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玉尘居,钟伦的饭菜已经备好,陶伯搬来一只土陶坛子,说是翁奶奶托人从陵城送来的青梅酒。
仙姝听到自己的家乡,好奇问了句:“翁奶奶是谁呀?”
闵淮君替她拉开餐椅,引她在餐桌前落座,说:“是服侍我奶奶的管家,十二岁就跟在我奶奶身边,终生未嫁,如今正在我奶奶的旧居养老。”
“奶奶的旧居?”仙姝脑子一转,“那奶奶是陵城人?”
闵淮君脱了外套,解下领带和袖扣交给陶伯,又将袖子挽了挽,这才在仙姝侧边坐下说:“是,是你老乡。”
“这么巧吗?”吧台前,仙姝才刚坐下,就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她太特别了。
穿着一条仙气十足的雾蓝色小裙子,两只手拘谨地捏着手里的包,长发乌黑柔软,杏眼漂亮似桃,看起来就很乖。
让人想欺负。
小姑娘明显是遇到了什么事,进来的时候就红着眼,泪珠挂在睫毛上要坠不坠。
她一杯接一杯地叫着酒。
几杯下肚,就已经眼神迷离地趴在了吧台上。
女孩坠着泪痣的眼尾和鼻尖都被酒意染红,乌黑的发像上好的绸缎散在腰后,她眼神迷离,粉腮诱人,仿佛一朵含苞待放的嫩花苞,正等着人采颉。
有人意动了。
有人干脆直接上前搭讪。
闵淮君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被他拉黑的小姑娘微醺迷醉着小脸,被一个留着寸头的男人拉扯在怀。
“不要……我不要跟你走……”
她小脸涨红一片,泪眼如星,莹润柔软的唇瓣被雪白的贝齿咬着,像是一颗过分饱满快要熟透了的蜜桃。
仙姝酸涩的腔调带着些哭音,无助挣扎,想要逃脱。
可这就更诱人了。
留着寸头的男人根本不打算放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他直接上手去揽她细软的腰,想要就这么把人强行带走。
“妹妹,你就跟哥呃……”寸头忽然被人从背后踹飞出去。
仙姝怔怔地愣在原地。
她被吓坏了。
她慢慢抬起哭红微醺的眼,看到那道熟悉伟岸的黑色身影时,眼泪夺眶而出。
“你怎么现在才来……”
仙姝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闵淮君,哭红的小脸狠狠埋进他温暖的怀抱。
“讨厌,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哭得好伤心。
哭得像是抱住了什么最珍视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出来读书后,仙姝从未遇见过同乡,一高兴就没多想,竟问:“那我能见见奶奶吗?”
哪怕说两句家乡话听听也好。
闵淮君无奈笑了下:“怕是难办。”
陶伯适时接过话,说:“老夫人前年仙去了,这玉尘居的‘玉尘’二字,便是老夫人的名字。”
仙姝一下子愣住了,本以为是件高兴事,没想到直接勾起了闵淮君的伤心事。
她赶紧道歉:“对不起啊淮君,我不知道。”
“没关系。”画廊,休息区。
黑森林蛋糕入口后的口感,绵密、丝滑、苦涩。
而后是樱桃的酒渍的气息,和浓郁黑巧克力的苦味一起缠绕在舌尖。
仙姝坐在矮茶几旁,双手托腮杏仁眼亮着星光,满含期待看着刚刚品尝完第一口的闵淮君,有些忐忑问。
“怎么样?好吃吗?”京市这两日降温,仙姝跟着闵淮君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感觉到一丝凉意。
她轻轻扯了扯毛衣的下摆,想往裙子下多搭一点,前面的闵淮君就已经走远。
仙姝连忙追上去。
刚才在电梯里,她几次想说话,都被闵淮君冷漠无视。清冷的雪松香气,铺天盖将仙姝淹没。
她指尖微微蜷缩,无意识地将那条揉在掌心里的黑色领带紧紧抓着。
唇瓣就轻轻擦过了男人冷绷的侧脸。
闵淮君在被女孩柔软的唇碰到的那一刻,身体就冷硬绷紧泛出戾气。
他不喜欢被人触碰。
镜片后薄冷的墨瞳里阴鸷疏冷一划而过,他沉着脸色,扣住仙姝柔软纤细的手腕,扯落。
走廊上的脚步声,却在下一刻变得清晰。
闵淮君身形微顿,冷冷蹙了眉,而后将她压向墙角。
漆黑高大的身躯,挡住所有光线。
仙姝就这么被男人压在了怀里。
她看到闵淮君漆黑鸦羽似的睫毛往下垂着,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危险冷戾,极有压迫感。
他在警告她。
可仙姝突然起了逆反心理。
她发誓,这一定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叛逆的决定。比她当年瞒着周家,在法国提前修完美术便中途改报蓝带甜品课程更加叛逆大胆。
她又再次踮起了脚尖,在闵淮君冰冷危险的注视下,指尖微微轻颤着再次勾住了他的领带。
第二个轻轻柔柔的吻,带着淡淡香气,要落在那流畅锋利的侧脸上时。
她后颈被一只大手按住,威胁感十足。
距离被拉开。
柔软的唇擦过他的衬衣领口。
呼吸都乱了。
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气氛像是要暧昧到极点而后爆炸,又像是冰凝到压抑。
脚步声渐行渐远。
仙姝感受到闵淮君眉间的不悦,胆怯又讨好地攀上他手臂,低软了音调,“闵先生,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柔软的、湿润的、香甜的气息。
闵淮君墨色的瞳孔深深一沉。
半秒后,他眸色漠然,毫无温度,拉开了她。
仙姝后腰撞在身后走廊装饰性的金属墙线上时。
她听到闵淮君低沉的声音,冷漠无情。
“没有下次。”
他好像不愿再搭理她。
怎么办……
“佟小姐,车子在门口了,请上车。”
仙姝还没来得及叫住闵淮君,一个眼熟的面孔向他们走了过来。
仙姝认识对方,这是闵淮君的私人秘书戴辰。
想到那晚在电梯里时,这位秘书全程都在,仙姝脸皮薄,已经微微发烫。
她想,不然还是等待会儿上了车,再跟闵淮君说话吧。
仙姝走下台阶,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那儿。
戴辰为她拉开车门,她坐了上去。
戴辰绕到前面副驾驶拉开门上来,便吩咐司机开车。
“等一下,闵先生还没上车。”
她说着下意识看车外,才发现闵淮君的身影已经不见。
戴辰回过头,低声解释:“闵先生不坐这辆车,他吩咐我先送你回去。”
什么?
仙姝回头看向车后。
她只来得及看见不远处消失的另外一辆车的车尾灯。
仙姝心往下沉了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闵淮君竟然连跟她同车都不愿意了。
“佟小姐,我们可以走了吗?”
她怔了怔。
“好。”
车辆启动,消失在夜色里。
她仰着漂亮的脸绯看他,清澈透亮的眼珠里,只倒映出了他一个人的身影。
“还不错。”
闵淮君放下勺子,如实评价。
“这种法式的黑森林蛋糕,就该是苦味更浓郁的做法。”
仙姝怔了怔,脸上甜软的笑一点点消失。
她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传统的黑森林蛋糕源自德国的黑森林地区,而法式黑森林蛋糕来自法国阿尔萨斯地区。这两个区域毗邻,但是……阿尔萨斯曾经是德占区。”
“被占区,日子总是会过得苦一些的,不是吗?”
闵淮君的视线透过冰冷的镜片看向她,像夜晚深沉宁静波澜不兴的海面。
仙姝的心忽然怦怦直跳。
她觉得自己好似要被闵淮君看透。
他竟然能说出,她改良这款黑森林蛋糕的所有思路与共鸣。
仙姝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甚至因此而轻微地颤抖。
她忍不住仰头望着他,第一次以一种复杂又克制的眼神。
“这家画廊的甜品不错。”闵淮君忽然起身,看起来是不准备逗留了。
他转过身来,高大的黑色身影笼罩在她眼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这是我在京市吃过,最满意的黑森林蛋糕,多谢。”
仙姝呼吸顿挫……
心底最柔软的一角,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
闵淮君替她倒了杯酒,说:“我奶奶要是还在,应该会很喜欢你。”
然而还没到晚上,裴季的绯闻就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夜深,章台别墅外,雾色浓重。
闵淮君从车上下来,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暗纹西装,同色系的长款大衣搭在肩头。高大伟岸的身形在这浓黑的夜里,像是藏在墨黑雾色里傲然又不可攀的高山。
他走进别墅,漫不经心扯落黑色的羊皮手套,刚连同西装外套一起递给戴辰。
就看到一抹小小的身影,站在前方的客厅内,安静看着他。
“闵厌,怎么下来了?”
闵淮君嗓音低沉,瞥向闵厌身后跟着的管家。
管家:“先生,小少爷他今天一直在这等您回来,怎么劝都不肯回去。”
小闵厌轻易不愿跟人沟通,即使是这里的管家,也只有偶尔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说话能让他听进去。
闵淮君自然知道,只要闵厌不想,管家也没办法。
他平静地看向闵厌,“你该睡觉了。”
不是责备,也不是询问,是陈述句。
闵淮君不算会带孩子,但他和闵厌之间一直是这样的,他说他做,平等交流。
可是小闵厌这一次却没有听他的话。
他还是固执沉默地看着他。
在闵淮君的耐性就快逐渐耗尽的前一刻,闵厌朝他走过来,伸手牵住了闵淮君的衣角。
闵淮君蹙眉看他。
他好像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于是一大一小两个人,上了二楼。
闵淮君跟着他走进偏厅。
直到来到一幅熟悉的画前。
闵淮君抬起漆黑深邃的眼,看到了挂在墙上的那一幅《清晨》。
黑暗的森林,舐犊的母鹿。
母鹿怀里刚刚睁眼的,眼神清澈懵懂的小鹿,像极了某人湿漉漉的眼神。
闵淮君眸色沉了沉。
他鸦羽似乌黑的睫毛垂下,和仰着头看他的小闵厌对视。
闵淮君读懂了他的眼神。
热搜上挂着他好几张帅照,全是豪门阔少刚刚订婚,就瞒着未婚妻在国外偷腥的绯闻传言。
仙姝根本不敢点开看。
她把自己关在画廊的烘焙间里。
只有躲在这里,她才有一丝安全感。
可是手机里的消息和电话就没停过,尤其是周卓姿的电话,狂轰乱炸地打进来。
她爸爸也一条接一条的发来微信。
她干脆将电话关机。
怎么办,她现在该怎么办……
仙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可以慌。
这个时候,她更不能慌……
仙姝微微喘着气,撑在料理台上,脑子里转过一个又一个可行的办法。
她闭上眼就看见唐向杰那张凑近想亲她的脸。
又惊恐地睁开……
不行,绝对不行。
哪怕,只有1%的可能性。
1%……
她忽然想起那个旖旎奇妙、绝不可能发生的梦境。
如果她让梦成真了呢?
