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时初,王府夜宴。
谢寅与影五跪坐在端王身后,垂眸凝视着端王身前的黄花梨桌案,这宴席上具是贵人,皇家规矩严苛,若不慎与谁对视,便是莫大的冲撞。
菜品流水般端了上来,四周有乐师弹琴奏乐,几位王爷不时客套寒暄,萧珩视线掠过端王身后,视线停在谢寅身上,见他跪姿僵硬,便笑道:“皇叔,此番我们叔侄宴饮,怎么叫了这么多外人在此?”
小八仗着身边有穆无尘,一个侍卫也没带,都给他撵了出去,身边仅有一位侍女倒酒。
端王环顾一圈,见周遭王爷都正饮酒寻欢,不像是有鸿门宴的样子,这才笑道:“这两人是跟我跟惯了的影卫,一时忘了场合,谢寅影五,你们下去吧。”
两人恭顺应是,起身离去,几位王爷都喝的醉眼惺忪,闻言看向了他们的方向,齐王呦了一声:“九弟,你府上的侍卫,很俊俏啊。”
在场的王爷都比小八大上一辈,端王行九,齐王行七,齐王少年时便尤爱美色,圈养舞女歌姬数百人,府中的侍卫小厮也具是清秀。
端王笑道:“这两位是我的得力助手,不可送人,七哥若喜欢,让他们去给你敬几杯酒。”
意思是,就是给不能给,让他观赏观赏还是可以的,齐王借着身份稍稍揩两把油,也是可以的。
他指挥道:“你们过去吧。”
谢寅眉目冷沉,指尖攥紧掌心,却还是提起桌案上的白玉提壶,正要迈步,又听一声轻笑。
那声音年纪稍小,带着少年人的清润:“方才不曾细看,确实生得好看,九叔,我与七叔一人一个,左边这个,让他来给我奉酒吧。”
谢寅微顿。
肃王。
端王挥手:“殿下喜欢,是他的荣幸,谢寅。”
“……是。”
谢寅调转方向,走到肃王席位身边,他有意掩饰面容,停在离那人一米有余,正要撩袍下跪——
肃王轻声:“谢统领,来这儿。”
他指了指坐垫。
王爷们在案几前跪坐,腿下是一张宽约四尺的软垫,再跪一人绰绰有余,但同样,如果跪在那儿,肃王一伸手,便能碰到他。
谢寅眉目更冷,顿了两秒,上前屈膝。
全然没注意到,肃王悄悄抬手,理了理额头碎发和衣料上的褶皱。
但是谢寅还是没有看他。
谢统领兀自垂眸,执起白玉酒杯,双手端起,呈到萧珩面前,脖颈就垂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殿下,请。”
肃王接过:“谢统领,你抬头。”
——看他一眼!看一眼他是谁!
谢寅心中厌恶更盛,忍的指尖发白,抬首任由肃王巡视面容,眸光却依旧落在地面,他虽竭力掩饰,但系统依然从微表情中分析出了抗拒和厌恶。
小八撇撇嘴。
他接过酒喝了,又去看谢寅的膝盖。
他这垫子软,肯定比端王那舒服许多,但谢寅却远比在端王那更加紧绷。
小八完全没注意到,以谢寅的跪姿,他的视线落在膝盖,就等同于,在大腿上巡视。
盯着那人垂着的脖颈看了一会儿,齐王那率先失了兴趣,挥手让影五退下,小八便也顺势:“你先离开吧。”
“……是。”
谢寅干脆起身,迈步离去,肃王殿下便唤来侍从,耳语了两句。
等宴席过半,他作势不胜酒力:“各位皇叔先行宴饮,我实在头昏,先去歇息片刻。”
肃王荣宠正盛,众王敢拦他,纷纷点头,目送他离去。
而谢寅原本立在廊下,忽有侍者上前,腰间悬挂肃王府腰牌,恭恭敬敬的俯身:“统领,王爷有请。”
谢寅微顿:“请我?”
他是端王侍卫,没有肃王来请的道理。
那人却笑道:“王爷口谕,正是请您,您请随我来吧。”
谢寅皱眉,只得跟随。
侍者提起灯笼,绕过深深庭院,越发往内院去,再往后,恐怕就是王府女眷的住处,谢寅的脸色越发难看:“阁下,我乃端王侍从,肃王殿下约我此处相见,是否有些不合适?”
那人便道:“统领误会了,王爷身负军机要务,在书房处理,前面那方小院便是。”
谢寅抬眼,果然见棠棣丛中有一小院,正明晃晃亮着灯火。
在书房,总不会是想强压着他做些什么,可书房隐秘甚多,何必非要在此处见他。
“谢统领,请吧。”
谢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书房之中灯火通明,外厅与内室间悬垂着纱幔,肃王萧珩正站在书架前,信手翻弄书册。
穆无尘飘在他身边:“小八,你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吗?”
肃王看似放松,但侧脸始终对着门口,素纱珠帘垂坠而下,恰遮掩面容,若有人进来,只能朦胧轮廓,而肃王这张脸清俊归清俊,五官轮廓却极其出挑,三高四低一样不落,鼻梁俊挺眉峰含秀,单单侧脸,也足够好看。
小八:“你也说了,锦衣夜行嘛。”
等谢寅知道他是肃王,再发现他如此出挑,和傻没有半点关系,就该为当年莽撞的言行和强硬的举动向他道歉了。
正在此时,谢寅拉开了房门。
他没再外室看见人影,下意识抬眼往后,恰好看见那肃王侧对着翻书,当下垂眸行礼:“殿下。”
肃王:“请起。”
谢寅立在一旁,垂眸听令,珠帘微动,肃王从里头绕出来,语调浅淡:“谢统领,得见故人,为何不抬眼看我?”
——这是数据库中古代篇恨海情天特辑的重逢台词N0.1,系统觉得很合适。
而之所以表情冷淡,是因为这样比较有逼格,谢寅得先为之前的所作所为道歉,再和他解释清楚为什么忽然把他打晕关进小黑屋,又忽然将他塞进装香瓜集装箱,害得马车颠簸时他一直被香瓜砸,他才会考虑原谅。
这话一出,谢寅只得抬眼,直视肃王的面容。
下一秒,便是瞳孔震颤,深蹙眉头。
少年亲王正立在他的面前,一袭绯红织金的圆领长袍,腰佩金带,头顶玉冠,贵不可言,而那张脸……
肃王回头看他:“一别数月,统领不记得我了?”
系统面上平静冷淡,却开始暗暗咬后槽牙。
不记得了?难怪,难怪之前那么久都没有认出来,要是谢寅真的不认识他了,他就,他就——
但是下一秒,谢寅又跪了下去。
极干净利落,膝盖与地面相触,发出砰的闷响。
肃王眉头暴跳。
他愣愣的看着谢寅的发顶,看着对方再次恭顺弯下的脖颈,听见了对方平静的请罪声:“属下有眼无珠,在筠州城未曾识得肃王殿下身份,多有冒犯,万望殿下……”
“海涵。”
最后一字落下,谢寅端正叩首,以额头触地,攥紧了指尖。
电光石火间,他想了很多。
来京城前,谢寅也思量过,那少年过的好不好。
胡文墉是否接纳了他,是否给他弄了身份,他是否用他给的银钱盘下了药铺,是否在京城某地好好的生活……
但他从没有想到,会是肃王。
那胡文墉从筠州带回的少年,天子遗落民间的血脉,竟是他从山野间捡到的少年。
皇家的手段如何,谢寅早就在端王手里领教够了,肃王虽刚刚归朝,但谢寅亦有所耳闻,对方在皇帝授意下入主内阁,手段称得上了得,仅仅数月,朝野上下井井有条,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故而从一开始,谢寅就不曾想过协恩图报。
本朝皇室一贯薄凉,功臣尚说杀就杀,何况他只当那少年是乡野中人,说话讥诮居多,差遣全无客气,说动手就动手,不曾与他交代打算,在少年面前始终是敌非友,少年也曾亲口说过,他令人厌恶。
那时他是怎么回复的呢?他说:“那便恨吧,恨死才好。”
如今谈及恩惠,如那试图攀附的虫豸蝼蚁,只会显得可怜可笑。
他原本以为,肃王传召他,是见色起意,看上了他的脸和身段,想要将他当脔宠亵玩,未曾想今日的情境,比脔宠还要差上数倍。
谢寅有些想笑了。
倒不如是看上了他的脸。
肃王今日的态度,分明是来清帐的。
端王心中有鬼,正待巴结,倘若肃王翻出筠州旧账,说他曾欺辱皇子,区区一个侍卫首领,大抵逃不过杖杀。
死倒也没什么可惧,多年人不人鬼不鬼,拖着残躯苟活,他早便想死了,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他刚刚看见曙光的现在?
谢寅兀自垂眸,方才进来时,王府内部守卫森严,他未佩长刀,仅有一把贴身匕首,身上还有陈年旧伤,要杀出去……恐怕很难。
小八:“你,你,不是,先起来!”
他是想要谢寅道歉!但根本不是这种道歉!
谢寅微微闭目,抬起了头,却并未从地上起来:“昔日之事,是寅犯下大错——”
不知为何,他并不愿意在少年面前,自称奴才。
肃王微顿:“何错?”
谢寅平静:“心盲无明,囚殿下于暗室;不辨尊卑,陷殿下于劳役;言行无状……”
细细算来,谢寅唇边自嘲更甚,越发的想要苦笑了。
肃王甩袖:“你虽然时常讥讽我,还在我后颈敲了个大包——”
但他不是傻子,他事后和顾寒清将前因后果一串,哪能看不出谢寅是在保他,他只是,只是……
他只是想让谢寅看看,他现在很不错,数月内名满天下的肃王是他,京城人盛赞的神仙公子也是他,他一点也不呆,一点也不傻。
他想要谢寅夸他……
但话未说完,谢寅再度深深叩首:“属下有罪。”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谢寅本来就白,又常年隐于暗处,便如那薄胎瓷器,白的晃眼,系统分明看见,他额间红了一块。
肃王顿住,微提高音量:“你站起来!”
谢寅只能站起。
他在端王面前跪多站少,影卫营里出来的,再多的不屑也磨平了,面对上位者时,跪总比站更加安全。
他余光间肃王甩袖,在厅中踱步了片刻,忽然一指旁边的太师椅:“你坐到上面去。”
谢寅不明所以,依令行事,只坐了椅子的边缘,未曾将全部力道压上。
肃王殿下便按住了他的肩头。
未等谢寅反应这动作有何玄机,肃王指尖用力往后一推,让他结结实实的,仰面倒在了椅子上。
谢寅愕然。
系统闷声:“给我看看你的腿。”
他取过药箱放在一旁,半蹲下来,谢寅皱眉:“殿下——”
此处紧邻皇宫,若有人看见他与肃王如此,怕是掉脑袋的大罪。
肃王冷声:“坐着。”
语调极冷,谢寅便不动了,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牢牢攥住太师椅扶手两侧,忍住反抗的本能。
肃王已兀自撩开他的衣摆,从黑靴中抽出了长裤,不等谢寅回想筠州几日,肃王是否流露过对他的兴趣,对方已经将裤子撩过了小腿。
“……”
筠州城时,谢寅只将他当作半大少年,何况对方师从药王,合该叫他一声义父义兄,既然是义父义兄,便没有避嫌的道理,谢寅更衣沐浴从不避着,大方袒露,从不觉得如何。
可现在他通身穿戴整齐,一身再规整不过的墨蓝洒金曳撒,却被人扣着脚踝撩开长裤,那视线如影随形,火舌般舔过皮肤,他便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而他面前,青年正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垂眸注视着膝盖上的乌青。
乌青叠着淤紫,一看就不是一日跪出来的。
肃王的脸色从刚刚就不太好,现在尤其难看。
谢寅僵坐在太师椅上:“殿下?”
肃王起身,指尖拨弄着药柜,闷声:“给你上点药,会疼,疼就和我讲。”
作者有话说:
小八:“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但是我好生气!!!明明他道歉了我还是好生气!!!”
第352章 菩萨
殿中一片寂静。
肃王兀自上药,用指腹揉开肿胀淤血,膝盖肿的厉害,指尖碰上去,定然是疼的,可谢寅一声不吭,兀自垂眸,宛如木石泥塑一般。
却见肃王捏着他的膝骨翻来覆去,不时以指叩击,脸色冷沉:“你这不但是皮肉伤,双侧膝关节积液,有轻微的半月板撕裂损伤,谢寅,你这双腿再久跪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废了。”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伤,早就经年日久,只是这些天尤其勤,才爆发出来。
谢寅半听不懂,唇齿微动,只平静道:“……身为端王臣属,无法为主分忧,属下该受的。”
天威难测,少年顶着肃王的身份,他无论如何不能与他与筠州府的少年相提并论,这一句滴水不漏,从任何角度,都挑不出错处。
肃王骤然抬眼,眸光直刺他,眼神极冷。
谢寅指尖捏紧扶手:“属下失言。”
不管有没有失言,令上位者产生怒意,便是失言。
小八哼了一声,继续垂眸摆弄他的膝盖:“我给你上了些消肿的药,但只作用于皮肉,更深的肌腱劳损,更深一步,需要热敷和针灸。”
谢寅:“是。”
他表面恭顺应是,心中却难免哂笑,领着他这个职责,又陪同端王在京,哪来的机会热敷针灸?
