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if 如果前世的白桓也穿到婚后


    白桓在醒来的第一秒,同样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


    上一秒还站在荒星干裂的地面,下一面,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床上,而他面前,还有一团温热的东西。


    白桓没有睁眼。


    他的记忆停留在星盗监狱,那个神奇的哨兵拒绝了他的安抚,将他从牢里拎出来,开着飞行器将他放到军部领地,然后扬长而去。


    所以呢?现在是在干什么?星盗首领终于发现了向导的可贵,放了他又后悔,将他掳掠回来,扣在了床上?


    对此,白桓接受良好。


    顾延昭很符合他的审美,眉弓鼻骨连接处的线条深邃迷人,星盗服饰下的身材也修长漂亮,况且,两人精神力波段相接的愉悦做不了假,如果首领想睡他,白桓可以“委屈求全”,cos一把星盗首领的压寨小白脸。


    只有一个问题,他想在上面。


    首领看上去有点大哨兵主义,不知道能不能接受向导在上的体位。


    脑海中思绪万千,但白桓依然闭着眼,表情恬静安然,他拿不准现在的处境,干脆闭眼装睡,静观其变。


    身前的柔软膨大了些许,带着好闻的植物沐浴露的味道,朗姆和橘子,是白桓喜欢且用惯了的味道。


    “……?”


    巧合?亦或者哨兵调查了他的喜好,做了特别的迎合改动?


    这个想法令向导愉悦起来。


    这时,身前人抬手,伸了个懒腰,旋即将指腹贴上他的脸颊,很轻的揉了揉。


    白桓依旧装睡。


    他感觉对方又揉了揉他的后脑,揉了揉脊背,动作又轻又缓,温柔的像是父母在查看宝宝,而后,对方俯下身,在他的面颊上浅浅的啄了一口。


    “……?”


    星盗首领对压寨小白脸,用得着这么温柔吗?


    没等白桓反应,顾延昭推他:“白桓,起来吗?吃不吃早饭?”


    白桓不得不睁开眼。


    阳光正从窗棂穿过,恰好落在面前哨兵眉眼,在皮肉上勾出细碎的金光,连哨兵清浅的眼瞳也被映照成了剔透的琉璃色。


    对方正站在床前看他,睡衣上……呃,一圈Q版的水母。


    QQ弹软乎乎,其中一只还在用触手比心,白桓仔细分辨,这大概是他那只冥河水母的拟态。


    这时,他缓缓低头,在自己的睡衣上,看见了热烈比心的雪豹。


    “……”


    白桓瞳孔震颤。


    这个哨兵手段如此高超,连Q版情侣睡衣都拿出来了?


    顾延昭:“起来了,再不起来早饭都变午饭了,下午还要开会。”


    白桓经常赖床,对此,顾延昭已经很熟练了,他直接伸手将向导从被子里拔出来,然后俯身抱了抱他作为安抚:“说吧,早饭想吃什么?”


    白桓眨眨眼,又眨眨眼。


    星盗首领富有且慷概,直接糊了他一脸,他尤其喜欢顾延昭垂眸看他的神态,叹息又无奈,似乎除了用怀抱和早餐,哨兵也没有更好的方法来哄他起床。


    是的,哄他起床。


    再迟钝的人,现在也该发现不对,更何况白桓本就很聪明。


    他不动声色的审视四周,看着陌生的房屋,陌生的房间,但每一处装饰和配色都完美的符合他的心意,简直像是……他为自己装修出的婚房。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在脑海中成型,白桓歪了歪脑袋,冲着首领伸手:“起不来了,抱我起来。”


    顾延昭果然叹气,放下正在系的皮带,伸手抱住向导,将他从被子里拽了出来。


    顾延昭继续和自己的腰带缠斗:“早餐吃什么?”


    白桓伸手,从背后环住他,接过了腰带,指尖灵活的动作,垂眸问:“早餐吃什么都可以吗?”


    白上将和林少将的早饭都非常健康,他们喜欢吃牛奶配水果,再加一个白水煮蛋,颇为寡淡无趣。


    对此,白桓提出过异议,但被父母无视了。


    顾延昭:“所以你想吃什么?”


    白桓故意:“炸鱿鱼和炸薯条。”


    哨兵好看的眉毛揪起:“早上吃这个吗?不太健康诶……不过如果你想吃的话。”


    他好像真的准备满足白桓的古怪要求。


    白桓放开他:“嗯,我开玩笑的,还是煎蛋吧。”


    他跟着顾延昭下楼,坐在满是阳光的客厅里,看着哨兵系上了围裙,熟练的翻找冰箱,将金黄的鸡蛋打入锅中。


    白桓抱臂站在一旁,便是啧了一声。


    他知道首领个高腿长,肩部线条漂亮,但一身居家围裙,系带完美勾勒出腰部线条的时候,他才发现,哨兵的腰居然也这么细。


    向导歪了歪头,选择从背后抱上去。


    哨兵一顿,很快又开始动作,颠锅的手没有半分不稳,很显然,他已经习惯了白桓像无尾熊那样挂上来。


    向导歪头:“哥哥?”


    顾延昭:“嗯。”


    白桓再次眉眼弯弯。


    果然还是自己了解自己,连另一个自己调情的方式,他都猜的八九不离十。


    等向导吃完了爱心小煎蛋,哨兵就开始日常的家务。


    他换了件紧身的衬衫,将袖子撩到小臂,清洗花池,修建枝叶,同时注意到,向导站在玻璃后,默默观赏。


    哨兵将袖子又往上拉了点,让绷直的肌肉越发轮廓分明。


    顾延昭享受向导的注视,那会让他鲜明的感受到,他被喜爱着。


    白桓也毫不客气,将顾延昭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目光放肆的停留在他感兴趣的地方,直到雪豹咪咪喵喵的扑过来,嘴里叼着一把梳子。


    大猫比他见过的那个圆滚滚了一些,大尾巴在身后晃啊晃,灰蓝的眼睛里带着星星。


    任谁都能看出来,它有多喜欢向导。


    白桓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将雪豹舒服的抬起下巴往他手里蹭:“要我帮你梳毛?”


    雪豹大幅度点头。


    白桓便蹲下来,开始撸雪豹,顺便梳毛。


    反正不管是被撸还是被梳,大猫都很享受就是了。


    然后,两人开始依偎在客厅看新闻。


    白桓一点儿不认生,非常自然的将脑袋塞到了哨兵的肩胛,在看见哨兵的大猫后,又非常自然的拍了拍大腿,让大猫将脑袋靠上来。


    顾延昭也早习惯了被他这样靠,径直放软了肌肉,充当向导的人肉靠垫。


    白桓眉眼微弯。


    那个连靠近都不让他靠近的星盗首领,还有这么乖,这么让人喜欢的时候?


    白桓开始查询过往经历。


    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平行世界的白桓,和他本人的经历略有出入。


    其他部分一切正常,除了他早了两年突破S,除此之外,就是和顾延昭的关系。


    在这份履历中,他早早的来到了32区,结识了哨兵,几乎没什么波折,就非常顺利的将喜欢的哨兵拐进了婚姻的殿堂。


    白桓摸着下巴,满意点头。


    很好,不愧是他,行动迅速,非常有魄力,是他的作风!


    期间,趁着哨兵不注意,白桓还翻了翻自己的购物记录。


    果不其然,他看见了某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银光闪闪,设计独特的身体链,带着流苏,能从锁骨和肩胛垂下,一路绕过匈腹,披散在腰间,动起来的时候,大概会晃出细碎的银光。


    哨兵略深的肤色,白桓可以想象,当哨兵的腰出了薄汗,脊背蒙上釉面般的光泽,如融化的枫糖般,再配上软软陷入腰窝和背中沟的银链,该会有多美味。


    这些东西……严肃冷漠的星盗首领,难道会同意用吗?


    居然还有一对包裹着软硅胶的小夹子。


    抱着疑惑,白桓完成了军部的日常工作,等到夜幕降临。


    哨兵准备去洗漱。


    顾延昭已经老夫老妻惯了,丝毫没有避讳白桓的意思,自然而然的脱下衣服,步入浴室。


    期间,白桓一扫,在对方蜜色的皮肤上,看见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吻痕。


    有的痕迹浅淡,仅仅留下薄粉,有的则还是深红色,带着轻微的肿,尤其早晨蹭过的地方,更是均匀的红了一片。


    “……”


    咕咚。


    顾延昭显然也注意到了白桓的视线,非但没有如何,还放慢了换衣服的速度,任由他打量,冷不丁道:“盒子放抽屉里了。”


    白桓:“什么盒子——”


    他猛的一顿,不可思议的抬眼看向哨兵。


    星盗首领垂眸解衣扣,表情依旧平静,睫毛却在微微的颤抖,耳尖也满是绯红。


    白桓内心的小人要开始尖叫了。


    什么!什么!什么!


    居然是可以玩的吗!居然是这样!可以任由他玩的吗!


    没有人告诉过他!那个将他丢在荒星上!冷淡严肃至极!压根不给他好脸色的星盗首领!养熟之后!可以这样玩啊!


    这样太美味了吧!这也太好玩了吧!


    在向导的无声尖叫中,哨兵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但是白桓没有动,他谨慎的评估了片刻,避开了所有部位,将脸埋入了哨兵的肩胛。


    顾延昭微顿:“今天不来?”


    向导看他的眼神,明明很有兴致。


    白桓摇头,瓮声瓮气:“还是不了。”


    倒不是因为什么道德水准在作怪,纯粹是白桓了解他自己,要是等另一个自己回来,发现哨兵被吃了,即使吃的还是“白桓”,他也会气炸的。


    气到咬牙切齿,气到吃不饱睡不好,气到恨不能将自己从另一个时空拽出来,狠狠打上一顿。


    为了避免另一个自己发疯,还是不要了。


    更何况,他们没有感情基础,终归是不一样。


    于是,白桓只是将脸颊埋入哨兵的胸口,吸了一口又一口。


    他有预感,今天晚上,他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


    哨兵如此美味,却不归属与他,白桓长长叹息。


    顾延昭投来询问的视线,白桓便道:“哥哥,能不能和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做做准备,虽然已经被哨兵丢出来了,但说不定还有戏呢?


    顾延昭:“……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白桓无辜:“就是,忽然想回忆一下。”


    顾延昭思索片刻:“很难描述吧,感觉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向导入侵他世界的速度坚定而迅速,像一只锲而不舍的啄木鸟,稳定的凿开了哨兵的心房。


    白桓继续无辜:“那最开始,心动的瞬间呢?”


    “……”


    顾延昭哑然片刻,嘀嘀咕咕:“大概是我们的初见吧。”


    向导这样俊美出众的人物,又是那般极端的境况,很难不心动。


    白桓歪头:“嗯?”


    资料里可并没有记载,他是如何与哨兵初见的。


    顾延昭无奈了:“……就是医院门口,你捡起我的玫瑰花的时候。”


    白桓又问:“具体是哪一天,什么时候呢?”


    这些细节向导一直记得很清楚,顾延昭不觉得是他忘记了,但白桓既然询问,他便也回答。


    白桓默默记下。


    当秒针转过十二点,一切重新归位时,白桓垂眸,发现自己正躺在主星的家中。


    白父白母在客厅做早饭,白桓看了眼时间,从楼上冲了下来。


    离哨兵告诉他的时间,还有刚好一天,他乘坐今日的飞行器,恰能在明天赶到32区。


    匆匆和父母交代了一下去处,将实习地点改到32区,白桓着急忙慌的收好了所有行李,提着东西便冲到了机场。


    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赴会之前,白桓打理了好灰蓝的长发,穿上向导白金配色的制服,通体俊美矜贵,准时出现在了医院门口。


    当鲜红的玫瑰坠入泥泞,白桓起身上前,顾延昭只能看见,一双漆黑的长靴踩入泥水,向导撩起衣摆,丝毫不在乎地面的肮脏,只是俯身一朵一朵的,捡起泥泞中的玫瑰。


    他递给哨兵,笑得眉眼弯弯。


    “这么漂亮的玫瑰,丢掉多可惜。”


    “如果你不要了,就送给我,好不好?”


    第342章 求助


    白桓与顾延昭结婚后,小八打算和宿主告别。


    他们现在正在一个温泉度假区,宿主和宿主cp去过二人世界了,小八一个人占据了大泡池,百无聊赖的在水面上漂来漂去。


    它戳开任务面板,又戳开任务列表,准备了解了解下一个世界,提前熟悉一下新宿主的性格。


    ……戳不动。


    小八这才发现,在任务期间,管理局给它发了封邮件。


    小光团飘起来,狐疑的歪了歪头,逐字阅读。


    “亲爱的008号管理员,我们抱歉的通知您,由于技术问题,在下轮搜索中,我们并未发现符合绑定要求的宿主。”


    “您有两种选择,第一,跳过此任务世界。”


    “第二,由您亲自扮演,完成此世界。”


    小八:“……!”


    亲自扮演什么的,那也太吓人了!


    它倒是听说过有前辈亲自扮演,然后莫名其妙赖在小世界不肯回来了,但那不是因为前辈的每一个世界成绩都很烂,触发了惩罚机制吗?!


    它每个世界成绩都很好,为什么要接受同样的惩罚!?


    小光团伸出圆手,下意识想点拒绝。


    但是下一秒,小光团又想:“反正世界内容都发送给我了,我要不先打开看一眼呢?”


    万一世界特别简单,可以让它躺平拿分呢?


