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姝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大脑依旧昏沉,她睁眼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闵淮君床上。
她记得昨夜的混乱,记得临睡前那个温柔的吻,也记得躺在他怀中时,那止不住的战栗。
体温在一瞬间升高,她感受到一股热意往外涌。
她猛地坐起身来,一掀被子,月光银的床单被水洇成了深灰色,她匆忙去抽床头的纸,可水已经往下渗透,怎么擦都擦不掉。
就像昨夜发生的那一切,如何努力都忘不掉。
外间传来一点响动,她没穿衣服,赶紧又缩回被子里装睡。
她听见有脚步声渐近,那闷沉的声音,只有可能是闵淮君。
她紧紧闭着眼,一颗心怦怦直跳,但预想中的声音并没有到来,整个房间安静得出奇。
当晚,裴家和周家的订婚礼正式举行。
婚宴地址选在了两家人初次会面的著名六星级酒店宴会厅。
裴家豪掷千金,包下百席。
空运来的白玫瑰、香槟玫瑰像不要钱似的,将整个酒店都布置成了童话的海洋。
京市上流圈子里,但凡叫得上名字的家族,都派了人参加。
不方便露面的,也送了厚礼。
订婚晚宴正式开始前,有一场小范围的鸡尾酒舞会。长辈们在楼上休息室,出席的都是年轻一辈。
作为今晚订婚宴主角的裴季和仙姝,要跳第一支开场舞。
仙姝今晚穿的是周卓姿特意为她挑选的适合跳舞的礼服,露肩的红裙,明艳动人。
哪怕是周卓姿这个继母见到仙姝穿上身的效果,也免不了流露惊艳。
可仙姝见到裴季时,他的脸色却不太好。
“怎么了?是不是我这样穿不好看……”
她没什么自信。
高中后就不习惯穿这种露肩的款式。
仙姝大多数时候是穿棉质的、款式更保守的裙装。
“没有。”裴季眼神恍惚了几分,目光触及她眼尾浅淡的泪痣,别开视线,“今晚很美,我们进去吧。”
他牵起她的手,带她步入舞会现场。
雕花的欧式双开门在眼前慢慢推开,仙姝感受到从会场里投射来的各种各样、夹杂着好奇和强烈情绪的目光。
她下意识往裴季身后躲了躲。
红裙裙摆荡漾,似层层叠叠的红色浪花,又像绸缎织成的火烧云,惊艳得开在众人心上。
可惜……美人如花,却羞怯藏于神色散漫矜贵的年轻男人身后,难以窥见。
当她走近,从裴季身后慢慢露出半张羞得涨红、怯懦安静的脸。
那一瞬间,现场不少人差点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像……
真像。
像记忆里那一抹纤细柔弱的身影。只是相比之下,更文静内敛,羞怯不安。
在场不少人都是裴季的兄弟发小,从小一起长大。要么也是一个圈子里认识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这些人都曾见证过裴季人生中那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只是没想到最后的结局惨烈,一个远走国外再未回来,一个至今不愿听谁再提起那个名字。
人人都以为裴季大抵是恨极了对方,不然怎么会连她的名字都成了禁忌。
没想到,订婚对象竟然找了个七八分像的替身。
裴季对众人震惊又讶异的目光恍若未闻,他牵着仙姝步入舞池。
两人跳起了今晚的第一支开场舞。
“秦司序,你早就知道裴季找了个芙妹的替身?”
舞池旁,韩刚压抑着怒意,低声质问身旁的秦司序。
他们这群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白芙在跟裴季谈恋爱之前,就已经被他当成妹妹爱护。
那天在酒吧听说裴季订婚成功,韩刚忍不住质问过裴季。
他不知道两人当初为什么分手,但他知道一定不是芙妹先提出的。
韩刚不能接受裴季抛弃了白芙后,又跟外人订婚。
何况,这个外人一看就是照着芙妹找的低劣替代品。
秦司序:“我是早就见过仙姝,但我不觉得裴季把她当成白芙的替身。”
韩刚冷笑:“我看你是眼神不好吧老秦,她这样的还不算替身?你看她眼尾的那颗泪痣,跟芙妹的一模一样。还有她那张脸,说是照着芙妹整出来都……”
“不一样。”秦司序看向舞池中央的女孩,“她的五官比白芙精致一点,就连那颗痣,也比白芙的淡。她们俩人,从脸型到气质都不相同。”
韩刚:“你……”
秦司序回头看他,“别忘了,我们都是裴季的哥们。他今晚订婚,你最好别闹事。”
韩刚:“……”
仙姝和裴季一曲开场舞结束后,现场的氛围终于热闹起来。年轻人都爱玩,纷纷涌入舞池。
她被裴季带着,跟他的兄弟发小们坐在一桌。
秦司序她早已见过,剩下几个男男女女都是陌生面孔,幸好有裴季介绍,众人对她不算热情但也很友善。
唯独其中一个留着寸头叫韩刚的男生,横鼻子瞪眼,一脸的不高兴。
仙姝心尖微紧,怀疑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对方。但仔细一想,他们之前根本没见过,哪里来的得罪的可能。
就在这时,有生意上的伙伴端着酒杯过来,裴季起身离开,叮嘱仙姝在这坐着。
裴季一走,仙姝顿时更加如坐针毡。
忽然,对面的韩刚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佟小姐……”他勾了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没有……”仙姝摇摇头不明所以,但却下意识地问,“像谁?”
韩刚盯着她的眼不说话,顿了几秒缓缓开口:“像……”
“佟小姐,老太太请你现在立刻去楼上休息室一趟。”一脸严肃的张秘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打断了两人对话。
仙姝只觉得那一瞬间,自己的呼吸都回来。
刚才韩刚看她的眼神,令人心里发毛。她来不及思考,立刻起身跟着张秘书离开。
看着仙姝明显落荒而逃的背影,韩刚不屑地轻嗤出声。
“替身就是替身,没用。”
她屏息凝神许久,最终还是抵不过好奇偷偷睁了眼。
刚一对上闵淮君视线她就猛一拉被子将自己蒙住。
闵淮君抱着手站在床前,他就想看看这姑娘可以憋多久,结果还没两分钟就憋不住了,难怪昨晚总是去得那么快。
“我的床舒服吗?”
仙姝哪敢回答呢?她恨不得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床边轻轻塌陷,他伸手来扯她被子,她在里面死死拽着与他较劲,眼看就要拽开了,她羞恼地骂:“你流氓!不许拽了!”
闵淮君真就停了。
他无奈地笑,伸手隔着被子去揉她脑袋:“快起来让医生看看。”
此时,港岛浅水湾梁公馆内。
“还能是谁,就是佟聿霖的女儿,8年前佟聿霖带着她入赘了周家。”
“那不就是佟聿霖和前妻生的拖油瓶?”
