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否因现在的处境而困惑,是否为未来感到迷茫,您似乎期待一位高度契合的伴侣,是否想要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
小八念着自动生成的广告词,这是内置分析模块提取前几个宿主的满意信息,自动生成出来的。
虽然小八不太明白,它什么时候和爱情绑定了,但还是继续念了下去:“那么,和我签订契约,回到过去,改变一切吧,时空管理局008号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它满意的念完所有广告,便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银白眼睛。
向导无孔不入的精神丝线从身边荡漾开来,结成巨网,将系统笼罩在其中,小八尚且来不及反应,就被两簇丝线捻在手中,提到了白桓的面前。
向导伸出手指,像玩捏捏玩具那样,将光团捏的duang来duang去。
“素,宿……主?”
白桓:“你不是精神体,你是什么?”
这个东西冲过来的时候,白桓觉察到了它的存在,他最开始以为是哪位植物系向导的精神体,类似蒲公英的小漂浮灵,但等真的捏到手中,向导才发现,不是。
“唔,唔系时空惯里居的系统啦。”
小八揉了揉自己,讲自己从向导手中拯救出来,巴拉巴拉,倒豆子似的开始解释前因后果。
“总之,就是这样……所以,宿主,和我签约吧?”
白桓按住它,并没有答应,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我正在一个世界线被修改了的剧本,而剧本的主角,是我刚刚见到的那个,首领?”
小八翻剧本:“是的,顾延昭。”
白桓:“你有他的设定吗?拿来给我看看。”
一位少见的,与他精神频率共振的哨兵,即使两人身份对立,白桓也很难不升起好奇。
小八:“哦哦,有的。”
光屏浮现在虚空之中,白桓微眯起眼,看向照片上的男人。
他的大半张脸都埋在檐帽的阴影中,下颚绷的极紧,冰蓝的眼眸看向镜头,肃杀而冷冽。
但白桓的注意力并不在这张毁容前堪称硬挺的脸,而是他的衣着。
他居然穿了一身军装。
制服通体纯黑,腰带、绶带、排扣都是暗金,整体形制与白桓身上这件一般无二,同色檐帽规整的扣在头顶,漆黑的枪管被枪套牢牢固定在腰部。
联邦哨兵的服饰。
白桓的视线掠过肩章,眉头更跳,心道:“校级?”
这么年轻的校级,再过几年,本该是板上钉钉的将级。
向导们的军衔大多来自于梳理人数,哨兵们的则是实实在在和异兽畸形体们搏杀而来,也难怪这个星盗给人的威慑如此之强。
他继续往下看。
“顾延昭,曾就读于32区军事学院,准A级,星历8726年入伍,精神海崩溃后修复,曾与向导‘白陵’结为契约伴侣,8731年,因牵涉32区多名向导失控案入狱审查,同年,判处流放。”
白桓抬起眼:“就没了?”
小八:“没了啊。”
它挠了挠自己:“有些资料详细,有些资料少,我接入了你们的数据库,但似乎他那个案件很复杂,档案都销毁封存了,这就是全部了。”
当然是大案,联邦的向导数目有限,哨兵们的精神海又大多坑坑洼洼,容易失控,几乎每个向导都在高负荷运转,且高阶向导大多集中在帝都,像32区这样的偏远星系,向导更是稀少,引起向导失控的案件,历年来都是大案。
他轻声:“还有这个白陵……”
小八:“什么?”
白桓顿了片刻:“可能,大概,也许,是我的侄子。”
白桓和父母定居帝都,两人年轻时忙于事业,谁都没空生育,快退休了忽然觉得家里有点空旷,决定造个小人,这才有了白桓。
故而白桓年纪轻轻,辈分还挺高,他小时候回32区次数不多,就算回来,也只和爷爷奶奶亲近,白陵这个人他印象不深,但应该是某个大他十几二十岁的哥哥的孩子。
一人一统同时微顿。
二十年来唯一一个精神频率共振的哨兵曾经是侄子的契约哨兵什么的……
小八戳了戳白桓:“那个,宿主,我们不管那么多,先把契约签了吧?我们倒转时间,就可以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啦。”
然而,小八再次看见了向导似笑非笑的面容。
这个新宿主,有一双漂亮的狐狸眼。
而现在,狐狸眼微微眯起,白桓挑眉:“为什么要回到过去?”
他在原地坐下来:“联邦那么大,和我匹配的哨兵又不止一个。”
“……?”
小八愣住:“可是,这样,你不是出不去牢里吗?”
白桓:“我不需要出去,首领又没打算杀我。”
顾延昭那杀气根本就不是冲着他来的,恶意也不是,白桓对他而言,只是个倒霉的过路人。
更何况,一个S级的向导,无论是自己留下享用,还是交还给军方索取利益,都是比杀戮更明智的选择,直接杀了也太暴殄天物了。
白桓:“我前途光明的很,我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回到过去?”
“诶?”
“而且,我的勋章里有定位器,最多十天,军部就能找来。”
向导平静的阐述,没有丝毫感情波动。
“可是,可是——”
小八一时力竭。
它呐呐的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理由,只能蹲在角落画圈圈,变成一朵阴郁的蘑菇。
为什么,为什么这两个宿主都那么难搞?它之前的乖乖宿主呢?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白桓都在监狱里怡然自得,吃吃喝喝或者闭目养神。
小八不时飘过来:“宿主,你不和我签订契约吗?”
“不签。”
“真的不签吗?”
“我人生美满幸福,几乎没有遗憾,我为什么要签?”
“求求你了签吧!我现在就能把你从牢里捞出去!”
“呵,不签。”
“……”
以上对话循环往复,重复了很多遍。
小八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继续装蘑菇。
但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系统忽然察觉到,向导的精神力又开始活跃了。
白桓依然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如丝如缕的纯白细线却不断从他身体里发散出去,径直涌入了哨兵的房间。
雪豹睡在一旁,脑袋枕着自己的尾巴,整个身体缩成一团,挤在沙发和墙壁的夹角,这是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睡姿,而床铺之上拱起了些许弧度,同样显示着,哨兵也正蜷缩着。
这样的睡姿蹭掉了一半的被褥,白桓的视线停留在他僵直绷起的脊背,许久没有动作。
鞭痕,大片的鞭痕。
横亘在偏深色的皮肤之上,贯穿整个脊背,虽然早就愈合,当依稀可见当年皮开肉绽的惨烈,显得极为刺眼。
虽然刑讯逼供在帝都早已废止,但在边缘星系的监狱中依然存在,高阶哨兵们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寻常手段很难撬开他们的嘴,将他们折磨到神志不清,精神状态濒临崩溃,再进行审问,是更加迅捷的方法。
白桓心道:“难怪他的精神状态那么糟糕。”
顾延昭在他面前装的很冷酷淡定,但他骗不过一位高阶向导,他的每一缕精神丝线都叫嚣着求救,雪豹也焦躁不安,渴求着向导的亲近与安抚。
白桓原本想帮他梳理,借着哨兵被安抚后的放松,尝试与军部通讯,但顾延昭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还能一把推开他,这是令他没想到的。
一个死倔的犟种。
精神丝线越过哨兵和雪豹,悄悄薅了把雪豹毛茸茸的脑袋,将大猫薅的在睡梦中呼噜出声,这才继续向前蔓延。
再往前,就是基地的主控室,里头密密麻麻摆放着诸多精密仪器,这里倒是做了一层防止精神力渗透的覆膜,白桓悄无声息的没入空隙,用力撬了撬。
没撬动。
丝线并不气馁,持续在边缘游走,尝试入侵,但数十秒后,白桓忽然听见了喘息声,像是顾延昭要醒。
丝线沿着墙角,悄悄后撤。
他再度路过房间,看见雪豹比之前蜷缩的更加厉害,哨兵的脸埋入枕头,声音闷在其中,听不出是呼吸还是呻吟,像是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丝线在原地顿了一会儿,悄然拨开一点被子。
哨兵的头发全被汗水濡湿了,深色的皮肤也蒙着一层水光,白桓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僵直颤抖的肩胛。
没醒,在梦魇?
白桓心道:“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精神海稳定的哨兵很少做梦,更不会梦魇,梦魇到这个程度还没有醒来,只能说明他的状态很差。
最迟再过半个多小时,他就会陷入一次轻度的精神海塌陷,最开始只是失控痉挛,如果长久不处理,慢慢的,就会发展到严重失控,最终迷失在漆黑的精神黑洞中。
丝线悄然收回。
白桓再次抬手,敲了敲监狱的墙壁。
等守卫探身过来,白桓便伸手指着走廊尽头:“朋友,很不想打扰你,但你们老大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隔着这么远,我都收到了他的精神波动。”
——假的,是他主动探查的,但那不重要,哨兵们对向导的能力知之甚少,不会有人怀疑。
见守卫们半信半疑,白桓:“如果不信,你大可以去看看,假如耽误出了问题,可怨不得我。”
两人其中一人离去,不多时,又匆匆折返,再度将白桓从牢房中放了出来。
哨兵将自己反锁在房间浴室里。
浴室大门特意修成了合金,白桓在门口停下,敲门无人回复,但能听见里面轻微的碰撞声,细听之下,还有压抑的喘息。
向导探了一根精神丝线进去。
哨兵正仰躺在放满冷水的浴缸。
他瞳孔缩成直线,胸肌剧烈起伏,蜜色的皮肤居然泛着薄红,上头挂着的不知是水还是汗,正随着呼吸滚落下来。
白桓可以肯定,他在发烧。
向导再次尝试敲门:“首领阁下,能否放我进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回报您的救命之恩。”
“……”
依旧无人回复。
白桓耸肩:“好吧。”
他后退一步,将被哨兵栓在墙角的雪豹薅了过来。
梳理当然是给本人做最好,实在不行,逮住精神体,也大差不差。
那只雪豹体型太大,放不进浴室,被哨兵带上了止咬器,用铁链栓在了角落里。
正常情况下,哨兵可以将精神体放回精神海,但顾延昭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与精神体的链接似乎有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刑讯的后遗症。
他开始检查雪豹的情况。
显然栓它时,哨兵已经神志不清了,止咬器箍的极紧,压舌板深入喉咙,雪豹连呼唤都不能呼唤,只能难受的蹭向导的手掌。
哨兵无法触碰,好在精神体可以。
白桓将它的脑袋掰过来,强硬的按在膝盖上,摸了摸它的耳朵以示安抚,精神力刺入雪豹的脑海,大猫发出一声哀鸣,却并没有挣扎,依然贴在向导的手心。
常规的梳理需要身体接触,需要哨兵配合,白桓采用的是极激烈的手段,会照成剧烈的不适。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接着是剧烈的咳嗽。
哨兵似乎栽进浴缸,呛水了。
白桓按住雪豹的脑袋,继续工作。
精神丝刚刚进入,他心中就啧了一声。
哨兵依然不配合,他的精神域被铜墙铁壁牢牢封锁,不允许丝毫的窥探进入。
即使是S级别的向导,也没法在高阶哨兵不信任不配合的情况下,突破他的精神海,否则就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白桓只能在外围,轻轻安抚。
等到怀中的雪豹彻底安静,紧缩的瞳孔稍稍放开,瑟缩的尾巴也开始左右摇晃,白桓才放开他。
浴室门吱嘎一声,终于从内部打开了。
哨兵穿好了衣服,丝毫不见刚刚的狼狈,只是身上水珠还擦干,布料半数黏在皮肤上。
面具之后的冰蓝眼眸还带着血丝,径直看向向导的方向。
白桓起身行礼:“首领阁下。”
“向导。”首领的语调更冷,“我说过,我不需要你做这些无谓的事情。”
白桓也毫无协恩图报的意思,只挂起的微笑:“噢,您误会了,我只是想回报一二您的救命之恩。”
首领的眸光将白桓从上到下审视一遍,向导唇角勾动,笑容真诚,眼神则幽深平静。
笑容浮于表面,满是虚伪的客套。
首领不想和他多做纠缠,冷淡道。
“不需要在我这里试探,向导,你不是我的敌人。”
“哦?”
首领:“三日后,我会将你放到另一颗荒星,军部会来接你。”
“……?”
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白桓微顿,笑容难得出现了破口。
他确实想通过梳理,和首领建立联系,再从他这里换取一些好处,这才上赶着梳理,但他没想到,首领会直接放人。
白桓挑眉提醒:“我是S级别的向导。”
S级的向导,无论是当作工具安抚哨兵,亦或者交换,谈判,他都是很好的筹码。
白桓是想回到军部,但他现在更想知道,哨兵到底是什么意思。
首领淡漠:“你是天上掉下来的,并非我们的俘虏,我已查明你也不是间谍,身上没有任务,我不会扣着你。”
“……?”
白桓微眯起眼:“现在的星盗都向你这么彬彬有礼,端正持重了吗?”
首领没理会他的试探,只是做出了送客的意思。
守卫当即上前,没有给他再多询问的机会。
白桓被带回了监狱中。
唯一的好消息是,守卫解开了他的手铐,他能监牢范围内活动。
这三天还真安安静静。
白桓偶尔将小八抓过来,让他点开主角的资料,对着主角的招牌蹙眉,不时凝目沉思,不时叹气。
宿主不肯和系统签约,小八恹恹的趴在一旁:“你叹什么气啊?”
它都还没叹气呢。
白桓:“顾延昭说,再有三天,军部就来接我。”
小八趴在一旁:“对啊,所以呢?你不是希望军部来接你吗?”
回去继续当S级向导,家世良好,身份贵重,顺风顺水,无忧无虑。
白桓:“我在中控室看了他们的坐标,最近的军事基地跃迁到附近,也需要4~5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
向导笑了声:“意味着,在俘虏我的当天,我还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为他梳理,他刚刚查明我不是针对他们的间谍之后,就已经联系了军部。”
一个满是谜团的首领,身为星盗,俘虏了联邦军方中高层,却不拷打审问;精神海濒临崩溃,却拒绝向导的安抚;看似仇恨向导,却将他完完整整的送回去?
他甚至没有主动让向导知晓,没有让向导承他的人情,更不索要报酬。
听上去傻透了。
为什么?
因为他人性本善?还是因为曾在军部服役,至今遵守护联邦公民的誓言?
可如果他的品德高尚,那所谓的“诱导向导失控案”,又是什么?