却听肃王冷声道:“这针灸之术,乃药王秘传,须得每两周施上一次,如今放眼全境,仅我一人会。”
——骗他的,膝盖损伤不可逆,药王也不会,但是小八可以找岚熬药,那位是实打实的药剂阵法大师,来自中魔世界,再重的伤都能拉回来,再不行,还有修仙世界的丹药。
说罢,肃王抬眼,一双眼眸黑白分明,静静的看着谢寅。
——他非但不是傻子,而谢寅这副身体的内外带伤,不少早伤及肺腑,仅有他一人能调,倘若谢寅读懂他言外之意,就该好好与他道歉,再软声央求他,伏低做小,将他在筠州受的尽数赔回来,他才勉为其难的同意,帮他好好调理身体。
虽然他也不觉得受过什么吧,但数据里龙王归来面见势利眼前夫前妻的剧本都是这么写的,要先打脸,对方再苦苦哀求,他才能回心转意。
……呃,虽然谢寅不是他前妻,但是恶劣程度大差不差啦。
所以,求他吧!轻声软语的求他吧!快点道歉然后放软身段的求他吧!
谢寅却是凝眉,瞬间思忖良多。
肃王身份贵重,当然不可能屈尊降贵,只为给他治伤,况且这身子能撑几时,谢寅心中早有定数,他天资不算一等一的出众,这些年来为了统领之位,药王谷的猛药没少用,加上时不时的处罚,而立之后能多添几岁,已是不错。
况且他想做的,本就是斩首的重罪。
只是肃王骤然如此,寓意为何?
心中千回百转,谢寅已出声试探:“敢问殿下,我服侍端王左右,半月一次,如何使得?”
小八心想:“也对,他还不知道端王死定了。”
本朝讲究个兄友弟恭,亲善纯孝,历代皇帝对各地藩王,面子上都装得过去,成泰帝将事情交与萧珩,也是希望看看,他能否在不惹百姓非议的情况下,将端王之事办妥。
早在端王入京前,小八便依照顾寒清的吩咐,在市井里坊散步流言,说是端王私藏千机弩箭,意图在万寿宴上对圣上行不轨,只是端王居于行宫,并未察觉,等半月后流言发酵,民间大多谈论此言,将端王等同于不轨之人,他便遣御史上书,提议搜查王府以正视听,然后再自个批复,让亲卫搜查王府,将早就藏于府中的千机弩箭和图纸一并搜出,坐实了民间留言。
既是先从百姓口中传出,众人听闻,只会觉得老调重弹、尘埃落定,而非皇室重利轻义、戕害手足,起不了大风浪。
只是,药王一事古怪,那平白出现在胡文墉身上的图纸更古怪,他暂且摸不准谢寅的立场。
对此,顾寒清顾陛下的意思是:“暂且瞒着,等尘埃落定,登基为帝……哦,你若是想要谢寅,抢过来就是?”
都是皇帝了,想要什么还不能去抢,臣下焉能不从?到时候管谢寅立场如何,抢到手了再说。
系统嚷嚷:“我没想抢他,我是想要他道歉!”
顾陛下熟练的哄孩子:“好好好,道歉道歉,抢回来给你道歉。”
于是,小八故作高深的嗯了一声:“依我所见,端王并非明主,谢卿若有意,不妨看看他人?”
谢寅眉头又是一跳。
他这些年在端王左右,虽暗里做过不少事,明里却没出过大岔子,莫非肃王刚刚回朝,身边人才凋敝,需要个知根知底的近侍,见他武艺尚可,这才如此招揽?
对方可知,他的师长药王,便是死于己手呢?
微顿片刻后,谢寅:“承蒙殿下厚爱,属下……不敢。”
与肃王的新仇旧恨暂且不提,待肃王建立班底,是否反攻倒算也暂且不提,他有必须留在端王身边的理由。
这话一出,肃王眸色果然更冷,谢寅正待起身谢罪,却听肃王冷哼一声:“这由不得你……明日便先来一个疗程,你仔细思考再做决断,我明日约诸王去城东拥翠寺赏花,届时你离场,去那慧生菩萨殿的后门等我。”
谢寅忍不住:“殿下?”
诸王赏花,他身为端王死侍离场,在观音殿中与肃王相见?还是为了两条可治可不治的腿?
谢寅眉头深蹙,明显是不赞同,肃王并不言语,揉着淤血的指尖忽然用力,在他红肿的膝盖上重重按了一把。
“……嘶。”
谢寅惯能忍痛,也不是铁打的,毫无防备之下,被他按的痛呼出声,脊背也僵硬着绷直了。
小八:“疼?”
谢寅微顿,哪里看不出来他惹怒了肃王,对方有心教训,当下垂眸敛目,也不敢去拭额间冷汗:“谢殿下赏。”
比起端王的“赏”,肃王这下,便是真的赏了。
小八:“……你这淤堵的久了,需要用些力才能揉散,不疼?”
竟是又问了一遍。
当然是疼的,但比起在端王府受过的,十不足一,况且上位者施与,哪有喊疼的道理,谢寅下意识摇头,摸不准要不要再垂首谢恩。
下一秒,他就对上了肃王冷然的目光。
数月不见,少年眉目张开了些许,原本灵秀的面容越发清俊贵气,而此时,这位京城盛名的神仙公子横眉冷目,似乎在说:“你敢说不疼看看?敢说你就死定了!”
谢寅轻微一噎,鬼使神差:“……疼。”
他又不是木石泥塑,当然是疼的,想来在筠州时,他也曾指挥少年上药,少年抗议,他便说阿青手重,上药疼,只是那时多是调笑,此回再说,谢寅才觉,简简单单一个字,堵在喉管,发音艰涩至极。
肃王冷哼:“呵,疼就对了。”
谢寅默然无语。
他僵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肃王冷着一张脸揉完了淤血,又用绷带缠了一圈:“知道疼就好,你这膝盖要是不治,再拖上几日,日后每逢阴雨,都得疼的钻心彻骨,比今日难受上数倍。”
他刻意说重话去吓谢寅,又道:“明日我在拥翠寺后慧生菩萨殿等你,这事没得商量。”
谢寅还能如何,只能道:“……是。”
这时,腿上的绷带终于缠完了,肃王在一旁的铜盆净完手,看了看更漏:“亥时了,宴席将散,谢卿回去吧。”
谢寅起身退下。
等他迈步从书房绕出,走到门前站定时,宴会刚刚散去。
端王恰醉眼惺忪的从里屋绕出来,谢寅自然跟在他身后,却见他嗅了嗅鼻子:“我怎么觉着有点药味?”
谢寅稳稳扶住他,将人往卧房的方向带,垂眸道:“早先殿下让我在宴前上药,许是时间久了,透过衣料渗出来了。”
端王不疑有他,胡乱唔了句:“下次少弄点,怪难闻的。”
他自然不知道,自个的统领方才被肃王强扣在书房,撩开裤子,按着腿上完了药。
谢寅自然称是,退之一旁,也不知是不是药膏生效,只觉站姿别扭怪异至极,好在曳撒下摆宽大,能遮掩一二。
等亥时过半,诸王各自睡去,十王府熄了灯火,仅余几队禁卫提灯巡视,端王的院落中,谢寅悄无声息的拉开了房门。
此处乃亲王回京临时歇脚的住所,修葺规模无法与筠州相提并论,谢寅沿着风雨廊转了一圈,小心避开禁卫,将内院摸了个透彻,丑时过半,便回到了卧房。
翌日,肃王约诸位亲王前往京城东郊,观赏拥翠寺新开的桃花。
这主意是顾寒清提的,一来,拥翠寺在京城东郊,从十王府过去要迈过大半个京城,可对百姓彰显肃王待各位叔叔的亲厚友善,等日后翻脸,不至于让百姓评价刻薄寡恩,苛待叔伯。
二来……顾陛下看出小八想见谢统领,到那山花烂漫的地方游春,总归是个好法子。
肃王风头正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君王,他召诸王踏春,诸王莫不陪同,于是这天一早,禁军便将拥翠寺封了个彻底,禁止寻常香客往来,供诸王赏花游春。
不管平日在筠州如何独断,眼下四面八方都是亲王,端王左右迎合,笑的脸都疼了。
几人你推我请,方要迈步进寺院,肃王萧珩忽然道:“拥翠寺乃佛门圣地,王兄身后这些个侍卫血光太甚,未免玷污清静,况且我们叔侄多年未见,便不要外人打扰了。”
游春本是雅兴,没有带侍卫的道理,几人当即点头,率先往里头去。
徒留谢寅在寺外,坐立难安。
来时路上,那肃王的侍卫给他递了张纸,绘着拥翠寺的地图,那慧生菩萨殿在寺庙后院,肃王的意思,是要他瞒过众人,翻入庙中,与肃王私会。
肃王有令,纵有千般苦楚,谢寅不敢不从,巳时过半,谢寅避开众人,接着后山一棵桃树,翻入了寺中。
好在香客们早就屏退,寺中清寂幽深,谢寅悄无声息的落地,缓步四周,快步迈入大殿,甫一抬头,便与那慧生菩萨的泥塑打了个照面。
先前小八曾查过,在他从前所去的庙宇中,没有慧生菩萨,这乃是本域信奉的神佛。
那菩萨眉心没有白毫,但在左眼之下,却有个红珊瑚掐做的泪痣,乃是个哥儿。
小八也曾听说过之前大域的风俗,说是传教之初,菩萨多是男子,后来为了更亲厚友善,得百姓爱戴,便于教义传播,便改做女子,而本地又做了些许改动,添上第三种性别,乃是哥儿们专用来求子求姻缘的。
谢寅对佛门典籍不感兴趣,之前也从未入过寺庙,眼下看见那慧生菩萨,却是忽然一顿,瞳孔剧颤,忍不住抬手,指尖落在自个左眼下方,那慧生菩萨的泪痣处。
作者有话说:
小八:“随便选个没人来的地方给谢统领看病?”
谢寅(心乱如麻):“殿下召我,究竟是为何?可是发现了什么?”
第353章 变故
肃王已在内殿等候。
今日踏春,他便没穿昨日的金玉绯袍,改了件罩纱的青袍,簪一紫竹长簪,正端坐在厢房卧榻上拨弄药箱,看见谢寅,便一指旁边:“坐。”
谢寅只能落座,视线稍稍一扫,便又顿住了。
拥翠寺的后厢房不对外开放,偶尔用来招待借宿的清客,此殿地处后殿,清净幽深,多用来安置女眷哥儿,而这类香客又多来求子求姻缘,眼下慧生菩萨殿的厢房里,居然也放了座瓷器捏的小菩萨。
那菩萨通体施白釉,莹润端庄,唯有眼下一点泪痣鲜红如血。
谢寅敛眸:“敢问殿下,为何选在此处?”
他细细回忆筠州相处的日夜,那时只想着快些将少年送走,不曾刻意遮掩,谢寅也回想不起,肃王到底知道了几分。
若是知道了,还要添一条欺主的罪过。
肃王:“此地清幽。”
谢寅垂目:“……慧生菩萨主掌姻缘,殿下来此,怕是不妥,恐怕坠了身份。”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给你看病。”小八铺开针线,“有什么坠了身份?”
谢寅一噎,只得越发直白:“慧生菩萨是个哥儿。”
小八:“我知道啊,我不瞎,他眼下泪痣是朱砂所绘。”
说着,他抬眼,往谢寅的左眼下瞥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小八总觉得,那里也该有一颗泪痣。
谢统领气质偏冷,行事又阴狠肃杀,可小八就觉得,他就该有一颗。
鲜红如朱砂,张扬明艳,将通身的冷肃冲去一半,如一滴欲坠不坠的泪。
于是,肃王道:“有泪痣会很好看。
谢寅陡然抬眼,目光直刺向他,指尖忍不住用力,攥住了紫檀桌案的边缘。
肃王依旧面容平静,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疑惑:“怎么了?”
“……属下无事。”
谢寅移开视线,不做回答,肃王也未深究,再次开口:“裤子撩上去吧,我来给你施针。”
谢寅默然配合。
身为端王近侍,衣着是主家的脸面,谢寅今日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统领服饰,他无声拨开了撒金曳撒的下摆,撩起里裤,将膝盖与小腿屈起,送到了肃王面前。
如那砧板上的鱼肉。
长针没入皮肤,传来轻微的疼痛,肃王专注施针,动作和缓,而谢寅看着他的下巴发了一会儿呆,就开始神游。
他视线掠过厢房的装饰,从垂下的青纱素帐,到供清客打扮的妆台镜台,再到放着送子娘娘图的书案,和那慧生观音眼下的小痣……
不多时,一针稍重,小腿便不轻不重的抖了一下。
肃王顺手拍了他一下,抱怨:“别乱动,扎歪了怎么办?还是说你希望我把你的腿绑起来?”
“……不敢。”
好在小八也没有真的绑他的意思,只是扣着小腿的手又施加了一点力道,谢寅便又开始神游,可忽然的,便紧张了起来。
他听见外头传来了动静。
游春的王爷们嘻嘻哈哈,不知何时绕到了后殿,几人迈过门槛,竟在这慧生菩萨殿中游览起来!
谢寅一僵:“殿下?!”
小八:“让他们看,这是香客居所,他们不会到后殿的,你别发出声音就好。”
说着,在他膝盖上摸索,又施了两针。
“……”
眼前薄薄一道雕花木门,透光处糊了层桃花纸,几位王爷对着殿中送子壁画评头论足,又去评鉴那观音的塑像雕工,不时高声调笑,阳光将他们影子拉长,斜照在桃花纸上。
谢寅瞳孔微缩,从中辨出了端王。
端王在外间踏青游览,而他的统领正与他的侄子一起,下摆衣衫凌乱,甚至统领光果的小腿,还扣在肃王的掌中。
“……”
谢寅很轻的吞咽唾沫,绷的如一张拉满的弓。
只要端王推门,肃王是行仪无状,最多罚俸半月,而谢寅,则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可身边的肃王毫无所觉,依然专注的处理手上的活计。
小八是系统,能算概率,几人是来踏青游览的,又不是来当登徒子的,进清客厢房的概率约等于0,处理他们的优先级靠后,眼下还是谢寅的膝盖比较重要。
好在慧生菩萨不算寺庙的主供奉,殿也小,几人绕了半圈,便从角门出去了。
肃王收起针包:“好了,你先起来走两步试试。”
却并未让他将扎起的裤管放下。
谢寅只觉那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僵着走了两步,小八又问:“膝盖还疼吗?”