“是啊,这父女俩也是逗,都入赘了还不改姓,不知道在假清高些什么。也就周卓姿那样的恋爱脑能容下他们。”
“不好说,周家是同意佟聿霖入赘了,但周家可看不上他。说不定是周老爷子和老太太按着不让改,毕竟……周卓姿自己跟前夫也有孩子,哪瞧得上外面带回来的。”
今日是港岛老牌豪门梁家老太太七十大寿,宴席就摆在梁公馆内。
几个富二代、公子哥,吊儿郎当地围在走廊上抽烟。
这些年港岛和内地的经济联系越加紧密,这些人多少都跟两边的豪门圈子沾边。
有人说,“下周我爸让我也去参加裴家的订婚宴,到时候见到本人就知道了。”
“行啊,那你记得拍段视频发群里,让大伙也瞧瞧。”
“那种女人有什么好瞧的。听说木讷无趣,长得怕是也一般,不然周家这些年干嘛不让她出来见人?只有裴二这种早就封心锁爱的,才会随便找个人订婚。”
在场有几人从前见过裴季那个白月光,知道两人当年爱得轰轰烈烈的往事,不免唏嘘。
也是。
裴季看起来狂,谁能料到竟然是个情种。
订婚对象是谁对他来说大概也无所谓了,反正谁都知道,他是忘不了当年那人的。
就在这时,公馆外传来动静。
两排西装革履的保镖,簇拥着一道高大颀长的黑色身影,从公馆的前院走了进来。
今日港岛下了雨,闵淮君身旁的秘书撑起一把黑色大伞。
雨珠落在宽大的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闵先生。”
“闵生……”
门口聚众抽烟的二代纨绔们看到来人,都下意识将烟扔在地上,碾在脚下。
明明闵淮君这个人也不是什么规矩森严的人,偶尔有幸遇见也从来不会给他们一个眼神。
但看到对方出现,依然像老鼠见了猫,藏都来不及。
走廊下,秘书已经收起了伞。
保镖们根本没给这群纨绔子弟上前攀谈的机会,就蛮横地用手臂挡开了众人。
闵淮君如入无人之境,金丝眼镜后冷漠凉薄的视线划过几人的脸,恍若无睹,消失在门厅。
“叼,扮晒蟹。”
有人不知闵淮君的身份,趁人走远后不服气地呛了声。
其余人纷纷瞪大了眼,惊愕地转头看他。
哪来的后生仔?这样莽撞。
他是不知道闵淮君是谁吗?
还是以为闵先生听不懂粤语?!
果然没一会儿,梁家的管家带着保镖出来,礼貌但冷漠地将人‘请出’了粱公馆。
这位刚刚靠着熬死原配母子才成功上位的私生子,就这样成了港岛豪门交际圈今日的最佳笑话。
粱公馆内。
闵淮君在宴会厅的最上首见到了穿着唐装、满头银丝的梁老太太。
“姨婆,生辰快乐。”
他上前,递去早就准备好的礼物。
“这份是裴寒的。”
又多递上一份。
梁老太太:“哼,裴寒在国外忙得走不开,倒是知道找你这个表哥来哄我开心。”
梁老太太是裴寒外婆,同时也是闵淮君外婆的亲妹妹。她一手带大闵淮君母亲,两家关系极近。
“姨婆说笑了。”闵淮君压着嗓音,音质磁性,低沉好听。
他漫不经心坐下,脱了外面纯黑色的西装外套,只穿一件白色衬衫和马甲。手臂上是黑色的皮质袖箍,衬得肩膀宽阔而平直。
光是坐在那儿,就压迫感十足。
主桌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只剩闵淮君和梁老太太。
老太太问了问他母亲的近况,才低声说:“裴寒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裴季,下周订婚,听说了吗?”
闵淮君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梁老太太:“你要送姨婆生辰礼物,不如送份能让姨婆安心的。”
“裴家当年承诺过,家业只会留给裴寒继承。可现在,裴二却抢在他哥前面订婚,也不知道那对母子打得什么算盘……不如,你去婚宴上看看?”
梁家的大女儿也就是裴寒生母,当年远嫁裴家,死在了京市。
裴家老爷子和老太太曾对梁家承诺,就算儿子再婚,裴家的家业也只留给唯一的孙子裴寒继承。
可后来,裴烨再娶,裴家有了新夫人,也有了二少爷裴季。
如今,裴季忽然抢在裴寒这个大哥之前订婚,明显是为了讨家里长辈欢心。而裴寒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因工作无暇回国。
不怪梁老太太会多心。
闵淮君神色冷峻,讳莫如深。
几秒后,金丝眼镜的镜片后,鸦色的睫羽微微低垂,眸色似漆。
“好。”
他说。
仙姝的第一反应是:“我不要看医生!”
被人下了药,还经历过那样混乱的一晚,她才不要让别人知道昨夜发生过什么!
“听话。”闵淮君隔着被子往她屁股上拍了拍。
被子里的姑娘猛地一躲,他故意吓她:“我听说这药要是过量会影响智力,你也不想变傻子吧?”
“你才傻子!大傻子!天下第一大傻子!”
仙姝气得掀开被子恶狠狠骂他,可骂完之后,她看清了他眼底的疲惫和心疼,也看清了他唇上那道鲜红的血痕,她又莫名委屈红了眼。
比眼泪先到的,是他宽厚的胸膛。
他裹着被子将她抱在怀里,他们默契地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这是他的温柔。
仙姝的视线在雨雾中一点点模糊的时候,看见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的车影。
最初,她并不在意。
只是以为对方是一辆偶然路过的车辆。
可是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从她身边开过去以后,却没有驶离,反而缓缓地停了下来。
就停在,离她不远处的人行道旁。
仙姝仰起头,下意识看过去。
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
明明那辆黑色豪车的车门并没有打开,也没有人从那辆车上下来。
仿佛只是刚巧停在路边等人,或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需要停留一会儿。
可是仙姝心里却生出了一种熟悉的、像是被什么人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的危险感觉。
她忍不住观察那辆车。
看见车牌上那连串的8时,不禁咋舌,光是这个号牌就贵得吓人。
这辆价值不菲、色调冷硬的劳斯莱斯,让仙姝莫名想起了今晚在包房里遇见的那个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一动不动地蹲在原地,那辆车也依旧没有开走。
一人一车就这样默契地对峙着。
而仙姝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短暂的几分钟内,她和这辆车的主人,正隔着黑色的车窗玻璃,无声地对望着。
她看不见车内的男人。
但车里的闵淮君,却能透过贴了车膜的黑色玻璃,清晰地看见她脸上哭过的痕迹。
女生红肿的双眼被雨水混合泪水重复沾湿,又泛了一圈红晕。
贝齿咬住微微发白的唇瓣,是冷极的,或者……是拼命压抑着什么。
片刻后,闵淮君冷漠地收回了视线。
“开车。”
他没有要下去解救她的意思。
也不在意一株摇摇欲坠的菟丝花,为什么会被无端扔在路边,会不会毁在这场暴雨里。
闵淮君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黑色的劳斯莱斯在雨中再次启动,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厦的车库入口。
仙姝反而松了口气。
那种被危险冰冷注视的感觉,好像瞬间消失。
她后知后觉站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在刚才紧张观察那辆车时,就陷入麻木。
幸好这时,手机上的网约车软件终于弹出提示,有司机接单了。
仙姝松了口气,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液体,才察觉她眼里的泪早就被冰凉的雨水冲刷干净。
因为莫名的恐慌,竟然连眼泪都吓回去了。
仙姝有些自嘲的勾了勾唇,突然觉得好笑。
正好这时网约车到达,她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身后的高层建筑物中,闵淮君站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向落着大雨的整座城市夜景。
从他的位置,早已看不见蹲在楼下的那一抹白色纤弱身影,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大厦门口淋雨。
不过无妨。
他并不关心。
好一阵后,仙姝在一处高层建筑下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处。
裴季将她扔在了CBD商圈附近,周围的高层建筑像是冷硬的钢铁森林,在这个湿冷的雨夜显得毫无温度。
她被淋成了落汤鸡。
特意讨好裴季穿的白色连衣裙,早被雨水湿透,正狼狈不堪地贴在她的肌肤上,像是某种无声嘲笑。
今晚是周末,又遇上大雨降温。
仙姝拿着手机叫网约车,哪怕已经加了不少钱,也等不来一辆应答。
冰冷的雨水从屋檐外斜斜地淋在她的身上。
她抱着自己,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把电话打给她爸爸。
如果爸爸知道她现在在路边淋雨,会来接她吗?