如果梦里的一切都变成真的……
仙姝太清楚了,裴季闹出这样大的丑闻,周家丢了那样大的面子,只有闵淮君……也只有闵淮君……只要沾上一点闵淮君,她就可以的得救。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拉黑而已,也不是找不到他。
她要试最后一次。
仙姝仔细回想那天在闵淮君车上,听到他接的那通电话。
The Theatre酒吧。
她记起来了。
他今晚会在那儿。国贸楼上,某家高级会所内。
服务生将仙姝和裴季引到包厢里的时候,韩刚跟秦司序正和几人坐在靠窗的四方桌上玩牌。
包房里除了韩刚和秦司序,还有一些仙姝不认识的圈子里的各种三代、豪门公子哥。
“裴季,快来,老秦也太猛了,才半个多小时就赢了我七位数,你快来收拾他。”
韩刚一见裴季就站起身招呼,像没瞧见仙姝一样,揽着裴季肩就把人叫走。
其他人倒是对仙姝挺照顾,笑着喊‘嫂子好’,安排她坐下端了果盘过来先吃着垫肚子。
仙姝礼貌道谢后,温温柔柔坐下。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见着闵淮君的身影,于是她忍不住问旁边正跟朋友开黑的某个年轻三代。
“今晚是给裴大公子接风吗,他……和闵先生怎么还没到?”
年轻三代手机里战况激烈,连眼都没抬,“哦,寒哥和闵先生都是加班狂,下班才会过来,这会儿估计还堵在路上。”
仙姝点点头。
也是,京市下班时间的晚高峰,除非坐直升机,不然神仙来了也得堵路上。
于是仙姝逐渐从紧绷的状态里放松下来,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饮料喝了一口,又觉得有些饿了,拿银色的小叉子叉起果盘里的水果。
那边,韩刚输了钱,突然大声地喊叫起来,嚷嚷着让裴季手下留情。
裴季只是勾了勾唇,长腿随意搭着靠坐在椅子上,姿态冷淡又散漫。他修长的大手捏着纸牌,眉目微挑,游刃有余。
仙姝远远看过去,突然觉得讽刺。
她从前很喜欢裴季的这份冷淡寡薄。
自以为很了解他,以为他本就是这样性冷的人。但至少他有10分的爱,就给她10分。
可直到昨晚看到那张照片,她才知道。裴季不是天生的冷淡厌世不爱笑,他只是不对她那样笑。
他有100分的爱,也不是给她的。
牌桌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包厢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
仙姝觉得闷,快不能呼吸了。
她将叉子放在茶几上,起身推开包房门出去。
刚低头,迎面就撞进一个冰冷陌生的怀抱里。
“唔……”
她鼻尖一酸,眼眶泛红。
但下一秒,鼻息间猝不及防灌入初冬雪松混合烟草的淡淡气息。
仙姝眼眶瞬间更红。
她指尖颤了颤,像委屈极了,紧紧地攥住对方布料考究的冷黑色西装外套。
“闵先生,你撞疼我了……”
仙姝手一挥:“才没有!你小看我!”
闵淮君跟着站起身,双手抱胸将她盯住:“那你走条直线给我看看。”
仙姝仰起脸瞪着他,一脸不服输的倔样:“走就走!你看好了!”
话说完,她就转身朝窗边走去,边走还边说:“我还能从这儿爬出去。”
闵淮君没忍住笑出声来:“好,你爬出去我给你加工资。”
“真的?”仙姝停下脚步,一双眼骤然放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仙姝伸出食指指着他:“你等着。”夜深。
The Theatre酒吧里人潮骚动,这是京市最顶级最奢靡的销金窟,不少年轻男女都在大厅里扭动身姿、恣意热舞着。
而酒吧楼上,只供VIP客户使用的包房内,却气压低冷。
闵淮君坐在沙发上,看到某次无意加的微信群里,有几个纨绔正在讨论热搜上裴家二少的绯闻。
话里话外除了对裴季风流韵事的吹捧。
就是调侃他那可怜又怯懦的小未婚妻,这会儿不知道是躲在哪个角落里以泪洗面、哭到抽搐了。
还有人打趣说,她那种柔弱胆怯的性格,看到绯闻肯定不敢跟裴少提分手。
闵淮君眸色沉冷地看完那几条聊天记录,视若无睹关掉了屏幕。
就在这时,酒吧经理战战兢兢递上来一份报表,“闵先生,这是您要的财务账目。”
闵淮君接过那份过分薄的资料,没看,扔在了桌上。
“这就是过年一整年的帐?”他声音冷而沉。
经理浑身一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不全是,主要是太急,临时找不到人……”
见闵淮君脸色阴沉下来,经理连忙改口:“我立刻下去重新整理,今晚一定把所有账目都整理清楚。”
The Theatre酒吧是闵淮君大哥不久前跟人打赌赢下的产业。
本来轮不到闵淮君亲自替收拾这个烂摊子,但这家酒吧去年闹出过事,他大哥不知情,差点着了别人的道。
老爷子就让闵淮君亲自走一趟。
闵淮君递了个眼神给戴辰,戴辰心领神会将人送出去。
等他回来,脸色却有些不对,欲言又止。
闵淮君挑眉:“有事?”
戴辰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先生……我刚在楼下,看到了佟小姐。她一个人好像……醉得不轻。”
闵淮君就像没听见,毫不在意拿起桌上的酒杯,让他下去。
然而几秒后,酒杯被重重地放在了暗色的茶几上。
她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那直线就成了曲线,打着圈儿就朝大门去了。
闵淮君怕她撞到屋内的陈设,赶紧跟了过去,心道,这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给她歪打正着了,窗不用翻不说,还走对了门。
仙姝一脚跨过门槛,一转身就拉住了他手腕兴奋地蹦跳:“看我厉不厉害!”
酒香糅杂了她身上的香气,如此柔暖,此时天边月圆,近处花好,眼前人,那么美。
短短一截路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她抓住他衬衫,将半身力量都靠在他腰腹,仰望他的一双眸恍若今夜杯中酿,只一眼,就叫他醉生梦死。
“你怎么不说话呀淮君?”
她拽拽他衬衫,撒着娇央他与她说话。
而他现在,根本不想说话。
第 22 章 度余生
说完,他又交代陶伯:“差人将我那两盒桐木关的金骏眉给翁奶奶送去,她爱喝。”
“好。”陶伯应下,带着他的外套退出了餐厅。
天青色的斗笠杯里盛满酒液,还没饮,仙姝就已嗅见青梅的酸甜。
她端起来浅浅尝了一口,“好甜呀。”
像是老人家将自己所能酿造的甜蜜都装进了这坛酒里,叫喝到的人甜到心里去。
闵淮君满饮了一杯,的确如她所言,很甜。
仙姝见他干了,她也跟着干,一杯酒下去脸上就红扑扑的,像早熟的春桃,让人很想咬上一口。
“果酒后劲儿大,你可别贪杯。”
仙姝捏着杯子瞧他一眼:“你该不会是舍不得给我喝吧?”
闵淮君笑出声来,索性再给她斟一杯:“这一坛都归你行不行?”
仙姝抿着唇,却抿不住上扬的唇角。
一想到棱镜的项目有了着落,她这心里就止不住地高兴,那高兴了,自然要多喝两杯。
直到晚餐结束前,仙姝都保持着清醒,席间,她还问了闵淮君这几日的行程,有没有喝酒呀?有没有熬夜?有没有喝她准备的安神茶?
当闵淮君察觉她的话越来越多时,小姑娘已经晕晕乎乎不分南北了。
她撑着桌子想起身,却忘了先拉开椅子,双腿就这么直直站起来,力量又不足以推动餐椅,差点就要朝前扑到桌上去。
闵淮君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兴许是力量大了些,仙姝蹙着眉喊痛,他又放开手,再将椅子给她拉开。
“喝醉了?”