“……”
谢寅哑声:“尚可。”
小八这才满意:“放下吧,今晚也不会疼了,半月后再来找我。”
谢寅垂首称是,心中却是忍不住自嘲:“半月后,我尚不知在何处。”
可能是返回筠州的路上,更有可能,是端王东窗事发,随行所有人下狱。
他并未细提,俯身行礼后,又从寺庙中翻了出去。
这拥翠寺占地极广,后山还有座广袤的桃林,游览需整整一天,端王等人还在山上,他便先行返回,往十王府去。
十王府毗邻皇城,从东郊返回,需路过几处皇城机要,包括观星演算的天机台,负责各类事务的六部,以及紧邻禁中的枢密院。
谢寅从院外往里看了眼,院中有一个建筑格外高耸,上书“架阁库”三个大字,乃是整个朝廷文书来往贮存的中心,朝中的重案要案均登记在册,收于此处,包括一些早就封存的成年旧案,甚至皇室秘闻。
谢寅匆匆一瞥,那枢密院内外把手严苛,但是巡查的队伍便有三列,还不提耳室中的驻守,便收回视线。
他回到房间,将门窗落锁,在随身的包裹中摸索片刻,摸出了一柄小刀,一瓶药。
他在镜前落座,小刀压在眼下,竟从皮肤边缘撬了进去,不多时,扯下黄豆大小的一块。
内里是一颗鲜红的小痣。
那一处久不透风,周遭皮肤稍稍红肿,谢寅对镜,沉默着观察片刻,筋骨皮肉倒长得不错,只是里外亏空,也算不得青春年少,一股子倦色,又做了那么多年见不得人的勾当,眉目满是戾气,早年有好事者为他算命,说他福少命薄,不到中年,必暴毙惨死。
也不知道这副皮囊,有什么值得肃王高看一眼的。
更不要说,两人说不定还差着辈分。
谢寅心道那少年真是猪油蒙心瞎了眼,什么货色都入得了眼了,心头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诮,又嗤笑一声,重新将药膏抹了上去。
不多时,红痣便融入皮肤,再也看不出了。
*
三月十五,冲虎煞南,天刑值日,万事不宜。
后日便是万寿大宴,小八信手翻看文书,问一旁侍立的中舍人周秀:“民间如何了?”
顾陛下事务繁忙,小八和他学了个七七八八,现在顾寒清不在,他单靠自己,唬人的本事也不错。
周秀垂首答道:“回殿下,坊间流言已愈演愈烈,我今日特地去南平坊中听戏,隔壁桌便在议论,说那端王有不臣之心,昔日千机门一事,乃是他为了得到千机弩,刻意弄出来的。”
肃王颔首:“十王府的人可安排好了?”
周秀颔首:“安排好了,每日洒扫的小厮具是我们的人,已拿到了那千机弩箭,届时便搁在王府案下。”
“上书的人呢?”
“文章已拟好,请您过目。”
小八粗略翻过,还给周舍人:“静待后日。”
如今皇帝抱病,乃朝野上下不传之秘,寿宴当日,仅出席露了一面,便回宫修养,其余典仪,悉数由肃王代劳。
谢寅品阶不够,未能入席,仅在仪仗车马路过城门时望了一眼,惊觉那少年不知何时,竟高了一节,面容越发俊秀,与筠州截然不同。
他哑然失笑,将袖中藏匿的半截箭矢握在手中,拂着上头暗红的铁锈,心道:“义父,倒也不错。”
药王收留的孩子长成这般模样,当真不错。
片刻后,等仪仗消失在视线尽头,谢寅重新将物件收入袖中,起身没入暮色。
酉时中,宴会开席。
小八同端王几个坐在一处,亲王互相吹捧,天花乱坠,说端王是什么治下有方,筠州安居乐业,百姓感恩戴德云云,小八听着听着,就开始困了。
他和顾寒清盘过了,谢寅非要送他出城,和端王脱不了干系。
几人吹捧完毕,又来攀扯肃王,齐王喝了不少,当下一拍端王的肩背,冲小八端起了叔父亲的架子,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当年陛下与你九叔最是要好,陛下登基,肃清江湖,你九叔亦是从龙之功啊,这些年在筠州,更是任劳任怨,听说你是胡文墉从筠州襄州那块带出来的,你来说说,是不是?”
端王挥手:“陈年旧事,何必旧事重提?我等主宰地方,为天子分忧乃是分内之事,皇兄幼时待我最是亲厚,我自然要投之以桃,报之以礼。”
小八礼节性微笑。
几位都是叔叔,表面上的客气还是要给的,小八几杯下肚,人也有些站不稳了,他看着端王,心中却道:“明日就上书弹劾你。”
今夜趁着众人离开,图纸箭矢都已埋好,就等明日文官上书弹劾,他带人包围十王府,率队搜查,找出证物,坐实罪名。
可等宴席过半,即将散场之时,太子左卫率曹卯并中舍人周秀忽然快步走来,周秀附耳,在肃王耳边低语。
“殿下,十王府出了变故。”
“今夜枢密院落锁,有一小贼忽而闯入架阁库,随后往东南方逃窜,金吾卫层层紧逼,那贼人没入十王府花园中,不见了踪迹。”
枢密院架阁库具是本朝百年来的重案要案,任何一份文书失窃,都是惊动圣上的大事。
小八微顿:“可有围住?”
周秀道:“已命金吾卫并十率府将府邸团团围住,贼人还藏在府中,当插翅难逃,只是……”
小八:“吞吞吐吐做什么,说。”
周秀:“只是那十王府毕竟是诸位王爷的居所,我等不敢轻举妄动,还请您拿个注意,这搜……还是不搜?”
他们声音不小,几位王爷也抬眼看来,肃王道了声失陪,将周秀等人带到一旁:“我们的人?”
进贼这借口,到比弹劾更不错。
周秀摇头:“并非。”
他压低声音,附到肃王耳旁:“殿下,左右我们已收拾妥当,那证据就压在端王案下,刚好有这个接口,不如现在就搜?至于抓贼人,权当添头。”
小八:“也好。”
周秀:“那您便在此地歇息,我同曹将军率队搜寻,一有结果,便回来禀告。”
小八原本想要点头,却在下一秒想到了什么,陡然色变。
他一把攥住周秀的袖口:“此事事关重大,我与你同去!”
第354章 箭伤
戊时中,肃王萧珩赶到十王府。
金吾卫并十率府早将府邸围的水泄不通,肃王偏头问曹卯:“可看清贼人拿了什么,落在何处?”
曹卯:“那贼进了架阁库,立马惊动了守卫,他在架前翻找片刻,将几卷卷宗收入衣襟,枢密院已经去点了,至于这人,没入王府花园,消失在楼阁中,因着这里住的都是亲王,未敢擅自探查。”
肃王:“可看见了那人的样貌?”
曹卯:“不曾,那贼人功夫好得很……不过,我等射了两轮箭,其中一支,正中他右肩。”
萧珩立刻道:“射得可深?”
曹卯一顿,茫然的啊了一声,倒是萧珩倒吸了一口凉气:“留两队人包围,其余人搜。”
他说着,拂开曹卯,迈步往里,曹卯连忙阻拦:“殿下千金贵体,岂可亲自搜查?那贼人还在院中,万一狗急跳墙挟持殿下,如何是好?”
萧珩并不理睬,厉声道:“我从筠州来,这府里有我故旧,借机探视一二,有何不可,让开!”
说着,他将人一把拂开,曹卯不敢阻拦,更不敢放他自行探查,与周秀对视一眼,两人急急上前,跟在了肃王身后。
金吾卫一拥而入,从十王府边缘往内搜查。
肃王则径直越过众人,往端王的宅院去了。
先前在府中设宴,他问过下人谢寅的住处。
*
端王外院的厢房中,谢寅敞着外衫,偏头看向肩膀。
利刃没入肩膀,稍稍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倒比王府的荆杖还要难耐许多。
他拔出烧酒,按住肩胛上的长发,顺着伤口往后倒去。
酒液顺着脊背滑下,烧灼皮肉,谢寅抑着呼吸,唇色发白,额头冷汗涔涔,一手攥着衣料,几乎要将它揉烂了,好不容易浇完了,喘息片刻,从袖中摸出匕首,在灯下炙烤,薄刃烧的火红。
外头喧闹的厉害,侍女小厮各自从厢房出来,凑在一起小声交谈,远处若隐若现,有甲胄翻动的声音。
谢寅兀自垂眸,只看面前影绰的火光。
最多三刻,金吾卫便会找到此处,须得在此前剜出箭矢,沉入花池,以焰火烧灼,止住肩胛上的血,再用那一瓶药泥制作假肤,只要不捻着肩膀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只是……
他自嘲般哂笑,只是等金吾卫翻出端王卧榻旁的图纸箭矢,他作为端王近侍,大抵要一并下狱,届时能否熬过,全看造化。
刀刃炙烤完毕,谢寅稳住微颤的手,正要伸往后背,忽而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正正好好往他这院落来,不是一人,乃是三人,谢寅一顿,心道:“来得如此快。”
他覆手放下刀刃,苦笑一声,微妙的升起了两分解脱的快意:“也好。”
以那脚步声来的速度,剜箭灼伤已来不及,与其吃那苦楚,眼下倒也落得干净。
这时,脚步声已近在眼前。
吱嘎一声闷响,木门被大力推开,小八只看了一眼,便回身扣上门栓,将紧随其后的曹卯周秀尽数挡在了外面。
这一下又快又猛,险些夹着中舍人的鼻子,周秀捂着脸道:“殿下?”
肃王微闷的声音从房中传来:“周秀,去给我拿药箱,快!曹卯,你率十率府把守门口,勿让金吾卫搜查此处,就说本王在此督办,暂做休息!”
这回来的共有两拨人,一波金吾卫,一波十率府,十率府为肃王效力,金吾卫则是天子的人,谢寅私入枢密院一事未通过气,不宜捅到天子面前。
周秀曹卯对门抱拳:“是,殿下!”
小八这才回头,看向卧榻上的谢寅。
谢统领此刻可谓狼狈,脸色唇色无一不惨白,眉头深蹙,显然在忍伤耐痛,先前衣衫染血,早就绑了石头丢进花池,现在只着一件薄软的里衣,布料从肩处解下,肩头腰背尽数果露在外,暗红的血渍嵌在冷白的皮肤上,狰狞可怖。
他抬眼看肃王,唇齿微动,正要起身,小八立刻:“停!停!你,坐着别动!”
箭还嵌在肉里,动的多了牵扯伤口,治疗起来更麻烦。
谢寅微怔,他受伤失血,此刻神智已有些昏沉,闻言坐回原地,顿了数秒,才笑道:“身上有伤,不便起身相迎,谢殿下体恤。”
小八抱怨:“你说话不好听,话也别说了。”
谢寅又笑了声:“是。”
小八声音更闷:“……别笑,也别说是。”
谢寅如今也没有精力去分辨肃王的意思,左右如今情境,肃王要他生他便生,要他死他便死,要是真有眼疾看上他这残破的身子,拿去也无妨,便只顺着他的话说:“属下听令。”
小八深吸一口气,心道“属下听令”和“是”有什么分别吗?“属下听令”还要更疏远客套一点,但他见谢寅手臂撑着檀木小几,攥着小几边缘的指尖还轻微的发着抖,就知道他疼得狠了,当下也说不出什么,上前一步,从谢寅手肘下搬走小几,放到地上。
谢寅顿了片刻,想要撑着坐直身体,又笑:“殿下在此,属下确实不该坐卧无状。”
话音未落,肃王已扣着他没有伤的肩膀,将他按在了卧榻上。
“别说话。”小八看着那枚乌黑的箭矢,“等药箱来。”
肃王师从药王,身边常备药箱。
室内一时安静,谢寅卧在榻上,在肃王身上闻到了清浅的药味。
最初的微苦沉淀过后,药味变得安稳沉静,令人想起筠州城里的深山幽谷。
他半梦半醒,听见了敲门声。
周秀在门外轻声:“殿下,药箱取来了。”
小八起身开门,接过药箱,周秀有意查看屋内是谁,忍不住向里张望。
小八给谢寅盖了被子,但不能压到肩上,只堪堪盖过后腰,再往上却是没有的。
肃王瞪了周秀一眼,砰的把门关了。
他提着药箱返回,闷声:“先给你上麻膏,但是仅能麻痹表面,你这箭伤深,还是会很疼的,忍一下。”
“……”
谢寅微顿,闻言也不知该自嘲还是诧异,做了这么些年统领,任哪个大夫给他上药,也不会用这种哄人般的口气,好像他是什么不明事理的孩子,得劝着才能忍一下。
小八已经摸出了麻膏,偏头看他:“嗯?”
谢寅总共就用过两回麻膏,还都是在少年手中,只道:“殿下请吧。”
冰凉的麻膏涂抹上来,随后是很小心的撬弄,谢寅实在是昏,痛楚比他想象的好上许多,便停止了。
小八擦干净血渍,又在伤口覆上药膏,用纱布包裹,下意识嘱咐:“好了,这些天不要沾水。”
谢寅是个麻烦的病人,从来不遵医嘱,但是这回不要紧,他会将人带回府中,严加看管起来。
——就像当时谢寅在小黑屋管着他一样。
这时,曹卯也叩门三下,禀告道:“殿下,可否出来。”
等肃王走出府邸,他便轻声在小八耳畔低语:“搜出了两枚对半的箭矢,两份图纸,一份是我们藏的,在书案下头的暗格里,还有一份不知来处,在端王的卧榻之下。”
小八颔首:“不必深究,既然有了两份,便算坐实,都呈上去就是。”
“枢密院失踪的卷宗也找到了,就压在假山之下,似是些陈年旧案,没看出特殊的。”
小八:“先行交还给枢密院。”
曹卯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殿下,我将金吾将军拦在门外,他的意思是,殿下殿中有故人,他不便搜查,但还是让他看一眼脊背有无伤口的好。”
肃王虽荣宠正盛,但毕竟还未封太子,更未登基,金吾卫需同皇帝面陈此事,当然不敢懈怠。
小八冷声:“让他先行离开,里面的人乃我故旧——”
话音未落,谢寅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殿下。”
他嗓音倦怠沙哑:“可否进来一下?”