或许是之前过的太顺风顺水,加上精神力极高,能毫不费力的看穿大多数人的献媚和伪装,白桓十分好奇,这个哨兵到底在搞什么。
可一直到第三天,白桓都没搞明白哨兵在弄什么。
那首领说话算话,第三天一早,他被从监狱里放出来,转移到了一处星舰中。
那星舰搭载了联邦最先进的反追踪系统,能有效避免军部的锁定,白桓猜测,这舰船在星盗中也极其稀有,因为居然是首领本人驾驶。
他被拷在客舱,看着远处驾驶舱中哨兵的背影,眼中兴味更盛。
——星盗首领亲自驾驶星舰,只为了把一个意外坠落的向导送回联邦?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舱门锁死,星舰点火启动,飞离星盗的基地,几次变迁航线后,在一处边缘星球停了下来。
白桓被押着肩膀,带到了地面上。
首领解开他腕上的束缚,将他放到一旁,语调依旧冷漠:“军部会在三个小时后之后到来,我已分享坐标,你待在这儿,不要乱动。”
说完,他丝毫没有和向导继续寒暄的意思,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而哨兵的那只雪豹被关在了驾驶室,没放下来,此时正用爪子挠着玻璃门,一副很想出来的样子。
眼看着他即将走入舱门,白桓的精神力飞速扫过大地,确定没有任何针对军方的埋伏,狐狸眼忍不住的眯起。
就这样?他一个S级的向导,就这样和个不值钱的大白菜一样,被首领从基地里丢了出来?
飞快的权衡过后,下一秒,白桓忽然开口:“顾延昭?”
首领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他。
小八魂飞魄散:“啊啊啊宿主,你在干什么,他根本没向你介绍过,你不应该认识他啊!!!”
白桓无视了尖叫的系统:“最开始看见你的脸,我就觉得长得很像,顾少校,果然是你。”
他明明前几天才看过顾延昭的资料,却装的好像早就认识他一样。
首领语调不变:“你认识我?”
白桓:“看过你的资料,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白,白桓,32区白家的白。”
下一秒,首领冰蓝色的瞳孔骤缩,如同猛兽狩猎时的表情,他死死盯着白桓,杀意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如果是低阶哨兵向导,早就被威慑到匍匐,但白桓依旧立在原地:“果然,你和那件事有关。”
他没有挑明是什么事,也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显然,顾延昭知道。
他眯起眼睛,微抬着下巴,瞳孔几乎竖起了直线,垂在腰侧的手抚上枪套,利落的拔出了配枪。
黑洞洞的枪管直指向导的太阳穴:“你知道什么?”
白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哨兵的枪管,微微用力,将它正正好好的抵在了自己的咽喉。
只要首领扣动扳机,就能穿透白桓的咽喉,将他的脊椎连着动脉一起,炸成碎片。
小八已经开始尖叫了。
这个宿主看着清清冷冷斯文守礼的,怎么这么野,这么喜欢作死,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啊啊啊啊啊!
白桓直视着首领微缩的眼睛,表情中没有丝毫惧怕:“我来自帝都,我的童年一直在帝都度过,你既然在军中服役,我的父母你应该知道,我的父亲是白穆上将,母亲是林染少将,那起案件我是偶然得知,并没有牵涉其中。”
首领眸色更冷:“你确实不在名单中。”
小八:“啊啊啊啊啊,宿主,不要挑衅了!”
他明明刚刚才知道有这个案件,明明他根本不知道名单是什么啊啊啊啊!
白桓依然和首领对视:“但我确实是白家人,即使这样,你也要这么随便的放我走吗?”
“……”
白桓继续追问:“你难道不想杀了我?”
首领看他:“我不杀无关的人,只要你和那起案件没有关系。”
白桓坦然:“是的,我没有。”
小八:“啊啊啊啊啊啊!”
这到底是什么鬼宿主啊啊啊啊!
在小八的尖叫声中,白桓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进了一步,他抬起下巴,让枪管恰恰好好抵住喉结,以至于只要发声说话,喉咙会连着枪管,带动首领的手指一起震动。
白桓:“我说我没有,你就相信吗?难道不是应该开枪,以绝后患?”
“我自己会去调查,向导,用不着你教我,如果你有,我自然会找机会,开枪打爆你的脑袋。”
首领嗤笑一声,收回枪,反手放进了枪套中:“现在,滚。”
他说了个滚,但白桓并没有动,反而是首领后退一步,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大步流星的向舰船走去。
白桓立在原地,看见他关上了舱门,顺手把一直贴在窗边刨玻璃的雪豹按下去,在几秒钟之后点火启动,冲向宇宙。
向导笑出了声。
身边的小八不存在的头皮都要炸开了,绕着白桓飞来飞去:“啊啊啊啊啊,宿主你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
被精神力丝线轻而易举的缠绕起来,蒙住了嘴巴。
白桓:“之前介绍签约的时候,你不是说了,已经死亡的宿主签约,你签约后会给他第二条性命吗?有这个保底,你怕什么?”
他是对首领很好奇,也想知道他在极端条件下会怎么做,但那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他不会拿性命去赌。
“……诶?”
系统愣在原地,向导却没有和他解释的意思:“不是说签约吗?把你的合同拿出来。”
“诶!?”
小八更愣。
之前在牢里不签约,现在马上可以回家了,反而松口签约了?
白桓:“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一个这么奇怪的星盗,到底是怎样生成的。
第312章 求他
白桓是在自己的房间醒来的。
他揉了揉有点胀痛的额角,从床铺上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几本诸如《精神力概论》《精神海重构分析》的大部头,是他在向导学院的必修课程。
随着他的动作,窗帘自动开启,窗外阳光明媚,绿植正郁郁葱葱。
白桓拨了拨表。
星历8727年7月26日,早7点。
再过两日,他就要以实习向导的身份,前往军队服役。
他趿拉上拖鞋下床,套上宽松的衬衫,起身下楼。
父母已经吃完早饭了。
两人都已经退休,开启了养花养鱼养崽,不时出门旅游的幸福生活,白桓下来时,白穆和林染正在研究最新的花艺指南,准备将门口枯萎的鲜花铲掉,换上时兴的。
看见白桓,两人难得露出笑容,白父合拢书籍:“后天就要去实习了,内容熟悉的怎么样?”
白桓:“还行。”
这时候他还没有突破S,但已经开始着手梳理哨兵,早有了军职,只是因为精神力波段特殊,在学校多留了几年,辅助老师研究,这回是正式入伍,这才需要实习。
用叉子叉起一块西兰花,白桓忽然道:“对了,爸,我实习的地点,还能改吗?”
向导和哨兵的晋升途径不一样,也不需要去前线拼杀,白穆将白桓安排进了曾经的队伍,就在帝都附近。
白穆:“可以换,说一声就行了,你想去哪里?”
白桓:“32区,之前我和爷爷打电话,他说他想我了。”
于是,第二天下午,白桓就坐上了飞行器,准备前往32区。
32区几乎是星域的最远端,地处偏僻,向导在实习期几乎不会被分到那里,整个飞行器空空荡荡,仅有白桓一个人。
报道的时候,也仅有白桓一个人。
招待处的人昏昏正欲睡,看见白桓的等级时勉强打起精神,白桓清楚的听见,他嘀咕了一句:
“见鬼了,跑我们这儿实习?”
将该走的程序跑完,敲上印章,工组人员难得多问:“是本地白家的白吗?”
白桓的爷爷也是哨兵,早年在32区颇有威望,连带着惠及孙辈。
白桓否认:“不是,同姓而已。”
他收好证件,跟着指引前往住处。
向导们的宿舍和哨兵们的完全分开,但依然在一个区域内,白桓站在栏杆上远眺,能看见哨兵们训练的校场。
实习阶段,管控并不严格,只需要每天打卡完成梳理任务,白桓首先整理信息,挂到了官网上。
每个军区都有专属的内部网,供向导和哨兵双向选择,比如兔子类的向导无法为蛇类的哨兵梳理,蛇类的向导无法为鹰类哨兵梳理,向导们需要将个人信息整理后发布在官网,写明自己的等级,偏好,拒接的哨兵类型,然后等待哨兵投递,梳理成功,则会累计功勋。
他接着输入信息。
哨兵和向导之间的关系复杂,梳理过后互相容易产生短暂的依赖,之前发生过情杀一类的案件,为了避免极端情况、保护向导的安全,网站允许向导在为哨兵梳理时,隐瞒部分个人信息。
“姓名(或希望被称呼的代号):”
白桓的指尖敲了敲桌面,输入:
“H”
“精神体类型:”
“保密。”
“精神力等级:”
“B”
B级向导可以为A级哨兵梳理,也能勉强梳理S,在军部不算很显眼,但够用了。
“偏好的精神体类型:”
白桓顿了顿,想起了那只挠玻璃的雪豹。
“偏好,黏人、可爱的精神体。”
“拒接的精神体黑名单哨兵(可输入哨兵编号):”
“无”
白桓一键提交表格,满意的看见了自己的信息挂在了选择界面,右上角有角标标准,显示“实习期”。
做完这一切,白桓翻开精神力分析的书册,一边浏览,一边等待哨兵投递。
整整一个下午,无人投递。
实习期的新手向导,等级尚可,历史梳理为0,不清楚梳理风格,不清楚梳理癖好,也不清楚精神体种类,没人投递是正常的。
白桓啧了一声,心道:“这样下去,我可能完不成梳理任务了。”
哪怕实习期的向导,也是有任务数目规定的,他还需要获得足够的“好评”,才能继续在军中工作。
就在白桓想着,要不要将等级提高到A,或者再公开些信息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一阵喧哗。
白桓拉开窗帘,微眯起眼睛,看向哨兵们的校场。
离得很远,看不清情况,白桓斟酌片刻,纯白的精神丝线从手边涌出,沿着建筑的空隙,蔓延向校场的方向。
他查过,32区目前等级最高的向导是白陵,刚刚晋升A级,而白桓明面上是个A,早在醒来的一瞬间,已经拥有了S级的能力,没有人能发现他的窥探。
校场的方向正万分嘈杂。
“快,快——锁呢?这个不顶用,换更结实的锁!”
“抑制剂呢,抑制剂呢?我去狗屎医生还不过来!”
“止咬器,止咬器在哪里?!”
“该死的,我们按不住少校!”
一堆哨兵挤在一起,黑熊,老虎,蛇,校场上满是各类精神体,他们乱成一团,鸡飞狗跳,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半失控的哨兵反剪双手,按在了墙壁上。
白桓眉头微跳。
对方的脊背和脸颊都有伤口,随着粗暴的动作,正往外渗血。
黑熊哨兵气喘吁吁:“快快快,那只雪豹,那只雪豹也按住!”
射击手从高处发射了一只镇静剂,正中雪豹的身躯,在超高剂量的麻醉之下,那双腥红的瞳孔总算合拢,向一旁倒去。
哨兵们松了一口气:“快,快快,将少校挪到房间里去!”
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雪豹带上口笼,顾延昭的双手被后扣着绑死,接着全身都被按在了拘束床上了,被人推走了。
白桓放下窗帘,从自己的房间走出去,恰好看见一位向导也望向校场的方向,刚刚收回视线。
白桓便靠近了一些,微微侧身亮出实习向导的肩章,故作好奇的询问:“那边是什么情况?”
那向导皱了皱眉头:“顾少校吧,他又失控了。”
白桓:“又?”
向导:“自从上次讨伐畸形体回来,隔半个月就要失控一次,你刚来不清楚,过两天就了解了。”
白桓:“他这种情况,不需要找个向导?”
向导嗤笑:“谁敢啊新人,我劝你不要同情心泛滥,他是我们首席的未婚夫。”
常规状况下,哨兵可以申请他想申请的任何向导,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即已经拥有绑定向导的哨兵。
一旦建立婚约,默认他不会再需要其他向导的梳理,除非丧偶或离婚。
白桓:“那你……我们首席,我们首席不给他梳理吗?”
晋升S后,白桓当了许多年的首席,骤然有一个其他首席,他还挺不习惯的。
向导摇头:“之前首席给他做梳理,不知道为什么昏迷过去了,刚刚才醒没多久,调查显示他在精神海里无意识攻击了向导,你敢给他做梳理?”
“不敢”,白桓有一茬没一茬的接话,“所以,他攻击了向导,就这么放出来了?”
“没放出来,一直关禁闭室里,就是有得没得发下疯,将禁闭室的锁砸的稀烂,喏,这不刚跑出来。”
这么说着,向导又好心提示:“不过算起来,马上他的禁闭时长就结束了,首席拒绝再度为他梳理,军部可能会安排其他的向导,如果不小心安排到了你头上,记得拒绝。”
白桓微笑:“那么吓人?当然,我肯定会拒绝。”
两人寒暄了几句,向导离开,当他的身影消失在,白桓若有所思的望向禁闭室的方向,心道:“唔,主星的紧闭室有隔绝精神力的屏障,这里也有吗?”
一缕精神丝线悄无声息的探出,探往禁闭室的方向。
*
哨兵睁开了眼睛。
额头的伤口依然在渗血,血液沿着睫毛滚下,他不得不用力眨了眨。
他依旧被绑在拘束椅子上,后背的伤口磨蹭着椅面,发痒发疼。
雪豹被栓在一边,也依旧带着口笼,重度麻醉剂的效用仍未过去,它的舌头耷拉在一边,只有眼睛能转动,正定定的看向主人,带着点倦怠的茫然。
黑熊哨兵探了口气,伸手在顾延昭面前晃了晃:“少校,清醒了?”
“……嗯。”
“那我给你解开了?可别攻击我。”黑熊哨兵絮絮叨叨,解开了顾延昭的拘束带,叹气道,“头儿,你的精神海情况越来越严重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还是,还是想办法给白首席道个歉吧……”
顾延昭揉着胀痛的手腕,忍不住露了点讽笑:“他不一定会接受我的道歉。”
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婚约是顾延昭的爷爷辈和白老爷子定下来的,两人曾是战友,只是时过境迁,顾家早就没落,孤零零的剩下顾延昭一个,白陵则从小在家中众星捧月的长大,不满足于32区首席的位置,想要寻求外调,他理想的婚约目标,是首都那些家世显赫的S级哨兵们。
黑熊:“……那次梳理,您真的伤到向导了?”
顾延昭:“我记不清了。”
哨兵们失控时,精神海都混沌恍惚,根本分不清发生了什么,时至今日,被扣在禁闭室关了整整一个月,注射超量的镇静剂与抑制剂维持清醒,顾延昭都没能弄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向导住进了医院。
黑熊:“……头儿,你脸上和脊背上的伤,如果再没有向导帮忙,可能要留疤的。”
哨兵是自愈力超群,但那是在身体正常的情况下,镇静剂与抑制剂强行将他的代谢压到了极低水平,哨兵怕是多走两步都能跪倒,加上混乱的精神海,他身上的伤拖了一个多月,还在不间断的流血。
顾延昭毫不在意的抹了一把,冷淡道:“留就留吧。”
“可是,可是……您与向导有婚约……”
能拥有绑定向导的哨兵不多,这意味着一个绝对稳定的安抚来源,协调的精神波也能提高哨兵们的战力,甚至突破等级,故而极大多数哨兵都渴求着绑定,但选择这条路的到底还是少数,能绑定哨兵向导的大多家世尚可,容貌出众,如果一方毁容,情况会有点麻烦。
顾延昭忍不住嗤笑一声:“现在这种情况,有婚约和没婚约,有半点不同吗?”