第 23 章 挖墙脚
仙姝这一顺从,换来的就是闵淮君全程不肯松手,她脚不沾地地抵达了玉尘居,还在陶伯出门迎的时候,因为羞怯往他胸口埋了埋。
她听见闵淮君吩咐陶伯送一支消肿止痛的药膏到正房,这清晰的逻辑,清楚的嗓音,他不可能是醉态。
心里有些委屈像雨水漫溢,她觉得闵淮君像变了一个人,至少在她打腹稿的那些时间里,她是从心里觉得,像他这般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一定能理解她做这份工作的难处,也会恪守绅士法则,发乎情止于礼。
他对她的那点兴趣,一定会随着时间拉长和了解的深入而淡褪,毕竟她是那样一个无趣又呆板的人,没有人会一直喜欢一块木头。
可事情并没有朝着她希望的方向去发展,他主动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还在她明确说出自己有男朋友的时候,一手推翻了那堵名为“道德”的墙。
他根本不在乎她有没有男朋友。
这让她感觉害怕。
进了正房,她被闵淮君直接抱进了卧室,前方未知的危险令她恐慌,眼看就要走到床,她赶忙开口:“衣服脏的,不要在床上。”
她惶惶抬眸看他一眼,他面容沉静,只吐息之间酒气浓酽,他温柔地应好,恍惚间,他还是那位品格高尚的翩翩贵公子,幽篁里的那一切,只是场虚幻的梦。
可随即,他迈开脚步向着浴室而去。
仙姝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境况,她现在没有反抗的能力,这也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她静默不语,只在内心祈祷闵淮君不会真的强迫她。
她被闵淮君轻放在浴室中央的置物柜上,脚不着地,她没有安全感,下意识往后挪的瞬间,身前的男人握住了她扭伤的脚踝。
他的掌心干燥而灼热,指节修长,三两下就将她高跟鞋系带解开。
脚踝微微有点发肿,他轻轻碰了下,问她疼不疼。
她摇摇头,不说话。
闵淮君当然能感受到她的变化,自她从酒桌离席之后,再回来,她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变得惶恐、畏惧、躲躲藏藏,让他想起她昨夜醉酒时,指着他的脸说害怕。
第 24 章 叮当猫
他将她另一只鞋也脱掉,迈步往窗边浴缸里放水。
略回眸,她还乖乖地坐在那里,双手撑着台面,微垂着双眼,宽大的西服下摆往两边分开,露着她骨肉匀停的一双长腿。
不是完全戒备的姿态,证明她对他还有信任。
水温差不多了,他转身往洗漱台放水洗手,冰凉的水冲过,反倒将他双手沁得更红。血液在体内翻涌,身体的反应已经到了西裤无法掩饰的程度,她会害怕,也是正常。
他俯身掬起一捧凉水洗脸,换来片刻的清醒。
再回身看她时,她还是一动不动。
他缓步上前,拉开她身下的第一个抽屉,取出一条毛巾塞进她手里:“帮我擦擦。”
仙姝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抓起毛巾。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闵淮君,额发湿乱,眼眶泛红,水珠从他面庞缓慢往下滑,蓄至下巴尖上,再无声滴落。
他的衬衫湿了大半,水痕一路蜿蜒向下,没入黑色的西裤消失不见,她又看到了令她无法忽视的那一处,那样蓬勃、汹涌,令人惊骇。
她匆匆抬手,用毛巾将他的脸蒙住,从他的额角到下巴,再到锁骨,所有肉眼能见到的水痕都被她擦尽了。
那一丝凌乱被拂走,他又恢复了贵公子的倜傥,只眉眼间多些风流。
“好了。”她轻轻说。
她想将毛巾放置一边,却被一只大手握住了手腕。
他更靠近了点,单手撑在台面,以一种包围的姿态将她锁在了怀中。
浴缸里的水还在继续上涨,一如她此刻的情绪,吵闹着、叫嚣着要往外溢。
第 25 章 生日宴
楼望津侄女三岁生日,于幽篁里设宴庆祝。
闵烨然本来不想去,但闵淮君发话了,她不去也得去。
临出门前她还在衣帽间里吵:“干嘛一定要让我去?!他明知道我跟楼朝云那个死丫头不对付还要我去陪笑,他分明就是在报复我!!!”
闵烨然母亲程书黎隔老远就听见她在嚎,实在是吵得不得了,她干脆放下画笔起了身上楼。
“冉冉,怎么又闹小孩子脾气?”
“妈妈,闵淮君又欺负我!!!”
程书黎走进衣帽间,礼服和高跟鞋摆了一地,中岛台上各式珠宝铺满了台面,水晶灯一照,火彩闪耀,晃得人眼晕。
三名造型师一个沉默整理礼服,一个搭配珠宝,一个手里还握着卷发棒,都不敢说话。仙姝从包厢里出来的时候,心脏都快要麻痹了。
她脸颊红得发烫,仿佛要滴出血来。
怎么就走错了呢?
想到自己刚才在里面,跟那个男人答非所问、鸡同鸭讲……仙姝甚至觉得心脏随时都要休克掉了。
幸好对方压根不认识她,以后应该也没有什么再见面的机会。
她安慰自己,捂着脸回头,看见身后两扇紧闭的包房门。
走廊尽头光影幽暗,原来左右两侧各有一间包房。
只是门把都是用暗色金属做的,她刚才太紧张了,所以才没留意走错包间。
“怎么还在这,没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裴季打完电话回来,就见到他的小尾巴在包房门外忐忑不安的样子。
看上去,是因为胆子太小,才一直杵在这儿没敢进去。
仙姝回眸,见到男友的身影,眼神微亮,“我刚才……”
“胆子这么小,不敢一个人进去?”裴季挑了挑眉,像是笑她,但却很自然握住仙姝的另一只手。
她微凉的指尖,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仙姝鼻腔忍不住泛酸,她轻轻‘嗯’了声,靠近裴季,不敢说自己刚才走错了。
裴季揉了揉她脑袋,没多说什么,牵着她推开了走廊另一边的包房门。
这间包厢和隔壁是完全不同的装修风格,古风古韵却也难掩奢华。
一扇金雀报喜的丝绸屏风后,茶艺师正将煮好的红茶分沏在白瓷杯中。
白瓷通透,衬得杯中的汤色愈发沉邃,香气醇厚。
裴家老太太坐在上位,一头银丝却精神抖擞。老人家指尖轻轻抚着瓷白的杯沿,抬眼就瞧见了被自家孙子牵着进来的小姑娘。
乖乖巧巧的女孩子,标致的鹅蛋脸上没有浓重的妆感痕迹。反而肤质细腻透亮,鼻尖小巧挺翘。就连头发都是乌黑顺滑地散在肩后,不像时下一些年轻人奇奇怪怪的染烫。
只是那张脸乍一看精致乖巧,再看却文静怯懦。尤其左边眼尾那一颗浅浅的痣,坠在那儿,似泪非泪过于柔弱。
裴老太太没什么表情的收回视线。
“臭小子,让我等了多久,总算来了。”
老太太让其他人下去,开口第一句就是埋汰裴季,眼底却带着明显的偏疼。
“这不是路上堵车。”裴季似乎早习以为常,不在意老太太的埋汰,牵着仙姝就坐下。
“这是我奶奶。”他介绍。
“奶奶好。”
仙姝很乖地叫人。
裴老太太这时才像是刚看到仙姝,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
这一次,脸上带了慈祥的笑意。
“不错,是个好孩子……听说你爸爸是佟聿霖,佟院长?”
仙姝头皮瞬间绷紧。
她就知道,和裴家长辈见面,免不了要提到自己那尴尬的出身。
仙姝的声音紧张的像在哽咽:“是。”
裴老太太点了点头,却出乎仙姝意料,没有再继续追问她的家事,反而问道:“你叫仙姝,是哪两个字?”
仙姝有些意外,怔了怔说:“是单人旁的佟,雾水的雾。”
老太太笑了:“这么说,你是大雾天出生的了?”
“对。”她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放松,“我出生那天正好起了大雾,所以父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这名字好。”裴老太太瞅向裴季,打趣道,“雾带水,算命的都说你命里缺水,这敢情好,正好让你找了个名字和出生都带水的姑娘,八字一定合。”
裴季勾唇,不置可否。
反而是仙姝有点懵。
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会被裴家长辈刁难的准备。
尤其刚刚在隔壁,碰上一个眼神气场都很骇人的“假哥哥”,提前品尝了一把心惊胆战的滋味。
本以为裴老太太也会是那样的人。
没想到,完全不一样。
老太太又接着问了仙姝几个问题,她都回答得滴水不漏,让人满意。
唯独说到她在国外美院毕业,现在在画廊工作时,裴老太太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裴老太太:“裴季第一次见你,是撞见你在画廊里画画,他主动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仙姝没想到老太太会问她和裴季的详细恋爱经过,耳尖微微发烫,轻轻地抿唇,“是”。
裴老太太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看了看仙姝,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变得多了几分慈祥怜爱。
“这样,你和裴季两人的事,奶奶做主,就这么定了。找个时间咱们两家见个面,把订婚宴的细节都敲定下来。”
仙姝一时不敢相信,转过头去看裴季。
她没想到裴老太太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和裴季订婚的事。
还以为,像裴家这样的家世,多少会挑剔。
“看着我干什么……”裴季散漫勾了勾唇,扬起下巴点点对面,“还不谢谢奶奶。”
仙姝后知后觉,这才连忙转头感谢裴老太太。
气氛一时融洽,今晚的这场饭局比仙姝预计中顺利得太多。
“不可以直呼哥哥姓名。”
程书黎是这京城贵妇里出了名的温柔美人,也不知怎么就生了个娇纵吵闹的女儿。她又问:“你刚才说什么报复?”
闵烨然一下噤了声,她可不敢让程书黎知道她故意给闵淮君添堵。
她当初故意把仙姝塞进玉尘居,闵淮君非但不骂她,还和和气气地将仙姝接纳了,可不就是等着今晚恶心她吗?这不是报复是什么?
见她不说话,程书黎上前帮她理了理头发,耐心劝道:“朝云从小和你玩到大,哥哥又和望津关系那么好,你不能总闹小孩子脾气和朝云争长短。今日是妙妙生日,你得开开心心地去,高高兴兴地回来,知道吗?不可以和朝云吵嘴惹人看笑话。”
闵烨然有两个哥哥,一个是军官,一个是财主。
电梯到达五楼,裴季牵着仙姝出去。
早就等候多时的侍者为两人引路,被裴季不耐地打发走了。
他带着仙姝穿过一条长长的暗色走廊,一直往里去。
仙姝注意到,走廊两侧的墙面铺满了琥珀色的奢石,几盏壁灯点缀,影影绰绰,私密性极佳。
就在这时,有工作上的电话打进来。
裴季也没避着仙姝,牵着她折返到靠近露台的位置接电话。
仙姝就站在旁边等,一如既往安安静静的。
像是根本不介意裴季把只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的她,拉到窗边吹冷风。
等冷风吹得差不多了,仙姝唇齿都有点打颤,这通电话终于结束。
她抿了抿冰凉的唇瓣,以为终于可以走了,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裴季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却没立刻接起。反而按了静音,偏头看她:“最里面的包厢,你先进去。”
这是要她一个人过去的意思。
仙姝一下有些慌神,也不怕在这儿吹冷风了,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我还是在这等你吧,反正我也不急……”
“我急。”他打断她,垂下眼睛,浅淡的茶色瞳孔认真地盯着她的脸,“虽然说不在意他们的看法,但还是想让家里认可你。乖,别让长辈久等,你先进去。”
仙姝:“……”
她想打退堂鼓,但也知道不行,微微垂下眼还想说什么。
裴季,“仙姝,难道你不想跟我订婚?”