小八便推门而入:“怎么了?”
谢寅撑起身体:“我备有一瓶肤蜡,涂抹在伤口上,可遮盖皮肤。”
小八:“你不准乱动。”
他声色俱厉,谢寅微怔,却见肃王气呼呼的寻到他指的方向,翻出了那瓶子:“这个?”
谢寅颔首。
肃王又气呼呼的坐了回来。
谢寅刚想抬手解衣服,手背又被打了一下,肃王声音更冷:“我都说了,你别动!”
他自行动手,扒开了谢寅肩胛上的衣服,又问:“这个东西没有副作用吧?”
“……有些闷伤口,及时洗掉就好。”
小八这才颔首,取过药瓶,帮谢寅涂抹起来。
等那金吾卫大将军刘乾进来,看见的便是这般奇怪的场面。
室内檀香袅袅,肃王与那不知名的侍卫坐在卧榻两旁,中间放着一局围棋,肃王衣衫还算整齐,指尖正捻着玉石棋子,垂眸沉思,那统领却是里衣外松松罩了件织金外袍,长发也未带冠,仅用石青束带扎起。
主人衣冠楚楚,哪有下仆衣衫不整的道理?
除非……
刘乾再细看那统领,却是眉睫鸦黑,面容冷肃,此时侧坐垂眸看棋,腰间仅系一玉腰带,倒有种不同寻常的殊丽。
他当即惊的后退,不敢细看:“敢问殿下,这位是?”
肃王笑道:“这位是我在筠州的故人,那时居无定所,多谢他收留,这才来看看。”
谢寅抬手对刘乾行礼,抬手间牵扯伤口,他无声忍下,只笑:“见过将军。”
肃王信手将棋子丢入棋奁内:“将军要查后背,让他看看吧。”
那统领当即解开外衫里衫,撩开长发,刘乾哪里敢细看,匆匆一眼,便抱拳离去了。
离开时慌不择路,还不忘帮两位带上房门。
第355章 身份
十王府搜查完毕,所得图纸弩箭尽数呈递圣上,天子口谕,王府中端王属下,应尽数扣押,送入大狱待审。
刘乾却默契的绕过了谢寅的院子。
他逃也似的从肃王眼皮子底下冲出来,不敢多看一眼。
于是,外头喧嚣忙乱,抵抗、搜藏、哭喊与兵戈甲胄声混做一团,肃王在的这方小院安静如初,唯有谢寅偶尔按捺不住,不时低咳两声。
等外头搜查完毕,曹卯叩门禀告,低声:“王爷,好了,可回宴席了。”
肃王是中途离席,端王等人还在宴上。
小八颔首,偏头问谢寅:“好穿衣服吗?”
他带来的外衫都是侍卫统领的制式,利落修身,小八觉得谢寅穿起来好看,但是现在,恐怕会压到伤口。
谢寅还未说话,肃王便扬声道:“取件薄软的外衫来。”
等两人收拾好,这才一前一后,从门中迈了出来。
曹卯周秀皆侧目而视。
他俩好奇的心痒痒,便装模作样的清点东西,只余光往那人身上瞟,看又不敢细看,刚瞟一眼又转开,开始互相打眼色。
“我靠,这何许人也?”
“说是故旧。”
“故旧?你信啊?又是上药又是披衣,什么故旧这个待遇?”
“我俩这亲信的地位,还保的住吗?”
视线又悄悄的瞟回去。
周秀啧了一声:“你别说,望之不俗。”
曹卯使眼色:“殿下那手放肩上,半护着呢。”
再看两眼。
周秀:“看样子和我俩的升职路径不是一个方向的吧?”
曹卯深以为然:“嗯,我俩应地位无虞。”
他们整装肃容,一左一右跟在了肃王身后。
马车早已备好,迎面撞上扣押端王仆役前往京城大狱的刘乾,金吾卫大将军眼观鼻鼻观心,愣是装作没看见谢寅这端王侍卫统领。
肃王上前一步,行礼:“将军,谢统领乃我故旧,他在筠州受过旧伤,不便关押入大狱,您也看过脊背了,与那案件并无联系,可否?”
从肃王说“您也看过脊背了”开始,刘乾就过电似的诶诶了两声,连忙道:“属下省得,属下省得。”
他一句废话也无,从一旁路过,全然没管肃王撩开了自己的轿帘,让谢寅坐上去。
倒是谢寅微顿,轻声:“殿下?”
小八:“上去吧,先去宴会抓捕端王,你和我回府。”
小黑屋之仇,他可还记得呢。
肃王语气不善,谢寅一顿,然而此事显然没有他置喙的余地,只好上了马车。
两人分坐马车一端,车咕噜咕噜滚过大街,停在宴席门口时,肃王翻身下马,刘乾也恰好命属下扣押端王。
几位王爷本宴饮正欢,端王正举酒庆祝,一队人马骤然上前,扣着他的肩膀,将他直直压在了桌面上。
“大胆!”
齐王当即摔杯:“端王乃今上幺弟,你们无故捉拿,这是何意?”
刘乾在肃王面前唯唯诺诺,对着这几个无实权的藩王却是不惧,当即高声:“端王府中搜出千机弩箭,乃今上严令销毁之物,自要扣押入牢。”
端王一愣:“不可能!在何地搜出?”
刘乾:“你的书案下,床榻旁,各一份。”
端王愣了片刻,剧烈的挣扎起来:“我从未携带千机弩箭入京!定是有人冤枉与我!将军!将军!”
动静颇大,宴会上的王公贵族皆抬眼看来,金吾卫拖着他往外走,恰与走入的肃王擦肩而过,那端王看见萧珩,忽而高声:“是你!你从筠州来的!你和胡文墉两个!你们嫌我当日怠慢了你!胡乱攀扯与我!”
私铸弩箭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哪怕是亲王,进了京城大狱,也少不了刑狱加身,端王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失了理智,猛得朝胡文墉的方向张望,胡乱攀扯起来。
“还有你,胡文墉,你将他从山野带出,便自以为是从龙之功?!那药王谷的人早死透了!药王谷在我境内,我焉能不知!不知是哪来的山野村夫胡乱装作皇子!你便也信了!他定是怕我知晓他的身份!欲置我于死地!”
刘乾皱眉:“大胆!皇子尊贵,已由天机门主亲自断其身份,星辰批命天命所归,岂容你胡言乱语?堵了他的嘴!”
金吾卫当即要捂嘴,性命攸关,端王兀自挣扎,两人一时竟未能按动,只听他高声:“天子血脉,皇朝储君,岂容儿戏!你们满朝文武便继续辅佐与他,不知哪来的布衣草民!我乃天子亲弟!我要见天子!我要见唔唔——”
终是被人堵住嘴,从堂上拖了出去。
但因着此人方才的胡言乱语,宴会满堂寂静,众人各自垂眸夹菜,无人敢抬眼看肃王。
顾寒清的小光团飘在小八身边:“照我说的念。”
肃王立于刘乾身侧,目送端王离去,面容波澜不惊,虽还是青年,却已然有了几分出处变不惊的沉稳之气。
只见他对刘乾交代:“端王既不服我,劳烦将军派手下人远赴筠州,查封端王府,那箭矢乃乌金铁铸造而成,筠州附近的矿脉最近是否有开采冶炼的痕迹,也烦请将军留意,哦,我额外听说前两年南山地动,若我记得不错,那里便有处乌金矿,矿脉纯正,开采即可使用,所获消息不必通知我,直接呈递圣上。”
刘乾抱拳:“是。”
肃王颔首,掀袍在宴上坐下,持筷夹菜,又与齐王等人谈笑,不一会儿,众人各怀心事,宴会却重新热闹起来。
等小八打包了两份菜返回马车,谢寅已睡着了。
他今日劳累太过,浑身倦怠,肃王这马车厚实,将室内裹的密不透风,外头熙攘喧闹,此处却好像个全然安全的避风港。
小八原本想叫他起来吃饭,他料到谢寅晚饭未吃,见他如此情况,便坐着没动。
代表顾寒清的小光团在小八面前晃来晃去,试图推演局势,而马车咕噜噜往肃王府驶去,谢寅皱眉,睡的极不安稳,不一会儿便左摇右晃,小八用余光看他,看了一会儿,马车转弯,那人便靠了上来。
倦怠的眉目恰好压在肩侧,小八心道:“原来他睡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谢寅醒着的时候总是很冷,虽然小八成了肃王,他好像收敛了不少,但依然很冷,鲜见这般平和的模样。
顾陛下正在轿子里飘来飘去,推各方势力,以及端王今日的胡言乱语会对局势有何影响,一抬头,自家小朋友正偏头,盯着那统领不知道看什么。
和谢寅在一起的时候,小八一般和穆无尘商量的多,顾陛下不太认识谢寅,便问:“小八,你在看什么?”
几个宿主都是小八信任的人,小八在他们面前从来想什么说什么:“我总觉得他眼下,该有一颗小痣。”
顾寒清:“?”
小八比划:“应该是鲜红色的,朱砂一样。”
顾寒清:“???”
顾陛下试图理解:“为什么你希望有?如果有,会怎么样?”
——如果有,谢寅就是哥儿,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人扣在府中,再也不许他出去乱跑。
小八被这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一跳:“我也不知道。”
这时,肩头人睫羽微动,怔愣许久后,醒了过来。
他连忙从肃王肩头撤走,笑道:“冒犯了,您为何不叫我。”
小八冷哼一声:“我在想今日端王所言。”
谢寅:“敢问殿下,端王?”
小八:“他和弩箭脱不了干系,已被带走了。”
漫长的沉默过后,谢寅暗叹一声。
恍若什么重担终于从肩头卸下,肩上箭伤依然钝痛,浑身却像是被泡在热水中,谢寅舒服的不想动弹,他依靠在车壁上,仰面吐出浊气,又轻声问:“敢问殿下,可派人去了筠州。”
小八在谢寅面前有些端着:“自然要去,刘乾将军已派人前往。”
谢寅:“敢问,来回需要多久?”
小八古怪的看他一眼:“快则一月,迟则两月,你那么关心这个?”
句句不离端王。
谢寅便笑:“没有。”
肃王待他亲善,接下来的日子不会难挨,大抵是他生命中少有的闲暇时刻,他只是在想,到底需要多久。
需要多久,端王府的卷宗会呈到肃王案上,需要多久,肃王会知道,他曾杀过多少人,为端王做过多少事,他是如何砍下药王的头颅,又是如何将它,丢弃在荒野之上,任秃鹫啃食。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有些心愿未了。
小八:“桌上有食盒,你吃一点吧。”
他开了口,谢寅也不客气,当下将那食盒拿出,只见里头放着一片绿油油的蔬菜,还有几枚点心。
或许是心中大石落地,谢寅居然也泛起了两分活气,笑道:“殿下这是想将我当兔子养吗?”
小八:“你那伤口还在急性炎症期,发物不能吃,发物类的香料也不能吃。”
宴会上的菜都是鸡鸭鱼肉类的大菜,小八东挑挑西挑挑,才给他捡了几片叶子。
谢寅便夹起一筷子草:“谢殿下赏。”
小八看他:“你要是不想吃,垫一下吧,回了王府看你想吃什么。”
谢寅:“殿下真要将我带回王府?”
小八:“不然呢?”
谢寅都能将他扣家里,他凭什么不能将谢寅扣家里,况且谢寅家只有个小黑屋,他的王府可大了,礼尚往来,这波谢寅不亏。
谢寅:“敢问,以属下的身份,该住在何处?”
小八:“存心殿的配殿。”
话音未落,谢寅陡然抬眼看来。
存心殿是王爷的寝殿,存心殿的配殿,住的就算不是王妃侧妃,也得是王爷的宠姬美妾。
小八想的则要简单许多,他是大夫,谢寅是他的病人,当然要住在一处,反正谢寅关他小黑屋的时候,也是扣在卧室旁边的,他扣人的地方可比谢寅的奢华不少。
而谢寅只怔愣了片刻,倒是放任身体软了下来,笑着拨了拨面前的青菜,自语:“原来真是养兔子。”
也好,比那京城大狱里的囚犯好上不少,有些他以为再无可能验证的事,或许还有机会。
而以他和肃王的旧怨,仅是如此,他倒要感谢这张还算能看的脸了。
故而,当小八真的将人领入配殿,周秀欲言又止的时候,谢寅还算自得,率先迈入殿中,竟还有闲心,抬眼打量起四周来了。
肃王推他:“去榻上坐着,我看看伤。”
小八还记着谢寅对他的冷言冷语,便也将语调压的冷冷的,谢寅也不觉得如何,展露脊背后,任由肃王挑开肤蜡,重新上了遍药。
小八:“从现在起,你就呆在房中,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外出。”
谢寅扣了他一周,他这肩上的伤养好也需要一周,小八起码也要扣他一周。
谢寅又笑:“属下明白。”
小八:“看完了,我走了,你休息吧。”
也不知是不是脊背上的伤惊扰了肃王,对方并无留宿的意思,扣门便走了。
谢寅躺在王府柔软的架子床上,伤口收拾妥当,触感清凉,倒是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从决心入端王府的那一刻起,他倒不曾想过,还有这般放松惬意的时候。
*
翌日,肃王进宫奏对。
皇帝卧床不起,眼看着时日无多,小八谨记着顾寒清的叮嘱,不曾有半分隐瞒,将里里外外的所有事宜,都交代了个清楚。
“回陛下,我先前以吩咐人在市井中散布端王谋逆的消息,收效甚好,后来查封王府,也派遣暗探混在百姓中,大多是说端王罪有应得。”
承泰帝从帐中伸出苍白的手,在小八肩头拍了三下,欣慰道:“吾儿,做的好。”
小八又道:“陛下,还有一事。”
先前顾寒清与他说,他非要留谢寅,可以,但此人端王侍卫统领的身份终究是个问题,也需要与承泰帝禀告,否则有心人挑拨,恐生嫌隙。
顾陛下的意思是:“你是他榻前的宠臣,唯一的儿子,你想要,向他要就是,偶尔孩子气,做些出格的事,反而显得单纯。”
小八便干脆直接:“昔日在筠州府,我与胡文墉逃窜时,端王曾想杀儿臣,他手下有个侍卫心生不忍,曾护过儿臣,儿臣昨日将他扣下了,没让他去监狱,想让他继续给儿臣当统领,可不可以?”