绑定的向导厌恶极了他,不愿意给他做精神梳理,以至现在,他必须按下自尊,竭尽全力的讨好,甚至摇尾乞怜般的,求他。
作者有话说:
白桓:“求他干嘛,求我怎么样?看在前世你放我走的份上,服个软我就帮忙哦。”
第313章 邀请
三天后,顾延昭从禁闭室里出来。
他的精神状态依然不佳,脸颊和脊背的伤口也依旧狰狞,需要注射抑制剂和镇静剂压制,黑熊哨兵抿着唇,给他补了两针。
药液融入血管,肌肉被强迫放松,最简单的动作也变得艰难,顾延昭面无表情的扣好军装,带着雪豹迈出了门。
今天是个阴雨天,但从昏暗的禁闭室,迈出来,眼睛接触阳光的瞬间,顾延昭依然控制不住的眯了眯眼。
旋即,他觉察到了一缕视线,正毫不掩饰的打量着他。
顾延昭回头,对上了一位站在楼梯上的向导。
灰蓝长发,银眸,和顾延昭的瞳色发色完全相反,他似乎觉得冷,正抱着双臂,通身裹在纯白的制服中,正毫无顾忌的看过来,甚至在顾延昭与他对视时,远远挑了挑眉头。
顾延昭移开视线,没有搭理
一个从未见过的向导,大概是来看他笑话的。
反正这一个月,整栋楼的向导都看过了他的笑话,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
他起身离开。
顾延昭离开禁闭室的第一件事,去买了一束玫瑰。
这里是军部的驻扎地,仅有唯一一家花店,价格不算便宜,老板从冷冻室里将保鲜的玫瑰拿出来,打好花束,递给顾延昭。
他抱着它去了医院。
白陵在VIP病房接受治疗,顾延昭无权进行探视,白陵的管家在门口拦住哨兵,询问他的来意。
“……我来道歉。”
哨兵立在原地,他看上去依旧平静,垂下的手指却绷到发白,他艰难的开口,几乎从嗓子里拧出了歉意:
“我为那天的事抱歉,我失控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先生在治疗阶段的任何医疗费用,我都会替他支付,如果白先生需要其他补偿,也请和我提及。”
“顾先生,我们白家不需要你支付补偿。”管家锐利的眉眼直视着他,“您也支付不起补偿。”
这是一句实话,以白家的财力,远远不是现在顾延昭能高攀的。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都是军区的人,不少认识这位新星少校,管家声音不低,周围人窃窃私语,不时用隐晦的目光,打量着哨兵。
顾延昭的脊背依旧笔挺,唇角却不受控制的绷成直线,他挤出笑容,力图让自己看上去无害一些:“抱歉,能否让我探视一下白先生?毕竟,我们有婚约关系。”
至今,他都没有看见白陵,不知道他的情况,也没看过的病例,回想不起那天发生了什么。
管家:“容我拒绝,顾先生,白先生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
袖中的手指越发收拢,顾延昭沉默片刻:“那么,请您替我将这束玫瑰送上去,聊表我的歉意。”
哨兵不知道如何才能讨好向导,但他知道,他已走投无路。
管家停顿片刻,视线落在顾延昭的少校肩章上,抬手接过。
他抱着火红的玫瑰上去,顾延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但是还没有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响,顾延昭回头,看见了刚刚那束玫瑰。
它被从高空丢了下来,整个摔的七零八落,火红的花瓣溅满了泥水,散落的到处都是。
远处的清洁工暗骂了一句,声音很小,但足够哨兵听见。
顾延昭立在原地看它,唇边勾勒了一点讽笑。
他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近乎木然的弯腰,将这些没有价值的湿垃圾捡起来,免得给清洁工人添加额外的工作量,顾延昭机械的重复着捡拾的动作,他能觉察到,很多人在看他。
但他们默契的远离了哨兵在的区域,似乎是害怕他再度失控发疯,以至于身边形成了圆形的空缺,顾延昭并未在意,只是俯身捡拾着花瓣。
忽然,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手。
修长的指尖捻起花朵,皮肤被玫瑰衬托的冷白,顾延昭微顿,看见灰蓝长发的向导和他一样半蹲下来,收拢起地面上的鲜花。
那人很快收拢了一把玫瑰,俯身吹掉了花瓣上的泥水,递还给顾延昭:“你的花?很漂亮。”
哨兵一愣,接过花束,向导又问:“你要带它们回家吗?”
顾延昭:“……我去丢掉。”
军部的宿舍不适合这些柔软的东西。
“丢掉?”向导扬起眉头,“丢掉也太浪费了,既然这样,送给我,可以吗?”
“……”
顾延昭将花束递还回去,漠然道:“随便你。”
没有用处的玫瑰,向导想要,就拿走吧。
顾延昭起身,没有再看面前的向导,起身离开。
抑制剂与镇静剂依然在产生作用,将哨兵的代谢压的很低,他无法奔跑,也不好开车开飞行器,好在医院离军区不远,就只是缓步往宿舍走。
但是他发现,向导依然跟着他。
那人抱着玫瑰,远远的跟在他身后,不时抬眼看他的背影,视线丝毫不经掩饰。
远处,小八趴在宿主的肩头,有点古怪的询问:“宿主,你到底在干什么?”
白桓:“欣赏。”
“?”
“他的背影很好看,肌肉线条流畅,宽肩窄腰,充满了原始的爆发力,不是吗?”
“……?”
在首都的时候,不是没有哨兵想和白桓结成契约伴侣,白桓长相出众,家世不俗,许多哨兵尝试过和他约会,但对方眼中对于白上将的权势、或对白桓等级的在意太过明显,而向导又对情绪的感知极为敏锐,白桓兴致缺缺。
首领是一个例外。
在帝都时,白桓一向将自己伪装的很好,他冷淡严肃,对梳理之外的结合不感兴趣,这还是第一回,这么不加掩饰的欣赏哨兵的身形。
修长的挺拔的身躯裹在黑金色的制服之下,腰背的线条真的很好看。
顾延昭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脸,看向白桓,蓝眸冷淡如幽邃的冰川:“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他再怎么狼狈,也依然是少校,向导们就算奚落,也应该不至于到贴身嘲讽的地步。
“我?”白桓侧身,露出胸上实习向导的标记勋章,笑道,“是这样的,我最近刚来,是才加入的向导,刚刚去采购了一些物品,有点迷路了,我看你的衣服是军部的,我想跟着你回去。”
听上去合情合理。
顾延昭继续迈步。
他身上有伤,走的很慢,白桓就始终站在和他不远不近的位置,一直到军部门口,顾延昭才再次停下脚步。
他冷漠开口:“向导,我需要提醒你,我在军部并不受欢迎,尤其在向导中间,如果你希望度过一个还算美满的实习生活,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口气暗含警告,很不友善,如果是刚来的新人向导,大概率会被他吓到。
虽然管理远比外部严格,但军部中依然存在着歧视和霸凌,白陵是向导们的首席,向导们在他的影响下抱团排斥顾延昭,如果这个新来的向导与他走的太近,他一定会遭遇排挤。
白桓微挑起眉头。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首领给他的感觉就很古怪,现在这个少校阁下,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的古怪。
一个走投无路的哨兵,撞上了一个懵懂无知的实习向导,简直是天赐的机会,顾延昭应该直接行动,示弱也好,威逼利诱也罢,总之想办法尽快让向导为他梳理,随后将向导暴露在其他向导的恶意之下,这样才能更好的利用和控制他。
可就像首领直接放走了他一样,顾延昭在军区大门前停下,冷声提醒白桓不要和他走的太近。
他甚至故意将带有狰狞伤口的一边脸暴露在白桓的视线下,为得就是将他吓走。
见向导定在原地,顾延昭以为警告起了作用,他没再停留,继续往里面走。
“阁下! ”
但是下一秒,向导的声音响起,他抱着玫瑰追了上来:“今天真的很感谢,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或者我们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哦,我从家里带了很多药,你的伤口要不要看一下,或者,我可以帮你做一次精神梳理当作感谢?”
白桓并不是话痨,也不喜欢说话,但是现在,他发现随着他不停说话,哨兵冷淡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先是微蹙起眉头,不明白向导为什么这么的胆大包天,随后略微睁大了眼睛,眼神显得迷茫而困惑,到最后,他似乎已经听不懂白桓在说什么。
表情的变化很细微,在外人看来,顾延昭表情依旧冷淡,但在白桓精神力的洞察下一览无余。
向导扬起笑容,为此感到愉悦。
实在是……非常有趣。
顾延昭顿了片刻,移开视线,再度看回来时,已经带上了长官对待下属的口吻,再次冷淡的警告:“实习生,我希望你记住我的警告。”
哨兵转身,没有再搭理他,迈步进入了军部。
而白桓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背后,直到对方走入了哨兵部,才移了回来。
他抱着火红玫瑰回家了。
临时买了几个花瓶,将玫瑰插到水里,白桓安静的欣赏了一会儿,准备去食堂吃晚饭。
哨兵向导们各有食堂,也有额外的商业街区,哨兵向导都会来,一般情况下,作为实习生,他应该去向导食堂尽快结交几个朋友,但白桓只是起身,前往商业街区。
他对结交白陵以及他的向导朋友们毫无兴趣。
在商业区巡视一圈,白桓很快锁定了目标,那天在校场控制顾延昭的几个哨兵赫然在列,正围坐在摊贩前吃饭。
白桓走过去,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即使他已经知道顾延昭是谁,戏还是要做足的。
彬彬有礼的实习向导很容易便赢得了哨兵们的好感,白桓解释说在路上被一位容貌俊美,脸上有伤的哨兵帮助,希望知道他的名字住处和联系方式,最好能登门拜谢,黑熊哨兵们先是愕然,但很快便将顾延昭的姓名告诉他了。
“至于住址和联系方式,你在官网上一查就有,他是个少校,S级,军功卓著,虽然看着冷,但是脾气很好。”黑熊哨兵尽量为自己的长官说好话,“不要担心那些流言,他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向导的事情。”
白桓颔首:“好,感谢您的告知。”
他礼貌的和哨兵们再见,在官网上一顿操作,找到了顾延昭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以及那张,前世系统给他看过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校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白桓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居然将照片和那只只刨玻璃的雪豹,渐渐融合了起来。
唔,今天没有看见它,不知道下次有没有机会摸到?
白桓点击哨兵头像,一键发送邀请。
哨兵的通讯系统飞快闪过消息。
“B级向导‘H’,邀请您进行精神梳理。”
作者有话说:
白桓:“我想要,我准备上手去抢。”
第314章 上药
顾延昭点击拒绝。
军区今年仅有一位新入职的实习向导,毫无疑问是他下午遇见的那个,年轻的向导不知天高地厚,他的精神海状态极其糟糕,极有可能将涉世未深的向导一起拖下水,更不要说随之而来的抱团霸凌。
一个分不清局势的新手向导,会因为他的莽撞吃尽苦头。
哨兵凉凉的想,简单的开火,往锅里丢了把面条,准备草草吃饭,然后注射抑制针剂。
在白陵松口或者军部特别指派向导之前,他只能依靠抑制针剂。
另一边,白桓的消息很快弹出。
“哨兵顾延昭拒绝了您的梳理申请。”
白桓拨弄着通讯器,心道:“果然拒绝了。”
可惜了,白桓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类型,说得好听叫百折不挠,说得难听就是欠打,越不愿意他越想撩拨,要是顾延昭爽快同意,他可能还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哨兵一拒绝,他反倒兴味更浓。
他找到顾延昭的头像,戳开他的聊天界面,抬手拍了一张玫瑰:“我把它们养起来了。”
玫瑰们经过了细致的打理,摘去了满是泥土的花瓣,正好好的在瓷瓶中盛放。
顾延昭手边消息一闪,忍不住蹙眉。
那个向导,是真的将他这个不受向导喜欢的哨兵当成朋友了?
他或许需要更严厉的词句,让向导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白桓:“做了点高低错落的效果,好不好看?”
“……”
白桓:“我找到了我带来的药剂,我给你拿一点?你脸上的伤看起来挺严重。”
“……”
哨兵显示正在输入中。
白桓:“不说话?那我就当同意了,您长得那么好看,留疤就可惜了。”
虽然前世那一面,顾延昭留疤的样子也挺性感,但白桓还是挺想看他健康的模样。
对面终于勉强插入向导说话的空隙,勉强敲过来一个:“不……”
哨兵继续显示输入中。
白桓抬指看着屏幕,唇边带了点笑意:“不?”
他故作苦恼:“是回复哪一句呢?不留疤还是觉得自己不好看?”
“长官,恕我直言,您的伤口很深,我也曾在军医处实习,如果不处理,百分百会留疤。”
“……”
哨兵日常忙于训练,大概很少和人上网聊天,这从他的手速可以看出来,白桓劈里啪啦打了一大堆,哨兵愣是一句没打出来。
白桓:“我知道你的地址,我来给你上药。”
这回,哨兵终于有时间慢慢打字了。
他先是以长官的身份,职责向导不应该越级处事,然后表达了自己根本不需要下属的关心,最后冷酷的斥责“实习向导应该将精力放在治疗哨兵上,你在做全然的无用功,我并不能以少校的身份帮你通过年中的考核。”
无人回复,向导下线了。
不久之后,哨兵的房门被人敲响。
虽然分了两个军区,由于武力值的差距,哨兵们被严格禁止进入向导的住宿区,对于向导的限制则并不严格,以至于白桓顶着实习向导的肩章一路走过来,根本无人阻拦。
顾延昭按住了额角。
这个时候,他本该为如何讨好白陵而万分苦恼,并独自忍受精神海的胀痛,现在多了门外的这个变数,他胀痛的额头更加难受,却根本没心情顾及白陵。
不知天高地厚的向导,他根本不明白,和他走的太近,后面的日子会遇见什么。
敲门声锲而不舍的继续着,不少哨兵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眼看着再不将向导放进来,很快会引来更大的骚乱,顾延昭只得拉开了门。
容貌出色的向导站在他面前,灰蓝的长发随意披散下来,纯白的制服上别了朵鲜红的玫瑰,他银色的眼眸噙着笑意,瞳孔深处映照着一点玫瑰的绯红。
白桓寻着他的视线落到胸口,笑道:“这一朵枝干断了,我看着可惜,就别在胸口了,它很漂亮,应该好好的绽放,是不是?”