她下意识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
她很想的。
裴季浅淡的瞳孔带了点温度,压低了声音对她说,“我也想早点定下来。”
仙姝轻轻咬住了唇瓣。
“好……”她鼓起勇气,“你先接电话吧,我自己进去。”
裴季摸了摸她的脑袋,才拿起手机去露台上接电话。
仙姝回头看向身后长长的走廊,深吸了一口气,走向最远处的那间包房。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轻轻推开了门——
包厢里的华丽敞亮,瞬间和灯光昏暗的走廊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璀璨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屋顶倾泻而下,270度的全落地玻璃和窗外火树银花的空中露台交映成辉。
仙姝被这满室的富丽堂皇晃花了眼。
她下意识低头,再抬起头时,猝不及防看见圆桌后竟然坐着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纯黑色量身剪裁的定制西装包裹着颀长伟岸的身形,肩宽腰窄,矜贵优雅。
他正拿着手机,面朝窗外的方向接听电话。
黑色短发下一张极具冲击性的面孔,灯光将眉眼勾勒得深邃立体,下颌线锋利明晰。即使只是一个简单的侧影,也能看出骨相绝美,甚至比裴季都更优越。
仙姝心脏蓦地收紧。
没想过推开门后,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她视线忍不住顺着男人手边打开的雪茄盒和几乎没动过的洋酒旁移,看到桌上随意扔着的一副金丝眼镜、几份文件。
以及他黑色衬衣袖口处露出的一小截手腕,筋骨漂亮分明,指骨修长冷白,指尖漫不经心夹着一根点燃的雪茄,正静静燃烧着。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就像是怕惊扰到对方。
就在这时,坐在上首的男人似乎发现了仙姝的存在。
他侧身放下手机,抬起漆黑的眼,陌生的眼神向她看来。
“你迟到了。”
低沉磁性的声音,冷冽而缺乏温度。
在看到仙姝的那一瞬间,男人鸦羽似的长睫微垂,眸底划过寒凉。
仙姝吓了一跳。
心脏重重地跳动着。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像要被那双黑沉沉的瞳孔看穿。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幽暗漆黑、深不见底。
像黑夜里不可窥探的海域,看似平静,却隐藏着世间最深涌的危险和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楼朝云也有两个哥哥,两个都官居要职,手握权柄,她们俩年纪相仿,家世又相当,几乎是从小比到大。
小时候比谁家哥哥厉害,长大了比谁更受欢迎,往后估计还得比谁的老公更优秀,谁的孩子更聪明。有她们两个在的场子永远也冷不了,互相给对方找事儿是她们的日常,周围人看她俩斗法也是乐趣。
这次闵烨然这么生气,无非就是上回在一个珠宝品牌答谢宴上,品牌方将他们传承了几百年的镇店冠冕先给了楼朝云试戴。
当晚回来她就把大区负责人的联系方式拖进了黑名单,没几天这事儿传到楼朝云耳朵里,转头就四处说她破防,气得她连饭都没吃好,连带着那大区负责人也被她骂了一顿。
一听程书黎这话,闵烨然更是气愤:“她年纪还比我大呢!她怎么不让着我!她都不怕被人看笑话,我为什么要怕?!”
程书黎望着镜中百般娇纵的女儿,实在无奈,只好搬出闵淮君。
“今晚哥哥也在,你不怕哥哥说你?”仙姝抬头,眼神莹润像盈着光看过去。眼尾那颗浅浅的泪痣,让她看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吓哭似的。
她好像最规矩的学生,挺直了柔软的腰肢,明明紧张害怕,却认真又谨慎,生怕错过他的一句话。
“我不喜欢套近乎。”
他说。
“也不浪费时间。”
仙姝:“……”
她张了张唇瓣,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都被对方冰冷疏离的语气冻住。
隔了几秒后,才慢慢地小小地“嗯”出一声。
闵淮君眸色冷锐,仿佛看不见坐在对面的女孩脸上明显的窘迫和尴尬。
“所以,长话短说。”他再次强调。
仙姝咬唇,“……好。”
包厢里的气氛终于沉寂几分。
他换了个姿势,将雪茄放在烟灰缸上,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桌面,沉着声,“听说你很擅长画画。”
仙姝心里磕噔一下。
没想到提问环节这么快就来了。
可裴季还没进来,怎么办……
她来不及胡思乱想,假装不记得刚才的难堪,稳住心神背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擅长说不上,只是在法国留学时学过……”
闵淮君冷冷看她,“是么,你对孩子的事怎么看。”
仙姝懵了懵抬起眼:“孩子?”
刚见面第二个问题,就要谈到孩子的事了吗?
他好歹是裴季的大哥,怎么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这么直接的问未来弟媳妇这样的问题。
会不会太不见外?
可仙姝也明白,豪门就是这样的,只在乎传宗接代。
仙姝忍了忍,才慢吞吞说:“孩子的话,当然是越多越好,小孩子多了才热闹……”
她细长的睫羽颤动着,因为谈及这种话题,脸上自然流露出几分羞涩胆怯。
看起来是十分诚恳地在回答这个问题。
“我很喜欢小孩子。”
她说完,下意识避开了和闵淮君的眼神接触。
仙姝不擅长撒谎。
一直都是。
听到她的回答,闵淮君不经意勾了勾唇,流畅的下颌线抬起倨傲的弧度。
黑色领带下,凸起棱角的喉结处半遮半掩一颗小小红痣若隐若现,看上去危险又迷人。
他眯起眼像在审视她。
显然,并不相信眼前的小姑娘说出的每一个字。
实际上,闵淮君今晚会亲自替侄子闵厌面试家庭教师,纯属意外。
之前下属们精挑细选的十几名家庭教师,送到别墅,全碰了壁。老爷子催得紧了,他才特意空出半小时,亲自解决这件事。
眼前的童小姐,就是老爷子那边推荐过来的最佳人选。
说是家世清白,性格单纯,喜欢孩子,还擅长跟心理有问题的小朋友打交道,尤其擅长绘画。
心理医生建议,画画对患有轻微自闭症的孩童有好处,所以老爷子很中意这个人选。
可闵淮君不喜欢。
性格似乎过于怯懦乖顺,还会下意识主动讨好他人,这样的老师并不会成为孩子的好榜样。
更何况,这个女人看似柔弱单纯,但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已背诵好的答案。
闵淮君一向被圈内人私下评为手段最狠戾的野心家、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
一个人有没有撒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不会把金钱浪费在一个货不对板、谎话连篇的女人身上。
“你可以走了。”闵淮君耐性全无,垂下冷眸将雪茄按在金属熄灭器里,宣告今晚的面试已经结束。
“走……?”仙姝有些慌乱地抬起头看他。
她不明白,她刚刚的回答应该是臻于完美的,为什么裴大公子会不满意?
她到底说错了什么?
仙姝看见男人已经灭了雪茄,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阅,眸色逐渐冷淡冰凉。
显然,他没有要继续与她谈话的意思了。
仙姝开始着急,“抱歉,是我哪里说错话了吗?至少,请你告诉我……”
“出去。”
他甚至连眼都没抬,声音染上寒霜,又冷又沉。
仙姝咬紧了唇瓣,眼眶一点点发红。
可她知道,再待下去也没意思了。
把人得罪狠了,将来连找补的机会都没有。
她吞下心脏涌出的酸涩,站起身。
哪怕内心失落,也挺直了腰杆。
“那我先走了,裴先生。”
仙姝礼貌地跟他道别,才转身离开。
“等一下……”
身后,低沉磁性的声音响起。
“你叫我什么。”
仙姝回眸。
她愣了一秒,才想起好像一开始见面时,他就已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很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还要再问一次?
“我叫你,裴先……”
“先生。”这时,包房门被人敲响。
闵淮君的秘书戴辰,领着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孩站在门口。
“童小姐来的路上遇上车祸,迟到了……”戴辰看到包房内的仙姝,皱起眉,“这位是?”
他不记得今晚有帮闵先生,另外约了别人。
仙姝眨了眨眼:???
童小姐?
他说的那个童,难道…不是她的那个佟?
仙姝视线在穿着套装的女孩和男人讳莫如深的神色之间来回,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她,好像真的走错了?!
闵烨然将手中耳环一扔:“烦死啦!”
这时家中保姆上楼来递话,说是薄委员到了,特地来接烨然小姐去幽篁里。
闵烨然一听,更气了,当即就闹:“那个死混蛋还让薄令骁来监视我!!”
程书黎脸一冷:“冉冉。”
闵烨然噘着嘴,不再说话了。
她这个妈妈看着温柔,“借刀杀人”的时候可一点儿都不温柔,每次闵淮君教训她,她不帮忙就算了,还要助长闵淮君的嚣张气焰,害得她总被闵淮君拿捏。
第 26 章 小心肝
他端来水杯送至她唇边:“喝点水,宝贝,多喝点水就好了。”
听见声音,怀中人紧蹙的双眉渐渐舒展,她像是才认识他一般,懵懵地发问:“淮君,是你吗?”