    光团严肃的戳了戳“试阅”。


    管理局的技术部不知道出了什么障碍,连剪辑总结功能也下线了,光秃秃的剩下个“情况查看”,能直接将正在发生的事投射到小八面前。


    小圆手戳了戳,固定视角为小世界主角,点击播放。


    下一秒,它就惊的漂出去了三米。


    喘息和痛呼声从屏幕中响起,面前苍白混着鲜红,入目便是一人劲瘦的脊背,他低垂着头,双臂却高高举起,似乎被吊在刑架上,光裸的脊背看不见一块好肉,压抑的呼吸落在小八耳中,便如惊雷一般。


    光团身体离光屏远远的,颤颤巍巍的伸出圆手——


    “谢统领,结束了。”


    绑缚的绳索解开,刑架上的人跌落于地,他单手撑地,一手压在胸前,剧烈的咳嗽起来,黑发蜿蜒着遮住满背淋漓的鲜血,旋即,小八听见他微不可闻的轻笑了一声,又很快支撑起身体,没什么起伏的轻声答复刑官:“奴才谢王爷赏。”


    小八点击关闭。


    啊啊啊这是什么啊!


    为什么被打了还要谢赏啊!


    还好白桓去和他的cp度二人世界了,否则看见它看这种东西,他一定会以为小八是变态的!!!


    光团调出邮件,颤颤巍巍的对“跳过此世界”伸出圆手。


    看上去就很难,只有白桓那种身经百战的老油条宿主才能搞定,根本不是它能解决的!


    但是圆手悬停在按钮上,小八顿了很久,始终没有按下去。


    跳过此世界?


    ……可是那个人看起来好惨。


    吊在刑架上挨打什么,看上去就好惨,如果没有人救他,他能挨上几次呢?


    会死的……


    关键是,小八原本可以救他的。


    光团纠结犹豫片刻,选择了求助上级领导。


    它嘟嘟嘟的给主脑打电话。


    作为所有系统的中枢,主脑有着管理局最高的权限,很快,荧光屏的中央显示出巨大从超级计算机,主脑温和的声音清晰的传来:“小八,有什么事情吗?”


    小八简单叙述了当前的情况,一股脑的说了出去。


    “我……有点想接这个任务,可是,我怕我没办法独自完成。”


    它毕竟只是个系统,对人类社会了解有限,复杂的任务,它大概率完不成。


    主脑:“对你而言,确实有点难了。”


    它在小八期待的注视中思索片刻:“这样,我给你找个监护人。”


    系统第一次放出去做任务,还懵懂的很,是需要监护人。


    光团歪歪脑袋:“监护人。”


    主脑:“监护人,这人最好实力强大,远超当前世界所有人,能在危机突发时保护你;最好成熟老道,对所有情况游刃有余,唔……这是个古代朝代背景的世界,轻微夹杂武侠背景,总体来说低武低魔,这样,我给你从修仙或魔法世界找吧,刚好你也都去过了。”


    ——修仙和魔法吊打朝堂武侠,很合理吧?


    光团更加狐疑。


    旋即,两个名字出现在了联系列表。


    穆无尘


    备注:青霄宫主,化神修士,1172号修仙世界(高法世界)最强者。


    与当前世界最高战力对比:灭世级。


    岚


    备注:教廷教宗(曾),血族公爵(曾),3306号西幻世界(中魔世界)最强者。


    与当前世界最高战力对比:天灾级。


    主脑:“这两位实力都很强,具备一定打破空间壁垒的能力,如果遇到致命危险,可以向他们求助,他们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你的世界。”


    小八:“哇——”


    还可以这样!


    它可是见过穆无尘和岚有多强的,一位移山填海,无所不能,一位精通药剂法阵,亦是实力超群。


    主脑挑挑拣拣:“这个你也带上吧。”


    又一个名字出现。


    顾寒清


    备注:大雍摄政王,经史子集(精通),权谋算计(精通)。


    与当前世界最高战力对比:菜鸡级。


    主脑无视了最后一句话。


    朝堂武侠线,也不能全靠武力,还是需要一个智囊,否则系统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与他们打了招呼,他们都同意了。”主脑擦了擦汗:“先这样,再看看你后续还会遇到什么困难,小八,不可以破坏世界原本剧情,仅在需要的地方求助哦。”


    经验告诉主脑,不要把宿主一股脑的送给系统,这群老油条聊着聊着就会画风突变,不知道会教给系统什么奇怪的东西,让任务如脱缰的野狗般一去不返。


    甚!至!还!赔!了!它!一!个!系!统!


    正是那群老油条挑拨,说什么喜欢就救,喜欢就亲,喜欢就睡,莫名其妙的,系统就和主角滚到床上去了。


    现在选的这三个人都成熟稳重,再限制单项联系,限制联系次数,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应该。


    小八严肃点头。


    主脑:“对了,还有一件事,由于技术部门的障碍,你现在无法绑定那个世界原有的身份,我只能另外给你弄一个身体和身份。”


    否则直接绑定宿主就是了,也不用系统亲自上了。


    主脑:“我会给所有人一个背景暗示,让他们知道有你这个人,但前期你从未参与过主线,理由需要你自己合理化。”


    小八郑重点头。


    它带着三个“监护人”,踏上了征程。


    入目便是一人高的稗草。


    小八垂眸看自己,青年身形,大抵刚刚成年不久,通体一件玄青色的棉麻衣袍,长发用一枚青竹发簪簪起,脊背上背着个药篓,上书“药王谷”三字。


    主脑的解释适时出现:“此代药王已死,药王谷灭绝,从此无人知晓你的来处,此谷与皇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今皇帝身体抱恙,曾在此谷修道,民间亦有传闻,皇室幼子曾遗落在此,你可静观其变,为自己捏造合适的身份。”


    小八点头。


    “你腰间有一枚玉佩,乃是药王遗物,或可自证身份。”


    小八低头,果然看见了一枚青玉腰佩,他将玉贴身收好,迈步往前。


    面前有一条小路,稗草从中对半分开,露出黄泥硬土,应当是有人今年累月从上路过,用脚踩实了的。


    小八左右环顾,没有其他路可走,也不敢踩进草丛,只好沿着道路向前。


    操纵人类的身体,真的很不习惯。


    他深一脚浅一脚,眼看着天色渐暗,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还没走出草丛,肚子便咕了一声。


    “……”


    人类的身体,好麻烦!


    系统充电吃能量块就可以了,人类不能充电,也不能吃能量块,他得想办法找吃的,还得在天黑前找一个可以容身的住所,避免遇见山间的野兽。


    虽然可以找穆无尘和岚,但开局第一天就因为迷路和饿用掉求助什么的,也太逊了,会被宿主们嘲笑的。


    至于顾寒清……摄政王殿下大概不会嘲笑他,但是野外生存这方面,他并没有什么用处。


    小八咬牙,继续往前。


    暮色四合,太阳仅余一片余晖,化作天空浅紫绀红的火烧云,山间万籁俱寂,仅余虫鸣鸟叫,远处隐隐传来不知是熊还是狼的嚎叫,眼看着即将天黑,小八不得不加快脚步,终于赶在日落前,走出了草地。


    但他依然还在山中。


    药王谷地处深山,避世已久,离最近的人类城镇也要走上几天,小八头晕眼花,第一次感受到了饥饿。


    ……他知道前辈为什么那么喜欢吃东西了。


    就在小八苦中作乐,犹豫着要不要冒着被嘲笑的风险联系监护人,空气中,忽然传来了烤肉的芳香。


    木炭烟熏火燎的气味中夹杂着肉类的焦香,带着油脂爆裂开了味道,系统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向前走去。


    他看见了火光。


    那是一处避风的山洞,火光隐隐从洞中泄露出来,小八藏在火中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


    他不知道里头是不是坏人,但就算是坏人,他也能召唤穆无尘求救,但如果里面是好人,他就能分到食物,跟着他们下山。


    鞋子踩踏过满地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小八还未探身,脖间忽然一亮。


    一柄寒光闪闪的剑抵住肩膀,面前人黑衣黑发,遮掩的几乎看不清面容,呵道:“谁!”


    小八眨眼:“路过……采药迷了路,看见这里有火光,劳驾,能不能收留我一晚,明早我就走。”


    他的手就悬停在求助按钮上。


    相信穆宫主的实力,只要这些人有过激动作,穆无尘顷刻就能将他们放倒。


    那黑衣人并未放松警惕,俯身往山洞里打了个眼色,片刻后,倦怠而虚弱的声音响起。


    “影五,让他进来。”


    作者有话说:


    顾寒清(骂骂咧咧):世界都不一样放在一起比这河狸吗?


    第343章 初遇


    影五的剑抵在小八的咽喉,手掌扣着他的脊背,将他压进了洞穴中。


    小八这才发现,不大的洞中零零散散,坐着七八个人。


    每个人都黑衣覆面,腰间悬挂黄铜腰牌,他粗略一扫,从影五到影二十一,全是数字。


    火堆中央的则是个背对着他的男人,腰间一把素色长刀,穿漆黑云锦曳撒,隐有金暗纹,此时,曳撒的上半身从肩膀撩下,仅靠腰间的赤金色腰带维系,脊背处的皮肤是终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一条狭长的刀口正横亘其上,血肉外翻,鲜红刺目,暖黄的火光一点点舔舐上来,衬的脊背格外白,咋一看,色调和白雪里的红梅似的。


    他也不避着人,坦然赤裸着脊背,任由身边的黑衣人用软布沾了伤药,小心的擦拭上来。


    ……这个人,好像是视频里刑架上的那个。


    是他吗?


    那人大大方方露,小八也不怕,就大大方方看,系统也不懂什么叫避嫌,兀自和记忆里比对起来。


    谢寅是习武之人,哪能觉察不到身后的注视,嗤笑一声:“好看?”


    脊背满是鞭伤,配上狰狞外翻的刀口,哪里能说得上好看。


    小八诚实:“好看。”


    火光里仅露一张侧脸,小八就觉得这人好看,容貌是极清俊的端丽,通身漆黑肃杀,偏偏长了双桃花眼,眼中似笑非笑的眯起来,斜睨着眼看人,便从五官中透出点阴郁的秀丽。


    只是可惜,通身气质太阴寒,冷的和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似的,看着让人怪不舒服的,用武侠世界的通用术语,大概是……杀气太重?


    谢寅又是一声嗤笑。


    身边的黑衣人们低眉垂首,不敢言语。


    带着影七腰牌的黑衣人处理完所有血污,小声请示:“谢统领,好了。”


    谢寅嗯了一声,拢好披散的衣物,朝前方勾了勾手,影五便押着小八上前一步:“统领,这人,杀了吗?”


    力道极大,小八一个踉跄,只觉这帮人凶的很,却不怎么怕。


    “不着急杀,他也走不了。”谢寅拨了拨火堆:“小子,你叫什么?”


    小八:“小八。”


    他这一世还没有身份。


    谢寅:“无名无姓,就叫小八?”


    语调轻慢,未必是有意,只是这个人唇角始终微勾,病怏怏的,自带了股嘲讽般的讥诮。


    小八:“好奇怪,你们这里的人都叫影五影六的,我为什么不能叫小八?”


    谢寅抬眼看他,眸中讥诮更盛:“我们叫五六七八,是无父无母,不知来处,怎么?你也是?”


    小八不吭声。


    他想说:“是啊,那怎么啦。”


    他是无父无母,只有主脑大人,管理局所有系统都是这样的,有什么好稀奇的,但他觉得最好不要现在说,面前这个人脾气怪怪的,容易被当作挑衅。


    谢寅:“说说,为什么出现在这?”


    说话时,他百无聊赖的扒拉着火堆,火堆上正架着几只烤鸟,烤鸟表皮金黄,正滋滋冒着油,金黄的油脂啪嗒啪嗒滴落下去,香味扑鼻。


    小八咽了口唾沫:“采药,迷路了,闻见这里有香味,好饿,想问问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压着脖子的剑一抖,影五似乎被这回答天真到了无语,谢寅也是嗤笑。


    他腰间素刀一抖,一只烧鸟腾空飞起,直刺小八面门而来。


    小八才刚刚接收人类身体,连四肢协调都做不到,更不要说觉察危险,他什么都没看见,便见残影一扫,直刺而来的烧鸟不知为何断成了两截,恰恰停在一片洗干净的箬叶上。


    少年蹲下身,将箬叶捡起来,眉目有点惊喜:“给我的?”


    谢寅依旧是那幅似笑非笑的散漫模样,不点头也不说话。


    小八正饿着,也不管脖子上还横着把寒光闪闪的冷兵器,握着烧鸟就开始吃,又被烫的嘶了好几口,他是系统变人,也没有礼仪吃相这回事,谢寅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随手打了个响指,影五便将剑收了。


    他警惕的看了眼小八,快步走到谢寅面前,单膝下跪,轻声请示:“统领,此人背篓上写有药王谷的字样,恐是药王余孽,我们——”


    手横在脖上,做了个杀的动作。


    谢寅哂笑:“一个没有功夫的傻子,仆役都算不上,算得上什么余孽。”


    小八:“……”


    主系统给自家系统准备的身体,虽然是白板状态,没有武功,但各项基础数值都是拉满了的,耳聪目明,比普通的武人还要好上不少,虽然这帮人说话声音很小,但他听的见。


    系统愤怒的咬了口烧鸟。


    他是没有功夫,但他背后的穆无尘能修仙呢,而且他也不是傻子,那么多次任务都高分完成了,他比很多前辈都优秀。


    好讨厌的主角,他不想帮他了。


    影五:“可是……”


    他目光隐晦的往谢寅身后一扫,那处有一个正方形的檀木盒子,上头覆了块黑布,黑布突出几块大小不一的弧度,可见东西并不平整,末尾泅了大片黏稠的液体,部分已经干涸成了块状,硬挺挺的支撑起来。


    谢寅:“任务完成,不要多生事端。”


    他说完,便兀自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小八这边啃完了烧鸟,终于有了两分饱腹感,他试探性的走到洞口,往外扒拉了一下。


    身后无人说话,也无人阻拦,任他来去,但是小八悄悄看了眼外头,夜色正浓,唯有一点月光照明,山间树木摇曳,影影幢幢,远处不时传来狼啸,鬼哭一般。


    他往里缩了缩,再次看向谢寅:“那个,我能不能在这里睡一晚上?就门口垫的这些蓬草上就好。”


    外头太恐怖了,系统从有意识起,要不和宿主一起,要不待在时空管理局的主脑身边,小八第一次意识到,他有点轻微的怕鬼。


    黑衣影卫们再次面面相觑,似乎为此人的大胆瞠目结舌。


    小八探头探脑:“那个,我也不白睡你的,你背后那道伤,已经轻微发炎了,光是上药没用,要将腐肉先剜掉,再包扎上药,我刚好看过别人处理这类伤口,要不我帮你看一下?”