一番话纯然稚气,承泰帝笑着又拍了拍他:“好,吾儿想要,便要吧。”
他当即起圣旨赦免,将谢寅平调到肃王府中,封东宫随侍。
穆无尘今日又被兔子赶出来,闲暇的很,恰在一旁看戏:“呦,算是过了明路,从今往后,他便只是你一个人的人,合该叫你一声主子了。”
小八:“嗯哼。”
心情颇为不错。
“……”
刚被兔子赶出来的穆宫主面露鄙夷,啧了一声。
肃王揣着圣旨打道回府,结果刚一入殿,还未进屋,便见几个侍者提着木桶进出侧殿,里头是打好的热水。
小八:“这是?”
侍者低声回复:“是……屋里那位公子,说身上出汗粘腻,须得沐浴。”
小八:“胡来,他那脊背上的伤,怎么沐浴?”
他拦了剩下的侍者,迈步入屋,正想将不听话的病人好好斥责上一顿,勒令他这些日子沐浴必须由他首肯,结果刚刚迈入,脚步便彻底顿住了。
谢统领才得了禀告,刚刚从浴桶迈步出来,他背对着房门,通身只罩了件纯白外衫,松垮的系着腰带,乌黑长发如云雾披散,此刻听见动响,便回头屈膝行礼,昨日惨白的面容因热水染上薄红,而那狭长的眉目之下……
赫然缀着颗朱砂般的泪痣。
作者有话说:
谢寅:“殿下既已知道,我何必隐藏?”
小八:“啊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什么!”
第356章 随侍
肃王顿在原地。
谢寅已自然而然的屈膝下跪:“属下见过殿下。”
“……”
小八方才想冲进来将谢寅骂一顿,让他不准私自洗澡,眼下也忘了个干净,只盯着那小痣看了一眼又一眼,道:“你,你起来吧,我,我来给你看看背上的伤。”
谢寅起身:“劳烦殿下,谢殿下体恤。”
他上前引路,带着红痣的侧脸恰对着肃王方向,像是引着人去碰一样。
因着要上药,他干脆没换衣服,就穿着那松松垮垮的外衫,领着肃王进了内间。
小八色厉内荏:“谢寅,你的伤不能随便洗澡。”
谢寅垂眸:“我避开了,未曾浸泡伤口,请殿下可亲自查验。”
他说着,居然也不避讳,挑开外衫,将脊背直接暴露在肃王面前。
小八便去拨弄他的肩胛,伤口已经收拢,周围略带水汽,但并未浸润,重新上药包扎就好,只是……
谢寅能感觉到,肃王的视线正巡视着他的脊背。
伤疤层层叠叠,是经年累月,一层又一层,覆盖上来的。
肃王:“端王弄的?”
都是上位者,大抵不喜欢下属诋毁前任主子,谢寅默然片刻,笑道:“是属下无能。”
肃王抿抿唇:“他马上就死。”
谢寅哑然,倒生出两分肃王在给他出头的诡异之感,正想与他打趣一句,视线已经从肩胛往下,落在腰窝中心那硬币大小的伤疤,最后,肃王伸手,点在了疤痕上。
身形骤然一僵。
小八:“这里,也该有一颗痣?”
这两处比常人敏感些,肃王又身份贵重,谢寅顷刻起了片鸡皮疙瘩,他稳住呼吸:“是,在王府当差,多有不便,此处时常被罚,肤蜡盖不住,剜掉了事。”
小八再次抿唇。
身后人长久的不说话,谢寅只当他觉得难看,毕竟房中人又不是王府侍卫,这么些伤痕在身上,总是有碍观瞻,便笑道:“殿下若不喜欢,我手上有药,可以祛除。”
他少时养在药王膝下,铁了心要进端王府做侍卫,药王心疼他身份特殊,总希望他以后能像寻常人那样,成亲结婚,便为他特意配了祛疤的药方,谢寅虽未用过,但作为药王遗物,一直收在身边。
肃王疑惑:“还有这种药物?我师从药王谷,天下的药方我记得大半,怎么从未听说过。”
谢寅:“正是药王……”
他下意识答话,又一咬舌,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肃王不知道他与药王的渊源,他便不细说了,省的日后查出是他砍下药王头颅,以子弑父,罪加一等。
小八:“嗯?正是药王?”
谢寅:“……无事。”
小八这边料理完他脊背上的伤,将人仰面推到在床上,谢寅身手比他好上许多,若是在筠州,刀早横在了小八的脖子上,这回却是任由他推,顺从的躺下,鸦羽似的睫毛微颤,闭目不动了。
小八心中得意的哼哼,又去扯他的手:“给我看看你的脉。”
他将谢寅攥紧的手拽过来,一个纯白的小光团悄无声息的飘出来,和小八的指尖一起,落在了谢寅的手背上。
“……”
谢统领微顿,生了两分茫然。
岚安安静静的待了一会儿,又去看他的气色,最后飘回小八身边:“八,你身边这个小家伙,情况很糟糕诶。”
身为中魔世界的教宗冕下,这个世界所有活着的人,从老到小,从皇帝到婴儿,岚统称为小家伙。
岚:“按你们这边的话来说,就是催化过度,内外亏空,他一直有服药吧,那种强行提升潜力,副作用是耗命的药?”
小八便问:“谢统领,你可有服药?强行提升潜力那种?”
谢寅:“……有,药柜左边第三格便是。”
小八将那东西翻出来,药丸色泽乌黑,光是闻着,就极苦。
岚:“我可以用药物给他调回去,但是需要时间,而且,他这种情况,服药初期,我得将他积压的旧伤引出来,沉疴旧疾会骤然爆发,比现在的情况还差上许多,恐怕难以行走坐卧,之后再逐渐好转,期间起码要卧床数月,你得与他说清楚。”
小八颔首,将谢寅的药揣进怀里,说了句:“这个我没收了,你不准用”,便说起了岚的方案。
但话音未落,掌下的躯体陡然紧绷,谢寅微动唇齿,神色复杂的偏头看了眼肃王,在无人注意处,又想要放肆大笑了。
——他在药王身边养大,虽未曾学得对方的医术,但药方却是知道的,肃王提过的法子,他从未听说过。
但在端王身边,皇家的腌臜事中,个别暗卫得了主家青眼,用药废了筋脉武功,变成只能在床榻之上把玩的废物的法子,他听说过。
谢寅默然片刻,唇边带了点笑意:“殿下,留我三个月,可否?三个月后,我自当服下药物。”
三个月后,肃王便该查明了药王遇害的真相,到时候他自当赎罪,肃王如何对待,是生是死,均无怨言,只是最后这三月,他还有想做的事。
小八看岚:“三月后?”
岚:“刚好,要用些不常见的药材,给我些时间准备,这三月给他用点温补的食材,将底子养好,到时候也好过一些。”
一人一光团兀自说话,落在谢寅眼中,便是肃王又沉默了,他掂量了片刻如今的身份,心中苦笑一声:“殿下若着急,今日亦……”
小八:“好啊,但这三个月,你不准吃乱七八糟的药。”
谢寅一噎。
小八:“吃饭也有讲究,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这三个月我叫你吃什么,你就只能吃什么。”
之前被谢寅关小黑屋,谢寅从来不考虑小八的口味,小八记仇的很,现在也别想他考虑谢寅的。
谢寅再度一噎。
肃王府中养着的人,本应是肃王让吃什么,就只能吃什么的。
于是今日午膳,便摆在了存心殿的配殿。
殿下进了配殿便再也没出来,王府上下都是有眼色的,谁也没来请,自觉的将饭菜端进了谢统领的房间。
肃王虽仍是亲王,但规章制度早按太子的来,午膳零零总总二十道菜,满满一桌子,小八一道一道的扫描过去,就开始调盘子。
“这道竹笋你不能吃,草酸太高,酒酿鸡你也不能吃……”
将几道叶子并清淡的肉类放到谢寅面前:“你只能吃这些。”
谢寅再度噎住。
他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刁难或报复,要是算,这刁难未免太轻,还都是些对身体有益的食材,要是不算,肃王正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臂抬眸看他,神色带着微妙的骄矜与得意。
谢寅只能开始吃叶子。
王府的叶子菜也用高汤吊过,滋味鲜美,小八用筷子点了点其中一道:“荠菜,我府上的厨子,手艺是不是比你的好上许多。”
常见的野菜,筠州就有,之前阿青炒给两人吃过。
谢寅不明白阿青和王府的厨子有任何可比性,但肃王问了,他自然回答:“阿青自然不如王府百分之一。”
小八:“呃……”
虽然肯定是王府好吃,但百分之一,谢寅也太夸张了。
他便道:“你府上也不错。”
谢寅看出他有所松动,当下道:“殿下,追查端王逆党,阿青是我家仆人,若是被刘将军误捕……”
小八:“让他来我府里伺候。”
谢寅这低眉敛目的模样,他不喜欢,之前那个虽然有点让人讨厌,但是眼前这个更讨厌,如果熟悉的人能让他变回去,那还是变回去了好。
谢寅眸光微动,继续垂眸吃叶子掩饰。
肃王比他想象的好说话许多,或许……
谢寅垂眸:“殿下,既然只剩下三个月,这三个月中,我可否为殿下分忧?”
小八:“嗯?”
谢寅:“您骤然归位,听说班底暂未组建,皇城又值多事之秋,陛下命您审理彻查端王一案,我了解端王辛秘,属下可否,出一份力?”
他细致的观察着肃王脸色,小八夹起一块排骨:“好啊。”
他将怀里的圣旨抖出来,递给谢寅:“皇帝将你赏给我了,东宫随侍的位置尚且空缺,比你那王府统领高上几阶,你来吧。”
谢寅长舒了一口气,作揖:“谢殿下。”
*
不出三天,敕命便送到了谢寅手中。
肃王下令,为他裁了几件石青藏蓝的曳撒,戴绯红织金色绦带,配半包裹小腿的漆黑长靴,腰间悬挂长刀,论形制和精美程度,都比端王府的好上不少。
随侍第一天,小八将谢寅放在眼前,挑剔的从上打量到下,就在谢寅兀自省视,是否有所不妥,几欲下跪请罪的时候,肃王终于移开视线,评价:“还不错。”
他这两日翻了些本朝哥儿制式的服装,怎么看都不太满意,谢寅这么好的身段,还是这样穿出挑好看。
而且,东宫随侍的衣服,比王府统领的更好看。
只是出门在外,眼下那颗红痣须得遮掩,略有些可惜。
心中拉踩一番,小八回忆着今日的事务:“陛下着我整理端王案始末,端王还扣在狱中,他身份贵重,刘乾回来前,不便提审,但他身边的属官可以问询,今日我们先提影五,你陪在我身边。”
他说着,又嘀咕了一句:“影五,这名字我可熟啊,谢寅,当时在山洞,就是他将刀横在我的脖子上,将我押到你面前的吧?”
“……”
他骤然翻起旧账,谢寅心头一凛:“回殿下,正是。”
肃王哼了两声,东宫随侍的脖子便越垂越低,恨不能埋入地中,攥着刀柄的指尖越发用力,谢寅只觉肃王正上下打量着他,也不知是想起了小黑屋的恐吓,还是荒野里凌厉的一手刀。
就在谢寅紧咬下唇,要撩袍请罪的档口,肃王移开视线:“随我来吧。”
谢寅:“……是。”
他们坐上轿,路过熙熙攘攘的京城大街,一路到了大狱门前,谢寅伸手扶肃王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了问询室。
那影五已经被扣在桌上,数日克扣水米,加不间断的轮番询问,影五面容深陷可怖,唇角额头满是乌青,显然遭了好一顿折磨。
谢寅从他身边路过,暗自苦笑,难免生出了兔死狐悲的叹惋。
若非这身子还有些用,得肃王垂怜,以他的伤势,今日只会比影五更加凄惨。
以肃王的身份,当然不可能亲自询问,他面前摆一屏风,端坐在屏风后,早有人送来口供和相关卷宗,就搁置在肃王右手边。
谢寅原本侍立在一旁,面容沉郁,却在看见那卷宗的瞬间,握紧了腰间刀柄。
只见那卷宗泛黄古旧,俨然上了些年头,谢寅再定睛一看,那上头写的却是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千机门谋逆案。
作者有话说:
此时谢寅:“若非这身子还有些用……”【苦涩】
此时小八:“我的侍从好漂亮!”
第357章 麻糍
那影五半死不活,丧眉耷眼,冷不丁被一盆冷水泼下,狱丞厉声道:“将端王获取千机弩图纸,私自锻造,挟持村中百姓,逼迫他们挖取乌金矿脉,而后炸矿伤人之事,重复一遍!”
影五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我不是已经说过了?”
狱丞重重一拍桌面:“肃王在此,你所交代之事需一一核实,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老实回答!”
影五抬眼向后,落在了屏风之上,清晰勾勒出两人的影子,一人端坐,一人侍立,端坐那人自是肃王,那侍立者刚刚从身旁路过,影五忽然一挣锁链:“谢寅!当年南山你也在!当年药王谷你也在!我做了恶事,你也逃不了干系!怎么你就比我高贵?卖身买屁股了不曾?!”