大概是不会的,他今晚有很重要的应酬……也不一定,爸爸很疼她,他会来的。
不知不觉,仙姝拨通了佟聿霖的电话。
“喂?雾雾,是你吗?怎么不说话?”
熟悉的声音传来的瞬间,仙姝差点泪崩。
“爸爸,我在……”
“雾雾,你阿姨说你一整晚都不在家。你去哪了?下这么大雨别在外面玩,爸爸这边还有应酬,你赶快回家,回去再说。”
嘟嘟嘟——
电话不知什么时候被挂断了。
仙姝垂下视线,看着已经显示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心脏皱缩得比刚才听到裴季让她下车时更疼了。
裴季扔下她时,她没有一点想哭的感觉。
因为她知道,裴季只是少爷脾气犯了,突然没了耐性。
他对谁都是那个样子,脾气大性格乖张,会突然因为一句话而烦躁冷脸。
仙姝不在意他的脾气,因为他情绪正常的时候,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不像她爸爸。
她爸爸的爱,在再婚后,就已经被分成了好几份。
再也不是独属于她的了。
仙姝像失掉了所有力气,抱着双臂慢慢蹲了下来。
她眼眶一点点泛红,就连鼻尖都红了。
像是在雨中被冻的,又像是哭的。隔天。
仙姝醒来便发现自己和闵淮君又成了社交媒体的头条。
「仙姝和闵淮君婚后首次公开亮相:夫妻现身宋氏集团慈善晚宴现场,恩爱甜蜜爆表!」
仙姝隔着屏幕感受到了一种浓浓的尴尬。
可记者拍的那些照片又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照片上的她和闵淮君亲昵挽在一起,甚至有一张对望的角度,两人拍出了热恋拉丝的大片感。
点开评论区,网友也是纷纷赞叹两人般配。高赞的一条说:
「两人都想把对方吃了的既视感。」
仙姝:……别闹了好吗。
不过仙姝并不排斥甚至希望这样的报道多多益善,毕竟这是当初她和闵淮君离婚时约定好的——
双方在任何公开场合都要维持夫妻恩爱的形象,如有一方破坏约定而导致对方公司受影响,要负全责。
梁闵都是顶级财团,两个继承人的婚姻状况是否健康,直接影响两家公司的形象和股价。
仙姝虽然任性,但涉及公司利益的事她还是分得清。不过是和闵淮君演几年的戏,等他们都正式接手集团后再慢慢分割也不迟。
一想到晚上还要跟闵淮君演戏,仙姝也没了再睡觉的心情,洗漱好换上衣服,开车去公司。
梁家的核心产业是珠宝,但仙姝毕业回来后没有立刻参与集团管理,而是先开了个香氛品牌练手,原本做好了亏损的打算,没想到产品推出市场竟深受贵妇圈喜欢,如今业务已经拓展到内地。
仙姝刚到办公室,助理翟钰就跟她确定了近期最重要的事:上海首家旗舰店的开业。
作为内地市场的第一站,仙姝对此也很重视,“我会空出时间去参加剪彩。”
翟钰:“品牌部这边的方案,是邀请你和三少爷一起到场,新闻会更有话题。”
仙姝想都没想就拒绝,“他最近很忙,可能抽不出时间,让代言人到场就好。”
翟钰抿抿唇,仍试探道,“代言人虽然有人气,但肯定比不上三少爷和你同框带来的夫妻效应,而且内地市场的年轻人非常喜欢磕cp,尤其是你和三少爷这种——”
翟钰双手展开自上而下赞美状,“年轻有为,俊男靓女,星光闪耀的豪门天花板小夫妻,肯定会有大批粉丝。”
仙姝低着头自言自语,“还是别了,会be。”
翟钰没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仙姝胡乱把话题带过去,“他真的没空,就这样。”
翟钰有些失望。
作为仙姝的学妹兼助理,内地有没有粉丝磕他们她不知道,她可是从婚礼现场就磕上了。
港岛最有个性的两个人在一起,怎么不算是另类的天雷勾地火呢?
偏偏这夫妻俩结婚后就没怎么露过面,翟钰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嘀咕,“公司都有人说闲话了。”
仙姝抬起头,“什么闲话?”
不过是员工茶余饭后的八卦猜测,说这两人结婚就是一桩生意,哪来的什么真爱?豪门么,都是人前作秀人后冷暖自知的,网上照片再怎么恩爱,你瞧瞧,闵淮君有送过新婚妻子上下班吗?
一次都没有。
“甚至还有人猜……”
仙姝立刻警觉,手里的笔都不经意地握紧,“猜什么?”
“猜你们就是契约婚姻,私下其实各玩各的。”
握紧的笔又悄悄放松,仙姝轻吐出一口气,庆幸不是猜她和闵淮君已经离婚。
“我没有必要对别人的好奇心做解释。”她挑了挑眉说。
话虽如此,但三言两语打发翟钰走后,仙姝认真思考一番,还是觉得要做点什么。
毕竟,这些话如果传到梁惠珍耳里,以母亲的精明,搞不好便会有所猜疑。
“你现在的身份是闵太,一举一动都影响着两家的股价,不可以再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这是结婚前梁惠珍对仙姝说的话。
但,仙姝这辈子真是乖不了一点。
要是被梁惠珍知道她婚后第三天就恢复了单身,不知道整个家会乱成什么样子。
正胡思乱想,手机忽然一震,闵淮君发来了晚上吃饭的地址。
只是一个定位,看上去冷冷的,更像是命令,让仙姝很不爽。
仙姝看着那个头像,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了上来。她身体靠向椅背,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点了发送:「六点,来我公司接我去。」
闵淮君:「?」
一个问号,足以让仙姝想象得到对面男人的神情。大概便是:发梦都冇咁早。
偏偏仙姝也高傲。
她也回了一个同样的问号给闵淮君,是希望他明白——
每天邀请仙姝吃饭的人多到能绕维港三圈,凭什么他闵淮君那么轻松?况且,想要她配合演恩爱,自己不得先把“老公”的工作做到位?