    来世界前他特意学习了主系统的药学指南,简单的伤口是能操作的。


    谢寅不语。


    小八继续讨价还价:“怎么样?”


    他见众人都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便兀自上前,绕过火堆,在谢寅面前半蹲下来,伸手去拉他的领口。


    谢寅猛然睁眼,出手如电,五指死死扣着青年的手腕,狭长的眼眸也微眯了起来。


    小八仗着可以找监护人,无辜的和他对望,努力推销自己:“你们处理的太粗糙了,会发炎还会留疤,我只是想看看伤口,我之前学过的,不会让你很痛,而且我只是想留下来睡觉。”


    山洞里很暖和,地面还铺了蓬草,外面又黑又危险,他不要出去睡觉,他想要留下来。


    握着腕口的手松了,谢寅垂眸看他:“小子,你的胆子真的很大。”


    ……要是你的背后站着一个灭世级一个天灾级,你的胆子也会很大。


    小八:“那我脱咯?”


    他还想再仔细看一下脊背,是不是当时刑架上的人。


    方才束好的曳撒从脊背剥下,里头是一件黑色的里衣,小八试探着碰了碰,才发现血早就将脊背和衣料粘在了一起。


    他小声抱怨:“你们这些人处理伤口真的很粗糙诶。”


    他听说前辈第一次缝针时给人缝歪了,为了避免相似的惨状,小八特意看了点基础医术,没想到这些人水平更次,可能还不如他缝针缝歪的前辈。


    谢寅:“直接撕开就是,废话什么。”


    小八:“撕开会很痛,你大概率会发抖,要不要先让你的属下出去?”


    这人似乎是个脾气不好,有点高傲,可能还好面子的人,治疗过程有点痛,小八觉得他不会想将狼狈暴露在属下面前。


    谢寅不搭理他了。


    小八:“……你不相信吗,我——”


    他本想说,他虽然是无证行医,但临走前往数据库里灌了大量的案例,他清楚的知道有多疼,如果谢寅真的在治疗过程中叫出来,那就不能怪他了。


    但是下一秒,谢寅陡然抬手,五指收束,重重按上小八的脖颈,将他往山洞石壁上一压,硬生生打断了接下来的话。


    小八:“……?”


    谢寅的翼善冠放在一旁,此时未曾束发,他的长发大抵在之前的打斗中沾了血,方才才清洗过,湿漉漉的糊了一层水汽,就冰凉凉的垂在小八的脸颊。


    系统茫然与他对视。


    谢寅却并未看他,长眸斜睨了一下身后的人:“其他人,现在,滚出去。”


    他显然是队伍的核心,其余黑衣人沉默着站起,躬身往后退去。


    谢寅:“影五,将你脚边的那腌臜玩意带上,熏的里头臭烘烘的。”


    影五:“是。”


    小八下意识想去看是什么,余光只见那漆的木盒子,还未看清那布料盖着的轮廓,下一秒,又被人钳住下巴,硬生生扭了回来。


    谢寅垂眼看他,面含警告。


    小八只能直勾勾的看着面前人,眨了眨眼。


    一行人撤了出去。


    谢寅松开钳制的手。


    他恹恹坐回原地,目含警告:“小子,管好你的嘴,要想活命,想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


    他说了什么?他也没说什么啊。


    小八回忆着刚刚没说出口的话,脱口道:“哦,你是说,我学过医——”


    冰凉的刀背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再次抵在了唇瓣。


    谢寅冷淡:“再说一个字,我便掌你的嘴。”


    “……”


    小八眨眼,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刀背撤走了。


    谢寅撩开湿漉漉的长发:“你不是要看伤口,来吧。”


    第344章 端王


    布料被小心翼翼的从脊背撕下,纤维粘连伤处,谢寅毫无动静,小八注视着那人的伤口,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才隔的远,看不分明,眼下凑在火光前细看,才能瞧见红肿外翻的刀伤有多狰狞。


    小八:“我的药篓里有羊金花,汁液有麻醉的作用,我帮你涂一点。”


    谢寅还未说话,小八已经在背篓里翻到的草药,须得将汁液涂抹在伤患处。


    荒山野岭的,没有药臼更没有榨汁机,小八小声提议:“我拿牙嚼碎了给你敷?”


    “……不用。”


    小八哦了一声:“那你自己嚼?”


    他说着,将一片其貌不扬的烂叶子递到了谢寅口边,像是期待着谢统领屈尊降贵,张口将叶子叼走。


    “……”


    谢寅冷下声音,暗含警告:“拿回去。”


    “哦。”小八将叶子收了回来:“其实我想也是我来比较好,你的牙有点尖,我的牙长得比较规整,能碾磨更充分。”


    时空管理局出品,必属精品,这具身体不但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连牙尖的凹槽都长得很符合科学。


    “……”


    谢统领难得一噎,声线更冷:“不用多事,直接处理。”


    小八:“那不行,会很痛。”


    谢寅嗤笑,正想说这点痛算什么,小八已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痛肌肉就会抖,不要和我说你能克制,那是生理反应,你抖的太厉害,会影响我动手。”


    他说着,站起身:“我去门口的小溪清洗一下用品,你让你的人别拦我。”


    “……”


    几分钟后,少年便坐回了谢寅身后,空旷的山洞中清晰的传来咀嚼声,接着,温热的药泥便抹了上来。


    谢寅眉头紧蹙,握着刀柄的五指深深用力,脊背绷如长弓,伤口边缘渗血,眼看就要撕裂。


    小八在没有伤口的皮肤上摸了摸,安抚道:“别紧张呀,我身体很新,暂时没有什么恶性的致病菌啦。”


    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大概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解释一句。


    “……”


    谢寅不想和傻子计较。


    他深吸一口气,强逼着紧绷的身体放松,王府受刑时不得绷紧肌肉抗刑,每一鞭后刑官都会给予时间平复,倒是驾轻就熟,几息过后,已全然平稳,若非脊背全被冷汗浸润,冷白的皮肤上蒙了一层水光,谁也看不出来,他伤的有多重。


    小八开始处理伤口边缘发炎的部分。


    也不知是不是麻药起了作用,这部分谢寅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坐在火光面前,却也浑身发冷,昏昏欲睡,身后的声音平稳而规律,谢寅忽然开口:“小傻子,你是药王谷的人?”


    小八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谢寅在叫他,恨恨的说了句“我不是傻子”,又回答:“算是?”


    他是时空管理局的人,不,时空管理局的统,但按照这个界面来说,应该算是药王谷的人。


    谢寅:“药王是你师父?”


    药王谷也算是江湖上有名的存在,药王常年隐世不出,不参与江湖纷争,手中持一把青木竹杖,身背药篓,足迹遍布幽涧深谷,平生所愿,便是访便天下名药。


    药王从不收徒,但遇上灾年,在山野中捡到遗落的孩子,便会带在身边教养,孩子们长大成人,便放下山去,往往成为悬壶济世的一方名医,世人都有所耳闻。


    师父师父,如师如父,这些人提起药王,无不尊重敬畏,亲孝至极。


    小八:“嗯,是?”


    他根本不认识药王,但主系统给的身份是药王谷的弟子,他的袖襟里还藏着药王的玉佩,他就装作是好了。


    未曾想到刚刚应下,身前又是一声笑。


    似苦笑似闷笑,笑声几乎是从嗓子里拧出来,谢寅单手撑地,笑到一半,又剧烈的咳嗽起来,最后不得不抬手,握拳压在了唇下,拭去了唇瓣溢出的鲜血。


    “小傻子。”他好不容易笑够了,沉声道:“你在这里给我治伤,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做过什么?”


    “……?”


    小八:“你做过什么?你受伤了啊,我不应该给你治伤吗?”


    回应他的,又是一声自嘲般的讽笑。


    “够了。”


    数秒沉默过后,伤口处理的七七八八,谢寅无心多说,兀自束好了衣物,起身垂眸看向少年,他唇角带笑,一双黑眸却尤为深邃,火光倒映其中,寒潭般影影幢幢。


    “小傻子,听着,你如果想活命,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


    小八点头:“你说?”


    谢寅用长刀的刀柄挑起少年的下巴,眯起桃花眼:“下山之后,往北或西方去,不入城不入镇,只在村寨中行走,隐瞒医术,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是药王弟子,遇见有人盘查版籍黄册,就推说是前两年南山地动,遭灾后无家可归的流民,听明白了吗?”


    小八不明所以,但他经历这么多个世界,主角从未有过坏人,便乖乖点头:“听明白了。”


    系统像记事本一样,将谢寅说的每个字都认真记载下来。


    谢寅收回刀,冷声:“去蓬草上坐着,明天天一亮,便离开此地。”


    小八哦了一声,挑了个柔软的位置坐好,边听谢寅扬声:“滚回来。”


    方才滚出去的黑衣影卫一个个滚了回来,他们很有职业素养的无视了坐在一边烤火的小八,而那个形状奇怪的檀木盒子,也重新回到了室内。


    影五呈上盒子:“统领。”


    谢寅嗯了一声,随手放在身后。


    小八好奇的看了好几眼,还没看出那是个什么,谢寅一撩披风,将盒子彻底罩住了。


    小八抬眼,恰好撞上谢寅点漆似的瞳仁,眉眼沉沉,暗含警告。


    小八懂了,这人不给他看。


    系统在心里切了一声,心说他也没多想看,便躺下来,背对着一群人,蜷缩着睡觉。


    山洞的地面又硬又潮,即使垫了一层垫子,也濡湿的厉害。小八半梦半醒,隐约感觉有人走动,他翻了个身,并未醒来,一直到天光大亮,阳光穿透洞口垂下藤蔓,一条条映照在他脸上时,才清醒过来。


    黑衣人们已经走了,仅剩山洞中央漆黑的篝火余烬,旁边居然还有几只山鸡和鸟,不知道是昨日没有吃完,还是那人特意留给他的。


    小八收拾了一下,将东西压在背篓中,在山溪旁简单洗漱,沿着小道离开。


    白日的山林和蔼可亲,树木呈现生机盎然的新绿,远远可看见山脚下的村庄,小八快步下山,赶在中午前,终于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一个很小的村落,仅有二三十户人家,茅屋零散分布在田间地头,有人在地里劳作。


    小八往前走了两步,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他环顾一圈,旁边的茅屋院落中有个青年男子正在喂鸡,长相柔和,颇为面善,特殊的是眼下一颗小痣,色泽暗红,如紫金朱砂一般。


    小八抱紧背篓,和他招呼:“你好,劳驾。”


    他牢记着谢寅的嘱咐,没完全掀开背篓给他看底下的药,只掀开一角露出山鸡等猎物:“我是山中的猎户,昨日在山中迷了路,不知走到哪来了,现在又饿又渴,这里有些猎物,想交换银两食物,可以吗?”


    那人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小八的眉眼,见没看见任何东西,便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离篱笆远了些,笑道:“小官人,摊的烙饼可以给你一些,银钱我做不了主,得等我郎君回来。”


    小八被他这又是官人又是郎君的古怪称呼搞得晕头转向,只点头:“好,那我能先吃烙饼吗?”


    昨天那帮人烤烧鸟没有加调料,好难吃。


    他生的白皙俊朗,举止得体,一身麻布青袍,简单而干净,很容易讨人喜欢。


    那青年笑笑,转入院中,不多时便拿了个烧饼过来:“给你,小官人。”


    小八不占他便宜,从背篓里挑挑拣拣,挑了只肥硕的大鸟递过去,学他:“也给你,官人。”


    青年连连摆手:“我不是官人,官人直接叫我名字吧,陈满。”


    “……哦,好。”


    小八外头,不明白他和这青年看上去没什么差别,为什么一个是官人,一个不是,但对方这么说,他便只是点头,在门前大树旁坐下,开始啃烧饼。


    这个年代普通人家没有精米精面,又干又噎,但能填饱已算不错,小八这边一个饼下肚,陈满的郎君也回来了。


    小麦皮肤的汉子清点了小八的猎物,给他换了点钱,又指了个方向,说村头有户人家举家搬迁进隔壁镇子,房子不要了,空置了小半年,他如果乐意,可以暂且住那屋里头,又说如果还有猎物,也可以卖到他这里来。


    小八当然同意。


    他从陈满这儿借了点生活物品,抱着进入了小屋,简单洒扫后,仰面躺在榻上,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该去哪儿呢?


    一般情况,宿主都待在主角身边,可他的主角显然不待见他,说话还特别凶,小八没法去找他。


    他毫无头绪,在榻上翻了好几个身,睡着了。


    *


    筠州城,端王府。


    谢寅带着檀木盒,路过曲折的游廊,停在了王府西北隅的青石小山旁。


    再往前一步,便是王府的书房筠雪斋,从他的角度,恰能看见一紫服男子挽起织锦长袖,正悬腕提笔,在窗前作画。


    谢寅利落下跪,低垂着头颅,膝盖与地面相触,发出闷响:“王爷,幸不辱命。”


    这时候,他与小八对答时那股轻慢的傲气尽数收了起来,通身跪着的笼在云纹织锦的黑袍之下,善翼冠扣的整齐,一丝乱发也无,跪姿也端正,腰背压的极低,双手高高捧起檀木盒,显然是仪官刻意规训过的,整个人如一柄内敛的长刀,写满了恭顺与臣服。


    端王抬手,打了个响指。


    身边的侍女立即上前,从谢寅手中接过檀木盒,垂眼看着地面,小步快走,将盒子呈到了端王面前。


    端王并未接过,他细细描完了下一笔,方才伸手,扯下了黑布。


    檀木盒中,是一方头颅。


    发丝花白,满是褶皱的眼眶中嵌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也不知生前遭受了什么冤屈,竟然死后都不愿意闭上。


    端王提起发辫,将头颅拎了起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齐整的切口:“这是药王?”