月色惨淡,他看清她红透的双眼,心中的内疚更甚,他小声安抚她:“是我,是我。”
她却忽然哭出声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声寸断,要他心疼。
他将水杯放在地上,伸手抹去她面颊泪痕:“对不起,宝贝,对不起。”
仙姝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也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摇头。
不要道歉,不要对不起,他不会知道,她此刻是多么庆幸能在他怀中。
她像一叶飘摇的小舟,终于在狂风暴雨中归港,她抬手搂住他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抽泣。
那些狂躁的热意还在身体乱窜,就快要将她吞噬,她忍不住张口咬住了他锁骨。
他身上有她熟悉的沉香,那是潜意识认定的,安全的味道。
她在闵淮君身边,她已经安全了。
她不停地抽噎,哼吟,一双腿紧紧绞在一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她的痒。
高热再一次夺走了她的意识,她迷糊地呢喃:“难受,难受,淮君”
闵淮君听着这样的声音何尝不难受?可他只能温柔地搂着她,问她:“会不会自己解决?”
她松了口,他将她横抱在怀中,伸手拨去贴在她面颊的湿发:“告诉我,宝贝,会不会自己解决?”
她颤抖着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滚。
这大抵就是上天对他作恶的惩罚,心爱的姑娘不着寸缕地躺在他怀中,他却不能碰,不能拥有。
他无奈地闭上眼,将微凉的空气深深吸入肺腑逼自己平静,他牵起她右手,缓慢掰开她紧握的拳头,再握住她手腕,带她往下去寻。
浴巾掉落了一边,月光慷慨,叫他目之所及,满是艳丽。
那条纤软的手臂被他操纵,他像隐匿在天使身后的恶魔,正教唆着她堕落。
第 27 章 伪君子
仙姝不知道他说得究竟是真是假,至少在她的记忆里,有且只有这么一回。
她忽然想起昨夜醉酒,醒来她和衣躺在床上,如果将她从餐厅抱到厢房也算一回的话,那确实已经有两回。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今夜他喝醉了,也将兄弟们的玩笑混淆成了真,他是不清醒的,说不定明早醒来就会像她一样完全不记得今夜的事情,那她这时候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她不想将他激怒,这对她没有一点好处,况且他们还在幽篁里,园内还有许多宾客,随时会有人经过这里,无论是出于哪方面的考虑,他们都不该在此久留。
她闭上眼强装镇定,好像不看着他,心里的害怕就会少一点。
他迈开脚步,絮絮晚风中,她听见他低微而轻悦的笑。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只能道歉。
她不该在他面前放肆,也不该继续将他踩在脚下。
她的情绪转变太突兀了,甚至连语气都改变,闵淮君静静看着她,却见她眸中的恐惧就快要往外溢,而此刻他的心,也跟着一寸寸凉下去。
步步为营这么久,却还是让她畏惧。
他咬咬牙,咽下满腔情绪。
“好了。”他放轻声音安抚她,“你太累了宝贝,今晚先睡吧,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尽管闵淮君已经很温柔,可仙姝还是想象到了他端枪射击时那狠绝阴戾的神情。再一回想这段时间和他的相处,以及她毫无防备的信任,她就觉得自己很蠢。
她竟然会信任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上位者,还答应每晚都来陪他。
玉尘居这么偏僻,四处都有警卫把守,看似安全有保障,实则她所能见到的和不能见到的警力都只听他一人调遣。
若是有一日她惹了他不高兴,是不是她连死在这里都没有人会知晓?
恐惧像窗外的黑暗无声围拢了她,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发出孱弱而颤抖的疑问:“我今晚,是要睡在这儿吗?”
闵淮君蹙了下眉,他竟不知仙姝因何发问,也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怕他。
不管为何,这种感觉都令他非常不爽。
他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安抚,可还未碰到她就往后一缩。
他的手悬在空中,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他放下手,忽然失笑:“我若说是呢?”
第 28 章 掠夺者
她太干净了,像一泓清泉,出现在他满是污秽的桌台上,而他这些年提笔画善恶,早已被浓墨浸染,他迫不及待想要拖她沉沦,迫不及待想要玷污她的纯净。
那极致的邪念令他发狂,他抬手捏住仙姝下颌,如饿狼叼住得来不易的食物,焦急地、贪婪地吮住那柔嫩的唇瓣,霸道地抵进她齿关,放肆与她纠缠。
他终于尝到那甜软,似蜜似糖般令人迷醉,他单手将她托起,将她抵在冰冷的玻璃,她急促地喘息,无助地流泪,双手握着拳打他肩膀,却始终无济于事。
她在他怀中颤抖,错乱的呼吸间,她抽泣不止。
她是灼热的、柔软的、可以包容一切罪恶的,却也是痛苦的、挣扎的、不愿与他共沉沦的。
她用力咬住他唇瓣,滚烫的泪水从她眼眶涌出,他尝到她眼泪的咸涩和血液的腥,那疼痛如针刺,不致命,却细细密密扎人心,叫他喘不过气。
闵淮君松开她,抵住她额头粗喘着气,也听见她恶狠狠地骂他混蛋。
他浑身发热,忽然笑出来:“是,我是混蛋,我发了疯地想和你做,但我不想强迫你,仙姝,我要你有一天说,你愿意。”
他抬手关了水,抱着她走出淋浴间,扯来浴巾将她裹住,她像只孱弱的幼兽任凭他处置。
短暂的失控过后是长久的清醒,他终于记起仙姝在赵星亮怀中时,是怎样一副痛苦绝望的神情,她那么害怕,他还那么混蛋地想要她。
明明理智也曾在他脑海短暂留存过,却因一句“放开我”而失控,他不愿去想仙姝有多爱宋时清,才能在如此混乱又无法自控的时候想着他、念着他、不肯接受他。
卧室窗户开着,漱玉湖早开的睡莲就在他窗下,夜风悠悠晃晃,拂来沁人的芬芳,月影疏淡,漫过飞檐,落在平整宽敞的床上,也似一层白纱,温柔笼罩她。
她哭得双眼浮肿,嗓音也愈发干哑,那些情动的低吟,此时落在他耳中只剩下了心疼,她身上烫得厉害,哪怕冲过了凉水,皮肤也透着不正常的绯红。
第 29 章 一百万
她胡乱拽着自己领口,渴望更多清凉的液体可以将她淹没。
她在狭小的车厢内挣扎,双腿乱踢,试图止住从脊骨深处往外扩散的痒。
她此刻像被密密麻麻的蚂蚁啃咬,无数细密的触角在她身上乱爬乱动,她好痒好痒,她迷乱地喊着,叫着。她已经看不清眼前人,只能听见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安抚,他喊她宝宝,宝贝,让她想起赵星亮那张令人反胃的脸。
“放开我放开我”
订婚礼准时举行。
在现场乐队伴奏的优雅音乐中,仙姝挽着裴季缓步走上了台前。
男人冷峻帅气,女孩柔静貌美,两人看上去倒是天造地设、外形般配的一对。
席间宾客纷纷夸赞,也有低声议论的。
在现场热闹的氛围烘托下,仙姝和裴季一起握着刀柄,切下了属于他们的订婚蛋糕。
礼成,两位新人到席间向宾客一一敬酒。
仙姝不胜酒力,只是拿着一杯果酒,神色羞怯被裴季牵着呵护跟在身后。
不远处,闵淮君端坐在贵宾席上首,桌边的烟灰缸上放着一支旁人刚为他点燃的雪茄。
淡淡烟雾后,他冷冷睨了藏在未婚夫身后温顺娇怯的女人一眼。
金丝眼镜后漆黑细长的睫毛低垂,掩去眼底冰冷幽沉的寒意。
闵淮君从头到尾没动过筷子。
他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指间,把玩着一张黑色的卡片。
旁人见了,都不免好奇的多看一眼。
想知道能被闵先生捏在手里,把玩整晚的那张卡片,究竟是什么好东西。
但仔细一看,却发现只是一张酒店的房卡。
真是奇怪。
唯独仙姝……
她远远地挽着裴季的胳膊,被带着满场的敬酒,却有种被某个视线深深洞穿、无处遁形的错觉。
仙姝不敢回头看过去,只能胆怯地藏于裴季的身后,耳边却一直响着慌乱的心跳。
只要一想到,在不久前,是她亲手将那张房卡塞到闵淮君的外套口袋里。
而现在,那张卡,正被闵淮君修长的五指捏在掌心。
仙姝就觉得是自己变成了那张房卡,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遮掩的,被闵淮君紧紧掐住了心脏。
“走吧,过去。”
裴季声音低低响在她耳边。
仙姝从错愕中回神,“什么?”
“去给他敬酒。闵淮君,知道吗?”
乍然听到闵淮君三个字,仙姝心头蓦地一颤。
像是做贼心虚,她飞快地抬起眼往闵淮君那边扫去。发现男人冰冷沉默的视线正往这边瞥来,又吓得立刻低了头。
“知道的,奶奶介绍过。”仙姝声音里透着胆怯。
裴季却误会了意思,“别想太多,他那个人虽然难相处,但话少。过去敬个酒就好。”
说完,就拉着仙姝一起过去。
贵宾席这边,裴夫人正跟人说着仙姝。
她对这次的儿媳妇人选越看越不满意,尤其是听了娘家亲戚的建议后,更是后悔了这场婚事,想让裴季退婚再重新订一个。
哪怕是当着周家人的面,裴夫人说话也毫不客气。
“漂亮有什么用,除了那张脸,也没别的本事了。”
“主要是裴季喜欢,不然我哪看得上……”
“谁说不是呢,瞧刚才那个怯场的样子,怕是个木头,看着无趣。”
裴夫人说着,目光就不自觉瞟向了上首的闵淮君。
她忍不住堆起笑脸问:“淮君呢,你怎么看?”
