼睁睁的看着塞莱斯特消失在了视线尽头,当塞莱斯特进入城镇,骂骂咧咧的小八刚刚飘了一半。


    明月当空的时候,塞莱斯特再次路过了酒馆。


    混混们被卫兵带走关押,酒馆中终于有了生意,两个伙计忙进忙出,艾伦管家在柜台后记账,而那个绿眼睛的外乡人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摇晃着红酒,正笑眯眯的看酒馆里人来人往。


    他没发现塞莱斯特,也没有做任何伪装,翡翠绿的眸子正倒映着壁炉的火光。


    这副慵懒餍足的模样,足足与公爵有八分相似。


    “……”


    塞莱斯特心知肚明,公爵正长眠在城堡的花园里,在那一抔新土之下,四周被撒上了鸢尾的种子,来年就会花香馥郁。


    但他还是忍不住抬步,推门而入。


    他身上还带着邓德拉姆凌冽的寒风,又被酒馆里燃烧着松木的炉火彻底驱散。


    岚抬头看他,略有点讶异。


    主教回来了,小八呢?


    这个世界没有东西能伤害到来自高维的系统小八,但岚还是感到惊讶,他正打算起身,和主教寒暄两句,塞莱斯特已经在角落落座,并没有与旁人攀谈的意思。


    塞莱斯特确实不想攀谈,他只想喝酒。


    他公爵那里喝过的餐前小甜酒,或者馥郁的葡萄酒,什么酒都行,一杯下去晕晕乎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不会害怕,也不会难过。


    他会假装他没有掀开棺材,他会假装他不知道酒馆老板和公爵不是一个人,他会无视那些异常,他会告诉自己,其实岚斯还活着,只是他不想再认识塞莱而已。


    只要给他一点儿酒。


    艾伦管家发现了他,走到塞莱斯特的身边,俯身询问:“主教大人,您要喝点什么?”


    塞莱说:“酒。”


    “好的,具体什么酒呢?”


    主教其实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都有些什么酒。


    公爵给他,他就喝,给了他多少,他就喝了多少,很多事情都是公爵第一次带他做,在此之前,塞莱斯特对此一无所知。


    就像现在,塞莱斯特也不知道公爵灌他的那些有多少度,叫什么名字。


    于是,主教说:“都可以,上你们的招牌吧,随便。”


    管家为难的看了他一眼,前往后厨,正准备给他来一杯最低浓度的苹果酒,却被人按住了手腕。


    岚看了眼角落落寞的主教,放低声音:“给他来一杯蒸馏后的卡尔瓦多斯。”


    管家微顿:“……?”


    蒸馏后的烈性白兰地酒,酒精浓度可高达40%,没喝惯酒的普通人一杯下去,十有八九要醉倒。


    岚:“我想从他那问点事情。”


    小主教的情绪和状况都不对,态度也和岚的预想不同,作为亲手杀死血族亲王的人,他本该众星捧月,即使升任主教,也应该是枢纽核心地带的大城,他之后的路途也该一路坦荡,这本就是岚为在他在城堡中遭受的那些戏弄,所预设的补偿。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在这里喝闷酒,塞莱斯特所说的墓碑,又是谁的墓碑。


    于是,一杯浅金黄色的酒液,被端上了餐桌。


    管家违心的介绍:“您好,来自南部酒庄的苹果白兰地酒,酸甜可口,果香馥郁,是我们店的招牌,希望您喜欢。”


    塞莱斯特丝毫没有起疑,只是颔首:“有劳。”


    他开始饮酒。


    塞莱斯特在公爵那里只喝过小甜酒,酒精浓度比起蒸馏白兰地,和养生茶差不多,眼前这杯浓度太高,他喝的磕磕绊绊,时不时被辣到了,还要停下来咳嗽。


    有些难喝,塞莱斯特还是喜欢岚斯灌他的那些,但他的目的本来也不是喝酒,就算觉得难喝,他还是一口一口的喝了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明月高悬中天,已经到了后半夜,酒馆里的客人陆续离开,没人再注意到角落戴着斗篷的主教,而塞莱斯特晕晕乎乎,颇有点烂醉如泥。


    伙计关上酒馆大门,挂上了打烊的牌子,管家清点起今日的账册,而岚坐在了塞莱斯特的对面。


    他轻声问:“塞莱,喝醉了吗?”