仙姝:「迟一分钟我都不等。」
可闵淮君似乎一点没被威胁到,仙姝等了半天,那人竟然没理她了,颇有种爱来不来,懒得伺候的意味。
放眼整个港岛,也就闵淮君敢这般冷梁大小姐的场。
仙姝气坏了,又暗恼自己,明知这人是什么德行,她还要去沾边,到最后弄得自己不痛快。
但转念一想,闵淮君不来更好,她乐得轻松,也免去了演夫妻情深的戏码。
手机之后再无动静。仙姝也完全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下午临近六点,完成最后一项工作后,仙姝通知司机下班。
私人电梯的轿厢悄无声息地下行,门开时,候在附近的保安经理已快步上前,双手将厚重的玻璃大门推开,他微微侧身垂首,语气恭敬,“梁小姐,慢行。”
保安经理不敢抬头直视,因为眼前的女人实在漂亮又明艳,天生顶级的皮相和骨相,看多一眼都仿佛是僭越。
仙姝走出去,正疑惑司机怎么还没过来,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陌生的超跑突然驶进公司车道,几秒后,流畅的车身在她面前停下。
仙姝微顿,有些惊讶地打量眼前这辆车。
通体墨黑的车身十分特别,有种锋利的压迫感。
没记错的话,全港就一台的BUGATTI经典one off版,好像是闵淮君的私人座驾。
她微微弯腰去看,靠近她这侧的车窗这时降下,一道熟悉的,毫无死角的身影映入眼帘。
仙姝:“……”
四目对上,仙姝想起什么,低头看手表。
很好,5点59分。
这人还真是把时间控制得一秒都不浪费。
仙姝切了声,从车到人缓慢打量一圈,唇边轻轻哼笑,“还以为你不来呢。”
闵淮君不是没有听出仙姝那点得逞的腔调,但似乎也懒得计较,略偏过头,指了指副驾,“上车。”
仙姝没动,朝车门倚近半分,一丝矜贵的、理所当然的倨傲随话音轻轻落下,“不好意思,这辈子没自己开过车门。”
一辆黑色的限量版劳斯莱斯,在这时,缓缓从雨幕中驶了出来。
“先生,公司楼下那个……好像是裴家老二的女朋友?”
戴辰看到路边那一抹身影时有些意外,下意识汇报。
裴家老二的女朋友,就是那个今晚误闯包房的,叫仙姝的女孩。
可后车厢坐着的男人,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闵淮君正用手机处理公事,他冰冷的眸低垂,毫无看热闹的兴致。
“她蹲在路边…好像在哭。会不会出事了,要下去看看吗?”戴辰觉得雨中的女孩有些可怜,想着两家到底认识,忍不住说。
终于,闵淮君停下了手中的公事,抬起漆黑深邃的瞳孔朝车窗外那一抹身影瞥去。
小小的一团,蹲在路边。
浑身都是被雨水淋透的柔弱娇嫩,像极了失去攀附的菟丝花,摇摇欲坠、随时都快被掐断。
难怪连他的秘书,都会忍不住怜惜多说几句。
“可他竟然把我信用卡停了!!还扣掉了我这一整年的高定和高珠预算!!昨夜的事情我的确有责任,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可归根结底那也不是我的错!!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清官都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她?
仙姝在心中暗叹了口气,只能劝着:“闵先生这么宠你,肯定过两天就给你恢复了,你别担心。”
闵烨然靠在她肩膀撒娇:“那你能帮我在他面前说说好话吗?”
仙姝想起包里的辞职信,抿了下唇:“有机会我会说的。”
闵烨然高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还是你对我好!”
陶伯沏好了茶,闵烨然将她推去罗汉床上坐着,自己则殷勤地从茶台端来茶盏双手奉给她:“仙姝小姐请喝茶。”
看她这般明媚娇俏,仙姝心情也很好。
只是下一秒就听她发出疑问:“咦,这杯子不是一对儿吗?”
京市,订婚日当天。
仙姝作为今晚订婚的主角,却一大早悄悄溜到画廊。她没进画室、不去办公室,反而躲进了画廊后小小的烘焙房。
外人不知,周家安静乖巧的二小姐,私底下是一名不露脸、拥有几十万粉丝的法甜博主。
她喜欢做蛋糕。
像往常一样打开了烤箱,让蛋糕胚在里面慢慢的膨胀。
巧克力奶油和酒渍樱桃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愉悦的香气。
仙姝垂着眼,仔细地用刮刀将打发好的奶油涂抹在蛋糕胚上。一层白奶油,一层巧克力奶油,又另外做了一层沙布列的顶,顶上是黑可可和奶油调制出的流线型喷砂,最后再装点上巧克力的调温片。
一块块长条形的蛋糕在手中逐渐成型,她的内心也一点点被期待感填满。
平静、安宁、永远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这就是她喜欢做甜品的原因。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
“雾宝,我就猜你在这里……”
推门进来的女孩叫沈凝,是仙姝合伙经营这家画廊的好友。
两人在国外读书时认识,沈凝远离家族来到京市开了这家画廊。
仙姝就借着画廊掩护,在这里单独开辟了一间小小的烘焙房。
因为并非职业经营缘故,画廊平时出品的甜点不多。每周也只有仙姝抽空过来的时候,才会限量供应甜品。
好在久而久之,也有有了自己稳定的客群。
沈凝推门进来时,才发现仙姝正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她下意识捂住嘴,怕自己影响了仙姝的拍摄。
“没关系,我今天没录视频。”仙姝看见她,轻轻将最后一块黑巧调温片放在蛋糕上。
沈凝瞥了眼空置的相机支架:“还以为你是工作狂呢,今晚订婚,一大早都要跑来录素材。”
仙姝抿唇,但笑不语。
她一早过来,是为了做订婚蛋糕。
一周前,她和裴季见裴老太太那晚,两人在路边不欢而散。
原本以为,裴季会跟以往一样,大少爷脾气来了就谁也不搭理。等过几天心情好了,才会像没事人一样出现。
谁知第二天,裴季就破天荒的抱着一大捧玫瑰花等在画廊外面。
那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主动向她道歉。
或许男人从谈婚论嫁开始,就会逐渐变得成熟也不一定。
裴季不但道歉,还亲自登门拜访,跟她爸爸和周家谈好了订婚的细节。
这也是仙姝多年来第一次,在周家感觉到自己被重视。
一切都很美好梦幻。
婚期越近,她就越像身处云端,怕下一步就会从幸福的云层坠下。
所以今天早上一睁眼,她躲进了烘焙房。
“我想亲手做块订婚蛋糕给裴季吃,哪怕他不知道是我做的。”
仙姝垂下眼,浓密的睫毛轻轻眨动。
她看着桌上摆放好的黑森林蛋糕,像艺术品,倾注了她的心血。
“可是裴家的订婚宴,肯定早就另外准备好了蛋糕,不会用这些的……”
沈凝看到仙姝脸上掠过失落,忙说,“但是你也可以把这些蛋糕,放在裴季的休息室里。”
仙姝垂下的眼,瞬间抬了起来。
她眼底溢出光亮。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仙姝,“谢谢你,沈凝……”
沈凝笑,“谢什么呀都是朋友,来……让我先吃一块。”
两人相视而笑,拿起勺子,挖了两勺。
“呜……好苦。”沈凝脸皱成一团。
仙姝笑了笑,抿下一口,“我用了85%的黑巧和生可可粉做的,是有点苦。”
她小口品尝,酒渍樱桃和黑巧克力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
仙姝告诉自己,要记住这种味道。
这是她最后一次,做这样苦涩的黑森林蛋糕了。
沈凝纳闷:“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黑巧克力的蛋糕?不苦吗?”