哨兵抵住门的手松了些许。
向导毫不客气的拉住他的门,从缝隙处挤了进来。
白桓提了提手中的袋子:“药,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哨兵:“……向导,虽然我是你的长官,但你应该清楚,讨好我,对你的年中审核毫无用处。”
相比之下,身为首席向导的白陵,有更大的话语权,他能直接决定向导的实习期通不通过。
“嗯。”白桓将药剂从包装袋中拆出来,环顾一圈。
哨兵的房间空空荡荡,冷清的像是监牢,只有一个军部配备的铁灰色布艺沙发。
白桓自然而然的进入了医生的角度,吩咐道:“坐到到沙发上去吧。”
“……”
到底谁是实习生,谁是少校?
顾延昭立在原地,没有动。
“先生,我已经进来了,现在要给你上药,请服从我的安排。”白桓冲他微笑,向导从发色瞳色到衣着都是冷色调,唯有胸前的玫瑰明艳如火:
“先生,虽然你很强,但注射过抑制剂后,你不一定能打过我。”
向导也是要学格斗课的,精神力也可以用来牵制束缚,论单打独斗,白桓的实力不逊色于A级的普通哨兵。
他不希望顾延昭的脸上留疤,如果哨兵拒绝让他查看情况,必要的情况下,白桓会选择直接上手,把哨兵捆在沙发上。
他指了指隔壁:“您不会希望,您的同僚发现,我们在屋内厮打吧?”
少校蹙起了眉头。
要是其他哨兵刺头,打也就打了,但对着这样一个向导,他应付不来。
顾延昭一声不吭,最终还是迈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腰背笔挺,像是在坐军姿。
白桓俯身,开始查看伤口的状况。
抑制剂极大的压制了代谢,伤口的愈合状况不容乐观,加上顾延昭平日里并不爱护,已经有了发炎的迹象。
白桓:“先消毒,可能有点疼,忍一下。”
顾延昭垂眸,视线落在白桓胸口的玫瑰,没说话。
纱布触碰上伤口,小心翼翼的清洁消毒,向导挨的很近,哨兵完全能听到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想说:“快一点,不用这么细致。”
脸颊上的这点伤痛苦不及精神海失控的十分之一,向导大可不必这么小心。
但白桓就凑在他身边,眸子紧紧盯着狰狞的创口操作,顾延昭抿了抿唇,还是没开口。
算了,这样的机会也不多。
在无声的沉默中,白桓终于打理好了一切,他用减张贴做了简单的缝合,又用棉球擦去多余的血污,开始上看下看。
像做金缮的手艺人观察着修补好的瓷器。
白桓满意道:“好了,小心别沾水,明天晚上我来给你换药。”
“……”
哨兵蹙眉:“明天不用来了。”
今天已经是破例。
“不行,我喜欢有始有终。”白桓一口回绝,又问,“你的背上是不是还有伤?”
今天顾延昭行走时很不自然,应该是背上也有伤。
“……”
向导朝他笑笑:“我一起把药上了吧。”
哨兵感觉头更疼了:“已经够了,我不需要……”
话音未落,白桓已经看向了卧室与客厅的交接处,很自然的岔开了话题:“那个是你的精神体吗?”
屋内只开了小客厅的一盏灯,走廊与卧室都蒙着厚重的阴影,阴影中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若隐若现,正警惕的盯着两人互动。
白桓:“听说雪豹是天生的猎食者,喜欢藏在暗处观察猎物……哇,这是你的精神体吗?”
“是。”
所以快点走吧,他的精神体可不是吃素的。
向导笑眯眯的补充完了后半句:“它看上去好乖。”
“……”
前半句他还能赞同一下,后半句该怎么回答?见鬼,向导们不是都害怕猛兽类的精神体吗?
白桓已经半蹲下来,抬起亮银色的眸子看顾延昭:“我可以摸摸他吗?”
“……”
哨兵喉结微动:“随你的便。”
白桓上前了一步,蹲在雪豹的面前,试探性的抬手,撸了把他圆滚滚的耳朵。
精神体是哨兵的潜意识,对于精神海枯竭的哨兵,亲近向导,讨好向导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顾延昭能压抑这种本能,可他的精神体不能。
于是,雪豹主动将毛绒绒的大脑袋送进了白桓掌中,试图蹭他的手,甚至夹起了嗓子,小小声的呼噜:“喵呜喵呜~”
白桓忍不住开始笑。
他抱住雪豹的头,将鼻尖埋进毛毛里狠狠吸了一口,伸手替它顺毛,又去扒拉它的耳朵,最后拉扯着雪豹的脸颊,让它摆出了人类的微笑表情,自己也笑弯了眼睛:“好乖好乖,乖宝宝。”
“……”
哨兵开始坐立难安。
哨兵的精神体收到过很多赞扬,比如“骁勇善战”“迅猛敏捷”,比如“令人胆寒”“所向睥睨”,但这绝对不包括“好乖好乖,乖宝宝。”
这个向导过分没有边界感,而且缺乏常识,哨兵们的精神体和哨兵是一体的,不是哨兵们豢养的宠物,他不应该这样称呼长官的精神体。
然而雪豹显然没接收到主人的心意,它被夸的心花怒放,在向导手中舒服的眯起了眼睛,身后的长尾巴一甩一甩,似乎想要将尾巴也递给向导,让他帮忙揉一揉。
顾延昭坐不住了。
然而他已经说了随便,这时候反悔让向导回来,又显得太过小气。
沉默许久后,哨兵道:“阁下,帮我把背上的伤也上了吧。”
上药,总好过向导这样揉捻他的精神体。
白桓微微挑眉,点头同意。
顾延昭微微松了口气,背对着白桓,解开衣服扣子,将劲瘦的脊背露了出来。
他撑住沙发,深吸一口气:“我好了,来吧。”
作者有话说:
白桓(狐狸笑):“这就受不了吗?可是我以后准备在很多地方叫你乖宝宝诶~”
第315章 通话
白桓探出指尖,悬在了哨兵的伤口上。
他的目光放肆的掠过脊背,从肩胛,脊柱到腰窝,面前的身躯健康而性感,深色的皮肤配上垂落的白发,以及暗红的伤口,有种破碎的美感。
顾延昭不自在的动了动:“你……”
哨兵对视线很敏感,向导的目光带着侵略性,但等他察觉,又在下一秒无影无踪。
白桓垂眸:“伤得有些重,可能会疼。”
顾延昭:“你随便涂涂——”
他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向导的手指已经点了上来。
冰凉的药膏摩挲过伤口,带来怪异的麻痒,哨兵的脊背情不自禁的绷直,又强迫着放松下来。
“好了。”白桓收好药膏,嘱咐,“这两天不能碰水,稍稍拿毛巾擦拭一下周围就好,不过最好的方法,还是尽快修复精神海。”
精神海健康以后,依靠哨兵强大的恢复能力,不需要多久,伤口就会愈合。
顾延昭披好衣服:“这个我有分寸,不需要你管。”
白桓笑笑:“你拒绝了我的梳理申请,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
哨兵肉眼可见的迟疑了片刻。
白桓早就发现了,顾延昭不太会拒绝人,甚至说不来重话,他可以在屏幕后按下拒绝,但当白桓出现在他面前,满脸无辜的看向他,他就有点无措了。
可惜,他越无措,白桓就越想盯着他,最后向导扬起茫然的脸,视线牢牢落在了顾延昭的面容上。
“……”
顾延昭:“抱歉,我想你需要知道,我有即将契约的向导。”
他身负婚约,和白家的婚约。
白桓:“不影响吧,只是即将契约,这不是还没契约?契约前找其他向导梳理,也很正常吧?”
“……”
这位向导显然缺乏对32区的权利框架的基本了解,也不明白他的未婚夫白陵是什么样的人,顾延昭有义务帮他规避风险。
哨兵按了按眉心:“抱歉,但我不需要——”
白桓看了眼天色,打断道:“啊,天黑了,我该回去了。”
哨兵默默把说教咽了回去。
马上就要天黑,顾延昭本人倒是无所谓名声,无非就是让白陵更厌恶一些,但向导留在他的房间,总归是不好。
白桓见好就收:“那我走了,今晚好梦,少校阁下。”
他俯下身撸了一把大猫,笑眯眯的用夹子音叫了两声乖宝宝,得到的豹子热烈的咪呜回应。
然后他在哨兵极不自在的神情中挥手和顾延昭告别,走到门口时,才突然回头,笑眯眯道:“记得不要碰水,我明天再来换药。”
“不,请不要过来,我并不需要——”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关拢的门。
向导已经步履轻快的,从走廊离开了。
而大猫则殷殷切切的趴在玻璃上,看着向导远去的背影,直到被哨兵用力压住脑袋,按下来。
顾延昭刷的拉上窗帘,在雪豹控诉的表情中毫不犹豫的阻拦了它的视线,然后绕回厨房,继续煮他没有煮完的面。
房间安静下来,气氛寂静而空旷,雪豹无精打采的趴到角落里,而哨兵敏锐的五感,忽然捕捉到了些许若有似无的清香味。
顾延昭顿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玫瑰的香味。
向导带着玫瑰离开了,气味却已然留在这里。
今后的几天,向导总是来。
他时常给顾延昭拍那束玫瑰,夸他们开的好看,向导将它们好好的保护在花瓶中,灌了营养液,鲜花开了半个月才枯败,而顾延昭有幸见识了全过程。
有一天早上,已经习惯了看一看玫瑰的哨兵忽然发现,向导没有给他拍照片,他才恍然反应过来,那束玫瑰已经凋谢了。
与此同时,脊背和脸颊的伤也渐渐好转,向导最后一次来换药,指尖蹭在结痂的伤口处,小心翼翼的看了好久,才笑道:“要愈合了。”
哨兵不敢与他对视。
这一天晚上,他送向导出门,继续转回房间吃面,才恍惚间反应过来,伤口愈合,向导也没有理由来了。
这并没有给哨兵带来困扰,他只是继续日常训练,继续注射抑制针剂,期间他请了个假,出门回家。
顾家在爷爷那一辈也曾风光过,后来每况愈下,到了这一代,就只剩下顾延昭一个,可谓门庭冷落。
顾父顾母去世的早,老爷子还尚在人世,独自一人住在城西的老房子,早年那儿也是32片区繁华的地带,后来拆的拆改的改,老楼孤零零的立在那儿,成了治安混乱的地界,顾延昭给老爷子请了保姆照顾,军部也偶尔来看望,但依旧改变不了家中的清寂。
每个月,顾延昭都会抽两天回家看望。
之前出任务,他又在禁闭室中关了一个月,后来精神状态太差,也不敢回家,今天伤口愈合,又注射了双倍抑制剂才敢回来一趟,距离上次回来,足足过了三个月。
老人正躺在阳台躺椅上,他几乎听不见动响,等顾延昭转到眼前,才转动浑浊的眼睛,布满皱纹的眼角染上了笑意:“延昭回来啦?这回怎么,这么久啊?”
顾延昭:“……出了个大任务,在路上耽搁了下时间。”
说着,他从保姆手中接过了食材:“炖鸡汤?交给我来吧。”
顾老爷子从轮椅上支起身体:“大任务,什么任务啊,没受伤吧?”
“没呢,挺顺利的,一点伤都没受。”顾延昭手起刀落,眉目变得柔和,“没事儿,您老别乱担心。”
老爷子又问:“精神海呢?精神海情况还稳固吗?”
“……稳固,好得很,刚一回来就去找向导安抚了,一点事没有。”
“那就好。”老爷子点点头,“和白家那小子,相处的怎么样?”
顾延昭的刀一顿。
他若无其事的继续切菜:“也挺好的,我们关系不错,您别操心了。”
两家的老爷子是世交,早就想互相联姻,子女辈愣是没找到合适,结果一个孙子是S级哨兵,一个重孙是A级向导,想着刚刚好,就让两人处处看。
老爷子点点头:“你这情况,还是需要个稳定的向导,哨兵的精神海不能拖,影响很大的,我和白老头说好久,哎呀,你能和他处好关系再好不过了。”
与高阶哨兵强大武力相对的,是他们混乱而麻烦的精神域。军部最多的是B级向导,B级一天可以梳理十余个B级哨兵和5-6个A级,却只能梳理一个S,还会非常劳累,故而在向导紧缺的当下,许多高阶哨兵的精神状况堪堪维持在及格,除非有绑定向导,否则终其一生,都要不时忍受精神海崩溃的苦恼。
老爷子是好心,这婚约其实是他占便宜,顾延昭清楚。
他安静的切着菜:“……嗯。”
老爷子躺回摇椅,胳膊枕在头底下:“你什么时候,把向导带回来给我看看,就好喽。”
“……”
顾延昭垂眸笑笑:“等以后有机会吧。”
白陵还在医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伤情鉴定也还在做,禁闭只是小惩大诫,如果向导伤的太重,他可能会被剥夺军职,甚至被摧毁精神海,关入监狱。
顾延昭手下有几个哨兵的亲属在医院任职,顾延昭托他们探听情况,还没能收到回复。
老人拍了拍扶手:“有机会是什么时候?我这把老骨头,都没几年好活了!”
哨兵深吸一口气,将炖好的鸡汤舀到他面前:“您喝汤,喝汤。”
他在桌沿坐下,开始进食,放在手边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了一下,弹出来一条消息。
白桓:“少校,我刚刚发现,有哨兵申请我治疗了诶。”
这些天白桓给顾延昭上药,时不时和他聊天,他似乎将少校当成了可以安静倾听的树洞,很喜欢对着他的背讲话。
向导说他非常苦恼,挂着实习的标没有哨兵投递,说他的治疗量不够不知道能不能通过,没当这时,哨兵都想开口,让他注意在外人面前和自己保持距离,又总会被向导在伤口边缘揉捻的手吸引走注意力。
现在,终于有哨兵选择投递实习向导,顾延昭为他高兴。
他敲击:“……恭喜。”
有哨兵投递之后,如果梳理的好,拿到了好评,很快就会有其他哨兵陆续投递,向导就不会缺业绩,也不会缺朋友,成天往他这里来往了。
这么想着,顾延昭抬手一滑,点进了向导的首页。
没公布姓名,用了代号H,简介非常短,单看这行介绍,绝对想不到向导居然是外向爱笑的个性。
偏爱的精神体类型……黏人可爱的。
哨兵往下滑,心道:“大概是喜欢猫猫狗狗小兔子吧。”
总之,和他没什么关系,向导只是初来乍到,刚好只认识他,刚好又性格外向开朗罢了。
本来也不是一路人。
顾延昭将通讯器放回原位。
结果不等他重新捧起碗,老爷子正杵在餐桌边缘,望眼欲穿的看过来。
“和谁聊天呢,向导?”
“……同事。”
“同事?”老爷子斜眼看他,哼了一声,“我是老眼昏花了,可不是傻了,你那图标右上角,那不是军部向导申请的界面吗?”