    “……”


    回应他的,只有听不清的呓语。


    岚伸出手指,挑起了主教的下巴。


    他轻轻俯身,眯起眼眸,墨绿的瞳孔注视着塞莱斯特,像是要洞穿他的灵魂,看见主教醉得不省人事,便用手背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塞莱,还清醒着吗?”


    湛蓝的眼眸蒙着水色,定定的看着岚,不说话也不回答,就那么看着,像一尊漂亮的木偶。


    看样子确实醉了。


    岚斯便从口袋中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月光石粉末。


    他会绘制一种特殊的法阵,能让主教便得诚实,方便他接下来的询问。


    做了些前期的准备工作,将四周碍事的椅子搬开,岚用手沾染粉末,正要绘制,指尖却忽然顿在了空中。


    他听到了很轻的啪嗒声。


    一声接着一声,细微,却真实存在,在寂静的寒夜中格外明显。


    岚抬眼。


    主教依然注视着他,始终没有移开,表情安静又哀伤,那双湛蓝的眼眸却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眼眶中盈满了泪水,正一滴一滴,悄无声息的往下滚落。


    “……”


    塞莱斯特,在哭。


    作者有话说:


    岚:“……翻车了该怎么办。”


    第300章 醉


    岚顿住了。


    塞莱斯特个性温和内敛,连落泪都悄无声息,岚伸手触碰他的脸颊,想要将泪水拂去,却被沾了一手。


    滚烫。


    他浅叹一口气,难得升起了两分无措,语调也忍不住柔和下来:“塞莱,你先别哭,先和我说说,你最近是怎么回事?”


    “……”


    “换个问题,为什么买墓碑?”


    “……”


    “墓碑是给谁买的,嗯?塞莱?”


    “……”


    主教只是看着他,一句话也不回答。


    岚根本没发现,他挑着塞莱斯特下巴的动作,他说话的语气,甚至是他叫“塞莱”时无奈的声调,和公爵有多像。


    泪越滚越多,越滚越多,根本擦不干净。


    指尖顿在原地。


    岚一直很喜欢逗孩子,也知道如何让孩子高兴,可塞莱斯特哭成这样,他应付不来。


    岚放弃了。


    心道算了,也不差这一天,下回再问,昔日的教宗冕下只能好声好气的和主教大人打商量:“困吗?抱你去睡觉?”


    小崽子都是很好哄的,被柏温骂了就哭,岚就用蛋糕和糖哄他们,然后将他们抱起来,拍拍胳膊拍拍背,讲点不着边际的童话故事,等崽子们哭累了,就会将脸埋进他的肩膀,然后岚将他们塞进被子,等第二天起来,就又是阳光开朗的好崽子。


    塞莱斯特看起来麻烦很多,但应该也大差不差。


    湛蓝的眼睛还是看着他,一言不发,只顾着流泪。


    结果岚起身的瞬间,对方出手如电,瞬间扣住了岚的手腕,昔日教宗没反应过来,就被扣了个正着。


    岚挑起眉头,等着他进一步动作。


    但塞莱斯特抓完,就没反应了。


    他只是死死的扣着岚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


    岚:“……塞莱,松手,我不走,我抱你上去睡觉。”


    将醉成这样的主教放回教堂不现实,否则不出三天,镇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枢机主教半夜不睡觉,出来鬼混了,还是暂时安置在他这里的好。


    一楼是店铺,二楼是房间,岚占了主卧,还有好几个空置的客房。


    对方眉头蹙起,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缓慢思考,最终还是放开了手。


    岚抄过他的膝弯,将他抱了起来。


    塞莱斯特任由他抱,乖的像个木偶娃娃,只是那双眼睛始终看着他,直到岚将他放上床榻,也没有移开。


    公爵也曾这样抱他,抱过很多次。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


    岚心中好笑:“乖乖睡觉,你不会也像那些小崽子,要我给你讲故事吧?”