向来吃不了苦的沈凝,永远都无法理解这点。
可每次仙姝做黑森林蛋糕,反而卖得最好。
“因为苦涩,是甜的衬托。”仙姝端着蛋糕,后腰靠在料理台上,轻声地说。
沈凝神情一滞。
她轻轻拍了拍仙姝单薄的肩,“雾宝,放心吧。过去的22年,你已经吃够了苦……今后的人生不会了。”
仙姝垂眸。
6岁时妈妈离开,她就和爸爸一起生活。
她爸爸那时候只是不出名的落魄画家,日子过得紧巴巴很苦。
但父女相依为命,至少苦中有乐。
后来,她14岁那年,爸爸认识了周卓姿,入赘周家。
那之后的日子,不算难过,但也不算好过,直到她高中那年……
“别乱想,你今晚就跟裴季订婚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沈凝看出她神色不安,后悔自己不该提刚才那句话。
“裴二那个人,脾气拽是拽了点,性格也冷,但最起码人品没问题。你看,你们在一起一年,他就从来没多看过其他异性一眼,多专一。”
仙姝被沈凝的话逗笑。
裴季那哪是不看其他异性一眼,他是平时都懒得拿正眼看人,端着张厌世脸。
不过,沈凝有句话是对的。
裴季很专一。
他这个人是漫不经心,但漫不经心的感情如果有10分,那10分就全在她身上。
仙姝抿下最后一勺蛋糕。
悄悄许愿。
希望从今晚开始,她的人生没有苦涩。
仙姝抬眼一瞧,她手里正是她无比熟悉的那只红色茶盏。
她一时脸热,说:“还有一只被我摔碎了。”
闵烨然满不在乎:“摔了就摔了吧,反正这种杯子他多的是。”
“这样吗?”她忽然想问,“这杯子大概多少钱啊?”
闵烨然在她身边坐下,蹙着眉想了想:“好像是四百多万吧,具体我有些记不清了,我上网查一下。”
仙姝瞪大了双眼:“多,多少?”
闵烨然迅速打开拍卖网站查询了一下拍卖记录。
“查到了,四百八十万,算上佣金和税费,到手差不多六百万吧。”
“什么?!”
第 32 章 三十年
她最后还是接受了医生的检查,各项指标稳定,没有变成傻子的风险。
今日一早闵淮君就帮她请了假,午餐过后,她又回到东厢房睡了一觉。
她没有问赵星亮的下落,更没有提起昨夜,她清楚感受到有些异样的情绪正在悄悄越界,她对闵淮君的依赖,已经到了她难以控制的地步。
林董事长那些话还在耳畔,她不能放任自己越界。
醒来已经是黄昏,玉尘居的绿野被笼在一层温柔的金光之中,万物繁盛而多姿,微风轻轻,水面平静。
可她的内心却一点都不平静。
她做了一个极为漫长的梦,梦里她是闵淮君最珍视的爱人,他们白日听雨抚琴,夜里交颈缠绵,春日檐下赏花,夏夜泛舟湖上,金秋打桂花酿蜜,隆冬剪梅枝做香。
她想象不出,究竟还有什么能比这场梦更甜蜜。
可梦之所以是梦,便是因它虚幻飘渺,难以成真。
对话框很安静。
闵淮君根本没有再回他的意思。
顾谨陷入思忖,手指极有韵律的在书页上一下下轻叩,猜测闵淮君的意图。
完全不解释,是觉得这件事小到不需要跟家里特意说明,懒得解释?
依闵淮君那脾性,倒是也有可能。
不过,他从始至终也没有否认过。
顾谨又打开手机,划开他们的私人小群,翻看聊天记录。
闵淮君跟仙姝的那晚之后,聊天小群里偶尔就会夹杂几句闵彻、乔溪他们的讨论。
从金屋藏娇的调侃,到各种的分析身份,再到他们单方面‘坐实’闵淮君恋爱的事实——
闵淮君确实从没有正面否认过。
他从窗边离开,走向吧台给自己倒酒。
何昭昭被拒绝也不在意,无所谓的耸耸肩,跟其他朋友一起进电梯了。
房间霎时静下来。
顾谨漫不经心的敲着手机,透过镜片打量闵淮君,揶揄笑,“我也觉得何昭昭挺好的,你真不跟她试试?”
闵淮君慵懒靠着吧台边,修长五指握着方形玻璃杯,将杯底的琥珀色酒液饮尽,冷白脖颈微绷,明显突起的喉结利落滑动。
他随手捡起沙发上的外套,也朝外走。
“嗯?你要去哪?”
顾谨故作诧异,表情过于做作了,语气却毫并不意外。
闵淮君薄唇冷勾,“管好你自己。”
顾谨被怼,表情更像是确定了什么般的玩味,悠悠闲闲的笑声飘过来,“别忘了替我向小姑娘问好。”
闵淮君已经迈出去,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走的还真是干脆,哎,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他轻哂,手支撑着额角,视线往楼下观景平台看,眼底兴味浓了些。
没料错的话,仙姝跟刚刚楼下的年轻男人八成是有情况,他们的相处状态就不像是一般的关系。
恋人?还是前任?
最有意思的是……人前脚刚走,闵淮君也出门去。
以顾谨旁观的视角看,不论是闵淮君还是仙姝,这件事都越来越有趣。
仙姝在新年集市找到宋知絮跟拿着棉花糖正舔得高兴的盛月月。
宋知絮朝她空荡的身后看,“他回去了?”
“嗯。”仙姝面色如常的牵回盛月月,低头给她擦拭粉腮边的糖渍。
两个人并肩,沿着湖边的青石板路朝前走,宋知絮很抱歉,“陈迟渡跟我说他以后会留在那边,所以有些话要跟你说。我看他真的有点可怜,实在没忍心就透露了你今晚会来这……烟烟,你生气了吗?”