“……”
老爷子:“说话,是不是白家那小子啊?”
“……”
顾延昭犹豫片刻,垂眸遮掩神情:“是。”
顾家家风很正,让老爷子知道聊天的不是和他有婚约的向导,顾延昭刚刚愈合的脊背能再添两道鞭伤。
老爷子凑得更过来:“我说,你这藏着掖着不让我见,现在让我和白家小子说两句话总可以了吧?”
“……”
顾延昭捏着通讯器的手一紧。
作者有话说:
小八:“热情外向开朗,谁,宿主吗?”
白桓:“不错,正是在下”
第316章 梳理
顾延昭微顿,按下通迅器:“您别开玩——”
“我想见见和你有婚约的向导,这怎么开玩笑了? ”老爷子蹙起眉头,话音未落,他似乎也反应出来了点什么,脸色发沉:“你老实说,你和白家那小子相处的到底怎么样?要是相处的好,怎么连通个话都遮遮掩掩的?”
“……”
顾延昭叹气:“我只是怕您乱说话,吓到他。”
老爷子哼了两声:“我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我还能吓到他?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想和他说两句话,不行?”
顾延昭招架不能,默然片刻:“……我和他说一声。”
当然不能和白陵本人说,他们的关系非常糟糕,也不能拜托他的哨兵朋友,老爷子虽然老迈却不好糊弄,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么……
顾延昭按住胀痛的额角,无奈打开消息:“H阁下,我……”
邀请一位刚刚入伍的实习向导扮演长官的未婚夫,这是一个非常无礼的请求,还容易被解读成仗着长官的身份,对向导‘图谋不轨’,顾延昭紧抿唇,不得不谨慎措辞,以免冒犯,于是,白桓那里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中”。
此时,向导正靠坐在沙发上,悠哉游哉的喝着咖啡,他眼带笑意,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了顾延昭的来信。
他发了一长串解释,最后:“……抱歉,冒昧打扰,能否请您暂时扮演一下白陵阁下?”
沙发里,白桓笑了一声。
两世了,顾延昭第一次对他这么客气。
前世直接把他扣牢里,到今生爱答不理,现在又是请又是您,还怪不习惯的。
于是,小八眼睁睁的看着宿主露出了招牌的狐狸笑,“热情”且“热心”的回复:“当然,很荣幸能帮助你,少校。”
顾延昭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
向导温和的嗓音从通话中传出来:“延昭?是你吗?”
都是未婚的情侣了,当然不能叫“少校”,那多生份,为了角色的合理性,白桓非常自然的用“延昭”替代。
少校面无表情的愣了一下,很不自然的接话:“嗯。”
他将通讯器递给爷爷,嘴唇微动,还是说不出白陵的名字,含糊道:“白家向导。”
白桓便开口叫了一声:“爷爷,下午好。”
老爷子心花怒放。
白桓本来就擅长这个,将自个爷爷哄的要星星给星星,哄顾老爷子也不例外,期间顾老爷子旁敲侧击,问他和顾延昭的感情状况,白桓就顺着他说。
他有时候叫顾延昭“延昭”,有时又叫他哥哥,时不时附和“对对,我们前两天还见面来着”“延昭哥个性冷吗?没有吧,他前两天还送了我一大束玫瑰”“对,很漂亮的玫瑰,我很喜欢”“嗯嗯,伤口是我处理的。”“不麻烦,我很喜欢干这个的。”
老爷子越说越开心,顾延昭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坐立难安,他听着耳边向导描摹出的虚假场景,耳尖逐渐红透,最后埋首喝汤,尽量不去听。
二十分钟后,白桓终于将老爷子哄好了。
他很有礼貌的和老爷子告别:“爷爷,下次有机会去看你,”得到了老爷子爽朗的大笑作为回复,两人愉快的结束对话。
坐立难安的顾少校终于能将通讯器拿回来。
他在桌下捏住通讯器,顿了良久,才重新点开向导的对话框:“抱歉,麻烦你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支付报酬。”
向导:“不麻烦。”
两分钟后,向导发了个小猫眨眼的表情,“我现在没有想要的,如果少校一定要支付报酬,可以先欠着,等我有想要的再拿。”
顾延昭松了口气:“好。”
哨兵不擅长应对人情客往,也害怕欠人情。
他在家中住了一天,在翌日的傍晚回到军部。
他将雪豹放了出来,由于精神海的恶化,精神体一直无精打采,雪豹叼住自己的尾巴,在房间角落蜷缩下来,耳朵有气无力的耷拉着,并不搭理他的主人。
顾延昭睡前刷了刷军部官网,查看日常新闻,向导再次给他发送了梳理申请,哨兵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抱歉,我无法接受你的邀请。”
他的情况,不适合和任何向导交往过密。
这时,顾延昭注意到实习向导的光标底下标注了一行小小的字。
“预约排队人数 3 ”
这代表着有三个哨兵预约了向导的梳理。
如无意外,明天向导就会完成他入职以来的第一次精神梳理。
这才是实习向导的工作,他应该多为哨兵梳理,赚取军功,好获得转正和晋升,而不是在无谓的地方浪费时间。
身后,雪豹凑过来,大尾巴一晃一晃,瞳孔倒映着屏幕,它伸出爪子,试图去碰向导的申请界面。
“喵呜喵呜。”
顾延昭啪得将它的手打开,蹙眉:“别乱动。”
雪豹发出一声委屈的喵呜,还想伸爪子拨弄,被主人重重敲了下脑袋。
“喵——”
雪豹叫了一声,见它的主人毫无反应,只是冷酷的关闭了屏幕,便埋怨的看了眼顾延昭,趴到旁边去了。
顾延昭将关上通讯器,简单梳洗过后,合眼睡觉。
上半夜平安无事,下半夜,雪豹突兀的睁开眼眸,瞳孔几乎瑟缩成直线,开始焦躁不安的在房间内踱步。
床上的哨兵也调整的睡姿,将脸埋入了被中,他攥住床单,脊背蒙了一层冷汗,两片肩胛骨剧烈的起伏。
这两天打了远超寻常量的抑制剂和镇静剂,哪怕哨兵身体素质强悍,也有些遭不住了。
顾延昭几乎是从床上半摔了下来,踉跄着摸到了桌边,从抽屉里翻找出镇静剂,等荧蓝的药液顺着血管注入身体,他才撑住桌角,稳定了身形。
抑制剂的有效时间越来越短了。
之前是能压制一个礼拜,旋即是五天,三天,到现在才过了一天多,便必须补足。
哨兵失焦的瞳孔逐渐聚焦,呼吸却依然急促,胸膛也跟着起伏,这时,他忽然发现通讯器亮起,有人发来了一条消息。
是向导。
雪豹扑到桌边,开始挠桌,试图去碰通讯界面。
此时,顾延昭实在没有精力再压制它,只能抬手,在雪豹的脑门上重重的敲击了一下。
“不许闹!”
雪豹嗷了一声,留恋且不舍的看向通讯器,恹恹的趴到了一边。
顾延昭深吸一口气,旋即点开。
向导:“怎么办,好紧张,睡不着。”
他又开始把顾延昭当成树洞了。
少校指尖还微微发着抖,汗水沿着下颚和脖颈滚落,他微微闭眼忍住注射镇静剂之后的虚软,抬手回复:“为什么睡不着?”
白桓:“有三个哨兵申请我了,明天第一次做梳理,其中两个还是猛兽,嗯,我的精神体是那种比较柔软胆小的那种,就有点害怕。”
……会是什么,兔子?小猫?
感觉是很可爱的小动物。
哨兵忍不住出神了一刻。
他很快收敛心神,心想:向导是刚入伍的新手向导,总有各种各样的困惑,作为长官,他有义务给予安抚和指导。
顾延昭打字:“不需要担心,哨兵们都会严格遵守纪律,如果对方是猛兽,让你感到不安,你可以要求哨兵和他们的精神体带上束缚带,口笼和止咬器。”
暴动的哨兵很危险,这是对向导的必要保护。
屏幕对面,白桓看着这行字,微微挑眉,指尖忍不住摩挲了片刻桌面。
他故作不解:“这样吗?”
顾延昭:“是的,过程中有任何肢体冲突,也可以申请保护,必要情况还可以注射镇静剂和松肌剂强制放松,我们军区的哨兵都训练有素,不会让你受伤的。”
对面的向导默了片刻:“可是,我还是有点害怕。”
他不等哨兵回复,继续道:“其实,我在学校里功课一般,当时申请没有其他队伍接纳,才来了32区。”
小八停在他的书桌上,默默查询了数据库。
假的,所有军区抢着要,邀请函把邮箱占满了。
“我虽然没有给正式给哨兵梳理过,但我在学校里的理论课和实验课成绩都很一般。”
小光团继续查询。
全科都是S+。
“我非常担心,我的首次梳理做不好,弄出了岔子,让哨兵举报,那样我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小光团推了推虚拟眼镜,表情严肃的翻过资料。
总梳理人次20000+,好评律99.75%。
前世评论1:“一个照面就结束了,快得不可思议。”
前世评论2:“几乎没有痛感,没有用固定带肌肉松弛剂,全程被他的精神丝线按在椅子上,根本升不起反抗的念头,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恢复到巅峰状态。”
可怜的哨兵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能从语言文字中感受到向导的低落与无助,笨拙的安抚:“不会完蛋的,就算一次失败了,也会有其他机会,只要在年中前完成梳理要求,就能通过了。”
“会的,根本没有哨兵想要我梳理,如果这次口碑差劲,后面也不会有哨兵找我梳理了!”
顾延昭真的不会安慰向导,他抿唇回复:“……没关系,实在不行,我让我的下属帮忙?”
顾延昭认识的向导不多,认识的哨兵却一抓一把,黑熊,蛇,老虎,应有尽有。
“可是,我都不认识他们,我会有点害怕,而且搞砸了的话,我会很愧疚。”
“……”
少校顿住,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屏幕显示正在输入中,输入了许久又停止,没过两秒,再次变成正在输入中。
白桓唇边带上了笑意
他从容打字:“长官,你今天答应我的人情,还算数吗?”
这回,哨兵很快回复:“当然。”
白桓:“我能拿你练手吗?[猫猫求乞][猫猫拜托]”
顾延昭顿住。
角落的雪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猛得扒拉上来,抬爪想要去够通讯器,顾延昭不得不将通讯器举高,又狠狠敲了雪豹的脑袋一下,但是雪豹并没有放弃,他在哨兵的脚下打转,开始刨他的裤腿。
“喵呜喵呜——”
答应他,你快答应他!!!
白桓:“我的梳理手法可能很糟糕,没有哨兵喜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从道德和向导自身的发展角度,这当然不应该,但只是给他练手,帮助向导缓解紧张的情绪,这很合理。
顾延昭艰难道:“好吧。”
白桓:“ok,那我过来了。”
顾延昭:“等等,不是——”
要现在过来吗?!
现在可是深更半夜,整个军区笼罩在安静的氛围中,四周的哨兵全部陷入了熟睡,虽然用了隔音设施,但顾延昭仔细去听,甚至能听见他们轻微的呼噜声。
按照规定,入伍的哨兵向导需要按时就寝,军部中甚至还有督导和巡察组巡逻,如果被抓到,是严重违反纪律,可能面临重度处罚。
无论如何,哨兵和向导都不该在这个时间点私下见面,地点还设在哨兵的房间,向导这么的缺乏常识?!
哨兵冷下语调,竭力将事件描述的严重:“不行,听我说,这是不应该的,你不能——”
向导头像瞬间变灰。
他下线了。
“……”
哨兵烦躁的抓了把头发。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轻度失控,满背都是冷汗,床上的被子还没有叠整齐,雪豹的毛也因为刚刚的刨弄变得凌乱。
而从向导的宿舍摸到这里,只需要五分钟。
哨兵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新衣服,夺门冲入了浴室。
他紧急洗了个澡,甚至顾不上吹干头发,匆匆换上背心,将旧衣服丢进洗衣机,勉强将床上凌乱的被子叠整齐,最后从角落里一把将雪豹薅了过来。
雪豹懵了:“喵?”
梳子劈头盖脸的梳了上来。
这只豹子的毛又厚又多,打理起来麻烦的要死,哨兵按住雪豹,手上用了点力气,哼哧哼哧的梳了半天,勉强将上面的结梳开,让毛发重新变得柔顺。
他接着垂眸审视,发现雪豹蹭了点墙灰,又扯过湿毛巾糊在雪豹的脸上,动手粗暴的给它洗了个脸,雪豹给他揉的牢牢闭眼,难受得想要哈气,又被哨兵一把按住,强行按着擦完,最后他将毛巾一把丢入满是狼藉的浴室,准确的飞入脏衣篓中,这才砰的关上门掩盖。
他环顾一周。
好了,看起来总算干净清爽了一些。
他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两秒,房门敲响了。
向导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隔着一层玻璃,顾延昭能看清他高挑修长的身形。
哨兵稳住因为运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竭力将声音放的平静,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进来。”
作者有话说:
白桓:“我的精神体是那种比较柔软胆小的那种”(攻击性超强也可以柔弱胆小啦)
第317章 讨要
白桓迈步而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哨兵。
少校刚刚洗完澡,却根本来不及擦干,他换了件训练背心,肩膀与锁骨大大方方暴露在外,紧身的布料则慷慨的勾勒出了胸腹的线条,部分位置被水洇湿,化成了小块的深色。
往下看则是简单的工装裤,但因为哨兵身量高挑,即使是厚重的面料,也依稀能看见修长有力的腿部轮廓。
哨兵丝毫没意识到,这套普通的作训服,可能并不适合用来“待客。”
没等向导的视线过多停留,下一秒,雪豹挤开顾延昭,冲了上来。
它抬起上肢去蹭向导,在他腿边徘徊,咪咪喵喵个不停,试图勾引向导来撸他。
顾延昭皱眉,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
——手好痒,好想揍精神体。
向导却被蹭的笑逐颜开,他蹲下身,抱住大猫的脑袋,让毛茸茸蹭在怀里,上下其手,将大猫撸的舒服的眯起眼睛。
顾延昭抱臂站在一旁,神态莫名,抬头看天花板,并不将视线落在向导身上。
这时,白桓轻轻啊了一声。
柔软的毛茸茸中,有一块触感明显不对。
他拨开雪豹头顶浓密的毛发,发现那里鼓了一个硕大的包,已经肿了起来。
向导心疼的揉了揉:“这是怎么回事,谁打的?”