    谢寅额头点地:“回王爷,是。”


    端王将头颅丢回盒子:“药王已死,他带走的图纸和箭矢呢?”


    谢寅将肩埋的更低:“回王爷,我同影五等人搜遍了药王山中住所,未曾搜到遗失的图纸和箭矢。”


    端王凝起眉头:“未曾搜到?”


    谢寅:“……回王爷,是。”


    他语调急切了两分:“临走前,我与众人将山谷住处尽数焚毁,如今那地只余灰烬,想来无论是谁,都难以找寻。”


    端王的指尖敲击着桌面,久久不语。


    谢寅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几乎低进了尘里,后背冷汗淋漓,汗水里的盐分蜇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地并不平整,地面用瓦片和卵石勾勒芝花海棠纹,蕴意富贵满堂、兄弟和睦,膝盖压在上头,似乎能听见骨骼移位的轻响。


    端王又道:“我听影卫营那边说,你路上放走了一个人?”


    谢寅语调平静:“山间的药户,离药王谷距离数里,翻不出什么风浪。”


    端王轻笑一声:“翻不出什么风浪?谢寅,你现在倒是挺有主意。”


    他落完最后一笔,将湖笔隔上青瓷笔山,发出啪的脆响,“我已吩咐了影五,将那人找出来杀了。”


    谢寅依旧低垂着眼眸,恭顺:“王爷英明。”


    端王不语,伸手一掀,撞翻了侍女手捧的木盒,药王的头颅咕噜噜的滚下来,恰好滚到谢寅的面前。


    他嫌恶的拍了拍手:“这玩意处理了,别让人追到我这里。”


    谢寅恭顺接过,正要谢恩退下,端王饶有兴致的打量他,又道:“这回任务,你受伤了,在背上?”


    谢寅:“药王谷早年与逆贼千机门来往慎密,谷中遗留有不少机关,奴才愚钝,不慎为箭弩飞刀所伤。”


    “可上了药?”


    “简单处理止血,并未上药。”


    端王坐回原位,颔首:“你这回虽然带回了药王头颅,但关键证物下落不明,还心慈手软,放走了个山村野夫,谢寅,这事儿办得不漂亮。”


    谢寅依旧跪在原地,冷淡如木石铁器:“您教训的是。”


    端王挥袖:“小惩大戒,十鞭,去领赏吧。”


    谢寅行礼,并未有丝毫反抗,抱起药王头颅,恭身退下。


    第345章 朱砂


    王府的戒鞭一向打的很重。


    双手束上刑架,脊背裸露出来,刚刚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未曾愈合的伤口钻心般刺痛,谢寅反手攥住束缚手腕的绳索,指尖用力到发青发白。


    他并未发出声音,额前却糊了一层冷汗,下唇已经咬破,胸膛剧烈起伏。


    刑官提醒:“谢统领,不得崩紧抗刑。”


    谢寅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身体,又在下一鞭到来后再度紧绷,如此往复数次,最后几鞭落下,谢寅高高扬起下颚,梗住脖颈,忍到青筋暴起,才没有发出惨叫。


    痛,深入骨髓的痛。


    等冷汗将浑身湿透,整个人如水里捞起来一般,最后一鞭终于打完,刑官将他解下来,身体没了支撑,便重重摔落于地,伏在地面喘了许久,谢寅才支撑起身体,沙哑道:“奴才谢王爷赏。”


    刑官奉命离去,没再管他,谢寅拢住脱下的外衣,指尖哆嗦着,将一旁药王的人头拿了起来。


    等离开刑房,他已呼吸平顺,除了脸色依旧惨白,丝毫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他拿了腰牌出府,回到自己的住处,才吩咐下人道:“阿青,备马车。”


    谢寅不喜欢坐马车,大多骑马,只是今日身体吃不住长途跋涉,这才叫了轿子。


    阿青是个哑巴,谢寅二两银子买回来的,乖觉听话,不会胡言乱语,他正候在门口,闻言打了几个手势:“爷,要去哪儿?”


    谢寅:“乱葬岗。”


    乱葬岗在筠州城外西头,是片无人打理的荒坟野地,遇着无儿无女无人看顾的鳏夫寡妇,或是大户人家签了死契的小厮婢女,都往那地界丢,周围常年有秃鹫郊狼盘旋,新鲜尸体拉过去,不肖几日,便啃的干净透彻,再无痕迹。


    阿青点头,不一会儿便赶着一辆青顶云纹的马车出来。


    谢寅抱着那头颅,迈步上轿,垂下了轿帘。


    他倦怠的撑住额角,闭目小憩,等马车晃晃悠悠了半个时辰,谢寅用刀柄掀开轿帘一角,四周再无旁人,只剩荒地之时,他忽然抬手,将药王的头颅捧了出来。


    将那头颅放在座位上,谢寅干净利落的一撩衣摆,屈膝下跪,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便从袖中摸出了一柄匕首。


    影卫行事,身上常备多把武器,最少也有一长一短,长刀用于正面迎敌,短刃用于突袭劈刺,两种武器都是王府精铁铸造,寒光湛湛。


    他捧起头颅,翻至脖颈处的断口,将匕首剜了进去。


    锋刃劈开血肉,搅弄脑髓,摩擦过颅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片刻之后,一根漆黑的箭簇从脖颈中剜了出来。


    谢寅将药王的头颅恭敬放回原地,指尖稍稍一挑,在箭簇中空的管道中拔出一张卷起的黄纸。


    谢寅垂眸展开。


    黄纸密密麻麻切割成了数个区域,层层绘着极精巧的木制机械结构,右下则是一行蝇头小字。


    ——千机门.千机弩。


    谢寅将黄纸卷回箭矢,收入香囊,以丁香草药掩盖,贴身放好。


    又过了一阵子,阿青抬手敲门,掀帘冲谢寅比手势。


    “爷,到了。”


    谢寅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端着盒子准备下轿,瞧见不远处正有人抬尸,竹席一卷抛在荒地,几个小厮衣衫富贵,该是城中大户人家。


    谢寅垂眸与手中老人头颅对视,默然片刻。


    他当着那伙人,抬手将药王的头颅往外头一丢,任由他咕噜咕噜滚了半圈,停在了一处荒坟前。


    阿青打手势:“爷,不埋?”


    谢寅移开视线,故意嗤笑一声:“不埋,不消半天,秃鹫就会解决。”


    乱葬岗虽然偏僻,但王府每年死的丫鬟小厮一堆,挨着此地还有流民驻扎,保不齐遇见什么人。


    阿青再次打手势:“爷,回府吗?”


    谢寅默了片刻:“药王刚死,城西最近不太平,往最近几个村寨看上一眼。”


    那傻子从山上下来,大概率往城西的几个村子走,王爷下令杀人,影五影六不如他那么熟悉地形,但追到这一块,也就是时间问题。


    要是能遇上,便算那傻子运气好,要是遇不上,也怨不得他,是那傻子命中缺了点造化。


    谢寅坐回马车,示意阿青驾车,马车调转车头,车轮滚过泥地,谢寅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


    老人的头颅还停在原地,双眸满是灰翳,无神的盯着天空,谢寅顺着视线看去,看见了一群盘桓的秃鹫。


    他收回视线。


    *


    小八正在山上摘蘑菇。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谢寅叫他往北边和西边去,可他身无分文的,路上的盘缠拿不出来,总不能走着去,于是暂时在村中歇脚,靠贩卖山货攒些银钱。


    谢寅又说,不能暴露他会医的事实,所以他不能采那些价高的药草,只能摘些普通的青头菌木姜子,谢寅还说,他不能去镇上,所以小八只能推说不懂行情价码,让陈满和他丈夫去镇上赶集的时候,将他采的东西一并带过去。


    再次从杂草底下扒拉出一朵蘑菇,小八愤愤的将它丢进背篓,心道:“奇怪诶,我为什么要那么听他的话?”


    谢寅叫他去北边他就准备去北边,谢寅叫他不采药他就不采药,谢寅让他不去镇上他就不去镇上,谢寅又不是他祖宗,更不是主脑大人,他干嘛那么听谢寅的话?


    小八瘪瘪嘴:“可能我总觉得,他不会害我吧。”


    虽然这个主角和他之前遇见的主角都不一样,脾气又凶又奇怪,但小八就是有种敏锐的直觉,觉得谢寅不会害他。


    他再次恨恨的拔下一枚蘑菇:“害我也没关系。”


    敢害他,他就让岚给他喂怪味药水!把他变成超级难闻的味道!再让穆无尘把他劈成焦炭!


    好不容易采了一箩筐,压得都要背不动了,小八迈步下山,将背篓哐当放在了院落中。


    他扬声:“陈满,张宏,我回来啦!”


    张宏是陈满的丈夫。


    作为下山唯一认识的小伙伴,小八还挺喜欢这一家人的,他将背篓拎到井水旁边,开始和陈满对着洗东西。


    张宏摇头,看他那青涩的模样,好歹没说什么,倒是陈满笑出声:“小官人,你是山里长大的吗?从未出过世?我与丈夫就算了,以后遇见别人家的哥儿和夫郎,可千万别这样了。”


    小八:“?”


    他问:“哥儿和夫郎是什么?”


    陈满在一边偷笑,张宏嗨了一声,拍大腿:“哥儿就是哥儿,嗨,夫郎,夫郎就是婆娘啊,男婆娘,你怎么这个都不懂?”


    小八歪头:“和我有什么区别吗?”


    男婆娘,他知道,就是男老婆嘛,他的每一个主角都变成了宿主的男老婆,系统驾轻就熟,但他感觉,张宏和他说的可能不是一个东西。


    毕竟宿主的男老婆和其他男人,是不需要避嫌的。


    张宏:“可以拜堂,可以办酒,可以生娃娃,黄册上的户头可以在一起,可以是明媒正娶的正房而不是私下里玩玩,嗨,往小了说我们这户,往大了说,当今圣上可以光明正大娶夫郎当皇后,文武百官谁也没话说,得恭恭敬敬的下跪叫后主,但皇帝不能娶男人当皇后,你说有什么区别?”


    小八的眼睛微微睁大。


    系统的CPU艰难运转,思考:“大概是ABO世界的另一种形态?在正常男女的基础上加上了独立的男O?可是他们都没有腺体啊。”


    小八试图理解:“也就是说,我和你的夫郎,是不同的两种性别,所以我们需要避嫌,对吧?”


    张宏点头,嘀咕了一声:“你到底是哪个山沟沟里长出来的?”


    小八又问:“那我该怎么区分呢?我和哥儿夫郎?”


    万一之后弄错了,遇见个脾气暴的,他岂不是会被别人打?


    陈满:“一般来说,眉心,眼下,或者下巴,会长一颗红痣,后腰或小腹长另一颗,未婚的呈鲜红朱砂色,已婚的则是我这种稍暗的颜色,你看有没有,就能辨别出来了。”


    小八蹙起眉头:“要是我一下子没发现呢?”


    比如山洞中的一群黑衣人,都遮了下巴,他也没看出来谁有痣啊。


    张宏乐了:“那你就挑好看的,准没错,那些格外漂亮的,白的,你看一眼就脸红心跳的,离他们远点。”


    陈满失笑,砸了他一拳。


    小八眨眨眼,又眨眨眼,脑海中不可自控的浮现了一张脸。


    那张脸在跃动的篝火中影影绰绰,火光在前额,鼻背,下颚镀上金边,晕成模糊的一团,唯有唇角噙着讥诮的笑意格外明晰,涂满冷汗的脊背暴露在暖黄色的光晕下,纤毫毕现,白的晃眼。


    他好漂亮。


    小八见过很多好看的宿主和主角了,每个宿主和主角都很好看。


    可他还是好漂亮。


    像刀一样的,锋锐凌厉的漂亮。


    小八旋即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如果对照Omega,Omega们都是香香的,脾气好好的,谢寅满身都是血腥味,脾气差得要死,出手还狠辣凶残,他绝对不是。


    而且谢寅没有痣,他不可能是。


    小八思绪飘飞,不知何时洗完了蘑菇,他抱起竹篓,和陈满告别,准备抱回自己小屋前的泥地晒干,好改日让张宏拿出去集市叫卖。


    那小屋就在村头入口的必经之路上,小八哼哧哼哧的摆着蘑菇,不多时,忽然见青顶云纹的马车,从大路上驶了过来,径直停在门前。


    布帘一挑,小八便见那漂亮的脸探出来,停在车架上,眉宇间压着沉沉戾气,居高临下的看过来。


    “hello……不是,你好?”小八打招呼,“我们又见面了。”


    谢寅无甚表情,脸色依旧难看,薄唇开合:“你,现在和我走。”


    “……?”


    小八后退一步:“我有好好听你的话,我没有暴露身份,我也没有进城,我还打算存钱往北方走。”


    谢寅:“我说,现在,和我走。”


    小八:“可是,我的蘑菇刚刚开始晒,还没有晒完。”


    这个人好奇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要带他一起走,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而且,他看上去有那么好欺负吗?