场面上其他人的注意力,霎时都被这边吸引。
正巧这时,仙姝被裴季牵着走了过来。
她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
只是当她走近,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默契般地朝她看来。
其中,最难以忽视的,是隔着袅袅烟雾的,那双漆黑深邃的眼。
冰冷、幽沉,像是一片不可探的深海。
仙姝的视线和他的目光交错,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别开眼,躲到了裴季身后,不敢看他。
就听到一声轻叩。
闵淮君修长的手指将那张房卡扣在了桌上,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漫不经心。
“确实无趣。”
他说。她痛苦地长吟,滚烫柔软的身体反复不安地扭动,她感受到腰部那强劲有力的桎梏,她的大脑始终记着有人给她下了药,有人想要伤害她,她要保护自己。
“放开我。”她反复呢喃。
闵淮君双手止不住地抖,那是他在压制自己内心那股强烈的凌.虐欲望产生的应激反应。
当他看到赵星亮紧抱着她,还贴在她耳边讲话甚至亲上她时,他有一枪将人崩掉的冲动。
当他失控掐住赵星亮,那巨大的力量几乎能将他脖颈拧断,是怀中的姑娘及时制止了他。
而现在,那恐怖的凌.虐欲像魔鬼的双手将他操纵,他极度渴望,也无比想要吞噬眼前这个因迷.药而发.情的小姑娘。
订婚宴开始前,楼上的贵宾休息楼层已经没有什么人在。
仙姝步调匆匆走在空旷的走廊里,高跟鞋的细高跟陷在厚重的长绒地毯上,一下一下。
她心跳还很快。
刚才独自面对周卓姿时,承受的巨大压力,正一点点从五脏六腑里挤压出来。
仙姝无法再承受这样的压力。
她想快一点见到裴季。
只要见到裴季就好,她想抱抱他,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马鞭草混合迷迭香的气味就会让她感到安全。
至少裴季是强大的。
他能让她安心。
来到裴季的休息室门外,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没有关紧。
仙姝要推门进去前,突然顿住了脚步。
她低头打开手包,看到里面安安静静躺着的两张房卡,眼神轻轻地晃了晃。
趁这个机会,把房卡给裴季也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关上手包,右手按在心口深呼吸了一下,才握上门把。
“这里有蛋糕,我刚好饿了……”
声音从没有关拢的房门里漏了出来,仙姝握在门把上的手指微微缩紧。
她瞳孔颤了颤,透过休息室门前透光的金色屏风,隐约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韩刚。
除此之外,裴季和秦司序也在。
休息室内,韩刚看到了摆放在茶几上的,几个包装精致的蛋糕礼盒。他好奇地打开了其中一个,见到像是艺术品的黑森林蛋糕,忍不住拿起小勺子挖了一口。
“怎么这么难吃,都苦的。”他呸了声,脸皱成一团。
裴季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一副懒得说话的懒怠样子。他修长的手指拆开桌上的一个蛋糕礼盒,也挖了一勺。
半秒后,裴季蹙了蹙眉。
他将勺子扔在桌上,不再碰那块蛋糕。
韩刚笑:“你说下面的人都怎么办事的,婚宴给少爷订这么苦的蛋糕。是不是知道我们裴少不情愿订婚,心里也发苦?”
秦司序:“韩刚,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干嘛不让我说。”韩刚啧了声,坐近:“裴季,这里也没外人在,你就跟兄弟说真话呗。你能看上周家那个拖油瓶,是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芙妹。”
这话一出,即使是在休息室外的仙姝,也感觉到了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冰冷压抑。
她没想偷听。
这时候下意识第一反应,就是转身先走。
可韩刚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太有魔力了。
仙姝想到之前韩刚对她说的那些话,说她像一个人。
而现在,他又问裴季这样的问题……
“无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后,裴季冷淡的声音响起,“你要是没事干,就下去招呼客人。”
“怎么裴季,你不敢回答啊?”
韩刚不顾秦司序的劝阻,拽住裴季的西装领口。
“当初你和芙妹分手,我就觉得不对……芙妹有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跟她分手?你知不知道她这些年一个人在国外怎么过的?背井离乡几年都没回来过,都是因为你……”
“谁说是我提的分手。”
裴季颓厌冰冷的声音,压抑情绪爆发。
“是她不要我。”
韩刚瞪大了眼,不敢置信松开了手。
一旁的秦司序也不拦了,叹了口气。
裴季像是终于疲乏,脸朝后仰在沙发上,指尖搭在额间,透过缝隙看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灯光。
“仙姝很乖,至少有时候也像她。”
“就先订婚……省得他们塞些莫名其妙的人。”
“我没想过结婚,以后……会跟仙姝说清楚补偿。”
门外,仙姝用手紧紧地捂住了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一颗一颗眼泪,从她发红的眼眶里滚落出来。
过了好久,她才后知后觉擦掉眼泪,攥住手里银色的小包快步地往回走。
快要不能呼吸了。
快要站不稳了。
仙姝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电闪雷鸣下浪潮翻涌的大海,她就快要被巨浪打得晕厥,被吞噬。四周就连一片可以求生的浮木都找不到了。
叮咚——
电梯门在眼前打开。
她红着眼快步走进电梯,终于来到一个可以独处环境,泪水一颗颗砸向地面。
泪眼模糊中,她机械地伸手去按楼下宴会厅的按钮。
门关上的瞬间,仙姝的情绪极近崩溃。
她再也承受不住地靠着电梯内壁,掌心紧紧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
悲伤的呜咽,快要从胸腔里崩出来那一刻。
一只手,挡在了即将闭合的电梯门外。
精英打扮的年轻男人,重新按开了快要关上的电梯门。
戴辰伸手挡在门前,没注意到里面的人是仙姝,只说了句,“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
仙姝怔了怔,从掌心里抬起泛红的泪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电梯门前,那一双漆黑的擦得纤尘不染的男士皮鞋。
视线再往上,是包裹在西装裤下笔直的长腿。冷黑色的丝质衬衣,同色系的马甲和西装外套,三件式的意式高定西装,几乎昭示着这个人矜贵的身份。
尤其是,当仙姝的目光快速从那人窄劲有力的腰身和宽阔平直的肩膀掠过,她心脏重重地跳动起来。
仙姝一点一点抬高视线。
电梯门外,被保镖们重重包围在中间的,伟岸高大的身形轻易就攫取了仙姝的所有注意。
闵淮君右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利落凌厉的下颌线正微微绷紧,金丝眼镜下的视线看向别处。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他侧过眼眸,漫不经心朝电梯里瞥来一眼。
仙姝泛红的泪眼,就撞进了闵淮君漆黑深沉的瞳孔里。
那一刻,她忘了呼吸。
抵达玉尘居,他推开车门一路将仙姝抱回房间,怀中人已经软成了一滩水,明明已经丧失了抵抗的能力,可她口中仍喃喃:“放开我”
是,这种时候,的确应该想到自己的男朋友。
可她那个没用的男朋友不仅帮不上她分毫,还总将她置于别人的觊觎之中。
而他卑鄙无耻,绝不会放手。
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他的恶意隐藏,他将仙姝丢进淋浴间,三两下扒去她的衣服。
仙姝身体的温度正急剧抬升。
被撞见后的尴尬、窘迫,甚至是羞耻的感觉像是热气从她身体里冒出来,争先恐后涌上脸颊。
她忘了呼吸,巴掌大的小脸瞬间涨热。
耳后红了一片。
“什么时候回来。”
闵淮君只抬眸瞥了她一眼,就冷漠地收回视线。
他像是看不见电梯里还有旁人,右手修长的指骨按在手机上继续通话,快步走进电梯。冷冰的镜片后面,那一双漆黑的瞳孔往下微敛,深不见底。
见到男人走近,仙姝下意识往后退。
他太有存在感,电梯里的空间被压缩到极致,一直到后腰抵在最靠里侧的内壁上,她才想起来停下脚步。
好在他步入电梯后,就转过身去。
仙姝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
闵淮君正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形几乎将仙姝头顶上方的光线挡住。男人流畅宽阔的背肌和窄劲有力的腰身像是一座矗立在深海中的,难以融化的冰山。
左边心房里挤压出的压迫感在逐级增加。
仙姝嫣红的唇微微颤动,张了张,又张了张。
才想起来要呼吸。
于是,鼻尖小心翼翼地翕动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干净的,像是初冬雪松的陌生气息,就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清冷凛冽,却带着难以忽视的侵略性。
她胸腔小心起伏,摄入了超标的冰冷空气。
“还能在哪,你家宴会上。”
“我没空,那是你弟弟的事,自己管。”
闵淮君不知是在跟谁通话,语气没有之前跟老太太说话时的冰冷不可攀。
相反,仙姝甚至还看到闵淮君唇角轻轻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她大脑嗡了一声,瞬间空白。
低沉的。
矜贵的。
男人的声音在狭隘的电梯空间里,像的带着某种颗粒质感的低音炮,一下一下刮过她的耳窝。
仙姝像是中了邪,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闵淮君垂在身侧的那只左手。
指骨冷白、修长有力,连着从黑色衬衣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手背筋骨,漫不经心轻轻敲打了几下。
仙姝想起了,就在不久之前。
裴老太太的会客室里,闵淮君也是这样,尊贵冷漠地坐在那张黑色的沙发上,左手指节轻轻地敲在扶手上。
就算是面对裴老太太那样身份显赫的人,他也是冰冷傲慢的、不近人情的。
那如果是周家人呢?