“……”
哨兵的眼神更加飘忽。
他借着给向导倒茶掩饰,余光看向门口互动的一人一精神体,他的精神体正委委屈屈的往向导怀里蹭,坚硬冷肃的锐利眼眸变成了圆圆的狗狗眼,里头似乎还含着水光。
它咪咪喵喵的在向导怀里拱来拱去,发出做作的声音,听见向导询问,雪豹控诉的看向主人的方向,要不是它不会说话,早就将顾延昭抖了出来。
“……”
不要脸。
向导却已经开始检查,他揉着雪豹红肿的额头,轻柔的抚摸着它的大尾巴,发现一块皮毛有点儿秃,像是被粗暴的梳理拽掉了毛发。
白桓:“天啊,你和其他精神体打架了吗?这里是这么了?”
“……”
哨兵踹了脚旁边的垃圾桶,将它踢到不显眼的地方,里头有他刚刚梳下来的毛发。
雪豹继续喵呜,将大尾巴送到向导手中,它回头抬起一只爪,似乎要指向顾延昭的方向。
迎接它的,是哨兵宛如杀豹的视线。
顾延昭本来就高,此时居高临下,那双冰蓝的眼眸微微眯起,垂眸看向雪豹,冷淡如雪原上的冰川,自有一股战场上带下来的凌冽杀气。
雪豹:“……”
它放下爪子,心虚地往向导手中继续拱。
好在向导不介意安抚受了欺负的大猫,好好的将拽痛了的地方一一安抚过去,最后捧住猫猫头:“不可以和别人打架,知道吗?”
“喵呜喵呜——”
“乖宝宝不可以和别人打架!”
“喵呜!”
“我听不懂。”向导揉了揉大猫的头,笑道,“我就当你同意了。”
哨兵已经要将杯子捏碎了。
他忍住周身的怪异,将茶水满上,递给向导,咳嗽一声:“你说要练习,开始吧。”
“哦,好。”向导放开雪豹,闭上了眼睛。
他得先召唤自己的精神体,和雪豹做初步的链接。
顾延昭凝眸在向导的面容上,看见面前的空气逐渐扭曲,凝成了一只淡蓝色的精神体。
精神体舒展着半透明的触手,伞状结构在空气中微微起伏,像是随着水波飘动,色泽纯白,如一团绵软的云。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海刺水母。
白桓的肩上,小八推了推眼镜,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大西洋海刺?我的资料上你的精神体不是这个东西啊?”
虽然该水母体型较大,也带有神经毒性,但对比起资料上的那个图片,看上去过分温和无害。
白桓:“对海洋生物来说,拟态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许多种海洋生物都擅长拟态,它们伪装成截然不同的生物,用来迷惑麻痹猎物,进而捕食,眼前这团无害的水母,同样是一种伪装。
雪豹晃着尾巴,好奇的凝视着空中漂浮的纯白生物,它不敢主动靠近,那生物便亲昵的碰了碰雪豹的鼻尖,像一个示好的握手。
雪豹吓一跳,噔噔噔的后退两步,蓝眼睁的浑圆,然后又小心翼翼的靠近,任由那个奇怪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头顶。
水母看着眼前银白色的漂亮的大猫,诚实的向主人反馈了愉快的情绪。
毛绒绒,可爱,喜欢,想扒,想抱住,想……
吃掉。
纯白柔软的触须轻轻荡漾开,停泊在雪豹的脊背,头顶,四肢的毛发上,轻盈的像一片蝴蝶。
小八心惊胆战。
那些拟态的触须到底是什么,哨兵一无所知,系统可心知肚明。
但雪豹很明显放松了警惕,愉快的接纳了这个“优雅漂亮”的新朋友,浑然不觉丝线悄悄缠紧,似乎想要将雪豹整个圈住,包围起来。
于是,在雪豹和哨兵都看不见的地方,向导沉下脸色,对着自己的精神体露出了哨兵同款冰冷而略带杀意的眼神。
水母一僵,死死扒拉着雪豹的触须松开,若无其事的在空中飘荡,像一片纯白的烟雾。
白桓收回视线,垂眸喝了口哨兵递过来的茶,抬眼笑道:“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顾延昭:“……来吧,要用什么姿势?”
白桓:“坐在沙发上就好。”
于是,哨兵同手同脚的坐上了沙发,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雪豹和水母。
白桓在他身前立定,将手覆盖在哨兵的眼睑,剥夺了哨兵的视线,他能感受到顾延昭的睫毛在他的手心不安的颤抖,便轻声安抚:“放松一些,让我进入你的精神海。”
“……”
哨兵揪住了衣服的一角,喉咙不自然的吞咽。
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无法放松。
顾延昭与白陵早早定下婚约,之前也从未精神暴动过,这是他第一次,被向导梳理。
精神丝线在精神海的边缘游走,小心翼翼的撬动,每次尝试都会带来剧烈的波动,他的脊背绷的笔直,身形僵硬的像一块木板,渗透出的汗将背心完全打湿了。
白桓:“放松,你太紧张了,我进来了?”
他撬开缝隙,让一缕丝线探入了精神海的内部。
为了保持实习向导的人设,白桓不打算给顾延昭做深度梳理,他只准备在边缘浅浅的尝试,稍稍驱散精神域的风暴。
但他没想到,哨兵的精神海外围,也是这样的荒芜。
白茫茫一望无际的雪原,单调,重复,让人害怕会得雪盲症,那积雪足有几十厘米,如果用脚将积雪拨开,裸露出的是坚硬的黑石,即使最耐寒的植物,也难以在这样的冻土上生长。
更不要说,这里正在发生雪崩。
寒风夹杂着雪沫,呼啸着席卷了整篇荒原,几乎要将贸然闯入的访客埋在冻土之下。
白桓心道:“他的潜意识是这样的?”
在精神海分析领域,荒原是个比较典型的意象,用学术的说法是,哨兵在年少时生活匮乏,几乎没有享受过社会的五光十色,他不会享乐,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同时他独来独往,没有朋友的陪伴,家人可能对他要求严苛,在感情上支持很少,用通俗的说法则是,他有点缺乏关爱。
想想也很合理。
生在曾经强盛的家庭,却没有父母,本生天赋不俗,又被爷爷寄予厚望,大概那时候的哨兵唯一的想法,就是进入军部,功成名就,尽可能满足家人的愿望。
旋即他拥有了一份婚姻,一个根本看不上他的向导,他引以为傲的成绩在家世面前变得不值一提,更不要说当众的不满与羞辱。
同僚不敢与他过于亲近,哨兵也不愿意带累他人,主动规避一些交往,变的越发孤僻和沉默寡言。
白桓心道:“难怪雪豹那么黏人。”
精神体是哨兵的潜意识,待在这样的荒原里,它很渴望和人亲近,获得爱抚吧?
于是向导操纵丝线,结成细密的网,在风雪前撑起屏障,最后将兜住的雪沫团起来,止住了外围常年的雪崩,环顾四周,发现一切都无聊又重复,干脆选择在雪地上搭一个巨大的雪人。
他额外在雪人圆滚滚的身躯上凿了两个落脚点,方便雪豹攀爬。
做完这一切,白桓没有贸然深入哨兵的精神海深处,选择抽身离开。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看见的就是哨兵剧烈起伏的胸膛。
首次梳理显然给哨兵带来了巨大的刺激,他按住额头,遮挡过于狼狈的表情,一手则支撑在床沿,避免失态。
将潜意识暴露在旁人面前的感受很怪,但精神梳理很舒服……或许有点太舒服了。
少校的视线茫然了许久,才终于重新凝在了向导的眉眼上。
梳理过后,哨兵很容易对向导产生一定程度的依恋,顾延昭喉咙发哑,说不出话。
另一边,雪豹已经躺在地上,四只爪收起,肚子朝上,水母则趴在它柔软的肚皮,用丝线扒拉它的腿玩。
白桓笑眯眯的问:“怎么样?我第一次做,感觉还好吗?”
“……我也是第一次。”哨兵不过脑子的回答,旋即咬了下舌尖,“很不错。”
“那如果让少校您给我评分,您会给我多少分?哦,毕竟明天就有其他哨兵给我评分了,我有点紧张。”
这个时候,他倒是恢复对长官的恭敬了。
顾延昭坐在床上,甚至不敢站起来:“十分。”
他尽量客观的评价:“……低刺激,无不适,梳理完后状态良好,我可以给你满分。”
向导继续微笑。
说完,哨兵艰难将视线从翻肚皮的雪豹上拽回来,深深的闭了闭眼:“我的精神海,应该很无聊。”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哨兵和向导之间从来是双向选择,顾延昭知道什么样子的哨兵才讨向导喜欢,他们的精神海往往物质充裕,美丽富饶,向导待在里面,就像在长满鲜花的丛林里漫步,亦或者在洒满阳光的海边小憩,进入那样的精神海,向导也会感觉舒服。
而他,显然是最不受欢迎的那种。
白桓就笑:“没有啊,纯白一片,干干净净,多好。”
他遇见过顾延昭指的那种哨兵,对方因着白桓父亲的缘故,对白桓十分殷勤,他的精神海是一片茂密的雨林,看着漂亮,却长满了巨大的猪笼草,粘稠的消化液从树梢上滴落,野心几乎从每一片树叶中滴落出来,密密麻麻的根系随时准备扎入入侵者的身体,将猎物化为养料。
相比之下,顾延昭的雪原干净又清爽,只想要让人抚摸的大猫更是十足的可爱。
对此,顾延昭并没有发表评论,显然将向导的回答当成了一句简单的客套。
白桓继续笑眯眯,他毫不客气的伸手,将雪豹从自己的精神体手中拽出来,揉揉耳朵捏捏脸,好好的抚弄了一番,将大猫揉得舒服的咪呜,又开始翻肚皮,又转头朝顾延昭笑:“既然给了我满分,那我可以向长官索要报酬吗?”
“……当然。”顾延昭回答,再次将视线投向了天花板,喉结不自然的滚动,“你想要什么?”
“我的那束玫瑰枯萎了。”向导轻声,“我还想要一束玫瑰。”
“……”
顾延昭微顿。
即使白陵厌恶极了他,也依然是他的婚约对象,有婚约对象的哨兵,并不适合送向导玫瑰。
但是向导正盯盯看着他,眸中带着期待。
“好吧。”
哨兵屈服了,底线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我会为你买一束玫瑰的。”
第318章 送花
有未婚夫的哨兵要送实习向导一束玫瑰,这该怎么操作?
顾延昭站在花店门口,烦躁的揉了把头发。
肯定不能光明正大的送,那对向导的名誉有损,偷偷的送又意味莫名,有损哨兵的品格。
于是,冷肃严厉的少校阁下,在花店里盯着鲜花,发了许久的呆。
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似乎都感受到了隆冬般凛冽的杀气,悄悄合拢花瓣,以至于店老板不得不站出来,硬着头皮:“先生,您想要什么样子的花?”
顾延昭笔直的站在原地,喉结微动:“有推荐吗?”
“呃,还和上次一样,红玫瑰?”
店主拿不准他的意思,上次来买花,这位阁下可是什么都没说,直接让老板打包红玫瑰,半秒的拖延都没有。
而他现在已经盯了半个小时了。
顾延昭顿了顿,下意识:“不。”
上一把是红玫瑰是送给白陵的,他并不想送两人一样的玫瑰。
店主:“那我给您介绍一下?”
他见顾延昭没有反对,便上前介绍:“这是凯拉玫瑰,奥斯汀花型,有不规则的粉红晕;这是暮光,浓香型;这是海洋之歌,标准杯状花型……”
顾延昭的视线落在浅紫色的玫瑰上。
花瓣层叠,色泽温柔,宛若静谧深邃的海,顾延昭可以想象,向导漂亮的水母在水中舒展的模样。
他捻了捻手指,道:“这个吧。”
“好嘞,是像之前的玫瑰直接大束打包,还是加上配花做成花艺?”
顾延昭问:“哪种好看?”
他对这些一无所知,便追问:“哪种更受向导喜欢呢?”
“这种玫瑰比较流行的是加上配花,做成高低错落的姿态,当然,如果您需要花艺设计,价格会贵一些。”
顾延昭点头,并没有过多在乎价格,他的家底是远不如白陵,但作为少校,日常花销没有半点问题,当即刷卡付账。
花束很快打好,满满一大捧,加上各色顾延昭叫不出名字的配花配草,沉甸甸很有分量。
顾延昭抱着,犯了难。
他到底要怎么送给向导?
抱着这样一束玫瑰回军部,未免太招摇过市了,而以他的身份给向导送玫瑰,更加奇怪。
哨兵有点后悔,他冲动答应了向导的请求。
顿了顿后,顾延昭选择趁着日落后军部换岗的间隙,从防守薄弱处潜入向导的住处,直接放下玫瑰。
作为S级哨兵,32区能与他正面较量的不多,雪豹又是天生的潜伏大师,步履悄无声息,能在雪中隐匿身形,一击毙命,只要把握时机,他可以不惊动任何人,悄悄潜入。
于是,当一天的训练结束,哨兵向导们纷纷前往食堂吃饭,军部的少校阁下抱着一大束浅紫色的玫瑰,避开了所有巡查,翻入围墙。
他迅捷的避过向导住处的守卫,摸入走廊,五感提升到了极致,以避开可能撞见的哨兵向导。
期间,他路过了向导的诊疗室,步履微微停顿。
白桓是“第一次”诊疗,装得很不熟练,刻意放慢的进程,现在大家都去吃饭休息,诊疗室中只剩下他和对应的哨兵。
顾延昭隔着垂了窗帘的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里面的哨兵是他的属下,精神体老虎。
顾延昭忍不住想:“水母会害怕老虎吗?”
虽然一个是海洋生物,一个是陆地生物,但老虎毕竟是猛兽,凶残暴戾,而水母那么的柔软弱小,或许会非常害怕。
但这是向导的工作,也是他转正的重要步骤,少校并没有过多停留,而是继续往向导住处的方向赶去。
全然没有注意到,无数精神细丝从房间中逸散出来,准确的捕捉到了他的踪迹。
诊疗室内,原本慢吞吞磨洋工的向导忽然伸手,强悍的精神力瞬间横扫了一切,他赶在老虎清醒之前写完了医嘱,笑道:“阁下,您的梳理已经完成,我接下来有些事,先失陪了,评测表在桌面上,记得给我好评。”
“啊……哦哦。”
老虎原本舒服的在一边晃着尾巴,毫无准备的被精神力冲了个七零八落,险些一个趔趄从椅子上栽下来,茫然的目送向导离开。
另一边,哨兵已经潜入了住宿区。
他确定走廊上空无一人,这才摸到了向导门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窗户。
窗户边就是向导的书桌,少校没敢抬眼看向导屋内的布置,只是小心翼翼的,将玫瑰放在了桌沿。
这样,只要向导推开门,就能看见。
淡紫色的玫瑰花瓣被簇拥在青绿之中,顾延昭小心翼翼的端详片刻,皱眉将两朵运输中压扁了的花展开抚平,拔掉了上面褶皱的花瓣。
他稳定而快速的调整着,直到捕捉到了上楼的声音。
脚步声极快,顾延昭扯上窗帘,来不及合拢窗户,便飞快的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向导的身体素质都一般,他有把握在这个向导看见他前,从另一边离开走廊。
但旋即,顾延昭发现,这个脚步的主人动作很快,逼得他也不得不提高了速度。
楼梯已近在咫尺,只要拐过这个拐角——
“顾少校?”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桓故作愕然道:“是你吗?”