“没有的,你别乱想。”仙姝安慰她,并不放在心上。
宋知絮说,“其实,我没跟他说过具体时间跟地点,公园里人这么多,我都没想到他真的能找到你……”
“也不知道他在这等了多久。”
仙姝沉默听着,明显的心不在焉,思绪游离出去般。
宋知絮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仙姝眼尾明显染了薄红,她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帮陈迟渡的,三年来仙姝都适应的很好,现在确实不应该再让她伤心。
“我去给你买瓶水。”宋知絮的轻声,打乱她的思绪。
“好。”
仙姝不相信闵淮君会对放花灯这种活动感兴趣。
事实上他立在人潮拥挤的喧闹集市上,看起来都很纡尊降贵,跟闵围环境格格不入。
可她也不明白闵淮君为什么要答应。
不管如何不情愿,他还是加入了她们,一起往放花灯的地方去。
闵淮君跟仙姝都不是话多的人,但宋知絮自来熟的又热情,再加上奶声奶气的盛月月,气氛倒是不怎么尴尬。
仙姝意外的发现闵淮君对是宋知絮态度竟然不错,有问必答,哪怕是宋知絮偶尔问出些不合时宜的问题,他语气也没有含呛带嘲,像个正常人。
至少是她从前没见过的正常。
许愿花灯需要购买,然后将写好愿望的便签塞进灯芯里,在几个固定的地点投放进湖里。
闵淮君去排队,买回来三盏许愿灯交给宋知絮。
宋知絮跟仙姝一起整理花灯跟便签,疑惑看他,“闵先生你自己不要吗?”
闵淮君反应很淡,很是寡兴,“我从来不许愿。”
也不知道这五颜六色的花灯是在跟谁祈愿,灯神吗?
宋知絮也不再问,转头握住笔,双手合十,神神叨叨的跟花灯祷告,“希望一切顺利,明年别挂科。万事如意,心想事成,财富自由,一夜暴富,最好要大富特富。哦还有保佑我夏天的驾照考试一次过,成功瘦十斤……”
仙姝莞尔,“你写的下这么多吗?”
宋知絮低头开始奋笔疾书,自信道,“写的下,我字写小点肯定没问题。”
“我也要。”盛月月凑过来,蹭到仙姝怀里。
她趴在姐姐纤细胳膊上,歪歪扭扭的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又递到仙姝眼前,“姐姐,我写完了,你看好不好?”
仙姝视线在小孩子天真稚.嫩笔迹上停顿。闵彻当时脸就绿了。
闵彻对姜慕情的喜欢是从年少就揣在心里,一直守着不能见光的秘密。
如今姜慕情是顾谨的老婆,所以他这辈子都没可能、也没希望带她回来。
提起姜慕情,闵彻就蔫了,眼神变黯然,丧气嘟囔着,“我不就是开个玩笑,二哥你至于提她来刺我吗。”
还专往人心窝上戳。
闵淮君薄唇疏懒勾起,“那你下次就别贱兮兮的上来找嘲讽。”
闵彻啧啧两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俩人并肩朝一楼电梯走。
餐桌落座时,闵老太太还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是两个孙子态度跟刚才比180°大转变,温顺听话许多,还一左一右的轮番哄着,老太太总算又眉开眼笑。
晚上,孙子跟儿媳妇们都离开,闵老太太才问身边亲近的保姆,“书慧,你看小彻今晚真的是在胡言乱语吗?”
“说实话我看不像。那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挺真实的。”
闵老太太沉思,“我也觉得。”
书慧把睡前的药物跟水递过来,抿嘴笑,“老太太,您这么好奇干嘛不直接打电话去问顾谨。他不是见过君少爷跟那个女孩子在一起吗?”
“说的不错。”
晚上十点过,顾谨接到闵家老宅的来电还是很意外的。
“小谨,这么晚奶奶打扰你了。”
顾谨合上手里的书,笑意温和,“闵奶奶您有什么事吗?”
闵老太太性格直接,开门见山,“奶奶有件事想问你,今晚听小彻说,阿君恋爱了。他把那女朋友藏的倒是好,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小彻说,那天晚上你看到过的是不是?”
顾谨以手扶额,有点无语。
如果没猜错的话,闵老太太所指的应该是闵淮君送仙姝回去的那晚。
但是仙姝跟闵淮君哪里算是男女朋友,又谈的恋什么爱?
闵彻这个蠢货,还没确定的事,一点消息被他传成这样。
“小谨,那小姑娘叫什么?”老太太很急切。
“咳,闵奶奶是这样的。”顾谨摘下金丝边眼镜搁在书上,揉着鼻梁,“关于这件事,您可能有点误会。”
他斟酌措辞,回忆当时情状。
从那晚来看,闵淮君对仙姝确实有那么点不同,但他无法确定这点不同寻常,是因为亲戚关系,还是闵淮君另有所想。
顾谨话锋一转,含糊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闵老太太诧异,“你不知道?”
他并不明说,“咳,闵奶奶,这件事的具体情况,我觉得您还是亲自去向阿君确认比较好,我并不太清楚,也不方便多说。”
闵老太太多精明,听顾谨的隐晦言辞,立刻换了种问法,“所以,当时确实有一个女孩对吗。”
“咳,是的。”
“好好好。”闵老太太顿时笑逐颜开,一连说三个好后不再细问,“小谨,奶奶知道了。你休息吧。”
在千珠塔又呆了半个小时,闵淮君虽然一直表现的冷淡疏懒,但是全程都没有离开。
直到盛月月玩累犯困了,揉着眼睛趴在仙姝肩头不停打哈欠,她们才准备打道回府。
宋知絮听闻闵淮君开车来,笑嘻嘻的主动问能不能顺道送她们回去。她非常自来熟,加上一晚上的相处,已经完全把闵淮君当成了仙姝的靠谱亲戚。
闵淮君也确实没拒绝。
在他取车的间隙,宋知絮好奇问仙姝,“我看你小叔叔脾气不错啊,人也挺好说话的,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之前听你描述我还以为多吓人呢。”
仙姝根本不想说话。
宋知絮的家比较近,十几分钟就到了。
她离开之后,又变成了仙姝跟闵淮君的独处。
虽然盛月月还在,但是小孩子精力有限,早就睡着了。
仙姝想起之前坐闵淮君的车被他冷嘲热讽的情状,这次她沉默的降低存在感,尽量不再跟闵淮君有过多的交流。
车刚刚驶离宋知絮家的小区,闵淮君的微信来一条语音消息。
他随手一点。
闵彻贱兮兮的大嗓门瞬间在车内响起。
闵淮君手指一僵,再去关闭微信已经来不及。
剩下一半语音还是播放了出来。
“刚才我看你们在千珠塔那边挺浪漫的嘛,嘿嘿嘿。”
闵淮君呼吸骤沉,凛冽阴郁顷刻覆上面容,寒的淬了碎冰般。
闵彻,这蠢货。
他冷着脸关掉微信,目光掠向后视镜。
光线并不太好的车内,镜中仍旧映出了仙姝的脸——
她乌黑柔润的眸子微睁大、温软漂亮、又写着极大震惊的脸。
仙姝又一次在闵淮君的车上落荒而逃了。
并且这次完全不知道闵淮君为什么突然生气。
只暗暗觉得,他性情果然是阴晴不定,反复无常。