如果是面对周卓姿、周老爷子和周老太太。
或者是扔下她的裴季。
那双手是不是也依旧可以游刃有余地,轻描淡写。
仙姝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浑身的血液都因这个大胆念头在快速倒流。
理智还没战胜冲动之前,她已经颤抖着指尖,抓住了男人垂在身侧的左手。
电梯里,闵淮君通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蹙眉转过身去,看到的就是一双哭到泛红、星光迷离的泪眼。
仙姝像是某种受过伤的小动物,见到闵淮君回眸,悲伤的泪眼眨了眨,抓在他掌心的那只手,就更加无措地抖了一下。
纤细、微凉,她软若无骨的指尖划过他的手掌。
闵淮君冷冷蹙了一下眉,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幽沉晦暗。
“闵先生,我……想请你帮帮我……”
仙姝声音柔软,脸颊烫红,不敢抬头看他。
她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荒谬羞耻,只能咬着唇,低垂着眼,看他修长的指尖。
她想抓住这只手。
抓住这只强大的,可以将她从泥潭里拽出的手。
可惜,闵淮君冰冷的视线从她泛红的耳尖,落到她脆弱颤抖的指尖。
最终,他不为所动,冷漠地抽出了手。
仙姝指间落空。
她心里空了一下,手足无措。
咬了咬舌尖,脸颊因难堪而滚烫。
“对不……”
“要怎么帮。”
是闵淮君冰冷低沉的声音。
仙姝怔住了,不敢置信地抬头。
她眼眶湿漉,左边眼尾缀着的那颗泪痣,像一颗要掉不掉的珍珠,模样迷惘又可怜。
在闵淮君带着审视的冰冷目光中,她大脑像宕了机,颤抖着摸出一张黑色的房卡。
“这个……给你。”
她声音轻软喃喃,含糊不清,
闵淮君就看到少女红着面,轻咬唇珠,指尖颤抖地将一张房卡塞进了他西装外套的口袋里。
电梯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镜片后浓黑深邃的眼微微眯起,挑眉看她。
在向她要一个解释。
仙姝张了张唇……
叮咚——
电梯门这时开了,宴会层到达。
得知闵先生到了,裴先生、裴夫人等人已经等在了宴会厅外。
仙姝看到远处衣香鬓影的人群,不敢停留,只是仰起小脸,眼神柔弱祈求地看向闵淮君,“我晚上在房间等你。”
她声音又细又软又乖,就差跟他鞠个躬,说完提着裙摆低头快步出了电梯。
站在电梯侧前方的戴辰,目瞪口呆看完这一幕。
刚才那人是佟小姐没错吧?
走错包房的佟小姐、今晚订婚的佟小姐……
可是闵总什么时候跟佟小姐勾搭在一块儿了?
她刚刚塞进闵总口袋里那张……好像是酒店房卡?!凉水从天花板往下淋,她无力地倚着他,掌中细腻的肌肤像一团绵软的肥皂泡,她仍抗拒着,双手抵在他腰腹,含糊不清地念着:“放开。”
放开,放开。
“我不会放开。”
他猛地将她拉近,箍住那截软腰将她紧扣在怀中。
这具美妙的躯体他已经肖想过无数次,在她每一次毫无保留地望向他的那些瞬间。
第 30 章 黑暗里
仙姝已经用尽力气去喊,发出的声音却似小猫呜哝般微弱,落在赵星亮耳畔,像是催.情药般令人心痒。
“我怎么舍得放开你呢宝贝?我等这一天已经好久了。”
那濡热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喷洒在仙姝脖颈,激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她被赵星亮紧抱在怀中,全然不能动弹,他埋首在她侧颈轻轻蹭着,深深嗅着,“好香啊宝贝,你怎么这么香?今晚我们做夫妻好不好?让老公好好疼你。”
一阵恶寒从仙姝胃部往上涌,她想呕呕不出来,只能猛烈地咳嗽。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她双颊酡红,呼吸短促,颤抖的双手紧紧掐着掌心,生怕自己仅存的一点意识也消失。
在被赵星亮带走之前,她接通了来电,尽管当时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她仍看清了那个“闵”字。
淮君淮君
“你刚才是怎么回事?别人说你,你不知道还嘴的?”
二楼走廊上无人处,周卓姿嫌弃地甩开了挽在仙姝胳膊上的手。
看到周卓姿抬手,仙姝下意识闭眼,肩膀缩瑟了一下。
“你躲什么躲,你以为我会在这里打你?”周卓姿差点气笑了,她再怎么样,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没有……”仙姝睁开眼,怔了怔,轻轻摇头态度温顺。
“我警告你,你在外面硬气点,别给周家丢脸。”周卓姿又上下打量仙姝柔弱的姿态,怎么看她怎么觉得裴季是眼瞎了。
为什么就偏偏看上了这么个性格软弱的。
她的周妍,哪里比不上仙姝,那些个公子哥偏偏一个二个放着周妍不选,都上赶着抢仙姝。
不过周卓姿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张房卡,塞到仙姝手里。
“这是……?”仙姝看到掌心里的房卡,眼神晃了晃困惑不解问。
周卓姿板着脸:“知道楼下那些人,刚才为什么敢当你面那样说吗?”
仙姝沉默。
周卓姿:“那你知道,为什么连你未来的婆婆都不帮你,任由那些人说闲话?”
仙姝:“……”
她当然知道。
因为裴夫人也对她不满意。
周卓姿冷笑:“你是有能耐的,才让你抓住了裴季这个金龟婿。但只是订个婚而已,还算不上是真的抓牢了。你有真本事,就让裴季趁早跟你结婚,最好是在那之前早点怀上裴季的孩子。”
她指尖按在那两张房卡上,重重地拍了拍仙姝掌心。
周卓姿:“别说我这个当后妈的不帮你……这是楼上总统套房的房卡。今晚订婚宴后,你也别回家了,就跟裴季在上面过个浪漫的订婚夜。”
仙姝没想到周卓姿会跟她说这么直白露骨的话,她脸红了红,轻声说,“可我和裴季根本没到那个地……”
“所以说你装什么假清高……”周卓姿声音瞬间提高,“哪有人交往一年了,连床都没上的。”
仙姝脸皮薄,听到这些话,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她低头,咬着唇,不想回答。
“你看看你那什么表情,怎么,你觉得我说错了?连睡都没睡过,男人能有几个真心?”周卓姿最看不惯的,就是仙姝低垂着眉眼,一副脆弱破碎好像被谁欺负惨的委屈模样。
她今天在现场听到一些闲言闲语,才知道裴季心里居然还住着一个白月光。
不过这件事,周卓姿暂时不准备在这个时候告诉仙姝。
“别怪我把话说得难听……你自己看看楼下,什么时候见过我们家老爷子老太太对你爸爸那样和颜悦色过?”
周卓姿把仙姝拉到走廊的柱子后,从那里,可以将楼下整个宴会厅一览无余。
“看看你爸爸……你看看他脸上的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年,你爸为了你这个拖油瓶吃了多少苦头。”
“要是你套不住裴少,把联姻的事搞砸了,你想过我们会怎么样吗?”
外人不知周家内部的情况。
周卓姿是风光无限的周大小姐不假,但那是之前。
最近周家老爷子起了别的心思,后悔一开始决定将家产交给女儿继承的想法,已经暗地里物色家族里的其他旁支子侄培养。
为了这件事,周老太太差点没把周卓姿别墅的门槛踏破。
最后除了继续在公司争权外,还想到了让周妍和仙姝都联姻的想法。
不过周妍是周卓姿唯一的女儿,将来是要继承公司的,就算是联姻也只能找有能力的男人,最好是入赘周家才好。
所以挑来选去,最后能帮周卓姿拉拢外力的,也就只剩让仙姝联姻这一条。
“不是裴季,也会是别人……”周卓姿在仙姝耳边,低声说,“你也知道,唐向杰从你高中那会儿,就在追你了。”
听到唐向杰三个字,仙姝巴掌大的小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跟裴季订婚的最初原因,就是为了避开唐向杰。
周卓姿有句话说的没错,没有裴季,就会是唐向杰。
她闭了闭眼,面颊苍白,指尖颤抖着握紧了掌心的房卡,“我知道了……”
“今晚,我会跟裴季在酒店过夜。”
她知道是他,只有他会在这个时间点给她打电话,她今天没有请假,也没有去玉尘居,他昨夜那么生气,今晚一定会打电话来质问她为什么不去。
淮君淮君
她还记得那晚在幽篁里,他将她紧抱在怀中,也是像现在一样的姿势,她惶恐不安,瑟缩着害怕,以为他另有所图,他冷着张脸,却只问她脚踝疼不疼。
淮君淮君
好讨厌的一个人,明明对她好,却总让她害怕,总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总让她不知所措。
淮君,淮君,你在哪里?
那清冷慵懒的歌声已渐渐飘远,酒店长廊的灯光落进她眼中,像水母拖着长长的触手,混乱、迷幻又炫目。
她努力辨认着周围环境,试图引起别人的注意,但赵星亮并未带她走电梯,他推开消防通道的大门,带她进了楼梯间。
闵先生?
仙姝眼底闪过诧异。
即便她才刚回国一年,对这个圈子里的许多人还陌生,但也听说过‘闵先生’。
在京市的上层圈子里,‘闵先生’三个字,只用来称呼那位传闻中的闵家掌权人——闵淮君。
闵家矜贵,数百年前便已是名门望族。后来又与南洋爱国华侨郑家联姻,两家在国际上多为华国利益筹谋发声。
神州经济腾飞后,闵家更加显贵。
传闻中,闵淮君是闵家养在国外的幼子,18岁前他这个人从未在京市现身过,18岁之后他却突然空降闵氏集团高层。
之后,更是一路入主闵氏董事会。
22岁那年,便从闵老爷子手中接过集团大权,正式成为闵家的掌权人。
但在闵淮君上面,明明还有父亲和大哥,怎么也不该是由他来继承闵氏。
于是有说他心思狠戾、为了夺权不择手段的。
还有说闵淮君其实是闵家私生子,当年因为出身不好被扔在了国外,成年后寻回闵家复仇上位。
妥妥的古早豪门小说,狗血要素拉满。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闵淮君这个人不好惹。
“小雾,还愣着干嘛?快叫人呢。”
裴老太太催促的声音,让仙姝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晚走错包房叫错‘哥哥’的对象,竟会是闵淮君。
少女浓密纤细的睫毛轻轻眨动,想到那些关于闵淮君的传闻,巴掌大的小脸已经微微发白。
她慢慢抬起头,一点一点看向闵淮君。
男人高挺的鼻梁上比那晚多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不动声色坐在那儿,周身都是难掩的冷漠贵气。
听到裴老太太的话,他才再次面无表情掀起狭长的眼皮,隔着冰冷的镜片扫来一眼。
然后,又不在意地移开。
仙姝绷紧的心骤然松开……
还好。
他好像不记得那晚,跟她的一场乌龙。
或许根本就没认出她。
想到这个可能性,仙姝悄悄松了口气,稍微镇定些。
“闵先生好。”她微垂下眼眸,顺着裴老太太话,礼貌地跟他打招呼。
闵淮君没应,只是挑了挑眉,看向裴老太太,“既然事情谈好,我先走了。”
他声音磁性低沉,对于仙姝礼貌的问候置若罔闻,冷冰冰地站起身。
闵淮君身形高大,忽然起身,黑色的身影几乎挡住了仙姝前方的光源,像是要将她笼罩。
仙姝心脏骤然紧缩。
她知道闵淮君有尊贵傲慢的资本,但没想到,闵淮君竟然能傲慢冷漠到如此地步。
他没将她放在眼里,这不是什么好意外的事。但他竟然也没把裴家和裴老太太放在眼里。
仙姝下意识回头看裴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却堆着笑意:“怎么刚来就要走了,好歹也等观礼结束之后。”
“裴寒不在,你这个表哥得替他看着两个小辈嘛。怪我,喊什么闵先生,多见外……小雾啊,你快改口,跟裴季一样喊哥哥吧。”
哥、哥?