肃王在屏风后挥手:“堵了他的嘴,拖下去,换个乖顺的来。”
前头闹闹哄哄,谢寅立在肃王身后,浑然不觉,哆嗦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面前的卷宗。
小八并未察觉,等影六被拖上来,扣在刑椅上,他顺手从一旁抓过卷宗,翻阅起来。
谢寅无声收回手指,垂下眼帘。
那刑官已重重拍下醒木:“影六,本朝早已下令损毁所有千机弩图纸,仅在皇城内院收有一份,老实交代,你们从何而来。”
影六摊坐在椅子上,气息奄奄:“千机弩图纸,乃王爷当年助当今圣上捣毁逆党千机门时,私藏下来的。”
肃王指尖翻过一页。
他手上这本二十年前的卷宗,便是记载千机门一案。
那时成泰帝尚未登基,还只是诸位皇子中的一个,皇帝乃是成泰帝的父亲永康帝。
那永康帝不喜皇后,中宫常年无子,太子之位也依然空缺,成泰帝与端王交好,后来成泰帝登基,端王从龙之功,所得的封地筠州,乃是所有王爷中最繁华富饶的所在。
后来成泰帝登基,第二年便发生了千机门案,说是门中私铸弩箭,昔日江湖最善机关术数的大派顷刻间覆灭,男子悉数砍头,哥儿女子削做奴籍,分散逐往各地教坊。
顾寒清忽然道:“小八,你的随侍在看你的卷宗。”
凡是涉及政治的重要场合,顾陛下一般都在。
小八:“嗯?”
顾寒清:“你别回头,吓着他了,缓慢的翻,我帮你观察一下。”
前面的影六仍在交代,肃王兀自翻书,谢寅垂眸阅览,不多时,便深深闭目,手指颤抖的不成样子,必须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才未在肃王面前失态。
顾寒清俯身去看卷宗上的文字。
“成泰元年,黎州刺史李文籍,参军胥正德上奏,黎州千机门内有铸铁声,御史张晁奉命探查,所证为实。”
小八:“怎么了?”
顾寒清:“卷上这几人,还在朝中吗?”
这些日子小八将朝中各方势力都背了一遍,他是系统,过目不忘,背起来简单的很,当下思索片刻:“李文籍,胥正德,都升了官,现在应该已经致仕了,张晁倒还在朝中,也快致仕了吧,如今是正三品的御史大夫。”
顾寒清:“如此说来,此案过后,三人具是高升?”
小八:“是,怎么了?”
顾陛下思索片刻:“有个猜测,未证实,先不与你讲,哦,你的随侍看上去很难过,你快安慰两句吧。”
小八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安慰他,仇还没算完呢。”
“……”
顾陛下的光团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话虽如此,小八还是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别站着,坐我旁边吧。”
按理,谢寅不得与肃王同坐,但那卷宗就在手边,他便低声道了句是,迈步坐下。
卷宗前头是起因经过,复又记载了千机门内被斩首示众的逆臣贼子,名录足足有三页之多,最后两页,则是流放各地的哥儿女眷,其中有些在流放途中,未到教坊司就已死亡,则用红笔标注。
小八假装翻阅手中卷宗:“他还在看吗?”
顾寒清:“在看,看得格外认真,我猜他那日潜入枢密院,本是想找这个的,只是时间紧迫,这才随手拿了两卷。”
话音刚落,小八抬手,将手上卷宗往谢寅手中一塞,坦然:“存微,你看这个,帮我对照,和影六所说可有出入。”
男子成年都有字,周秀也曾教他,说称呼亲近的属下应该称字,小八才不管谢寅是不是哥儿,昨日便开口询问,谢寅那时沉默许久,方吐出这两个字,小八今日就叫上了。
他自己则径自取过另一卷,开始阅读。
谢寅一顿,余光去看肃王的表情,见青年兀自垂眸阅览,不时沉吟,气质依然沉雅,不像发现了端倪,这才接过卷宗,手指揉搓数次,复又松开,涩然道:“是,殿下。”
两人兀自翻阅,谁都没有说话。
一直到审讯结束,两人坐轿回府,谢寅始终沉默。
顾寒清飘在一旁,忽然开口:“小八,方才卷宗提及,千机门在黎州?”
小八正抓着谢寅的袖子玩:“对?”
顾寒清:“晚膳让你的厨子,做道黎州的特色菜,拿去和谢寅一起吃。”
小八不明所以,听话点头。
于是当夜幕降临,身后的侍者端来一道透花麻糍,放在各色菜品中间。
谢寅只看了一眼,筷子便停住了,又不动声色的继续,却是避开了那道,去夹旁边的叶子,笑:“殿下爱咸鲜,今日怎么多了道甜口的菜?”
小八:“啊?我不知道,是膳房根据每日的时鲜上的,许是今日刚好采购了食用花材,这才有吧。”
谢寅扯了扯唇角:“原来如此。”
他又夹了两道其他菜,见肃王表现如常,这才挽起袖子,夹了枚麻糍。
麻糍做成汤圆大小,中间裹了红豆沙与时令的鲜花瓣,额外添了蜂蜜和糖,外皮雪白软糯,中间透出一点薄红,谢寅垂眸咬下,小小一枚嚼了数次,方才咽下。
小八便抬手,将他面前的菜叶子与麻糍对调:“甜口的,给你吧,我不爱吃这个。”
谢寅微顿,抬手行礼,笑道:“谢殿下。”
两人今日旁听审案,回来的本就晚,等吃过晚饭,已快到了歇息的时刻。
小八照例让谢寅洗澡避开肩膀,又按着他上了药,嘱咐:“早点休息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和我出去。”
说完,他便扣上药箱,提着准备走。
小八是睡存心殿主殿的。
但是下一秒,袖子便被人扣住了。
谢寅起身从榻上下来,他沐浴过后从来只穿一件纯白中衣,腰间用绯带维系,眼下的肤蜡也早已除去,半张脸隐在烛火的幽光中,唯有一点鲜红泪痣格外醒目。
谢寅笑道:“殿下既带了我回来,为何不与我同眠?”
东宫随侍,亦是随侍,放在这偌大京城,太轻了些。
小八:“我,我——”
他还记得陈满说过的话呢,他和哥儿是不同性别,不能随口说话,更不能挨在一处,否则会被哥儿的家人,靠山或者心上人打的。
但是……但是谢寅没有心上人……应该没有?
至于家人,影卫都是山野间的孤儿,没有家人,靠山……靠山不就是他小八吗!
肃王微顿,谢寅已然牵着他回了小榻,肃王也任由他牵,晕头转向间,便坐了回去。
谢寅:“昔日在筠州,我与殿下床铺一墙之隔,也算得上同床共枕了。”
小八嘀咕:“我记得,你那时对我可不客气。”
他这么想着,理直气壮的躺了下来,心道:“照这么说,当初是谢寅先强迫我睡一起的,那我现在强迫他睡一起,很合理。”
谢寅便吹了灯,在他身旁躺下,还未躺实,小八便道:“不要这个姿势,压肩膀!”
谢寅失笑,这皮囊给他带了许多麻烦,眼下倒也有许多好处,在端王府中时,这点小伤,可无人如此关心。
他虚心请教:“敢问殿下,什么姿势好?”
小八干脆上手,将他掰成了侧睡的姿势,顺手揽过脊背固定,好叫谢寅与他挨在一处:“这样。”
谢寅便又扯了扯唇角:“谨遵殿下吩咐。”
下一秒,肃王就在他面前,合上了双眼。
“……?”
谢寅一噎:“殿下困了?”
小八:“困了。”
他睁眼看谢寅,冷着脸训斥道:“尤其是你,这副身体底子,每日睡上四五个时辰不嫌多,肩膀还带着伤,赶紧给我睡觉!”
“……”
肃王已然合眼,谢寅只好闭目。
室内一片安静,似乎两人皆已熟睡。
不多时,小八睁开眼。
谢寅在他身边,他不知为何,心跳跳的厉害,又不好翻来翻去打扰人睡觉,这才等了好一会儿睁眼。
窗外月光皎洁,恰落在床榻之上,小八定定看了看面前人冷淡的面容,悄悄伸出手指,碰了碰朱红的泪痣。
谢寅醒着的时候总是很冷,睡着了唇也是绷直的,那颗痣却是欲坠不坠,可怜又可爱。
小八的指尖在上头揉了许久,等他惊觉收拢手指时,居然已将那一片的皮肤按红了。
小八便又盯着看了片刻,见薄红浅浅,倒像是小痣晕开了了似的,便悄悄的,悄悄凑上前,做贼似的,在那处极轻的啵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想亲,亲完又吓着似的后退,最后才重新维持着环住谢寅脊背的姿势,陷入了睡眠。
三息过后,谢寅睁开眼。
他定定看着天花板,无声苦笑出声,不知是否因为深夜寂静,心头空落落的厉害,脊背上的伤也疼痛难忍,连带着遍体生寒,几乎要在被中颤抖起来。
太多的人脸在眼前一张张掠过,以至于一闭眼,便梦魇沉沉,更为可笑的是,面前这他不知道是义弟还是义子,主宰他命运的公子王孙,却成了此刻唯一能攥在手中的,慰藉。
他就着拥抱的姿势,将鼻尖更深的埋入了温暖的被中。
小八本就睡的不深,谢寅稍一动便醒了,他顺手拍了拍对方的脊背,含糊问道:“存微?”
谢寅:“可是属下惊扰了王爷?”
“没事。”小八浅浅打了个哈欠,“怎么了?睡不着吗?”
“谢殿下惦念,中途醒了。”
“唔,那你早点睡,注意伤口……”
眼看着肃王一卷被子,又要睡去,谢寅忽然道:“殿下。”
“嗯?”
他垂下眉目:“……今日的透花麻糍,软糯香甜,臣……明日还想吃。”
回应他的,是肃王坠入梦乡前的呢喃絮语:“好,明日我吩咐膳房,给你多做点麻糍,你喜欢甜口的话,让他们多上甜口的菜……”
他与谢寅挨在一处,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谢寅:准备献身
小八:亲亲都会脸红,而且只敢趁对方睡着亲脸。
第358章 典仪
之后几日,他们常常同榻而眠。
谢寅睡眠很轻,偶有梦中惊醒,他顾及着肃王在身边,不敢发出声音,只有一次未忍住,泄出了几声气音。
肃王随即醒了过来,谢寅翻身准备下床请罪,便见肃王迷迷糊糊的伸出手,将他的脑袋抱进了怀里。
小八困的迷迷糊糊,倒还记得从前几位宿主哄孩子的模样,便摸了摸谢寅的后脑:“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没呼噜两下,他自己就一头栽倒在了枕头上。
徒留谢寅哑然良久,就着拥抱的姿势,将鼻尖埋入了被中。
审讯有条不紊的进行,谢寅借着肃王的手,将二十年前的卷宗一一阅览,影五影六的口供也悉数画押,整理成册,上书皇帝,只待刘将军的人从筠州回来,带回人证物证,便可定罪。
又半月,由皇帝下诏,中书省撰写册文,封肃王为太子。
皇帝还在养病,仪式大半交给国师。
册封典礼前,胡文墉特意来了一趟。
肃王是胡文墉从筠州带回来的,两人自然而然的绑在了同一战车上,小八抬手叫了句先生,胡文墉摆手,提点道:“殿下这典礼,须得上心,你可知最近民间与百官之中,具有些流言?”
小八:“什么流言?”
胡文墉拍大腿:“那日大庭广众将端王拖走,刘将军堵他的嘴,堵的也太慢了,他那些关于殿下身世的荒唐之言,众人听去不少。”
养在民间快二十年,骤然认回的皇子,且无任何人证,仅有一块玉佩作为物证,若有别有用心之人拿取玉佩,取而代之,江山岂不是落入贼人之手?
不说民间揣测纷呈,承德帝自己也心中打鼓,好在本朝设有天机门,门内弟子仰观星象,俯察地理,号称有推演天机之能,是天机门主青冥子为肃王卜卦,得到了“九五乾爻卦”,这才消了承德帝心中疑虑。
只是那日卜卦,是私下占卜,百官并未到场,这太子的册封典仪,却是在百官面前,届时青冥子会当着百官的面,亲手演算天机,以证太子之位,是否合乎天道。
胡文墉叹气道:“那天机门主颇有些手段,本朝许多大事,都经由他手掐算,只是此人乃方外之士,除了皇帝,我等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更不能贿赂买通。
小八唔了一声,扭头问飘在一旁看戏的穆宫主:“诶,话说这个青冥子,你有没有他厉害?”
这个点兔子都在处理魔门公务,穆宫主照例在一旁碍手碍脚,然后照例被赶出来了。
穆无尘:“???”
青霄宫主不可思议的伸出光团的小圆手,指了指自己:“小八,你拿我和他比啊?”
他震惊,受伤,茫然,不可思议:“我,化神境修士,本境仙道千年以来第一人,魔道第一人则是我的兔子,仙道第二人是我的师妹,魔道第二人是我兔子的弟子,我们仙魔两道往下排,排到两千号,拎出来都能吊打青冥子,你问我有没有他厉害?”
相伴数载,系统一点不了解他的实力,穆宫主很受伤。
小八呃了声,老成的拍了拍光团:“这样,那就麻烦宫主了。”
只要穆宫主想,给他弄个什么紫气东来祥云千里,再浮夸一点,弄个仙人临凡真龙降世,简简单单。
然后穆宫主的小光团就被顾寒清的小光团挤到了一边。
顾陛下头疼的捏了捏眉心:“太子册封,不宜太过浮夸,承德帝还是实权君王,如今缠绵病榻,既希望孩子成器,又不希望太过成器,穆宫主,你且和我商量商量。”
两只光团开始互相挤来挤去。
于是,当胡文墉愁眉苦脸,担心册封典礼时,肃王老神在在,不时抬手饮茶,颇具名士之风。
胡大人原本心有惴惴,也安定下来,临走时,他心服口服的朝小八作揖:“殿下年岁虽小,心性沉稳,臣所不及也。”
小八:“?”