梦醒了,她就得面对现实。
她没有闵淮君那么坚定的心性,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她的字词语句,无一不暴露情绪。
那些告别的话,兴许这辈子她都无法平静地说出,她只能寻来纸笔,简短地、草率地写下她的辞职信。
留在这里的东西很少,一只帆布包就能装完。
收拾好走出房门,她正好遇见来寻她的陶伯,手中的小笺还没来得及递出去,陶伯就先道:“烨然小姐来了。”
料想是因昨夜的事,她将小笺装进包里,跟着陶伯去了前厅。
闵烨然一看见她就跑上来抱着她假哭,边哭还边骂闵淮君没人性,骂到最后她摇着她手臂请求:“小学妹,你要替我做主!!昨晚虽然是我叫你去的,可我们压根儿也没有邀请赵星亮!!发现你不在之后我都快担心死了!我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说着她还扒开眼睛让她看她的红血丝。
第 33 章 原谅我
室外清凉的夜风从半敞的玻璃窗拂进,这里是酒店的侧门,可以直接通往室外停车场,赵星亮走出玻璃门之前,仙姝故意将自己的鞋子蹬掉,只要闵烨然能及时发现她不在,只要电话那头的闵淮君意识到不对劲,一定会在第一时间通知酒店来找她,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就抱着这样渺茫的希望硬撑着,她一定不能让赵星亮得逞。
她发了疯地捶打他,攒着劲儿去咬他,她浑身颤抖,大汗淋漓,就在她趋近绝望之时,朦胧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筋骨分明的大手,他似脱笼而出的地狱修罗,在一瞬间掐住了赵星亮脖子。
“放手。”
她听见了令人胆寒又无比熟悉的声音,也听见了赵星亮在被扼住呼吸时艰难发出的气声,像老旧的机械组件缺乏润滑,运行时咯咯直响。
她落进了温暖而宽厚的胸膛,鼻腔充盈的沉香和横在她腰后的手臂都在告诉她,她安全了。
可身后那艰涩生硬的气声并没有结束,她看见赵星亮被掐得涨红的一张脸,他脑门上青筋暴起,脖颈凹进去很深。
周围有人紧急上前来,她拽住他衬衫前襟,微弱地出声:“淮君,不,不要”
不要弄出人命。
仙姝已经换好衣服,身体也在回温,捧着没喝完的热茶坐在软柔沙发里,长睫低垂着若有所思。
房间门响动。
仙姝抬头看去,撞进一双极有压迫感,冷寂锐利的眸里。
她手指僵住,下意识的乖乖站起,规规矩矩的喊他,“小叔叔。”
消息一发出去,群里立刻有人冒头。
仙姝还要明面上喊闵淮君一声小叔叔的,虽然这声‘小叔叔’水分大的很。
只不过今晚闵淮君动手护人的样子,有些罕见。
这群里就数陈家小少爷年纪小,性格跳脱,讲话也口无遮拦的。
头像一直沉寂,被不停@人的烦不胜烦。
在陈洛刷屏的聊天中,惜字如金的那人终于回了两个字。
闵淮君面无表情关掉手机,音色冷沉,“随你便。”
转身离开。闵淮君被拉着又倒回床上,还未回神,肩膀猝不及防传来一阵痛。
仙姝骑在他身上,扯开他的衣领狠狠咬下来,人醉醺醺的,所以没有分寸,满脑子只有上次被他扛在肩上和这次又摔在床上的记仇。
闵淮君被咬得皱眉。
可身体同时感应到的,是女人柔软曲线的贴近,是她喷在他颈窝的呼吸,她咬他,唇是热的,湿润的,混合着酒气,激起一种纯粹的生理性颤栗。
呼吸滞了一瞬。
他抬手,手掌抵住仙姝的肩,用了点力把她推开。
仙姝顺着他的力道坐起来,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在他身体的正中央。
“怎么样。”她得逞地笑了出来,“我上次就想这么干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仙姝眼尾微微泛着一点红,裙子乱了,露出半截白皙的肩头。
细腻光滑,仿佛一碰就会留下痕迹。
闵淮君的视线在那停留几秒,又移开,他面不改色地整理了下被扯乱的衬衫领口,抬起身想起来,可被仙姝快速按住。
那只手隔着衬衫布料,竟然隐隐发烫。
闵淮君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让开。”
仙姝很挑衅:“不让。”
闵淮君目光落向她,胸前呼吸起伏,但仍竭力克制,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地喊:“仙姝。”
两人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互望。
仙姝最讨厌闵淮君总是做出一副对她不感兴趣的死样子,她是港岛最靓的大小姐,谁见了她不为她心动?她勾勾手指,一堆人会为她前赴后继,发疯发狂。
偏偏闵淮君无动于衷。
仙姝讨厌他。
可借柔黄朦胧的灯光看清闵淮君,又忍不住叹气。
浓情夜晚,一个衬衫凌乱敞开,露出薄肌的帅气男人躺在自己面前,和直接下春|药有什么区别。
仙姝看着看着,整个身体缓慢趴下去,停在闵淮君唇边。
近在咫尺的距离,似乎下一秒就要吻上。
仙姝的视线落在闵淮君唇上很久。鼻息间的气息交错过来,带着酒气和她身上的香气,变得潮湿、温热。
闵淮君没有动。
他看着她睫毛垂下,又抬起,那双红唇试探般地朝他缓慢靠近。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又或者是停止。闵淮君察觉到自己的喉结不停滑动着,脉搏在剧烈跳动。
他竟然衍生出一种荒谬的期待感。
像一个站在吊桥上的人,桥身危险晃动,明明身边的栏杆触手可及,他却没有伸手。
等着,等着。
越来越近。
直到那片灼热快要贴上来时——
仙姝忽然偏过头,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整个人好像清醒了似的,倒在了闵淮君身侧,“……算了,没意思。”
仙姝紧捏得手松开,缓缓松了口气。
之前还觉得猜不透闵淮君的情绪,现在却难得看的挺清楚——闵淮君生气了。
大概从顾谨提出让他送自己开始,闵淮君就已经开始不高兴。
仙姝暗自庆幸,幸好她识时务懂眼色,拒绝及时,才没有更加招人厌烦。
有了前车之鉴,仙姝不敢再找隐蔽处,站在庄园前面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用软件打车。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作对,发出去的单一直都没被接,软件不停的扩大招车范围,仍然无所获。
十几分钟后,她冻得手指发僵,脚踝也冰得几乎失去知觉。
回望庄园的方向,仙姝蹙眉,在考虑要不要回去跟盛长栋低头。
仙姝垂下眼睫,单薄脊背被压弯般的低着,手机震动不停,她心情一下跌到谷底。
“不想接?”