    但谢寅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


    在这外面多停留一分,被人看见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到了他这个位置,行差踏错一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他冷声:“小傻子,你站过来。”


    小八不明所以,却还是在谢寅极有威胁力的注视中,茫然上前了一步。


    不管了,反正穆无尘和岚会监视他这边的状况,一旦他遇到了性命攸关的大事,他们两个都会出手的。


    迎接他的,是谢寅凌厉的手刀。


    恰恰劈在后颈,小八只觉得脑袋一麻,瞬间失去了意识,身体面条似的软了下去,被阿青拦手接过。


    谢寅:“将他丢上来,我们回府。”


    第346章 脊背


    阿青扬起马鞭,四轮滚动,很快到了筠州城下。


    城门的士兵例行盘查,拦下了阿青的马车,刚要询问,便见那帘子一挑,递出一块黄铜腰牌。


    谢寅眉目冷淡:“有劳。”


    他是王府侍卫的统领,在端王面前如何卑微暂且不论,在其余士兵眼里,那是一等一的大人物,士兵们不敢打扰,连声道:“您请,您请。”


    马车便一路行过石板路,停在了统领的府邸中。


    阿青握着门把张望片刻,将门栓扣死了。


    他快步走到谢寅面前,打手势:“爷,里面这人?”


    谢寅:“带到内室去。”


    一时恻隐之心,倒给他弄出了许多麻烦,他身边监视不少,那呆子不能堂而皇之的留在家中,等到风波过后,再将人弄出去。


    阿青诶了一声,快步走到屏风前翻动木板,将昏迷的小八带进了房间,这房间是厅堂与厢房中的夹层,位置不大,仅能放下一张小床,刚好能供小八睡觉。


    一直到月上中天,小八才悠悠醒转。


    他只觉得脖子后面疼的厉害,鼓起来一个大包,四周乌漆嘛黑的一片,小八只能戳了戳按钮,轻声呼唤:“穆无尘?”


    之所以不找顾寒清,是因为他和小八菜的半斤八两,在武侠世界毫无用处。


    至于岚,魔法打起来太炫酷也太引人注意,满屏光污染乱飞,相比之下,穆宫主的剑气就要低调许多。


    一团和小八之前类似,但小上许多的纯白光团飞了上来,停留在他的肩膀,是时空管理局的简易通讯模块。


    穆宫主很快回复:“小八,在。”


    小八摸了摸后颈的包:“好黑,我现在在哪里?”


    他躺在床上,伸手就能碰见木板,四周寂静无声,黑的可怕,连月光都隐没不见。


    穆无尘:“在你主角的耳室夹层,他将你带了回来。”


    说起这个,小八就有点生气:“他劈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救我?”


    也就谢寅用的是手,要是用的刀,他岂不是命都没了!


    好坏的主角!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主角!明明之前每个主角都是人美心善的!


    穆无尘:“他对你没有恶意,至少,我没有感应到杀气。”


    青霄宫主对杀气的感应极为敏锐,他说没有,就是丁点儿都没有。


    小八:“他都把我打晕关小黑屋了!还没有恶意!”


    别以为他知道的少,小黑屋这东西小八了解的,谢寅的行为涉嫌非法拘禁,如果是在恨海晴天的狗血文,他们应该他追他逃他悔他插翅难飞,但他俩刚刚认识,很显然不是,而如果是悬疑报社文,接下来就该法制在线或器官买卖了。


    小八:“那你知道,我怎么才能出去吗?”


    穆无尘:“机关在你右手边,拨下暗扣,那处门板可以活动。”


    穆宫主可以直接用术法将他带出来,但毕竟违背了本世界的法则,若非生死攸关,不便使用。


    小八依着他的指示,果然摸索到了暗扣,他将木门顶开,艰难的从缝隙处往外挤。


    入目是个四四方方的厢房,一张小榻,墙上挂书画和楹联,房门未闭,窗框也半支着,透过糊窗的藤纸,能隐约看见橙黄的火光。


    穆无尘看了眼浴房窗户上的剪影,提醒:“谢寅在浴房,你可以趁现在走,动作轻一些——”


    话音未落,小八终于从缝隙挤了出来,他还将自己当成了无实体的小光团,全然忘记了这是个人类身体,房门啪的一声回弹,重重打了回去。


    穆无尘:“。”


    浴房中的影子微顿,旋即停下了动作。


    片刻后,谢寅手中掌灯,从浴房绕了出来。


    他仅披了一件鸦青外衫,布料垂坠到脚踝,腰间仅用一根红绳,大方的裸露着胸膛与小腿,湿透的黑发垂在肩上,与肤色的白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沉沉压下,正意味不明的打量着小八,明显酝酿着怒意。


    谢统领执掌影卫多年,积威尤甚,旁人提起他的名字都胆寒三分,能止小儿夜啼,他垂眸看谁的时候,极有压迫感。


    穆无尘知道小系统胆子不大,便安慰:“小八,别怕,如果他动手,我——”


    话音未落,小八看着谢寅,开口:“喂,你肩膀那有好大一块血,我那天给你上药,没有止住吗?你不应该今天洗澡的,很容易感染的。”


    穆无尘:“。”


    谢寅冷声:“干你何事,回房间去。”


    小八:“……哦。”


    谢寅不想要他的命,穆无尘不好出手,他又打不过谢寅,只能瘪瘪嘴,往里头走。


    系统恹恹的去推那木门,看着那窄□□仄的内室,越发不想进去,扭头和谢寅讨价还价:“非要在这里吗?我看旁边那房间还有床,我能不能睡那里?”


    如果谢寅非要关着他,至少那个房间有窗户,能开窗透气。


    谢寅:“不能。”


    “为什么?”


    “那是我的房间。”


    “……哦。”


    穆无尘:“。”


    小八继续推门,推到一半,又问:“那我能看看你背上的伤吗?它看上去好严重。”


    谢寅披着件轻薄的鸦色软绸,血色正从肩背一点点晕出来,染成浓稠的烟黑。


    谢寅垂眼看他:“我不会将你如何,你不必急着讨好我。”


    小八一点也不想回小房间,再度试图讨价还价:“也不算讨好吧,你就让我再外面待一会儿,我看完就乖乖回去,不碍着你,而且背上那个位置你自己够不到,你也没办法自己处理吧?”


    “……”


    小八:“……你真的在自己处理吗?那会很痛诶。”


    眼睛看不见,只能反手去碰,轻了重了都无法控制,小八无法想象,那会多痛。


    穆无尘:“。”


    小八:“还是我——”


    谢寅被他念的烦了,眉头深蹙,冷声打断:“够了,进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代表穆无尘的小光团彻底不见了。


    谢寅带着小八进了卧房,将门锁一落,利落的解开外衫,露出脊背:“看吧。”


    小八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在谢寅脊背所剩无几的好肉上捏了捏:“怎么会变得这么严重?”


    本就重伤的脊背又添了好几道鞭痕,红肿外翻,刀口的边缘破溃肿胀,好在这里是武侠世界,有内力支撑,要是放在纯古代背景,光是伤口感染,就足够要了谢寅的命了。


    谢寅垂眸,“要看就看,无需多问,你左手边有药柜。”


    影卫的药品消耗极快,他家中备着各式各样的金疮药,小八依次辨别过去,挑了个温和低刺激的。


    然而再怎么温和的药,涂抹到伤口上,也还是疼的,面前的脊背肌肉生理性的瑟缩颤抖,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小八抹了一半,就继续不下去,停下来等谢寅缓缓。


    谢寅深蹙着眉头,指尖死死按着床榻,嘴上却道:“……继续。”


    小八:“好吧好吧。”


    对病人的不配合略感无语,他一边继续,一边找谢寅闲聊:“为什么要把我抓过来呢?我有得罪过你吗?”


    没有回复。


    小八:“现在,你是把我关小黑屋了吗?”


    没有回复。


    “我们又没有情天恨海,你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


    系统想了想,又道:“这样不打招呼就捆人,很招人恨的,我会很讨厌你的。”


    其实也没有很讨厌,但大数据告诉小八,小说里的其他角色都非常讨厌小黑屋,一般会激烈反抗,虽然系统现在感觉还好,但还是准备合群,意思意思的反抗一下,加油融入人类社会。


    谢寅嗤笑:“那你便恨吧,恨死了才好。”


    他无意和小八解释,做了好些年影卫首领,谢寅行事作风狠绝乖僻,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的人多了去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便是恨的咬牙切齿,也不影响什么。


    好在小八也没准备计较他的回答,又问:“所以,我什么时候能出去?你不会准备关我一辈子吧?”


    那系统的任务就泡汤了。


    谢寅不耐:“到了该放你的时候,我自然就会放你。”


    将人拘在家里养一辈子,他也懒得养。


    这时,小八已经处理到最下面几处伤口,戳了戳腰上唯一一块好肉:“有没有人说过,你脾气好差。”


    简直是他见过脾气最差的主角了。


    谢寅冷然:“是,那又如何?”


    尸山血海里爬上来的,哪有好相与的角色。


    他惜字如金,脸上就没有除了嘲讽和嗤笑之外的表情,小八也不在意,他细细的上药,视线扫过某一处,微微凝滞。


    腰上的伤疤纵横交错,其中一块恰好落在尾椎,是个硬币大小的圆形,与其他伤处不同,不像鞭伤,倒像是硬生生用刀剜掉的。


    他没由来的想起了白日陈满的话。


    如果是哥儿的话,身上一般有两颗红痣,一颗在脸颊,一颗在腰腹。


    脸颊那颗给外人看,用以辨明身份,而腰腹那颗,便只有夫君能看。


    谢寅的腰劲窄细瘦,均匀附着了一层肌肉,绷起时能牵动极大的力量,而此时,它们正在他手中疼得颤抖。


    明明谢寅行事狠戾,压根不可能是哥儿,但小八盯着那硬币大小的圆,没由来的就觉得,那里该有一颗红痣。


    恰好夹在腰窝中间,当腰窝里疼的盛满了汗,反射出玻璃釉面般的淋漓水光,那颗红痣,便也该跟着,簌簌的发起抖来。


    可他面前,脊背上伤疤纵横,鞭伤,刀伤,独独没有小痣。


    小八没由来的可惜,下意识伸出手,碰了碰身前人的尾椎。


    谢寅过电似的一抖,瞬间失了平衡,险些栽倒,反手握住小八的手腕,皱眉:“你想做什么?”


    小八眨眼:“没什么,就是给你上药,不小心碰到了。”


    “……不要碰无关的地方。”


    小八再次眨眼:“好。”


    谢寅收回手,小八继续。


    他好好的照顾好了所有伤口,用将纱布拿出来,在患处缠了几圈,打了个标准的蝴蝶结,满意道:“好了。”


    说完,他自觉起身,走进了隔壁的小黑房间,末了还没有礼貌的嘀咕上一句:“晚安,主角,希望你早点把我放出去。”


    系统向来心大,又不是此世界的人,也没有非要做的主线任务要做,当下拍拍屁股带上门,回去睡觉了。


    “……”


    徒留谢寅身披外衫,独自坐在榻上,眸光晦暗。


    片刻后,谢寅探手入怀,摸出了裹着箭矢的香包。


    箭矢沾染了丁香碎屑,寒铁表面却依旧糊着一层不祥的血光,腥锈味从铁器中透出,仿佛暗示着,它曾被放在什么地方。


    只要谢寅一闭上眼,老人熟悉的面容在眼前隐现,却并非和蔼慈祥的笑容,那头颅的眼球轻微腐败,眼底沉积着褐色的斑点,黑黄的瞳孔涣散,无神的倒映着天空。


    这个时候,该已经被秃鹫啃食殆尽了。


    谢寅忽而仰面倒在被褥中,丝毫不顾及压到脊背上的伤口,他以手遮面,无声的大笑的起来,笑声越扩越大,越扩越大,笑到生理性的流泪,五指沾染水光。


    那少年当真天真到呆傻,既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若他知道了,便不该是这么轻飘飘的恨意,而是恨不得将他敲骨吸髓,生啖其肉才对。


    少年更不该替他治伤,今天这疼,本就是他该挨的。


    这时,阿青轻轻敲了敲房门,朝谢寅比划:“爷,戌时过半,王府晚宴该开始了。”


    谢寅颔首起身,从衣架上扯过了外衫,扣上腰带,路过隔间时,他看见小八正扒开门缝,侧耳听外头的动静,便冷笑一声:“阿青,今晚看好他。”


    本准备看有没有机会逃跑的小八:“……”


    好讨厌的主角!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主角!


    作者有话说:


    小八:“我就意思意思讨厌一下。”


    谢寅(现在):“恨就恨吧,恨死才好。”


    谢寅(将来):“……”


    没人说你是太子啊摔!


    第347章 辈分


    戌时,端王府。


    谢寅踩着软凳,自马车上下来,入目灯火通明,王府侍女们着绿绮红绡,乐师奏鼓乐箫笙,端王正坐在宴席上手,与个着体态偏胖浑圆,面容敦善的中年男子谈笑。


    那男子身穿大红色团领衫,胸前有一锦鸡补子,竟是个二品文官。


    谢寅佩刀上前,接过了警戒工作,立在端王与那男子身后,便听端王笑道:“胡御史这回来筠州,也不多待两日,让本王领你见识见识着风土人情,几日后便要走吗?我才给你开了接风宴,这才几天,又要来开送行宴了。”


    胡文墉提起酒杯和端王碰杯,笑道:“筠州富贵美人乡,王爷您这府上连侍卫也长得俊俏,我也舍不得走啊,这不是皇命难违,急着催我回宫复命嘛。”


    端王正举杯喝酒,便道:“胡大人,皇上这么着急,可是有什么要事啊?”


    话音未落,他又赶忙补充:“哦,您千万别误会,不是探听皇权隐秘,只是我这小小筠州城,骤然钦差特派,难免有点惶恐,就寻思着,小臣这……是犯了什么事吗?”