顾延昭脚步一僵。
该死的,怎么刚好回来了?
这时,白桓也发现了打开的窗户,他拨开窗帘,映入眼帘的,就是浅紫色的玫瑰。
纯白的衬纸,浅紫色的绸缎,高低错落的新鲜花朵,和甜润清幽的玫瑰茶香。
向导探身将玫瑰抱起来,俯首嗅了嗅,笑道:“顾少校?是您送来的?”
顾延昭只好转过身,尽量自然的朝向导走去。
“你说要玫瑰,我就去买了,发现你还在诊疗,我就,嗯,直接放你家里。”
白桓并没有戳穿他,脸上浮现了几分笑意:“是吗,谢谢,它很漂亮,是你特意为我挑的吗?”
少校摸着鼻子,看着天花板:“……老板挑的,我看不懂这些。”
白桓:“比你之前买的那束好看。”
“……你喜欢就好。”
作为有未婚夫的哨兵,在这里和向导谈论玫瑰,实在有些出格,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哨兵向导们都吃完了饭,陆陆续续的回来了,从挑空的栏杆看往校场,能看见他们走动的身影。
顾延昭:“抱歉,既然你已经收到了玫瑰,那我——”
“这个玫瑰叫什么?”白桓抱着,自顾自的观赏,没注意到哨兵的话,“它的颜色好漂亮。”
“海洋之歌,因为你的精神体是水母……”
所以我觉得你和你的水母会喜欢。
哨兵咬了咬舌尖,将剩下的一句咽回去,自知说错话了。
因为向导的精神体而特意挑选适配的玫瑰,听上去太像在表白了。
这么一耽误,楼梯陆陆续续传来了脚步声,显然有很多向导已经回来,哨兵谨慎的评估着楼栋的高度和落地点,准备直接翻下去。
“是吗?是因为我的精神体,特意挑选的?”抱着鲜花的向导眉眼弯弯,他放出精神体,漂亮的水母缓缓凝聚,栖息在了花朵之上,柔软的像一片烟雾,它长长的拖尾又如同纱裙或是缎带,远远看去,像在花上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你很喜欢,对不对?”白桓伸出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精神体,抬眼朝顾延昭笑,“它很喜欢,它说,谢谢你,少校。”
水母配合的扬起柔软的小触手,轻轻卷住了顾延昭的小拇指。
“……”
顾延昭一动也不敢动。
这个小东西看上去过分柔软无害,连触手也轻飘飘的,他甚至不敢乱动,生怕将它弄伤。
这时,上楼的向导已经走到了最后几节台阶,只要向前再转身,就能看见走廊里拉拉扯扯的哨兵长官和实习向导。
白桓:“啊,好像有人来了。”
他连忙打开门,操纵精神体的触手,轻轻拉了拉顾延昭的指尖,“我们被看见就不好了,少校阁下,您快进来!”
顾延昭头脑一片空白,顺从的被他拉进了卧室。
门啪嗒关上,向导们结伴路过,谈笑声从外面传来,而顾延昭和他们仅隔着一道门板,手足无措,只能僵硬的站着。
向导们都有精神丝线,敏锐的向导有可能发现,房间中多了一个人。
他不敢说话,不敢乱动,直到小拇指上传来了牵引力,被白桓的精神体拉着走到了沙发旁。
白桓冲他比口型:“我,B级向导,能屏蔽一定的精神波,别乱动,别说话,不会被发现的!”
“……”
哨兵仓皇垂眸,指尖揪住了毯子。
此刻的情景,太像在与向导做不轨的事情了。
他愣愣的坐在沙发上,僵成了一块木板,一动也不敢动,而白桓自如的在屋内走动,不时拨开窗帘,看一眼外面。
他懊恼道:“早知道不该把你叫住聊天的,外头一直人来人往,可能要等到熄灯才安静下来,给你添麻烦了。”
“不,没关系,不麻烦。”顾延昭听见自己故作淡定的声音,“不是你的问题,我可以等。”
他余光看向茶几上的玫瑰,向导的精神体依旧扒在上面,触手牢牢卷住花瓣,浑身都轻飘飘的,仿若喝醉一般的晃来晃去,头顶似乎还冒着粉红泡泡,应该很喜欢。
既然这样,就不算麻烦。
忽然,白桓和顾延昭同时一顿,视线投向了窗外的走廊。
这回脚步声非常密集,似乎有一队人往这边走来。
白桓起身,站在了顾延昭的前方,连趴在花上的精神体都支起了身体,无数看不见的精神丝线结成罗网,将哨兵的存在彻底隐藏。
他们听见走廊上传来交谈。
“首席回来啦!”
“白首席回来了!”
“好久不见首席大人,您还好吗?听说您在梳理中受了伤?”
回应他的,是白陵有气无力的声音。
“是的,我出院了。”
“还好,恢复状况良好,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这里还好吗?”
对外的人设中,白陵一直是斯文有礼的。
交谈声渐渐远去,微不可闻,但白桓和顾延昭都是五感敏锐的类似,他们谁也没说话,继续倾听。
“还好,一切正常,首席。”
“新来了一个实习向导,还没来得及见您。”
“向导部这边照常运转着,就是您不在,我们工作量都大了点……那该死的哨兵居然伤到了您,他根本不知道给我们部门照成了多大的麻烦。”
说到这里,白陵的视线看了过去,显然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
向导从善如流的继续:“您的未婚夫精神海出了问题,目前只能依靠抑制剂,我们这边都不敢接诊,哦,他那几个特别好的兄弟,我们也没接,但是有其他向导接了。”
屋内,顾延昭无声攥紧了掌心。
白陵没什么表情的嗯了一声。
时至今日,向导部中也并非全然以白陵为首,有几个向导独来独往,并不怎么关注这些事。
“然后那个实习向导,他也接了几个等级不高的哨兵。”
白陵:“实习生?那不了解情况也正常,他什么等级?”
“B。”
白陵:“嗯。”
每一级之间都是鸿沟,B级是军部的中坚力量,遍地都是,A级寥寥无几,S级更是屈指可数,绝不可能来到32区,白陵无意关注区区一个实习向导。
向导继续汇报:“但是,顾延昭应该会向上申请,应该有新的向导派遣过来。”
白陵:“我会和他说明,让他不用往上报了,继续给他治疗。”
S级的哨兵,军部不会轻易放弃,白陵好不容易将32区几乎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只剩下几个孤僻的向导不怎么配合,但翻不起大风浪,他并不希望这时有外部向导介入。
而这一个多月以来,哨兵已经吃尽了苦头,算小惩大诫,为了换取向导的梳理,必然会更加殷勤。
白陵虽然不喜欢哨兵,但享受着这种殷勤,何况拿捏着顾延昭,他还有更大的用处。
他们彻底走远了,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
白桓回头:“少校?”
顾延昭依旧安静的坐在沙发上,脊背笔挺,视线却略显空茫,不知道落在何处。
他自己也就算了,连累关系好的下属,哨兵显然无法接受。
水母已经从花上离开,整个抱住了哨兵的胳膊,圆润的伞盖则悄悄蹭了蹭哨兵的胸口,像是想要安慰他。
白桓便坐到他身边:“少校,嗯,我是想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做梳理的,我今天试过了,我做的很好。”
前一次只是为了隐瞒等级,白桓只是在边缘理毛线,根本没有深入,要彻底解决问题,需要深度的梳理。
他可不希望顾延昭去找白陵解决问题,自己喜欢的雪豹被其他向导触碰,白桓会嫉妒。
但是哨兵闭上眼,嘴唇微动,旋即摇了摇头。
“很危险,阁下。”顾延昭垂眸看向地板,轻声,“我可能会伤到你。”
轻度梳理和彻底梳理不是一个概念,就像B级和S不是一个概念,时至今日,顾延昭依旧不知道,他对白陵的精神海做了什么。
得知白陵受伤,顾延昭的第一反应是调查清楚问题,但面对白桓,他的第一反应是逃避和离开。
如果A级向导都会被他重伤,那么还是B级的向导,可能会死。
他不会将向导放在那种可能之下。
“我和你的精神海很适配,它不会伤害我。”白桓看着哨兵,用他一贯的期待的,柔和的视线,“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但是这回,招数失效了。
“抱歉,不行。”少校生硬道,“按照规定,我的情况不可能允许实习向导给我做深度梳理。”
为了打消向导的念头,顾延昭咬住舌尖,干巴巴的说了句重话:“我们客观上存在很大的等级差距,你知道的。”
说完,哨兵移开视线,根本不敢看向导。
对一个温和友善还十分勤勉的实习向导说这种话,好过分。
白桓:“……”
在哨兵看不见的地方,向导啧了一声,心想:“呵,这算什么?搬起石头砸我自己的脚?
早知道他就不装B级了。
先前隐瞒等级,是因为B更平易近人,更好亲近,也不显眼,不会让白陵过早忌惮,但顾延昭在某些方面极有原则,要他同意深度梳理,得提到A级才行。
但现在显然不是贸然提升等级的时机,否则他无法和哨兵解释,白桓正头脑风暴,如何升级显得更合理。
而这时,哨兵已经站了起来。
他平静的将精神体还给向导,平静的与他再见,然后推开房门,从栏杆处跃下,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第319章 遭遇
顾延昭回家的第一件事,先洗了一个冷水澡。
他任由冷水从脸上浇下,胡乱抹了把脸,撑在镜柜旁缓了片刻,心想:“不能继续了。”
他的身份特殊,婚约也特殊,白陵已经回来,再与向导过密交往,两人都会被连累。
向导是新手,不了解其中利害,但他了解,这是他作为长官的义务。
心中打定了主意,顾延昭关了水龙头,这才发现,他急着冲进浴室,根本没拿换洗衣服。
在腰间围了条浴巾,略显烦躁的离开浴室,顾延昭发现,他那只喜欢缩在角落装死的雪豹,不知道为什么正趴在地上,尾巴翘老高,左右一晃一晃,非常兴奋的样子。
顾延昭:“……你在干什么?”
雪豹回头,喵呜了一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前方,顾延昭这才看见,他放在桌上的通讯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雪豹叼到了地上,里头居然是一则已经接通的视频通话。
“?”
顾延昭皱眉,上前一步,下一秒,就在镜头里看见了向导的脸。
白桓抓住自己精神体的触角,对着镜头摇了摇:“你好呀,少校。”
顾延昭:“!”
该死的,他的精神体趁着他洗澡,接通了向导的视频邀请!
少校猝然低下头,绝望的发现他浑身水汽,匈腹淌着未擦干的水珠,腰间仅仅围着一条纯白毛巾,由于行走的动作而松垮,恰好落在小腹偏下的位置。
而现在,白桓正言笑晏晏的与他打招呼,而他的蠢精神体趴在一旁,欢快的摇着尾巴。
方才在浴室组织半晌的拒绝辞令被抛在九霄云外,哨兵深色的皮肤肉眼可见的染上了浅红,他噌的后退一步,将小腹的位置勉强撤出摄像头的范围,无措的按住了毛巾。
向导抓着水母,再次挥了挥:“晚上好呀,少校,是我的精神体和我说它很想你的雪豹,想和它说说话,我才打来了电话,没有打扰你吧?”
雪豹当着主人的面,前身匍匐,对着摄像头做作的伸了个懒腰,矫情的喵呜了一声。
“……”
手好痒,好想揍雪豹。
顾延昭板着脸:“没事,你们聊吧。”
他以军队训练般的板正姿态转身,腰背挺直的撤出了视频。
他回到卧室处理工作,接下来,时不时能听见客厅咪咪喵喵的雪豹叫。
向导的精神体发不出声音,只是在视频里晃来晃去,只有他的雪豹在这里乱叫。
顾延昭一边处理文件,一边蹙眉看向精神体,心中冷笑:“聒噪。”
好在今后几天,向导的生活也步入了正轨,两人自然而然的错开,不需要哨兵将太难听的话说出口。
他开始变的忙碌,为许多预约的哨兵梳理,诊疗室从早上开到晚上,顾延昭几次路过,都能看见不同的哨兵带着不同的精神体,进出诊疗室的大门。
他们有些是偏战斗系的猛兽,比如狮子,灰狼,顾延昭路过总忍不住蹙眉,心道:“向导会害怕吗?”
第一次找雪豹练习的时候,向导说了,他害怕猛兽。
另一些则是侦察系和通讯系的精神体,这一类的往往要小巧一些,不乏长相毛绒可爱的,比如细尾獴,耳廓狐和小型的普度鹿;耳廓狐毛色纯白,有一双毛茸茸的大耳朵,小鹿比猫大不了一点,长着亮黑色的豆豆眼。
他偶尔查看官网,看见向导的评价中刷出了很多条不一样的,都是这些天新增的评论。
和向导们喜欢隐瞒私人情况不同,哨兵们并不介意在公共平台分享治疗体验,谈及自己的精神体,以供其他的哨兵的参考。
“五星:虽然是实习向导,但是意外的可靠,我的精神体是猛兽,很多向导拒接,这个向导没有用拘束带和镇静剂,梳理舒服,而且很快,猛兽类的可以参考。附图(一只伸懒腰翻肚皮的狮子)。”
顾延昭盯着那狮子,不知为何,从它憨态可掬的姿势中看出了谄媚。
“五星:向导说话温柔的,精神体也很好看,和我的耳廓狐相处愉快。附图(一只笑眯眯的耳廓狐)。”
狐狸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五星:我的精神体是鼯鼠,我是看见向导说喜欢可爱的萌物就来了,感觉一般喜欢萌物的向导脾气都不会太差,这个脾气意外的好,我当时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描述症状时颠三倒四,向导全程带笑,只有引导,没有打断,没有不耐烦。附图:(趴在手上的蜜袋鼯)”
顾延昭垂眸,盯着那蜜袋鼯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小脑袋、大眼睛,长而蓬松的尾巴,很可爱。
“……”
他关闭网站,不再观看。
蠢豹子一无所觉,趴在旁边用肉垫戳通讯器,尾巴在身后欢快的摇摆,等待水母的每日电话。
翌日,顾延昭再次路过诊疗室。
他注意到,向导这回的预约哨兵,精神体是一只鲨鱼。
哨兵忍不住蹙眉。
向导没有在预约界面设置任何的禁止选项,但这并不安全,某些种类的精神体天生敌对,无法安抚,甚至会让向导的精神海同样恶化,鲨鱼和水母同为海洋系,向导要给鲨鱼梳理,比梳理雪豹危险太多。
……因为是实习期,缺乏相应的常识?