仙姝心尖狠狠一颤。
身体的血液都翻腾着往上涌。
她耳朵红了。
那晚故意装乖卖好、又娇又软喊出的那句‘哥哥好’,好像响在耳旁。
仙姝的身体不受控地绷紧,下意识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对面闵淮君的表情。
但下一秒,她告诉自己千万别抬头。
不能此地无银……
她咬了咬唇瓣,不声不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没听到仙姝的声音,裴老太太皱起眉头。
“不用了,我没有认妹妹的爱好。”这时,闵淮君低冽的声音响起。
他神色倒是没什么变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眼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斯文禁欲,矜贵又冷淡。
裴老太太:“可是……”
“观礼后我再离开。”他扔下这句,也不等老太太反应,就转身离开。
仙姝悄悄松了口气。
裴老太太看着闵淮君离去的背影不说话,直到他走出房间,“小雾,看见了吗,这就是闵淮君。”
仙姝睫毛轻轻颤了颤,不明所以。
“以后,你和裴季都要尽量跟闵淮君多亲近些。”
具体的原因,裴老太太没有详细解释。
仙姝不好问,只能态度乖软点头应好。
但心里想的却是,以后见到闵淮君还是尽量躲远些好。
“嗐,看我这老婆子,把你叫上来尽说这些,差点忘了正事。”老太太像是忽然想起来,拉过仙姝。
“快,把这个戴上。”她摘下手腕上常年佩戴的玉镯子。
温润冰凉的白玉镯子,琼脂似的,水色通透。
仙姝怔了怔,忙拒绝:“这怎么行……”
这一看就价值连城,太贵重了。
“什么行不行,你是奶奶认定的孙媳妇,奶奶让你拿着就拿着。”老太太将白玉的镯子套在了仙姝手腕上,“好孩子,你要好好的,替奶奶看着裴季……”
裴季从出生起就享尽了家中父母偏爱,性子乖张又不好相处。
他这辈子,唯一只在感情上受挫。
这些年,任凭裴父裴母想尽办法,给他介绍各种各样的女孩。
就连裴老太太也亲自出马,裴季都没对哪个女孩子有多看一眼的想法。
裴老太太知道他是为了谁才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仙姝出现了。而裴季终于松口订婚……
裴老太太看着仙姝湿润干净的眼睛,既欣慰又怜惜。
想到张秘书送到她手里那张旧合照,她重重拍了拍仙姝的手:“快去吧,今晚很忙,楼下还等着你。”
往上走是客房,往下走是大堂,赵星亮正抱着她往下走。
她心中还有希望,心想着,只要经过有人的地方,她就有得救的机会,她一定要试图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儿来的力量,竟然抬手一巴掌给赵星亮扇了过去,她讲话含糊不清:“放开我,放开我!”
赵星亮被打得一懵,随后却笑起来:“喜欢打老公?嗯?到了床上老公给你打,但你打老公一下,老公就要多疼爱你一回,宝贝,继续打,老公就爱你这种情趣。”
“你滚你滚!放开我!!”
她拼了命地挣扎,拼了命地弄出动静,她撕心裂肺地哭,声嘶力竭地喊:“淮君!淮君!!”
赵星亮听到这个名字放肆地笑起来:“哦~原来宝贝喜欢三人行,老公不介意和别人一起搞你,但要等今晚过后,今晚老公要独享你。”
仙姝的确很忙。
热场的鸡尾酒舞会结束后,她就应该陪着裴母一起接待客人。
此时,宴会厅内,衣香鬓影、人潮涌动。
仙姝换下之前跳舞时穿的红色露肩礼服,另外穿了条珍珠白的刺绣鱼尾长裙,匆匆而来。
继母周卓姿的眼光的确好,这件礼服也是她选的。包臀的设计,将仙姝平时不怎么展露的曲线都勾勒出来了。
乌黑像海藻般的长发被造型师放了下来,没有特意造型,就是稍稍裹卷了些,自然蓬松地坠在腰后。左边手腕上那一只琼脂似通透的白色玉镯,衬得她肌肤莹白细腻。
裴夫人正被一群名媛太太们围着寒暄,看到仙姝走近,她微微拧眉偏过头去低声问,“你怎么回事?现在才下来。”
鸡尾酒舞会都结束好一会儿了,也不知道这丫头跑哪去了,她派人找了半天都没找着。
仙姝抿了抿唇,声音轻轻地:“是奶奶叫我上去了。”
后面的话不用多说了,裴夫人已经眼尖地看到了她手腕上戴着的那只白玉镯子。
没想到老太太连贴身的玉镯子都肯摘下来给她。
但转念一想,说明二老对仙姝应当是满意的,倒是对裴季将来争取继承权更有利。
裴夫人垮下去的脸色舒缓了几分,语气很淡:“行了,跟在我身边,机灵点。”
仙姝点点头,也不多话,就乖乖地跟在裴夫人身后。她看见不远处,一身黑色高定西装的裴季也陪在裴父身边。
他微长的黑发都被梳了起来,露出前额,眉骨冷峭,浅茶色的瞳孔在灯光照映下显得既散漫又冷漠。
像换了个人。
仙姝觉得这样的裴季有点陌生,但又说不出的冷峻好看。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可惜裴季没有注意到她这边。
仙姝不知,在她悄悄看裴季的时候,名媛贵妇圈子里的其他人也在审视她。
贵妇们打量完仙姝后,得出评价。
这位裴二少的未婚妻脸蛋漂亮是漂亮,但看起来柔弱怯懦得很。来了后也不知道多说几句好听的话,就知道杵在裴夫人身后,不会来事儿。
于是,一位夫人忍不住轻叹:“怎么这么快就让裴少定下来了,也不多挑挑?”
裴夫人淡笑摇头:“快什么呢,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劝了家里那位祖宗多久。他肯点头答应订婚,我跟他父亲就要烧香拜佛了。”
末了,裴夫人还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要是能早点抱曾孙,我们老爷子也高兴呢。”
裴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豪门里的事,都逃不掉对传宗接代的重视。
众人一听,顿时懂了。
但还是说,“那也不能太随意了。”
“就是,怎么也该好好挑挑,再怎么也该是金枝玉叶才配得上二少。”
“哪怕不是名门闺秀,也要找家世干干净净的。倒插门带来的拖油瓶,啧啧……”
有人嫉妒仙姝的运气,那样的出身能被裴家看中。于是原本随便说说的玩笑话,就逐渐变成难听的酸话。
等仙姝回神听到的时候,众人已经笑成一团。
她下意识看向裴夫人。
才发现裴夫人根本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只是优雅地笑着,看着其他太太们闲聊。
显然,她也认同这些人的话,觉得裴季吃亏了。
仙姝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心里一闪而过的惆怅。
但也还好。
反正别人怎么想也不重要,她自己清楚裴季不是这样想就行了。
仙姝垂眸,假装没听到众人的调侃。
“大家聊什么这么开心呢?”忽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仙姝回过头去,瞳孔讶异不自觉颤了颤。
是周卓姿。她继母穿着一身V家刚刚空运到的最新款高定礼服,戴着华丽名贵珠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后。
而不远处,她爸爸佟聿霖也到了。男人身着黑色正装,周身都是儒雅斯文的气质,正陪在周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的身边,跟裴父寒暄。
看到周家人,仙姝心脏陡然紧缩。
窒息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进身体,她张了张唇,声音都轻了几分,“阿姨……”
周卓姿白了她一眼,大概是嫌她不争气,把人拉到自己身后,走上前去。
周卓姿笑了笑,视线环视这些贵妇太太们:“刚才是谁说,我们周家的孩子不干净来着?”
众位贵妇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得罪周卓姿,没人敢接话。
周卓姿挑眉,“怎么,说不出话了?”
众位贵妇:“……”
周卓姿冷笑一声,沉下脸:“既然不说,那以后就都别说。别让我听到,有人敢在背后嚼周家的舌根。”
除了裴夫人外,其余的名媛贵妇们都被周卓姿忽然冷脸的态度,吓得噤声。
周家是比不上裴家显赫,但比他们一般的家族可要家大业大得多。
何况,周卓姿身为周家长女,在京圈里出了名的做人嚣张、高调惯了。她在周家有实权,一般人,她还真不放在眼里。
一场闹剧就这样结束。
周卓姿跟裴夫人打了招呼,就借故有事把仙姝带走。
“别这么紧张好吗?宝贝相信我。”
她是那么懵懂单纯,甚至都不懂要怎么做,他不去看,不去想,只带着她去触碰,去感受。
“别害怕,别害怕。”她缩在他怀中,像只落水的小猫,正在他的安抚下瑟瑟发抖,“听话宝贝,别害怕,跟随你的感受去,很快就会好了。”
他自虐般将她此刻的神情深深拓进脑海里,这是圣洁的天使第一次在恶魔的引导下沉沦。
那一瞬汹涌地来,他俯身亲吻她满是泪痕的面颊:“youre great,youre great.”
勇敢听话的乖宝贝,理应得到夸奖。
窗外凉月低垂,寒光幽微,他的痛苦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样紧抱着、目睹着、安抚着她。
他的天使,圣洁美丽的天使,终于坠进这片黑暗里,与他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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