    胡文墉乃大理寺卿兼监察御史,为官还算清正,就是嗜酒,端王宴上都是千金难买的陈酿,几杯下去,他有点儿飘飘然,当下道:“王爷,皇帝特派我来此,确实带了任务,但具体怎么样嘛,要务在身,我实在不好和你讲。”


    端王冷眼看胡文墉面露痴态,唇边依旧笑意盈盈:“是这样?”


    胡文墉:“唉,陛下三令五申,咱毕竟都是天子臣民,规矩还是要守的。”


    他说着,醉醺醺的拍了拍端王:“总归不是什么坏事,和筠州城没大关系,您放宽心嘞。”


    端王皮笑肉不笑。


    他俩推杯换盏,月上中天时,胡文墉终于大醉,一头撞倒在檀木案桌上。


    端王扯出被他压着的衣袖,偏头吩咐侍女:“胡大人醉了,扶他回行馆吧。”


    几名侍女上前,搀起胡文墉,胡大人醉眼惺忪,踉跄着往前,消失在了视线中。


    谢寅目送他离去,垂眸恭立在端王身后。


    端王仍注视着胡文墉离去的方向,唇角重重压下,片刻后,他猛然将手上酒杯往地面一掷,清脆的碰撞声响起,瓷片碎裂一地。


    侍女乐师们跪了一地,端王胸膛起伏,忍了又忍:“你同我来。”


    谢寅迈步与端王进入内室,王府的几个幕僚已在室内等候,他们大多是各方名士,由于种种原因无法科举入仕,被端王网罗到此处。


    其中为首者名叫柳卿,一身青袍,瞧见端王,立刻站起:“王爷,如何?”


    端王嗤笑,咬牙道:“没问出东西,那姓胡的酩酊大醉,嘴倒是严实,蚌壳似的,撬也撬不开。”


    这话一出,几位幕僚都坐立难安,其中一人忍不住道:“可是因为我等在南山私铸连弩,引了皇帝警觉?”


    二十余年前,江湖曾有一门派,名曰千机门,最擅长机关术,门中弟子曾改良弩箭,制作连弩,取名为千机弩,弩机蓄力后一次可发射十余只箭矢,只需十台,便可将一座城池守的固若金汤,是人人惧怕的重型武器。


    民间一直有传闻,二十年前,当今圣上之所以能从兄弟手中抢得下皇位,就是三千铁甲手持千机弩逼宫,将皇城杀的血流如注,这才登基。


    登基后,皇帝惧怕有人效仿,下令毁去一切千机□□,仅在皇宫大内备了一份,任何民间私藏私铸,都是谋反的死罪。


    端王眸光晦暗:“不是没有可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房中踱步:“那姓胡的来了半月,也不在筠州城里呆着,尽往荒郊野岭的跑,四周的深山老林快给他转变了,还拐弯抹角的打探药王的去处……那药王德高望重弟子众多,我本打算放他一马,千不该万不该,他治病竟治疗到了南山那边。”


    谢寅垂眸敛目,一语不发。


    药王那件事,他心中一清二楚。


    端王有意收拢私兵,北上谋反,那南山就是筠州城附近最大的铁矿所在地,刚好用来铸造兵器。


    端王要开矿,少不了矿工补给,便聘请山下村庄里年轻力壮的男子充作矿工,等开采初步完成,未免走漏风声,干脆点火造了场矿难,将所有劳工尽数埋进了地里。


    那场矿难引发了地动,山石崩摧,将山下的村子也埋了一半,村中老人孩子,女眷哥儿还等着自家年富力强的男人从矿洞拿出银钱补贴家用,结果一声巨响,便什么都没了。


    端王假惺惺的安抚余下的村民,陪着落了两滴泪,拿了银钱赈灾,村民们感激涕零,直呼青天老爷,其中不少,还是经谢寅的手中发出去的。


    他至今还记得,一位的老妇攥着他的手,哭的涕泪横流,说她的儿子与谢寅一般高,浓眉大眼,长相俊朗,就是皮肤比他深些,是小麦色的,说如果后续矿难清理出了尸体,要与她说一声。


    谢寅默了许久,到底没告诉她,那洞里都是证据,端王根本不可能挖,就算挖了,尸体皮肤发白发青,生前各自鲜活,死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辨不出小麦色。


    药王原本在附近山中采药,听闻南山遭难,不少人受伤,便连夜赶来搭手,结果有个村民福大命大,侥幸从矿难中逃脱,撑起残躯爬到山下,血蜿蜒一地,身上居然还带着千机弩的图纸,和一支铸好的弩箭。


    谢寅有心帮着隐藏,但影卫们互相制衡,各有各的消息渠道,最终也没藏住。


    再然后,便是知情村民接连惨死,而谢寅带着影五影六深入药王谷,亲自挥刀,砍下了药王的头颅。


    柳卿道:“王爷的意思是,那姓胡的可能已经遇见过药王,拿到了证据?”


    端王:“我不好说……按理说,他就算来查这事儿,也不该知道与药王有关,更不应该当着我的面,指名道姓要见药王,但怪就怪在,这时机太过凑巧。”


    他兀自踱步:“药王刚从南山回来,姓胡的就打听他的去处,然后我差遣影卫去搜,就没在药王的住处搜出图纸,现在药王刚死,那姓胡的又着急忙慌,要回京城复命……先生,您说,这事儿如何是好?”


    柳卿与其余几位谋士对视一眼,在脖子上比了一横。


    柳卿:“王爷,不管那姓的胡的想要如何,私住兵器一事,绝不能传到圣上耳中,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端王颔首:“我正有此意……谢寅!”


    谢寅恭顺下跪,单膝点地:“王爷,奴才在。”


    端王:“胡文墉要死,但不能死在筠州境内,你和其余影卫远远跟在他的马车后面,找一处深山老林,将他杀了,再伪装成山匪流寇所为。”


    谢寅垂首:“是。”


    端王挥手:“胡文墉两日后出发,下去准备吧。”


    等此番宴会结束,谢寅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宅院里烛火幽微,谢寅拨弄了片刻灯花,见阿青正站在暗室门口,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谢寅偏头看了看里屋:“可还乖顺?”


    阿青比划:“乖顺倒是乖顺,就是……”


    谢寅转头看他:“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阿青表情古怪,比划:“他说好黑,他好怕鬼。”


    “……?”


    暗室里伸手不见五指,黑咕隆咚的,阿青又是哑巴,不能陪他说话,四周寂静一片,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小八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选择骚扰前宿主。


    刚刚骚扰了一遍穆无尘,不好意思打扰他和自家兔子过二人世界,顾寒青睡眠规律,眼下早就去睡觉了,小八思来想去,敲了岚的联系方式。


    那时,小八并不知道,这是他今晚最大的错误。


    岚一听小八的处境,当即笑开了花,神秘兮兮的问:“小八小八,你想不想听鬼故事?”


    小八:“……?”


    岚:“我当了那么多年吸血鬼,如假包换的鬼故事哦。”


    岚当时正和塞莱斯特躺在床上,金发主教闻言也凑了过来,一脸期待。


    小八又怕又想听,勉为其难道:“好吧。”


    事实证明,教宗冕下,真的很会讲故事。


    他讲一位厨娘受人雇佣,前往古堡照顾患病的老人,却发现古堡处处透着诡异,永远不被允许打开的阁楼,摆放着白骨的地下室,透过窗框看见的巨大鬼影,和步步逼近的疯癫老人,小八听着听着,就想起了公爵那座巨大,阴森且恐怖的城堡。


    ……好,好恐怖!


    塞莱斯特听到激动的地方,可以将自己往岚的怀里塞,岚会亲昵拍拍小蛋糕的脊背,还会亲亲他的发顶安抚。


    小八就只能缩在乌漆嘛黑的小房间,独自一个人咬被子。


    他吓得半夜没敢睡。


    谢寅:“……”


    常年混迹在影卫营中,谢统领就没见过这么麻烦的。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怎么,之前在药王谷,你都是和药王睡的不曾?”


    药王四处云游,其下弟子众多,但无人留在谷内,现在他们扫谷,也没见着这少年有什么师兄师姐。


    小八:“……反正有人陪我。”


    虽然宿主和主角恩恩爱爱的时候会屏蔽他,但大多数情况,都是有人陪的。


    谢寅:“进你的房间。”


    小八抗拒:“……要不我先给你看看伤再进房间。”


    “或者你让我出来打地铺也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谢寅:“……你的一边门板就贴着我的卧室,上面有个透气的窗,你可以打开。”


    小八摸索着打开,果然从小窗口看见了谢寅,对方合衣坐在榻上,斜睨着眼睛看他。


    小八弱弱的支起窗户,准备下去睡觉,又听谢寅问:“小子,你在世间还有亲人吗?”


    小八:“……?”


    按照主脑大人的意思,他应该是有隐藏身份的,只是目前为止,他还不知道。


    谢寅:“如果让你去都城,你想做什么?”


    小八:“?”


    谢寅是主角,根据剧本,他应该要和主角待在一起,虽然他正在装模做样的反抗的主角的囚禁,但其实待的很安心,去都城做什么?


    小八:“要去都城吗?”


    谢寅抬眼看他:“眼下有个机会,送你北上。”


    “……?”


    他表情一如既往的茫然,谢寅嗤笑一声,放弃了与他交流:“明晚和我走。”


    说着谢寅起身,从一旁的抽屉摸出了几锭银子,荷包封好,丢给了小八:“这个拿着。”


    小八手忙脚乱的接过:“给我钱做什么?”


    谢寅:“北上以后盘个药铺,用你在药王谷学的手段,安生立命。”


    小八还是不明白,便只是接过,歪头:“你喜欢随便给陌生人钱吗?”


    又莫名其妙的囚禁他,又莫名其妙的让他走,还给他钱,这个人好奇怪


    谢寅微顿:“不算。”


    “……不算陌生人?你之前认识我?”


    从最开始这个人就奇奇怪怪的,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小八原本还以为他打昏自己是要献给瑞王,都做好了找穆无尘救命的手段,结果这人关是关他,也没如何,现在又要他北上。


    谢寅已经和衣躺下,背对着小八,黑发如云雾般散下,遮住了脊背。


    小八:“……好吧,你别压着背。”


    眼看着谢寅不搭理他,系统只能讪讪躺下。


    一墙之隔有人在,谢寅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小八也不怕鬼了,很快入睡,却没见谢寅一直等他入睡,才极轻的笑了一声。


    若说关系,确实是有吧。


    他曾做过药王义子,小八也不知是药王的徒弟辈还是徒孙辈,要论起来,大抵该叫他一句……


    义兄,或者义父?


    作者有话说:


    胡文墉:“嗨呀,谁知道什么千机弩啊!我来找药王是为了其他事的!”


    第348章 不想


    翌日,谢寅未去点卯。


    明儿有任务,他身上又带伤,端王慈悲,特许在家修养。


    谢寅封死了窗框门板,将小八放出来。


    他闭目卧在榻上,没穿上衣,脊背仅有披散的黑发遮掩:“过来,帮我上药。”


    明日之事,困难重重,既要放走胡文墉,又不能放的太难看,否则不等胡走到都城,他便死在了王府的刑架上。


    小八:“为什么不叫阿青。”


    谢寅:“他手重,疼。”


    小八:“……你前天还很抗拒我上药来着。”


    作为被关了小黑屋的人,他应该表现出厌恶,小八拿捏着那个度,弱弱的反抗,身体却已经坐到了谢寅身后。


    谢寅抬眼看他:“钱都给你了,墨迹什么?”


    天知道他明天要冒多大的风险,对这位不知是义弟还是义子的少年,已仁至义尽。


    小八:“你说话好奇怪,我又不卖身的。”


    话虽如此,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小八还是拿着药膏,解开了昨日的绷带。


    即使小心再小心,伤口也难免粘连,小八动作再轻,面前的脊背还是难免颤抖,他只得停下:“很痛吗?很痛告诉我一声?”


    “……聒噪。”


    “你的脾气好差,人也好讨厌。”小八继续,顺手又碰了碰他腰间硬币大小的伤疤,不知为何,他格外在意这里,“而且,有些伤口又撕裂开了,你这种情况,起码应该卧床静养一周的。”


    而不是每天早出晚归。


    谢寅嗯了一声,并未说话。


    他倒是想。


    得益于谢大人的休沐,小八放了一天风,晚上的时候,谢寅劈头盖脸,甩了他一件黑布。


    “……?”


    谢寅:“换上,和我走。”


    胡文墉的马车就停在行馆,筠州物产丰饶,他此回上京,给圣上准备了不少贡品,如今已统一罗列整齐。


    谢寅早将行馆内外摸的透彻,两人趁着夜色,从小路绕至后门,偶有巡逻探查,谢寅将小八扯到一旁,亮出黄铜腰牌,便有惊无险的通过。


    他找到一辆贮藏香瓜的马车,示意小八:“你上去。”


    小八艰难往上爬,谢寅看的眉头微跳,干脆一拎腰带,将他扯了上去,压到香瓜最里层,轻声警告:“明日马车会启程,你待在里面,等马车行道盖子岭附近,大概率要生事端,只管躲藏,不要出来,胡文墉虽然贪图享乐,但人不坏,他要是发现你,你只管说你是行馆的仆役,饿得狠了,来车上躲避管事,偷了两个瓜吃,返回必死无疑,求他带你上京,听明白没有?”