不管朝中如何风起云涌,也不管胡文墉如何暗自揣测,册封典礼如约到来。
四月十七,戊寅春赦,天地合德,由天机门测算,为册封太子的黄道吉日。
肃王着白纱中衣,外罩绛纱长袍,腰佩玉剑,在众人的护卫中,抵达太极殿。
胡文墉看了眼天色,忍不住将一旁侍立的天机门弟子叫来,小声:“你们门主怎么选的日子?”
只见太极殿上空乌云罩顶,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水汽,俨然是大雨倾盆之势。
那弟子小声:“胡大人,两个月内只有今天黄历合适,况且册封典礼的日期要提前月余定下,春日京城又多雨,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胡文墉重重唉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入春以来气候多变,骤晴骤雨,即使是天机门,也不能在一月前测准天气,但肃王身份特殊,册立时大雨倾盆,总归不是个好征兆。
果不其然,当典礼正式开始时,天空恰下起小雨,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谢寅跟在肃王身后,抬眼看天,微蹙眉头。
中书令登上太极殿,在漫天水汽中接过册文,内侍高声唱道:“宣肃王萧珩上前。”
众臣只见肃王提起绛纱袍,迈步上前,而他登上御阶的刹那,天光如银瓶乍破。
万里层云从中分出一道裂隙,如同用利剑破开一样,青天白日自乌云后骤然浮现,阳光顷刻之间撒满御街,恰落在肃王的绯衣金带之上,照出点点金光。
诸臣也顾不得这是典礼了,场上小声议论,全场唯有肃王不以为意,提起绯衣,迈步上前,阳光在面容上勾勒一层浮金,此时抬眼望向上首,瞳孔内蕴金芒,亮如琥珀,面容如琼似玉,贵不可言。
中书令也是一愣,还是身边内侍提醒,方才展开册文,高声诵读。
肃王便施施然一撩绯袍,端正跪于殿前,仪态端肃,恰如古画中的神仙公子。
身后,太子舍人,太子卫率,东宫随侍纷纷撩袍下跪,谢寅垂首,面容复杂。
几月不见,那山野之中的麻衣少年,居然长成了如此模样。
辰时末,中书令宣读完毕。
肃王起身,从他手中接过册宝,众人跟着一齐起身,再度望向天际,又是议论纷纷。
只见视线尽头的层云之中,赫然出现了一片紫气,顷刻间消失无踪,但确实存在。
那青冥子将一切尽收眼底,指尖不知道掐算了什么,迈步上前:“乌云罩顶,乃是象征殿下前十七年命途坎坷,往后便如今日,贫道已经卜卦,上上大吉。”
小八:“多谢国师。”
太子舍人周秀已然与身边的官吏打起招呼:“民间最近风言风语甚多,今日典礼上的所见所闻,尽快找各个里坊的说书人传出去,务必将太子得位不正的谣言按下!”
再之后,便是按例封赏,太子一脉的属官都得了赏赐,谢寅跟着谢恩,跟着退下。
路过百官队伍时,他忽然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便抬眼回望,刚好见文官队伍中,一位老者收回视线。
谢寅轻声:“那位是?”
周秀连忙道:“哦,那是本朝御史大夫,张晁张大人。”
谢寅虽然只是东宫随侍,品阶还不如周秀,但自打那日过后,周秀待他越发恭敬,简直恨不得将他供起来,谢寅有问题,他也是第一个冲上来回答。
谢寅在他面容上一转,心道:“是他。”
典礼结束,太子被皇帝召往寝殿对话,太子的随侍们各自散开,周秀还要去处理日常事务,与谢寅告辞,便离去了。
谢寅作为东宫随侍,职责便是守护在太子身边,现在太子前往内殿,他便立在皇宫门口,安静等候。
远远的,便见文臣队伍陆续出宫,那张晁与其他御史谈笑,远远一看谢寅,居然往他这来了。
他停在谢寅面前,皱眉看他:“你是太子新选上来的随侍?”
张晁是三品大员,谢寅垂首行礼:“回大人,是。”
张晁上下打量他:“我听说,你原本从筠州来,是端王的人,本该与那些逆党一同下狱,是太子慈悲,将你特别赦免?”
谢寅:“是。”
张晁:“我听说王府选影卫,都是选的无父无母之人,你在筠州长大,且无父无母。”
“……”
谢寅:“是。”
张晁眯了眯眼,再度审视谢寅,从他那狭长的眉目,俊挺的眉峰,最后凝在谢寅的左眼下,眯眼看了许久。
有同僚上前询问:“张大人,此人有何不妥吗?”
张晁嗤笑一声,一甩衣袖,与同僚相携而走,声音却未曾收敛,远远传来:
“太子仁慈,却也不该胡乱赦免,端王谋逆,此人为他属臣,当年不死谏端王,现在却改换门庭,攀附太子,我瞧他眉宇间气质不正,是个狐媚猿攀,毫无风骨气节的小人,他日我定当上奏,免了他的官,将与其他逆党一起,投入大狱才好!”
谢寅并不言语。
他依旧立在宫门之前,不一会儿,便见太子的车辇从里头驶来。
小八挑开车帘,朝谢寅伸手,眉目弯弯,眼神清亮:“存微,快上来。”
谢寅颔首,正要迈步上车,余光一扫,却见太子车辇之后,还跟了几辆,看制式,竟是女眷的车。
谢寅顿了片刻。
他迈步上车,坐到了小八身旁,不经意的问:“殿下,身后这些是?”
小八:“哦,是皇帝说,我既已经继了太子位,就该考虑些除了政务之外的事情,然后说赏赐我一些,等我出门,袁公公已经带着这辆马车在等我了,我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不过他既然赏赐了,我就带回来了。”
赏赐嘛,不要白不要,之前成泰帝也没少给小八添赏赐,多是些珍奇宝物,什么东海的珊瑚南海的珍珠,还有些古董字画玉器一类的东西,说是皇子不能太寒酸,得充充门面。
谢寅扯了扯唇角:“原来如此。”
他又问:“马车里的……,可要我来安置?”
赏赐登记在册,收入库房,这些事情当然不能让太子殿下亲自来,一般都是身边信得过的随侍代劳。
小八:“好啊。”
仪式一弄弄一天,小八还怪累的,他推了推谢寅:“我两换个方向坐。”
谢寅不明所以,还是起身与他调换,边听太子殿下打了个哈欠,靠在了他未受伤的一边肩膀上。
小八:“存微存微,我想借你的肩膀用一下。”
叫存微两字时,尾音拖的老长。
谢寅哑然:“您睡。”
等车轮咕噜咕噜滚到王府门口,小八都还没彻底清醒,他拉着谢寅的手不放,将人一路扯到了存心堂门口,才松开了。
谢寅:“您先休息,我替您安置后几辆马车。”
小八唔了一声,谢寅便松开他,迈步出去了。
那几辆马车就停在院中,车中人也已下车,正同谢寅行礼。
谢寅一眼看去,三辆马车中坐的各不相同,几名女子,几名哥儿,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手中各提了一个小箱。
他微微闭目,深吸了一口气。
大户人家的公子正式婚礼前,长辈总会提前备下几个体己人,让公子初试云雨,称作开脸,而皇室中人同样如此,规矩更加繁琐,还有专门的教导嬷嬷,那箱子中收着的,便是诸如春宫图谱,陶器塑像,以及一些特殊的婚嫁用品。
太子府家令王圭早候在一旁,见着谢寅,便凑上来:“大人,您看这些人?”
照理,当然是直接放进内院,但这位可还在存心堂中住着,与太子形影不离,他拿不准主意。
谢寅瞥他一眼:“收着,晚间,我自会和太子禀告。”
作者有话说:
小八(指书册和陶器):“诶,诶诶诶!要这样吗?!”
悄悄看谢寅,脸红不敢看,悄悄看书,脸红不敢看,悄悄看谢寅……
小八(抓狂)“啊啊啊啊啊想看可是不敢看!”
第359章 触碰
小睡过后,小八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来。
天色昏沉,顾及到王爷在睡觉,外间只点了一盏灯,谢寅就坐在肃王的榻前,身形在烛火前影影绰绰。
小八:“存微?”
“臣在。”
谢寅起身,将里间外间的灯统统点上,这才绕回来,轻声问:“今日陛下送的两个嬷嬷,您可要见一面?”
他刻意隐去了送来的哥儿和女子。
小八:“你把肤蜡取下来了?”
出门在外,谢寅都将面颊上的小痣藏起来,入睡才卸下,小八想看,只有睡前的那么一点时间。
但现在刚刚入夜,泪痣便缀在了谢寅的面颊上。
“嗯,戴久了有点闷。”谢寅重复了一边方才的话,“您要见那两个嬷嬷吗?”
小八还迷糊着,将自己往谢寅身上一靠,一动也不想动,这才将注意力收到他的话上:“嗯?”
送来两个馍馍?
这种东西,皇家也需要特意送吗?
谢寅:“教导嬷嬷,再过些日子,您也该加冠了。”
加冠,成年,取字,再开脸,试亲,成婚。
小八不明所以,这个时间点几个宿主都在和自家恋兔人交流感情,一个也不在,谁都无法参考,但他的人设一直是恭孝纯善,皇帝既然送来,他便点头:“好,见一见吧。”
谢寅便起身,不多时,便有两位面容老成的嬷嬷提着箱子迈步入内,冲肃王行礼。
嬷嬷将那两个盒子放到案上,推到肃王面前,却并未打开:“殿下,容我先问一句,您更偏好哪一类?”
小八:“嗯?”
肃王面容清贵,却满目茫然,显然一无所知,那嬷嬷只得压低声音:“哥儿,女子,您更偏好哪一类?”
小八郑重沉思:“嗯……”
系统就是系统,硬要说的话,他是个数据控,性别在他的底层设定里是参数值差异的问题,没有特殊的偏好。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如果,今晚寻一个人和您同床共枕,该是哥儿还是女子?”
小八:“唔。”
两个性别他选不出来,如果是指要选一个人和他一起睡觉……
那非常好选啊!
他们本来就在一起睡觉嘛。
肃王很轻的咬了咬舌尖,不知为何,心跳有些失速:“嗯,哥儿吧。”
嬷嬷长舒一口气。
好在这位殿下虽然茫然,倒也不至于茫然到什么都不知道的程度。
嬷嬷收走了其中一个箱子,将另一个推到小八面前,打开盘扣:“请您先阅览里头的书册和物件,如果不明白,随时传召我两,如果想尝试,后院可以传召。”
说罢,两人朝肃王行礼,躬身退下了。
小八便打开了盒子。
最上头压着的是两册书。
谢寅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了回来,恰坐在小八对面,他同样从书架上执了一本书,小八悄悄一看,是《经幄管见》。
一本针砭时弊,治国理政的论书,正经的不能再正经,朝堂上的大儒先生也偶尔挂在嘴边。
小八开始翻看自己手里的书。
他只看了一眼,就险些将一盒东西丢出去。
这书开宗明义,翻开的第一页,就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形。
图画下头,则是红笔批注,说明各个位置,该从图片标注的什么地方开始,什么地方继续,又如何调整云云。
系统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他已返璞归真,回到了机械始祖统治的蒸汽时代,而他的头顶赫然有一个闸门,正噗嗤噗嗤的往上喷着蒸汽。
他从打开的箱子后面抬眼,悄悄看对面的谢寅。
谢统领微敛眉目,薄唇抿成直线,淡然冷肃,还在看《经幄管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衣服,领口半敞,脖颈微垂成好看的弧度,一路没入衣料之中,带着泪痣的半边脸恰对着肃王。
小八看了看他,将书册往下压了一点。
一案相隔,两人的阅读内容如此天差地别。
好在春宫图谱的封面上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借着盒子遮掩,谢寅看不见他在看什么。
小八收回视线,心虚的继续阅读。
后面的每一页,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画上的两个小人用各种姿势,纠缠来纠缠去,有的在吃嘴子,有的在做更奇怪的事,两个人用不同的颜色标注,那代表哥儿的一个或被扣住双臂,或被按住退,或者摆出抬高的样子,小八看着看着,脑袋越来越低,几乎要整个人埋入盒子的阴影中。
他悄悄看了眼谢寅。
谢寅依旧在读书,不时翻过一页,满室寂静中,只剩下书册翻动的声音。
小八收回视线,看完了图片,又去看下面的备注。
备注也详细,恨不得将开始到结束的过程一一写明,居然还强调盒子中有配套的陶塑模型,如果实在看不懂画上的姿势,也可以看模型。
小八抖着手,甚至不敢把模型拿出箱子,他一边用余光看对面安然静坐的谢寅,一边动手,就在箱子中,打开了陶罐。
陶瓷小人纠缠在一起,依稀可见一人伏跪在榻上,另一人立在他身后,皇家用具连这个也做的精巧,衣料纹理清晰可见,粉色与红色拿捏的十分恰当。
再往里,还准备有脂膏,清凉药物,以及某些他并不想知道用来干嘛的东西。
小八顿了顿,把书丢了回去,一把盖上陶罐,又啪嗒一声,将整个盒子扣住了。
谢寅抬眼,面露询问。
肃王便深吸了一口气,沉稳淡定:“让那两个嬷嬷回来把东西拿走吧,要我看的,我看完了。”
再看下去,他真能返祖蒸汽时代,变成蒸汽机去拉火车头了。
谢寅极轻的勾勒唇角:“更深露重,那两位想必已经歇下了,就先收在房间里吧,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说着,便来提箱子。
小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谢寅再度抬眼看他:“殿下?”