    他将塞莱斯特塞进被子,认命的去扒他的外衣,塞莱斯特盯着他,却自己抬手,将扣子一个又一个的解开了。


    在古堡的时候,往往公爵一句话,他就会将身上的衣服全部脱掉,俨然脱成了习惯。


    岚:“停,停,塞莱,停!”


    教廷规整的白金制服早变得皱皱巴巴,前胸已然解开了两颗扣子,皮肤润白如美玉,再解下去,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将暴露在外,昔日的教宗冕下不得不叫停。


    这可不是古堡,也没有了墨笛斯的监视,之前岚可以问心无愧,现在却不一定了。


    他握住塞莱斯特的一只手腕,不由分说的将它按进被子里,旋即又按下去另一只,再然后又按住了他的腿,将主教摆成了平躺的睡姿。


    做完这一切,岚舒了一口气。


    以他现在这个孱弱的身体,主教大人要闹起来,他还真按不住。


    好在从岚控住他的四肢开始,塞莱斯特就安静下来,任由对方摆弄,似乎无论岚将他调整成什么样子的姿势,塞莱斯特都不会反抗。


    当然,只是个睡姿。


    在岚没注意的地方,不怎么清醒的主教盯着他的动作,旋即很轻的抿唇。


    每次都是这样,将他摆弄来摆弄去,像个木偶似的肆意把玩,然后放在一边不管。


    坏透了。


    岚扯过被子将他裹起来,又让管家拿来了热水和毛巾,拧干后拿着热毛巾,看见塞莱斯特还在盯着他,没好气的命令:“塞莱,闭眼。”


    哭成这样,不用热水敷一敷,主教大人明天只能顶着一对核桃眼回教廷了。


    真是,之前在公爵古堡,他都把人欺负成那样了,也没见塞莱斯特哭几次,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审判官那么能哭。


    比那些喜欢扒拉他的小崽子都能哭。


    但是刚刚还对他言听计从的主教,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肯闭眼。


    他固执的盯着岚,眸中还盈着水色,岚被他盯的头皮发麻,罕见的生出了几分焦头烂额,最后干脆伸出手,按在了主教的额头上。


    昔日教宗冕下生硬的命令:“塞莱斯特,闭眼。”


    皮肤相接的触感比视觉更真实,塞莱斯特茫然的顿了顿,合上了眼帘。


    热暖的毛巾按了上来。


    岚好好的擦拭过主教沾满泪痕的脸,好不容易让那双蓝眼睛没那么红肿可怜,这才再次把塞莱斯特按了下去。


    “睡觉。”


    对方这次没坚持,合上了双眼,只是指尖依然握着岚的手,不肯放开。


    岚只能陪他坐下。


    “没关系。”昔日教宗冕下叹气,自言自语道,“哄孩子嘛,我在行。”


    虽然很多年没有哄过了,那也是手到擒来。


    虽然这个孩子,和其他是不一样的。


    黑暗会滋长其他感官,空气中好闻的味道越发浓郁,明明是极清新的味道,却变得甜软浓稠,如同昂贵的甜点,在柠檬的汁水里掺杂了糖和奶油,似乎在邀请着旁人品尝他的味道。


    他亲手令塞莱斯特,染上的味道。


    岚垂下眼睫。


    思绪是最不受控制的东西,在这样的黑暗中,即使他有意略过,也难免想起了古堡中最后的几天荒唐,那个暧昧的惩罚期,为了掩人耳目,做戏半真半假,他确实不曾伤害塞莱斯特的身体,可其余该有的暧昧,一样不少。


    审判官肤色冷白,身形修长,四肢与腰部的肌肉劲瘦的恰到好处,可因为常年修习剑术,任何高难度的姿势,他都能摆出来。


    岚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它们。


    想起了绑缚的红绳,想起了审判官不得不挺起的匈膛,想起了许多……不该想的东西。


    他翘起腿压住另一只,无声变换了坐姿。


    身边,塞莱斯特的呼吸渐渐悠长。


    主教在第二天清晨离开。


    他的记忆断断续续,不怎么清醒,隔壁的岚昨天哄孩子哄到半夜,还在睡觉,整个酒馆静悄悄的,只有老管家在清点账务。


    塞莱斯特昨晚喝断了片,没有付钱,将袖中的银币推过去,这才轻声问:“阁下,昨晚,我为什么会歇在这里?”