    筠州再往前,便是襄州,胡文墉长袖善舞,大抵会在此处停留,襄州镇守必将率队出城相迎,盖子岭便是两州之间的山地,中有一狭窄的谷地,谷长涧深,早年有流寇隐藏,是最好的动手地。


    小八一字一句记下:“听明白了。”


    谢寅:“复述一遍。”


    小八眨眼:“明日马车会启程,我待在里面……”


    原原本本,将谢寅方才说的复述了出来,一字不落。


    谢寅挑眉,眸光微动:“你的记性倒是不错。”


    年岁尚浅,经验不足,包扎手法老道,记性也如此好,若能药王身边平安长大,大抵日后也是个名震天下的杏林圣手。


    谢寅松开小八:“给你的银钱足够,去京城拜个老师,再盘间药铺。”


    小八点头:“好。”


    谢寅便垂眸,最后看了眼面前的少年,将小八留在车中,从车架跳下,很快隐没在了黑夜之中。


    没多久,鸡鸣声起,东方既白。


    小八兀自待在车架中,马车咕噜咕噜的启程,碾过青石板路,从筠州北门离去。


    他藏在一堆香瓜之中,半梦半醒,昏昏欲睡,却在忽然间,感受到了马车剧烈的抖动。


    他茫然睁眼,下一秒,车厢临空飞起数秒,又重重落下,车外有人高呼:“山匪!是山匪!”


    接着,便是破空声,铁器订入木头的声音,靠近车窗的一枚香瓜毫无征兆的裂开,小八拨了拨碎囊,才发现有一枚箭矢钉入了车厢。


    贮藏货物的马车并未配备车窗,小八什么也看不见,在摇晃的马车中左右翻滚,好不容易扯着座位稳定下来,他抱住一个飞起的香瓜,紧急敲响联络人:“穆无尘,穆无尘你在吗?”


    光团漂浮附近:“没事小八,我在。”


    听见他的声音,小八安稳许多,他用瓜柄坚硬的部分捅开箭矢,从扎出的洞口往外张望,


    只能看见大片倒退的山林树木,马受惊狂奔,连带着车厢剧烈晃动,而他们身后,山匪打扮的人马以黑布覆面,正持弓握剑,箭头直指他们的方向。


    小八愣住。


    系统转职,他对数据十分敏感,身后为首那人虽然黑布覆面,看不清面容,距离又远,但无论三维比例哪一项,都完美符合谢寅的特征。


    仅那么一瞬间,身后人已持箭开弓,利箭刺破长空,擦着小八搭乘的马车而过,定入前方的车辕。


    胡文墉一声怪叫。


    穆无尘飘在一旁评价:“他放水了,刚刚哪一箭,本该订入马腿的。”


    话音刚落,又是一轮箭雨,山间滚石无数,谢寅压马上前,旋即弃马翻身,持剑订入胡文墉的车厢,全靠剑柄维系身形,整个人悬挂在了车窗之外,一番劈刺之下,看似剑拔弩张,后腿却作势用力,踹开了飞向车辙的落石,动作难度之高,看得小八血压飙升。


    他知道这个世界有武侠,他也知道谢寅功夫利落,


    他紧张:“穆无尘,你能不能顺带保护一下他?!”


    穆宫主垂眸看系统,啧了一声:“可以。”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术法,周围马车东倒西歪,绸缎瓜果滚落一地,唯有小八和胡文墉的马车几乎完好无损,两辆马车越挨越进,几乎并驾齐驱。


    身后的箭矢从未停止,这时,恰有一只射中胡文墉的马腿,车辆整个倾斜,向小八的那辆倒去。


    谢寅作势调转方向,一脚踹中紧靠窗户的胡文墉,将他整个人踹出车窗,恰好落在小八的车架上。


    一切电光石火,胡文墉尚来不及反应,哎呦一声,颇有几分屁滚尿流,他双腿全软了,趴在飞驰的马车架之上,屁股冲着车内,手指死死扒着马车边缘,活像一只受惊的□□。


    车门早就在颠簸中挣开了,小八左右看了看,从车厢伸出一只手,拽住胡大人绯红的官袍,将他往车厢里扯。


    他虽然是个少年,身体也单薄修长,但主脑将一切参数拉到了极致,连肌肉密度都比普通人大上不少,胡文墉正吓的两股战战,顺着他的力道,一头栽进了车厢中。


    这时,他原先乘坐的马车已彻底崩解,胡文墉战战兢兢的回头,在自己满是香瓜的马车中,看见了一个清俊的少年。


    “……”


    “……”


    这时,山谷已走到末尾,护卫也终于在混乱之中稳住了阵脚,朝天放出响箭,三声过后,护着硕果仅存的马车向前。


    谢寅翻身回马,勒住缰绳,眉目沉沉。


    影五:“统领,不追吗?”


    谢寅:“来不及了,再往前不远,有守军驻扎,此时听到响箭,大抵已赶到谷口,我等若是向前,就是被瓮中捉鳖的死局……就此返回,向王爷请罪。”


    此话一出,影卫皆是脸色难看,但远处似乎望见旌旗,胡文墉也跑出了一段距离,他们对视一眼,只得策马返回。


    车辆之中,胡文墉正和小八面面相觑。


    胡大人刚刚逃出生天,惊魂甫定,他看看少年,又看看瓜,实在不明白,为何瓜中长出了一个少年。


    主系统给的皮相实在不错,肤色莹润白皙,眉眼清俊,自带了一股文气,虽然一身粗布衣料,却像是大户人家走散的公子。


    胡文墉咽了口唾沫:“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小八开始背:“我是行馆的仆役,饿得狠了,来车上躲避管事——”


    说话间,他注意到衣衫已在颠簸中散乱,顺手收拢衣襟,却见胡文墉的视线落在他腰侧,手忽然颤抖起来。


    小八还谨记着谢寅的嘱托:“偷了两个瓜吃,返回必死无疑——”


    话音未落,胡文墉陡然抓住他的领口,问道:“小公子从何而来?和药王又是什么关系?”


    主脑没给他详细身份,需要小八自己编,他微微停顿:“我从药王谷来,药王是我……”


    联想起药王的年纪,小八补充:“师爷。”


    胡文墉将他捏的更紧:“你可是从小在药王谷出生,长大?”


    小八:“出生我记不得了,但从我来到这个世界,有记忆开始,便在药王谷。”


    胡文墉当下一喜,又道:“可有父母亲族?”


    小八摇头:“没有。”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何时起,胡文墉脸上的惊惧早就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纯然的喜悦,此时更是死死的盯住小八的面容,端详片刻,喃喃道:“像啊,很像啊……”


    “……?”


    胡文墉:“小公子,你得和我上京,你的父亲乃……京城的一位贵人,我暂不好与你讲明,但如果勘探无误,往后的日子,便是泼天富贵。”


    小八:“贵人?比端王还贵人吗?”


    胡文墉当时失笑。


    到底是才找回来的小公子,筠州是富庶,但天下之大,又何止几十个筠州,端王尊贵,但皇族之繁盛,又何止数十个亲王。


    他当即点头:“是。”


    小八便道:“那我们快点回京吧。”


    他很担心谢寅。


    小八是不太熟悉人类社会,但他不是傻,方才一场突袭,定然是端王有令,但谢寅有意无意的放走了胡文墉和他,日子定然难过。


    他真的真的不想,看见他的背上,再添几道伤疤了。


    第349章 太子


    谢寅等人返回端王府,仅仅休整了片刻,便接到了端王的传召。


    他从卧房的药柜中摸出一紫砂药盅,倒出枚乌黑药丸。


    江湖密药众多,药王谷尤甚,谢寅手上这瓶,能熄息敛气,镇定止痛,即使受了重伤,也能留一条性命。


    他仰头吞下,面无表情的赶往王府。在筠雪斋前跪地听令。


    为首的谢寅还算平静,影五影六等人如丧考妣,端王在房中踱步,面目沉沉,片刻后,抄起砚台,便朝几人砸去。


    谢寅垂眸敛目,兀自端跪,其他几人也木头似的定在原地,不敢躲也不敢避,砚台砸在面前半寸,碎片崩裂,谢寅的脸颊便添了道细伤,渗出血来。


    端王砸完了砚台,仍不解气,又去砸花瓶摆件,直到筠雪斋满地碎瓷,再无地可站立,才气喘吁吁的坐到了太师椅上,抬手指向众人:“你,你,还有你,你们自己说说,当如何罚?”


    身后众人两股战战,扼住咽喉一般,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谢寅微闭了闭眼,古井无波的开口:“当荆杖五十,以儆效尤。”


    端王一甩衣袖:“好,那——”


    “王爷。”话音未落,始终站在角落的柳卿开口,“眼下多事之秋,正是用人之时。”


    他上前一步:“那胡文墉行事诡异,堂而皇之询问药王,不是他的作风,事情未必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况且,就算他拿到证据,也不过一面之词,当今圣上待王爷亲厚,圣上登基时,王爷亦有从龙之功,并非穷途末路,况且,您是否想过,再过数月,便是陛下的万寿宴,万一陛下召您进京赴宴,您去还是不去?”


    按本朝律令,王爷不得轻易离开封地,否则视为谋反,但皇室为了彰显兄友弟恭上下亲孝,每五年万寿宴,会特许王爷前往京城祝寿,掐指一算,就在最近。


    端王:“……皇兄若召我进京,我定然是要去的。”


    去,可能是鸿门宴,也可能那胡文墉并未发现什么,但不去,便是板上钉钉的抗旨不尊。


    柳卿劝道:“若前往京城赴宴,不可带私兵,只可带几个护卫,您现在杖责谢统领等人,届时该选谁保护?”


    “……”


    端王胸口起伏:“你说的对。”


    他挥手命谢寅等人退下:“刑罚先压着,等寿宴回来再议。”


    影五影六稍稍松了口气,虽未取消,但刑期延后,总归有商议的机会,当下谢恩,从角门退了出去。


    谢寅表情未变,也躬身退下,他返回家中,指尖摩梭着紫砂药盅,心道:“可惜了。”


    这药物效用不俗,代价也不俗,能强行吊一时之命,却容易里外亏空,况且药王已驾鹤西去,谢寅手中仅剩小瓶,若非实在难熬,他不会轻易动用。


    *


    小八正与胡文墉飞驰在进京的路上。


    胡文墉原本准备在襄州停留小驻,但车上骤然多了个皇子,他只想星夜兼程,免得多生事端。


    两人在襄州稍做休整,换了辆稍大的马车,胡文墉正准备将身上脏污的外衫脱下,却是忽然一愣。


    他外衫的内襟处的暗袋,不知何时,多了个冰凉锋锐的东西。


    胡文墉面色一凛,将一枚箭矢放到眼下,那箭头被劈成两半,中间还夹着一张新纸,他缓缓抽出,脸色便是一变。


    胡文墉:“此乃千机弩,当今圣上明令禁止民间持有,这图纸,这箭头……”


    他将那残箭翻来覆去,又是倒吸一口凉气:“乌金铁?”


    小八:“怎么了?”


    胡文墉:“此铁色泽玄黑,在阳光下稍稍转动,铁身隐有暗纹,边缘锋锐无比,乃是典型的乌金铁,这种特殊的矿脉……”


    各地铁矿品质不一,冶炼难度各异,乌金铁算是其中上等,仅在筠州一代分布。


    胡文墉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小八不明所以,好奇的凑过来,胡文墉也不敢在他面前胡言乱胡,勉强笑道:“小公子,事儿没有定论,我不敢与你乱说,还是等回了京城,见过你父亲,再做定论吧。”


    小八点头。


    他与胡文墉日日奔袭,胡文墉连发数道公文,要路过的州府协助,没过多久,他们便立在了皇城之下。


    胡文墉将小八带去宫墙外一处早就备好的府邸,让他沐浴洗漱,额外备了身绛紫云纹长衫,配月白内袍,做富家公子打扮。


    等人洗漱出来,束好额发,胡文墉绕着他转了三圈,连声道:“好,好啊!”


    虽是养在民间,却丝毫不见卑微瑟缩,端的是举止得体落落大方,先前粗布麻衣,已足见面容清俊,当下利落的收拾一番,再用嵌珍珠螺钿的银冠束发,唇齿明丽,目若点漆,是极端正俊朗的长相,虽然年岁尚小,没有完全长开,已依稀可见眉目风流,胡文墉可以想象,再过几年,想必又是位能引得京城少年男女们摩肩接踵,投花掷果的王孙公子。


    他拍了拍小八的肩:“小公子,你且在此地休息片刻,我先行禀告,等那边传召,再邀你去见那位大人。”


    小八点头:“好。”


    他目送胡文墉远去,敲响了顾寒清的通讯。


    “我好像是遗落在外的皇子,马上要面圣,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先去胡文墉明显不想细提,小八便没有让他知道,可胡文墉堂堂都察院左都御史,二品文官,提起那位大人毕恭毕敬,待小八也谨慎耐心,这马车又一路驶到皇宫之下,从院中眺望,便可见巍峨宫墙,他又不是傻子,当然能猜到自己的身份。


    皇宫政治这种事,穆宫主和岚教宗都搞不来,以那两位的武力值,他们更擅长直接平推,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来一堆就杀一堆的那种。


    相比起来,此种情况,顾陛下就靠谱很多。


    顾寒清很快回复:“小八,你起身,先去书房。”


    小八点头,绕路去了书房,虽是临时住处,但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书册也罗列规整,顾寒清操纵他翻看几本,一边翻,一边解释。


    “按照设定,你流落民间多年,皇帝从前并未来找,说明并不在乎你这个子嗣,眼下却突然着急,还派遣左都御史此类高官,应当是继承人的选定上出了问题,他可能少子,丧子,或干脆无子。”


    “继承人出了问题,皇帝当心急如焚,胡文墉披星戴月,带你回来,不立马面圣,却要先等那边传召,我猜测,他身体抱恙,正在修养,而且并非小病。”


    顾寒清说着,欣慰的点点头:“小八,你可能也要当皇帝了。”


    小八似懂非懂。


    顾寒清继续:“所以,你既不能表现的太粗鄙,毫无治国理政之策,必须要读过基础的经史子集,但同时,你也不能太聪明,让皇帝感到威胁。”


    “天资聪颖,但不谙世事,亲善纯孝,与世无争,这样最得人喜欢,明白吗?”