便见肃王咳嗽两声,迟疑着松开手:“哦,哦,你放好吧。”
最终,箱子被搁置在了书案之上,与谢寅的《经幄管见》放在了一起。
两人吹熄了灯,再度同榻而眠。
肃王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如一块砧板上的肉,也不肯与谢寅抱在一起了,他目光无神的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多时,身边传来热源,谢寅半支起身体,如瀑的长发恰垂着肃王胸口,统领领口大张,锁骨的皮肤在月光之下,反射出幽微的冷光。
肃王用眼神表示了疑惑。
晚上不睡觉,是有什么事情吗?
但是下一秒,谢寅已执起了肃王的手。
少年已不知何时长成了青年,手指匀称修长,骨节清峻分明,再过些时日,大抵还会从父辈手中接过江山,成为天下的主人。
谢寅一时神色复杂,却还是照着最开始的设想,继续下去。
肃王不明所以,任由他执着手,压放在了脸颊的泪痣上。
谢寅轻声:“殿下很喜欢这颗痣?”
“……”
肃王含糊一声:“它很漂亮。”
你更漂亮。
谢寅微弯起眉目,听懂了肃王的潜台词,他偏头在肃王的手背上浅啄一口,又在肃王惊吓似的想抽回手时一把按住,笑道:“殿下,您既然喜欢这颗痣,就该知道,我也是哥儿。”
书上能对哥儿做的,他也能做,盒子里能对哥儿用的东西,他也能用。
“!”
肃王清贵的眉目陡然睁大。
系统的头顶又开始想冒蒸汽了。
他看着谢寅好看的眉眼,将面前人与书册图画、泥捏人偶逐渐重合,而谢寅也轻笑一声,竟执着他的手,挑开了领口的系带。
这衣服本就松松垮垮,欲遮不遮,肃王明显怔愣,谢统领却不以为意,他握着肃王的手,一点点引着他,抚摸过脸颊下颚,再到微微突起的锁骨。
不知何时起,肃王的指尖开始微微发颤,而谢寅将他引到匈前,便松开了钳制,唇角微勾,露出笑容:“哥儿会比男人的更软一些,不是吗,殿下。”
“……”
小八抿了抿唇。
图画告诉了他该发生什么,告诉他该怎么做,指尖触感奇特,本能驱使着他把玩,但是,他很莫名的不想继续。
大概是之前的每一任宿主,除了瑟兰因为精神海失控不得不接受标记,但是这种事,都会留到两方都很愿意的时候,再开始的。
谢寅呢?
他看上去很开心,唇角和眉梢都染着笑意,可笑容化在夜色中,总带着说不清的清寂幽微。
肃王这边一停顿,谢寅也立马觉察了,他迟疑着停下动作:“殿下?”
肃王不说话,谢寅便笑了声,语调轻松:“您不喜欢?如果您仍有所迟疑,不知道是否喜欢,我们可以从简单的试探开始,比如亲吻——嘶!”
似乎那句话惹恼了肃王,对方忽然抬手,将他按在了床架上,谢寅眉头一跳,还不来及思索对策,肃王已然覆了上来。
谢寅下意识张开唇,给予迫切的上位者入侵的许可,下一秒,唇却落在了眼下。
对方亲了亲那颗小痣,爱怜又不舍,将周遭的皮肤吮成粉红,又亲了亲谢寅微抿的唇角。
谢统领便又绽开了一抹笑意:“殿下,只是这样,可进入不了正题——”
轻慢的调笑还未说完,又被人押着肩背翻了过来,谢寅一愣,心中的第一个反应却是:“他喜欢这种姿势?”
下位者伏跪,上位者攻伐,全然的征服与享用。
没来得及用脂膏,大概会很疼。
疼不在考虑范围内,谢寅放空思绪,放软身体,灵魂轻飘飘的悬于高处,他的外衫早就在方才的挣动中散落大半,是十分适合继续的姿势。
但下一秒,肃王的吻落在了伤疤与创口之上。
对方小心翼翼的碰了碰结痂的箭伤,语调满是懊悔。
“对不起,我忘记你背上有伤了。”
“刚刚那一下,有撞疼你吗?”
作者有话说:
小八(冒烟中)。
第360章 祛疤
谢寅愣了片刻,尚且来不及反应,肃王的指尖已经落在了脊背之上。
他轻轻碰了碰箭伤,查看伤疤有无脱落出血,又去看其他疤痕,谢统领身后新伤叠旧伤,深粉层层叠叠缀在冷白的皮肤上,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在谢寅怔愣的间隙,肃王按着他,悄悄的,悄悄埋头,在疤痕上落了一个吻。
“……”
衣衫早就散乱,什么也遮不住,肃王的脸颊蹭过伤疤,带来大片的麻痒,最后,吻落在了腰窝之下,那枚硬币大小的疤痕上。
谢寅的腰很漂亮,要是这里缀着的不是疤,而是红痣,应该更漂亮。
湿润柔软的触觉袭上腰背,激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谢寅绷如长弓,默然:“殿下——”
他知道那盒子里有什么,也预料到可能会有亲吻,但似乎并不该,落在这种地方。
小八确定伤口无虞,稍稍松了口气,他扯过衣服遮住谢寅的腰背,又用被子将两人盖好,最后一闭眼睛:“好了,我们睡觉吧。”
“……”
最后一盏灯也吹熄了,屋内只余月光,谢寅默然许久,借着月光打量他:“为何不继续?”
以太子对他的反应,分明是有所兴趣。
小八将被子扯过头顶:“现在不是时候,而且你背上还有伤。”
谢寅默了片刻,试探:“因为属下脊背伤痕难看,有碍观瞻?”
小八:“它们不难看,很好看。”
谢寅却笃定道:“您不喜欢我腰间那道疤。”
太子很喜欢他眼下那颗痣,那他应当也很喜欢他腰间的痣,只可惜被他割出的伤疤覆盖,看不见了。
小八蹙眉:“……没有人会喜欢伤疤吧,那看上去很疼,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谢寅不够放松,远远不到能享受的地步,如果他们现在来,他能将太子伺候的滴水不漏,但那并不是小八想要的。
他看过话本的,得两方都愿意,喜欢,享受,最好舒服到沉迷其中。
但系统并不能将这些复杂的感受用语言叙述出来,他一拉被子,“我要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
当然无人能睡着。
谢寅思绪万千,偶用余光注视着枕边人,太子也不怎么平静,翻来覆去,最后小八一伸手,将谢寅连人带被扣进怀里,终于消停了。
他喃喃:“明天还要上朝,睡觉。”
做了太子,小八每日的行程陡然忙碌,连带着谢寅也繁忙起来,而月末,他领到了随侍第一份俸禄。
随侍不算高官,但亦有品阶,俸禄比王府丰厚不少,这日休沐,谢寅换了衣着,先去了商帮。
京城的商户走南闯北,足迹遍布四海,有的来自西域,有的来自江南,谢寅往老板手上丢了两串铜钱,轻易寻到了商队。
商队老板正喝着酒:“闵州?确实是要路过那儿,闵州的教坊司?嗨,阁下,那是官老爷们去的地方,我们不够格啊!”
谢寅又推了把钱过去:“劳驾,幼时家中困苦,有几名姐妹被买去了闵州,如今我困顿京城,虽有钱财,不能轻易离开,您下回前往,帮我留意一二。”
那商队琢磨片刻,收了金银:“行,你运气好,我下周出发,只是一来一回……大概三个月吧,你想知道消息,三个月后来。”
谢寅眉头微跳:“最短三月?”
不到三月,派往筠州巡查的御史就要返京,届时卷宗压上太子的案头,昔日种种,便瞒不住了,届时他是下狱还是如何,全凭太子决断,由不得他。
商队嗨了声:“闵州远啊,都挨着祁连的地界了,三个月我都和你说少了,要是嫌久,您再问问其他商队?”
谢寅只得:“有劳。”
他在几个商户间辗转,短短半日,一月的俸禄便散去了大半,闵州、新安府、威宁,卷宗上有的名字,散布四方州府。
教坊司并非好去处,昔日的故旧多少人还活着,多少人死在路中或是教坊内,无人知晓。
正下午,谢寅寻完了商队,走进了药铺。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誊写过的药方:“劳驾,按这个抓个方子。”
药师拿过药方,对着烈阳看了一眼,便蹙起眉头:“公子,你这方子中的信石轻粉,可都是性烈的药物。”
谢寅:“陈年旧疤,须得用些狠药才可除去,麻烦了。”
药师也大抵看出了是个祛疤的方子,沉吟片刻,将东西一一打包,递到谢寅手中,又嘱咐:“要是陈年旧疤,需得缓缓用药,最好一月两月用一次,敷上三四年。”
谢寅颔首:“多谢。”
药王也是这么嘱咐他的,只可惜,时日无多。
谢寅拎着药从药房出来,不多时,忽见路边空了一半,道路尽头,一辆八抬大轿,身后跟着青扇旗枪,正缓缓行来。
从一品的大员。
本朝强调礼制,各品阶仪仗不同,下臣面对上官,尤其是相差四品以上,须得格外恭敬。
轿子路过时,谢寅便低垂眉目,俯首做侍立状。
可轿子走到离他半米远,居然停了下来。
也不行,也不走,直挺挺的立在道路正中,恰堵住谢寅的去路。
那侍从笑盈盈的过来:“谢大人,我家大人乏了,在轿中小睡,您若是着急,便从一旁绕走吧。”
谢寅:“敢问,轿中是?”
侍从:“本朝御史大夫,张晁大人。”
谢寅扯了扯唇角。
要是长安城的普通人,路过也就路过了,谢寅在端王面前待的久,心知宦海里的弯弯绕绕,便只笑道;“无妨,臣下便在这儿,等上官醒来。”
御史掌参奏之权,他在京城毫无根基,全然仰仗太子垂怜,本就是端王旧人,身份敏感,御史大夫稍稍歪曲,一句傲慢不逊不敬上官,竟越过上官车辇离去,皇帝若是有意,大可将他扒了官服拖出去打。
他安然立在街旁,垂首等候。
一人一轿无声僵持。
大街人来人往,尘土飞扬,虽然还是春日,头顶烈日火烧火燎,谢寅脊背出了些汗,听见轿中人轻哼了一声。
张晁翻动身体,显然醒着,却并没有走的意思,兀自待在轿中。
不多时,又见一人从远处大马而来,在谢寅面前一个急停,却是太子位率曹卯。
他瞧见谢寅,便翻身下马:“你怎么在这儿?殿下方才寻你呢。”
谢寅:“寻我?”
曹卯将自个的缰绳塞进他手中:“寻你吃晚饭啊!”
这位日日和太子同榻同食,太子府谁不知道,这不,下午半天没回去,眼看着要摆膳了,太子便打发卫率出来寻人。
谢寅:“张大人在一旁。”
曹卯这才看见那停在阴影中的轿子,当即上前,笑道:“大人,我家太子有事寻谢大人,他便先走一步,我替他谢过了。”
他说着,将马让给谢寅:“快些,殿下已经等着了,说是刚刚得了京城时兴的冰品,要找你尝一尝呢。”
谢寅便朝轿撵抱拳:“张大人,先行一步。”
他不等轿中人回复,当即一夹马,自轿旁飞驰而过。
曹卯笑道:“对不住,张大人,实在是太子找的紧,耽搁不得。”
张晁一噎,自无话可说,挥手示意,让轿夫抬着离去了。
谢寅回了太子府,利落翻身下马,将手上的包裹收入药柜,绕到前厅时,小八已经在等他了。
太子殿下从不在谢寅面前拿乔,正执着把银勺吃酥山,这东西乃是牛乳和碎冰的混合物,加上蜂蜜葡萄,有些像早期的冰淇淋。
冰价昂贵,这玩意也是宫里的东西,出了太子府,真不一定吃的到。
太子将勺子塞进谢寅手中,语调狐疑:“你去哪儿了?好多汗。”
谢寅自然不会提在烈日下晒了半个时辰,张晁二朝老臣,太子尚需敬上两分,只笑:“处理了些私事,跑马跑的急了。”
小八:“噢,那你来试试这个。”
冰淇淋小八见的多了,在古代却是稀罕物,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稀罕的东西,他就想给谢寅尝尝。
谢寅垂眸吃冰,一口凉凉下去,闷热的身体舒泰不少,眉眼也悄然舒展,小八见他喜欢,便将一盘都递到面前:“马上要入夏了,有得吃呢。”
谢寅一顿,旋即笑道:“是啊,马上要入夏了。”
刘将军派出去的人,也该回来,那些曾记载他做过什么的卷宗,也该呈递到太子案头。
三月如流水般流逝,转眼间,京城便入了夏季。
日头越发猛烈,蝉鸣断断续续,谢寅领了三月的俸禄,去了商行两次。
离京城近的几只商队已经返程,带回来一些消息,谢寅将银钱分成数份,包在药中,让商队带给仅剩的几个。
剩下隔的远些,了无音讯,谢寅算着时日,只得压了些钱给商行老板。
六月初的时候,派往筠州的钦差御史终于返程,带回了大量乌金铁铸造的弩箭证物。
南山炸毁的矿脉被重新清扫,山下村民一一做口供画押,王府属臣全部扣押,连带着王府书房中秘密的卷宗,各方往来通讯的书信,全部被塞入马车,带回了京城。
太子负责此案,组织人手连日翻阅,要求下属将重要内容整理成册,呈递太子案上。
晚间洗浴的时候,谢寅又用了一次药。
他赤果着走出浴桶,撩开长发,对镜自照。
三个月的猛药下去,脊背脱了一层,宛若新生,伤疤悉数变成了生粉,几乎看不见踪迹,仅留一些格外顽固的,横亘在脊背之上,留下小片小片的红痕。
哥儿的身体当真神奇,先前皮肤千疮百孔,痣隐没在疤痕中,如今腰背一片光滑,那枚小痣竟又出现在了腰窝以下,尾椎中央,撩开外衫,恰能看见。
太子应当喜欢。
作者有话说:
看见痣的小八 :哇
知道怎么祛疤的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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