    有人挑起了他的下巴,有人轻声唤他塞莱,有人摆弄了他的身体,但塞莱斯特并不确定,那是现实还是梦境。


    老管家推了推眼镜:“大人,您昨晚喝醉了,实在叫不醒,我和伙计没有办法,只能让您先睡在客卧了。”


    公爵灌醉了主教,老管家当然不会出卖公爵。


    塞莱斯特:“……是您和伙计带我上去的?”


    老管家:“当然,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塞莱斯特勉强笑笑:“这样。”


    看来,确实只是一个梦境。


    他大概是被公爵折腾的太过,现在到了梦中,还是要被对方折腾,身体自发的回忆起当时的境况,以至于清晨还有所反应,塞莱斯特焦头烂额,不得不动手镇压。


    无休无止的戏弄,连梦中都不肯给他痛快。


    主教迈步而出。


    当岚醒的时候,吭哧吭哧的小八终于飞回了家。


    它停在岚的肩头,开始给宿主告状,委委屈屈的说塞莱斯特想要拐走它,岚只好将它拢在手掌,安慰了好一会儿。


    过了许久,小光团才哼哧哼哧:“昨天,塞莱斯特去了你的老巢。”


    “?”


    小八:“他给你刻了墓碑,还在四周挖土,我看见他埋了好多鸢尾花的种子,然后很突然,他就开始挖你的坟。”


    “……?”


    岚轻声:“他把我的尸体带回去了?”


    那身体死在了约鲁巴的古堡,离公爵的古堡有一段距离,小审判官难道抱着他的尸体,回到了古堡吗?


    “对,我看见了,你就在坟里面,塞莱斯特突然开始挖,表情特别冷,然后打开棺盖,看了你一眼,就开始难过,把刚刚挖出来的土又填回去了。”


    塞莱斯特感情变幻太迅速,系统很难理解那么细腻的感情,只能大概描述。


    它听见岚长长的叹了口气,将手按在了眉心。


    小八不理解,但岚理解,他能猜到七七八八,心中升起了几缕无奈。


    他在公爵城堡将塞莱斯特欺负的还不够惨吗?欺负的他都咬着枕头哭出来了,何必……


    岚站起身:“我们去看一眼。”


    小八的叙述有点错乱,今天是教堂的值守日,审判官在忙,岚有点想看一看。


    古堡离这里不远,花不了多少时间。


    他在市集上租了匹马,带着小八走过密密麻麻的森林,停在了古堡的花园中。


    果然看见新翻的土地。


    花园四周的草地也被好好的修整过,即使古堡的主人离世,也依然郁郁葱葱,连近日的寒潮都没有影响它们的茂盛,种植了鸢尾的土地也被浇了水,岚可以想象,来年它们绽放的样子。


    他弃之如履的身体被好好的收了起来,塞莱斯特甚至给他打了一块月光石的墓碑。


    那是审判官半年的工资。


    岚除了叹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将小八拢回手心,带着它返回,在即将推门进入酒馆的时候,又顿住了。


    塞莱斯特居然在。


    岚以为经过了昨日的大醉,审判官许久都不会来了。


    可对方现在就坐在酒馆里,坐在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岚听见了他和管家的低声交谈。


    “大人,您今天要来点什么?小蛋糕和苹果酒?”


    管家对温和有礼的主教感官颇好,他只打算给对方一杯温和的酒,免得他再宿醉难受。


    但是塞莱斯特摇头了。


    作为教廷的主教,喝酒虽然不算罪大恶极,也是拿不出手的事情,他的眉目染上迟疑,却还是继续:“我要一杯,和昨天一摸一样的酒。”


    “……那杯有点烈,您确定?”


    “确定。”


    管家只好蹙着眉头,将一杯浅金黄色的酒液端到了塞莱斯特的面前。


    “您的酒量不太好,我可以帮您准备一点小糕点,垫一垫再喝不容易醉……”


    但是塞莱斯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生怕喝的迟了,就要失去什么似的。


    反正只是梦,不如多梦一点……


    如果今天再梦见他,那无论如何,他也要……


    讨要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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