    小八点头。


    两个世界的经史子集各有不同,但核心思想相差不大,顾寒清一目十行,仅仅一个下午,便看得七七八八。


    而当夜幕降临,胡文墉再度出现,领着小八迈入皇宫。


    他悄悄观察着少年的举止,见他虽然好奇,但步履平稳,偶有张望,但并未被皇城威仪喝退,心中又是暗自点头。


    两人一路行到内朝含元殿,内侍拉开房门,小八步入其中,殿中药香浮动,他同胡文墉绕过屏风,面前是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架子床,明黄纱帐从床头垂下,隐隐可见帐中人影,正是当今圣上承泰帝。


    他隐晦打量,四周的宫女太监捧着汤水药盅,另一旁,居然还立着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


    那老者身披玄色道袍,外罩素纱,上头的绘着的纹饰宛如周天星辰。


    胡文墉率先下跪,拉着小八一起,叩首:“陛下。”


    纱帐中传来虚弱的声音:“请起吧。”


    胡文墉站起,又朝那道士颔首:“国师。”


    小八老老实实跟着颔首。


    道士收了胡文墉的礼,侧身避开了小八的,帐中人则朝小八招手:“你坐过来。”


    小八规矩的坐到床边,对方问了些药王谷的事,问药王待他好不好,日子过的如何,他一一答过,对方点头,又问:“可曾读过什么书?”


    小八谨记顾寒清的嘱咐:“读过一些。”


    如果只是说读书的话,其实他的数据库里全都有,只不过内容太庞杂,正常情况下不会调用。


    对方颔首,问了几个,统一由顾寒清代答。


    要说数理化生这一类有标准答案的,调数据库不难,但是解析经史子集,发表评论,还要揣测身边人的心意,有点超过小八的能力范围了。


    好在顾陛下做惯了这个,话说的滴水不漏,小八原样复述,不时故意停顿,装作思考卡壳,等他原模原样的说完,帐中人频频点头,满意至极。


    他拉着小八的手说了会儿话,说要举办册封典礼,又说要给他找老师,还要试试他的能力,最后,胡文墉笑着上前:“此回端王那事……再过数月便是万寿大宴,正是个考校的好时机,不如让殿下操持宴会礼仪,招待各位亲王?”


    一是端王似乎心又不轨,但证据并非确凿,二来各位亲王都是老谋深算的人物,将新认回来的小殿下放进去,大致能看出能力。


    承泰帝点头:“通知内务府,着手去办。”


    他似乎病的厉害,仅仅这么几句话,便开始乏累,挥手让胡文墉带小八下去。


    小八行了个礼,起身离去,刚要绕过屏风折角,回眸时,恰好看见那道士上前,手中握着陶钵,指尖捻着铜钱。


    小八的数据库中曾录入过此类行事,他知道,那是算六爻的。


    古代君王不乏信道者,这一世是武侠世界,介于普通与修仙之间,不乏药王一类的能人异士,确实有些人擅长沟通天地,仰观星象,能掐算玄机。


    他轻声:“穆宫主,再帮我一个忙。”


    要是一般情况,他倒也不是非要当这个太子不可,但谢寅还在端王府,小八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将他要过来。


    这时,承泰帝已经从道人手中接过陶钵。


    熏香祝祷过后,三枚铜钱,六次成卦,道人悬腕提笔,依次记录结果,到最后几次,面容微微愕然。


    当最后一次落下,承泰帝看向道人:“结果如何?”


    道人:“陛下,且看此卦,上卦为乾,下卦也为乾,皆为阳爻,且动爻为五,乃是乾爻之最,意为‘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承泰帝:“何意?此子是否能堪大任?”


    道人颔首:“依此爻卦象,此子……天命所归。”


    承泰帝深深闭眼,复又睁开:“先准备玉碟,册封皇子,倘若那万寿宴做的不错,既将逆党拿下,又不损伤皇家风度,便册太子吧。”


    第350章 肃王


    承泰十一年,成泰帝遗落民间的八皇子被找回,经国师测算,天机府推演,取名萧珩,封肃王。


    按设定身份,八皇子今年十七,已然成年,不适合住在皇宫内院,与宫中女眷混在一处,当天晚上,他便离宫,住进了早就备好的皇子府邸。


    成泰帝的孩子多少年夭折,唯有这个平安长大,又骤然找回,皇帝心生愧疚,如珠似宝,这皇子府邸与皇宫一墙之隔,各种赏赐流水一般,送入府中。


    荣宠之盛,千里之外的端王也有所耳闻。


    成泰帝子嗣艰难,皇子公主大多少年少年夭折,虽然年岁上来说还春秋鼎盛,不急着立太子,但朝野上下一直有风声,说他“肾气不足、精气亏虚”,恐怕难有子嗣,王爷们明面上说着可惜,暗地里还是存了两分期望的。


    万一成泰早死又没有儿子,天降一块大饼,恰好砸到自个怀里呢?


    亲王们暗自扎着小人,恨不得咒那肃王早死,唯有端王长舒一口气,与幕僚柳卿笑道:“看样子那胡文墉一路南巡,为得是寻找皇子,与我等在南山之事无关,此次万寿宴,应当可以放心了。”


    当日,端王携谢寅柳卿等人,启程北上,大半个月后,抵达京都。


    各位王爷抵达时间各不相同,萧珩一一迎接,端王这回,他也亲自安排。


    当王府马车快到正阳门,萧珩正在殿中洗漱。


    丫鬟往他头上比了两枚珠冠:“殿下,可要换素净些的。”


    当值半个月,她们都知道这位肃王殿下的喜好,不喜奢靡浮华,衣衫以素净的石青竹青为主,依稀还是隐居山中的神仙公子,然而面见皇叔王爷,衣衫形制固定,乃一件绯红圆领袍,但发冠可自行选择,这才有此一问。


    却听肃王殿下咳嗽一声:“不必,珠光宝气些也好,用玉冠吧。”


    丫鬟们略感诧异,依言弄好,肃王殿下便起身,对镜左右转了两圈。


    小八身形本就清俊挺拔,就是年岁尚小,有点儿矮,但圆领袍显得高,绯衣上绣赤金纹路,唇齿明丽,再配一顶玉冠,烨然若神,恰如那古画中的神仙公子。


    穆无尘的光点飘在一边,凉凉道:“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倒是挑起衣服了?”


    兔子在打理魔宫事务,嫌穆宫主在一旁太烦,两人老是莫名其妙亲到一起去,然后兔子就被压在了满是文书的桌案上,一闹就闹到晚上,有时候弄脏了文书,还得想方设法藏起来销毁,让属下再上一封,非常影响效率,于是他工作的时候,穆宫主有事没事,就来找小八玩。


    肃王殿下冷哼一声:“去见讨厌的人,当然要穿好一点。”


    穆无尘上下打量他,表情越发稀奇:“你到还知道衣锦还乡,扬眉吐气了?只是那端王不曾见过你……”


    他想说,就算你讨厌端王,人家之前也不认识你,你打扮有什么用处?无非媚眼抛给瞎子看。


    但下一秒,小八恨恨补充道:“他叫我傻子,我可还记着仇呢。”


    那时刚从药王谷出来,谢寅一口一个傻子呆瓜,弄得系统都怀疑自己智商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了,可他明明是时空管理局最高分的系统!他根本不是呆子!


    人靠衣装,先前粗布麻衣,谢寅叫他小呆子,他认了,如今这么一身,还顶着个和他顶头上司一样尊贵,甚至更加尊贵的身份,谢寅还敢叫他傻子吗!?


    穆无尘:“?”


    他微眯起一只眼,另一侧的眉头则高高挑起,形成了极古怪的表情:“所以,你说的仇人,是指谢寅?”


    小八理直气壮:“对啊,他都把我关小黑屋了,还骂我奴役我,难道不是仇人吗?”


    他看过小说的,恨海晴天都是这么演的,按照设定,他应该很讨厌谢寅才对。


    穆无尘:“……”


    他哽了一下:“小八,我觉得那可能并不能算……奴役。”


    小八:“为什么?他驱使我做事,逼我给他上药,不是奴役吗?”


    “……”


    穆宫主不得不承认,虽然人机小八在某些方面确实聪慧,让几位当朝大儒赞不绝口,人情世故也勉强能应付,恰好符合顾寒清“聪慧机敏不谙世事”的设定,但他的感情经验……


    系统的感情经验完全来自于话本小说,或温馨或狗血各式各样,人机还特别擅长下定义,将自己往情况里套。


    一言难尽。


    光团不说话了。


    穆宫主在一旁飘着,看着小八收拾好了自己,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这才踩着脚凳迈上马车,往城门去。


    两车恰好在正阳门交汇。


    肃王提起衣摆,起身下车,与端王见礼。


    小八近日来和本朝大儒学过礼仪,作为系统,要学习这些数据不要太容易,衣摆提起的高度,迈步的步幅,乃至于欠身的角度,仪态萧萧肃肃,清贵至极。


    端王隐晦的打量他,暗自心惊,面上却笑道:“久闻肃王殿下风采出众,贵不可言,今日一见,丝毫看不出养在民间,倒像是从小在宫中教养。”


    小八拿捏着社交的客套语气:“皇叔谬赞了。”


    他说着,视线隐晦的去寻谢寅。


    ——谢寅的顶头上司都夸他仪态好了,谢寅总该有所表示吧?


    他的目光在端王随从中一一略过,看见了谢寅……漆黑的发顶。


    侍卫统领早就朝两位王爷的方向俯首,那在小八面前从来挺拔的脖颈正低垂着,收进藏青的领口,弯成恭顺的弧度。


    跪着,肃端两位王爷不叫起,也只能跪着。


    肃王殿下咳嗽一声,故作亲昵的做了个请的动作,笑道:“皇叔远道而来,临时下榻的王府早已准备妥当……这四周跪着的,也叫起吧,给正阳门往来的百姓腾个位置。”


    他身后的侍卫仆从都听令站起,而端王环顾一周,也道:“起吧。”


    谢寅这才站起,却依然垂眸敛目,并未抬眼看谁。


    穆无尘忍不住提醒:“他是王府死侍,见着皇子必须垂眸,不可直视圣颜,那是莫大的冒犯。”


    小八:“……哦。”


    怎么这样!


    小八:“但是,我的声音,他没有认出来吗?”


    穆无尘:“……这两个月你有变声,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你刚刚有在夹?”


    十七的少年,本就处于身体剧变的时期,数月以来身量更加修长,声音也有所变化,更不要说,肃王殿下刻意压了声音,力求成熟稳重。


    “……哦。”


    两位王爷在正阳门前各自寒暄几句,分开上轿,而直到小八坐稳,谢寅始终不曾抬头。


    小八挑开轿帘,似乎打量着街上风物,余光不时掠过一旁,见他指尖虚握着刀柄,沉默的跟在端王身后。


    他悄悄观察谢寅的体态。


    脊背舒展,转动自然,应当没有受伤,但行走姿势稍显僵硬,尤其膝关节处,这些日子大抵没少下跪。


    端王罚人向来不讲情面,虽然碍着万寿宴当前,无人可用,没用大的刑罚,但让他不痛快了,其余人也别想痛快。


    谢寅对视线极为敏锐,能觉察到有人巡视过他的全身,尤其在腰背与膝弯停留,眉头当即一条,却依然敛目注视着车轮,未曾抬头。


    视线来自于斜上方,只能是轿中的肃王。


    天子刚刚认回,荣宠尤甚,或将荣登大宝,风光无限的,肃王。


    谢寅指尖摩挲着刀柄,指腹不自觉的用力。


    这并非好消息。


    作为侍卫,谢寅的长相太过出挑,对富贵人家的哥儿小姐而言是喜事,对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影卫,却是催命符,在营中训练时,便有教习明里暗里想做些腌臜苟且之事,只是谢寅行事作风太过狠辣,才不得不罢休。


    后头一路往上爬,爬上统领之位,好在端王不好男色,这才躲过一劫,可肃王……


    在无人注意处,谢寅面容发冷,心道:“麻烦。”


    先前那千机弩箭与复制图纸已送至胡文墉手中,只是连月来风平浪静,皇城安稳如昔,没有半点风声传出,谢寅尚不知,何处起了差错,如今,又冒出来一个肃王。


    入京面圣的时机不多,他手中还压着半只弩箭,如何呈上,是个问题。


    一片静默中,唯有车轮咕噜咕噜的转动,不多时,停至一红墙绿瓦的府邸前,小八率先做了个请的动作:“皇叔,请吧。”


    各位亲王平日里各有各的封地,五年十年才回一次京城,城中设有专供诸位亲王的宅邸,名曰十王府,府中假山庭院一应俱全,离晚上的接风宴尚有一段时间,按理,肃王该领着端王在院中小逛,赏花观景,可他们仅仅走了两步,还来不及寒暄,小八便笑道:“皇叔,今日我有点乏了,不如先各自歇息,静待晚上接风宴。”


    端王不明所以,点头称时。


    肃王告辞离去,路过端王身后侍从,谢寅侧身避让,那一刹那,他再次清晰的感受到,肃王的注视,落在了他的身上。


    从低垂面容到微弯的脖颈,再到衣带勾勒腰腹,到因长久站立而微屈的膝弯。


    两人擦身而过。


    等肃王的身影转过转角,谢寅这才抬眼,视线掠过那人绯衣玉带的背影,再次垂眸。


    端王并未察觉,只道:“谢寅,今日接风宴,不知是否会有变故,你去换身利落的衣服,收拾打理一二,你再挑几个功夫好的,晚上宴会来我身边,贴身服侍。”


    “是。”


    端王颔首,又道:“今晚伺候酒水,少不了跪坐,先往膝盖上上道药,到时莫要失了礼仪。”


    “……是。”


    作者有话说:


    并没有被认出来的小八:啊啊啊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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