顾延昭顿了片刻,抿唇编辑信息。
“阁下,我看见了你今日的预约列表,我想提醒你,同为海洋系,你的精神体可能……”
“……如果你确实想为他梳理,用上固定带和镇静剂是比较好的选择。”
哨兵非常严谨的措辞的一大堆,二次检查后,点击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右侧显现出一个小绿点,顾延昭指尖攥着通讯器,摩挲着金属边缘,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找向导说话。
好在没过几秒,消息便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
白桓:“嗯,谢谢少校提醒(探头探脑)。”
“我不在鲨鱼的食谱上啦!”
哨兵唇角微动,忍不住上扬。
向导还在输入中。
顾延昭便没有收起通讯器,一边看一边走。
这时,他余光一扫,对面走过来个人。
白陵一身的向导制服,也来诊疗室上班,他从走廊另一端迈步过来,看见顾延昭微微挑眉,冷淡开口:“少校。”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立在一边,似乎是让顾延昭先行通过。
顾延昭客气颔首:“首席阁下。”
这时,通讯器恰好刷出来新回复,少校便没有与他攀谈的兴致,往前走了两步,垂眸看通讯器。
白陵眉头一跳。
他皱眉打量了片刻顾延昭的背影:“少校,说起来,我之前为你梳理到一半,不小心出了点事,你现在的精神状况还好吗?”
正常情况下,当然是很不好。
雪豹本就是忍耐力极强的生物,能适应极端严苛的环境,它们可以两周只进食一次,独自跋涉过高寒地带崎岖陡峭的山脊,与之对应的,哨兵的耐受度同样极强。
无论是疼痛,失温,饥饿,亦或者精神海崩溃的痛苦,顾延昭的耐受度都远高于一般的哨兵,他同样对白陵的厌恶心知肚明,如果不是难受到实在忍受不了,他绝不会开口求助。
上一次开口求助,白陵进了医院,将哨兵晾了快两个月,按照估算,他早该到了极限
顾延昭微顿:“……还好,承蒙阁下挂念。”
有了白桓的梳理,虽然精神海深处仍一片混乱,但至少不用每日忍受崩溃的苦楚。
只要能忍一天,顾延昭便不想与白陵有所交集。
他迈步往前。
白陵愣了片刻,忍不住提高了一点音量:“你不需要梳理?”
顾延昭微顿住脚步:“……暂时可以靠抑制剂压制,不劳烦首席阁下了。”
他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往前走了几步,终于能阅读通讯器上的讯息了。
白桓:“我会注意的,如果我感觉到不安全,我会记得申请镇静剂和固定带的!”
白桓:“谢谢少校!”
心情多云转晴。
顾延昭:“嗯,不客气。”
诊疗室内,白桓放下通讯器,抽走了弥散在走廊的精神细丝。
他拿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口,心道:“卡的恰恰好。”
恰恰好在白陵和哨兵说话的间隙,将消息送了出去。
白陵是个A级,对精神丝的控制同样炉火纯青,白桓没离他太近,两人说话的时候,他的精神丝线就始终紧紧缠绕在哨兵左右,末端搭在他的肩头发顶,假如两人寒暄的时间太久,他不介意弄出些动静,强行将他们分开。
向导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多久。
白陵停在走廊,站了片刻,而后忽然朝诊疗区的排班室走去,白桓能觉察到他外放的精神丝线,透露着压抑和不爽的气息。
为了向导们各自梳理,不互相打扰纠缠,诊疗室都可以设置成全包状态,白桓探到了门口,却无法追入。
又过了几分钟,大门哐当打开,白陵再度出现在走廊,这回没有停留太久,而是径直走入了自己的诊疗室。
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白桓继续着手上的梳理工作,面容平静安稳,精神丝拉的细长,始终徘徊在顾延昭周围,但一切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临近傍晚,校场方向忽然传来了巨大的骚动。
白桓眉头一跳,飞快将面前的哨兵处理完毕,起身快步走到栏杆前。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向导,他们颤颤巍巍的看向楼下,一只黑熊正站在校场中央,朝四方发出凄厉的咆哮,在他身边,一位黑发黑眼的哨兵瞳孔瑟缩,似乎正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顾延昭手下的那位黑熊哨兵,精神海崩溃了。
作者有话说:
白桓:“啧,没防住。”
第320章 安抚
场上一片混乱。
那哨兵等级超A,已摸到S的门槛,官职上尉,在32区中实力相当不错,众向导面面相觑,谁都没敢说话。
就算是统一等级,梳理也是有难度,从情况不严重时的浅层梳理,再到哨兵轻度失控时需要注射抑制剂完成的梳理,最后到已经崩溃狂化时,连抑制剂都无法压制的梳理,难度层层递进。
而现在,黑熊面目可憎,瞳孔腥红,不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显然是已经崩溃狂化了。
B级的向导确实可以梳理A级,但没有人敢去碰一个发狂的哨兵。
整个军区,现在能处理这种棘手情况的,仅有白陵。
哨兵们还在艰难的围堵着黑熊,试图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控制它,哨兵部的最高长官隆穆上校和其余几个负责长官也悉数到场,厉声道:“快,去隔壁请首席!”
白陵很快步走到了校场边缘,眉头深蹙,他身边陪着的两个向导则对视一眼,上前一步:“阁下,我们首席现在的状况很差!”
“他刚刚从医院回来,今天周则本想去他那里梳理的,但是我们首席临时不适,让他明天再来,没想到……”
周则就是发狂的黑熊哨兵。
说着,白陵也倦怠的揉了揉眉心:“我本想着,缓和一天没关系,没想到他情况恶化的这么厉害。”
隆穆当然不能指责向导的首席,只能陪笑:“也怪他自己没把握好情况,那首席阁下,这梳理?”
白陵没说话,他身边的向导自然流露出了担忧的表情:“阁下,你也知道,我们首席前段时间才因为哨兵重伤,医生刻意关注,不能过多使用精神力,否则可能留下终生残障,再也用不了精神力了,现在又是个发狂的哨兵,要是梳理再出岔子……”
他没说完,但是众人已经明白了。
一个A级巅峰向导,要是在军区被哨兵伤到精神海残疾,32区上上下下都要被问责,升迁无望。
隆穆叹了口气:“当然,一切以您的情况为主……来人,立马向上级军区打报告请求援助,你们控制住周则,给他注射镇静剂,至于首席您……您要是觉得有余力,就帮上一帮吧。”
哨兵和向导分属不同部门,他无权命令向导必须插手。
在他们身后,顾延昭无声攥住了手心。
从外部军区调派,流程走完到向导落地,最快也要3天。
精神海失控有多难受,顾延昭很清楚,要是狂乱时间过长,迟迟得不到梳理,又可能留下多严重的后遗症,他也明白。
少校紧抿着唇,抬眼看向白陵的方向,白陵的余光也正看着他。
那一瞬间,顾延昭读懂了向导的意思。
——白陵并不是全然无法梳理,但因为对顾延昭的不满,他选择迁怒。
而现在,他正等着顾延昭去求他。
在大庭广众,少校放低姿态,摇尾祈怜的求他,然后他再三考虑,却抵不过“未婚夫”的苦苦哀求,拼着精神海受创的“风险”,“毅然决然”的选择梳理,这样的牺牲、奉献、深情、广受爱戴的一幕,这才是白陵想要的。
少校藏在袖中的手指攥到发白,脊背紧绷到几乎战栗,他为不可察的深吸一口气,向前迈步。
求他而已,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不过就是求他,也不是第一次,从婚约签订开始,他早预料到这样的场面。
哨兵向自己的契约向导祈求,不算丢人……
顾延昭迈步向前,从其他哨兵的空隙中挤了过去,他步履平稳,灵魂却悬于高处,他听见自己开口,嗓音略带沙哑:“首席大人……”
“长官!长官!”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大叫,“周则他,周则他!向导!这!”
几人一同回身,同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年轻的实习向导不知何时走到了场地中央,而那只暴躁的黑熊就在他身边,顾延昭瞳孔瑟缩,雪豹几乎腾空而起,闪电般的冲往向导的方向。
但是下一秒,黑熊扬起巨大的脑袋,讨好的蹭了蹭向导的手掌。
“……?”
“???”
众哨兵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如出一辙的茫然。
——这个人是从哪来的?
白桓才刚刚到32区,作为实习向导等级不够,许多哨兵长官根本没有见过他,而现在,向导笑眯眯的摸了摸熊头,仿佛刚刚发狂的猛兽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宠物:“好了,好了,坐下,我给你做精神梳理。”
黑熊啪唧坐在地上。
顾延昭动作微顿,雪豹飞扑到一半,茫然且迟疑的停下了脚步。
这下,完全没有人管白陵了,哨兵们齐刷刷哗啦啦,将白桓和黑熊围在了中间。
“阁下……”
隆穆长官犹豫着开口:“您在尝试做梳理吗?”
“是的,我原本在边缘,这只熊冲我冲过来了。”白桓抱歉的笑笑,“为了自保,我只好试试,没想到紧急之下受了刺激,居然成功了。”
这句话是一个铺垫,哨兵向导如果遭遇重大危险或刺激,有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破等级,虽然少,但是有前例。
隆穆先是松了口气,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旋即又转向其余哨兵,沉下脸色,“你们干什么吃的!我让你们将哨兵限制在场地中央,他怎么会突然暴起,又怎么会冲撞到向导!”
军部特批的向导在众人保护下与哨兵接触,进行程序性的安抚,和哨兵挣脱控制扑向向导,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前者是正常流程,后者是要问责的。
哨兵们战战兢兢:“这,长官,黑熊突然变幻了位置,朝边缘扑了过去,我们……!或许是周则和这位向导的匹配度……!”
狂化的哨兵会本能寻求向导的帮助,如果场上有多位,就会选择适配度高的。
“好了,上校,我并没有受伤,请您不要责怪他们。”白桓打断,悄无声息的收回了控在黑熊四周的精神细丝,笑道,“事发突然,我并不打算追究,请让我先查看一下他的情况吧。”
隆穆松了一口气:“当然,感谢您的大度。”
他后退一步,将场地让给了白桓,白桓操纵精神细丝刺入黑熊的脑海,刻意放慢了梳理的速度。
整个场地落针可闻。
在哨兵们层层叠叠的身影之后,白陵的表情极为难看。
所有的哨兵都被白桓吸引,连大部分在栏杆上围观的向导也看向了场地中央,他面前一下门庭冷落,无人注意。
更何况……
白陵微眯起眼。
他从来没注意过那刚来的实习向导,但短时间内便控制住了那哨兵,这个等级,真的是B吗?
“不,不像,有这种潜质的向导不会被分到32区。”白陵拒绝去想那种可能,心道:“应该只是恰巧匹配度很高。”
匹配度高,梳理起来事半功倍,如果匹配90以上,B级能梳理狂化的A,那很正常。
而场地中央,白桓的梳理仍在继续,他故意放松了一点精神压制,让黑熊可以稍稍挣扎,免得看出破绽。
隆穆上校吩咐旁边的顾延昭:“帮向导控制一下你的下属。”
顾延昭垂首:“是。”
他制住黑熊的肩膀,向下施加力道,将黑熊调整成了伏趴的姿势,黑熊龇牙咧嘴,拼命的抬脑袋,想要去接近向导。
雪豹一巴掌扇了下来。
黑熊皮糙肉厚,白色大猫毫不客气的扇了几巴掌,肉垫死死踩着黑熊脑袋,硬是不让他抬头。
“……”
一边是精神海混乱中对梳理源头的本能靠近,一边是自家长官不知道为什么堪称恐怖的威势,黑熊用他昏沉的脑袋思考片刻,屈服在了长官的威胁之下。
它抱头趴好了。
场上再度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控制着黑熊的顾延昭抬眸,眸光去清晰的勾画出了如今的向导。
他们挨的很近,近到能看清向导的睫毛,这一切就发生在军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未婚夫甚至就站在他的身后,他的姿势也利落严谨的无可挑剔。
可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正在看向导。
一片寂静中,哨兵只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
无人察觉的地方,白桓散乱的精神丝线悄悄勾了勾,无声卷了起来。
愉悦。
他没泄露任何表情,从容收回了手,冲哨兵们笑道:“好了。”
顾延昭垂眸移开视线。
隆穆上校:“快,去看看周则。”
哨兵们哗啦啦的去看周则,顾延昭无言起身,松开了黑熊。
“少校。”白桓叫住他,“刚刚,谢谢你。”
“……嗯。”
对话官方,但向导的狐狸眼正微弯,静静的朝他看来,乎带了点心照不宣的亲昵。
顾延昭含糊了一句:“不用谢,职责所在。”
黑熊哨兵已经醒了,他茫然的环顾四周,医疗队冲上去为他身体检查,顾延昭正想上前查看下属情况,白桓双膝忽然一软,往前栽去。
顾延昭:“阁下,小心!”
他眼疾手快的接住向导,手足无措的搀扶,几乎将他半揽进了怀里。
隆穆上校也紧张的看了过来:“阁下,您还好吧?”
要是因为哨兵部的疏忽,导致实习向导出了问题,他非要担责不可。
白桓抬手揉了揉额角:“抱歉,有点晕,或许我也需要医生。”
隆穆上校:“对,对,医生!阁下可能还需要做个鉴定!”
这样轻易的安抚了一位狂暴的A级哨兵,无论如何都需要鉴定。
白陵也恰好站了过来,他尤带病容,脸色苍白,虚弱的朝白桓颔首:“真是麻烦了,要不是刚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了……你可能还需要和黑熊做个匹配鉴定。”
高匹配度的哨兵向导不一定会进一步发展,但日后哨兵有情况,匹配的向导可以较为安全的梳理,军部鼓励哨向间做匹配鉴定,会给予一定奖励。
如果实习向导能和A级的黑熊高度匹配,他百分百能通过实习期。
顾延昭并未说话,握着白桓的手却瞬间收紧,又无措的放开。
隆穆上校:“对,是要做个匹配。”
比起突然晋升A级,显然和周则匹配的概率更大。
白桓只是笑笑,并未说话,虚弱开口:“抱歉,几位,我现在很晕,能不能请顾少校先送我去医院?”
顾延昭还未开口,隆穆上校拍板道:“延昭,你陪向导去吧,顺便看看你属下的恢复情况。”
顾延昭:“是。”
他小心翼翼的扶着几乎软倒的向导,路过白陵身边,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在这个期间内,少校始终垂眸,微抿起唇。
向导和那个哨兵……会匹配上吗?
作者有话说:
白桓:“才不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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