闵淮君手指漫不经心叩着方向盘,用余光看她。
仙姝微诧他会主动询问,蹙了蹙眉,轻声,“不太想。”
她摁下拒接,视线移向车窗外。
今晚的一切都糟糕极了,说不生盛长栋的气是假的,可盛长栋是她爸爸,仙姝从小受到的教育让她对长辈亲人说不出重话。
可她又不想听盛长栋的解释亦或是规劝。
仙姝噎住,想起当着他面撒的谎,脸上瞬间燥热。
她嗫嚅细声,企图解释:“我,我不想让我爸爸知道是您送我,也不想给小叔叔添麻烦的。”
她哭过,声线变得软糯微沙,一声‘小叔叔’咬字含混,闷闷的勾着很重的鼻音,听起来隐晦又而暧.昧,这种声音似乎天然的可以跟某些画面自然相接。
闵淮君喉结滚动,那股痒意似乎已经蔓延到喉咙里。
“对,对不起。”她有些不好意思。
“你很喜欢道歉?”闵淮君说,“还是好学生的礼貌过了头?”
‘对不起’、‘谢谢’、‘请’,挂在她嘴边上,只今晚他就听到数次。
谨小慎微,太过刻板规矩。
仙姝在别墅园区门口下车。大小姐回过神,立刻就很有骨气地要下车。可门开了又关上,她高傲转过来,“闵淮君,你给我搞出来这么多事,不帮我收场就想走?”
闵淮君:“我搞事?”
“你把我代言人的风头抢了。”
她不敢再看他一眼,低着头道谢后,快步离开,狼狈的跟逃似的。
闵淮君隔着车窗凝视少女单薄发抖的背影,慢慢沉了眼。
路灯昏暗照着她伶仃一人,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他并没有立刻走,坐在漆黑的车里,习惯性的朝中控台摸,意料之外的没有摸到自己的烟跟打火机。
只有一盒仙姝用过的纸巾,规规整整的放着。
没烟。车内忽然静了。
是谁,明明决定了不来,但看到代言人是这位曾经有过绯闻之嫌的大明星后,立刻改变了主意。
个中原因,怕也只有闵淮君自己明白。
他轻哂一声,低头理了理西装下车,“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Kenneth微笑着摊手,“thank you。”
闵淮君拧起眉,沉郁不悦的情绪到达顶点。
手机短暂亮起。闵淮君今晚陪着仙姝应酬,喝得不少。虽然平时酒量不错,但或许是昨晚没怎么睡,今天又舟车劳顿,此刻头也有些昏重。
努力坐起身,他在床边松了松领口,正想回头看仙姝怎么样了,一双手忽然揪住他的衬衫往回拽。
“你敢摔我。”
所有的暗流涌动在此刻戛然而止。
两人并排而躺,仙姝半压在他身侧,身体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
室内也跟着安静下来。
闵淮君仰面躺着,本应该松一口气的,可现实完全相反。
那股熟悉的香气忽然间无限放大地涌入大脑,身体违背他的意志,在不受控制地紧绷、躁动。他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血液冲向不该去的地方。
体内那点酒精此刻成了催化剂,成了空气里的火星,闵淮君思绪变得混乱,他想起两人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甚至莫名想到了挂在家里的那件睡裙。
有些想法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过草原,疯狂滋长。
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
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终于,沉寂的黑夜被某种失控冲破。闵淮君侧身,扣住仙姝的手腕,将她沉沉抵在身下。
闵淮君拿起,点开他们私人小群的消息。
在他发出上一条消息之后,群里短暂安静了几分钟,又很快热闹起来,刷了足有几十条聊天记录。
他面无表情的查看,翻到最后。
又一条系统提示:‘您已被管理员情情移除该群’。
闵彻:靠!
眼看着少了一个人数的聊天群,闵淮君懒得去回复闵彻乔溪以及陈洛这三个惹人生气的蠢货。
关掉手机,车内重新陷入黑暗。
闵淮君神情漠然,缓缓降下车窗,凛冽冬风猛然灌入车内,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仙姝远去的人行道上,清冷冷,只有路灯沉默无言的伫立。
闵淮君赶着饭点的时间回去,在地下车库遇到了闵彻。
闵彻甩上车门,探着头朝闵淮君车里瞅,笑得贱兮兮,揶揄道,“呦,二哥怎么自己一个人啊,没带你藏的那个‘娇’回来啊?”
那晚顾谨爆料之后,闵彻根本没问出被闵淮君送回家的女孩子是谁。
事后他不是没打听过,但是闵淮君身边从没出现过其他女人,他找不到一点那个女孩的信息,好奇的都快抓心挠肝了。
闵淮君走下车,漫不经心解开袖扣,外套搭在冷感锋利的腕骨上,轻讽的反问。
“你不也一个人吗,怎么不带姜慕情回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刀子似的精准朝闵彻肺管子上捅。
顾谨挂掉电话,给闵淮君发了条消息。
尽管她意识涣散,精神恍惚,可她仍是清楚感受到了闵淮君周身散发的腾腾杀意,他想杀了赵星亮,她无比确定。
怀中轻软的身体越来越烫,闵淮君猛一松手,将赵星亮推倒在台阶上。
“让岳峥看着他。”
老赵听到这个名字心头一紧,但还是立马给岳峥去了电话。
仙姝额头的汗已经将闵淮君衬衫浸湿,迅猛的发热和出汗之后,她像一具干涸的躯壳,内心生出无法抵抗的渴望,渴望清凉,渴望触碰,渴望紧紧的拥抱。
汽车朝着玉尘居疾驰而去,混乱的光影从那张冷峻的侧脸闪过,她呼吸粗重,口中呢喃着他的名字:“淮君,淮君,好难受。”
情绪极度不稳定的男人在暴怒中寻到一丝理智,他打开车载冰箱拧开一瓶冰凉的纯净水凑到仙姝唇边:“喝水,喝水,宝宝,多喝点水把药效稀释掉就不难受了,听话。”
他的嗓音那样柔和,语调却那么慌乱,她不知道是自己听觉出了问题,还是他的声音真的在抖。
一瓶水下去大半,她饱胀的胃部已经无法再承受分毫,脸一偏,冰凉的液体从她脖颈淋下,将她单薄的上衣打湿。
第 34 章 我爱她
闵淮君从玉尘居出来,直接去了林月蘅那里。
昨夜林月蘅就叫他去,但他当时正在应酬,也接到陶伯的电话说仙姝到了,他自然选择回玉尘居。
今日一早醒来,又看到林月蘅催他去家里,他只好将仙姝一人留在家中。
别墅院门大开着,显然是在等他。
汽车直入,停在墙边那棵乌桕树下,他下车沿着灰色石板铺就的小路穿过蔷薇盛开的月洞门,从侧间进了室内。
林月蘅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一见他,还没打招呼,就将文件袋往茶台上一扔:“你自己好好看看。”
以为是哪个项目又出了问题,闵淮君还问:“怎么不通知Vicky?”
林月蘅在茶台前坐下,边找茶叶边讲:“你先看看清楚再说。”
闵淮君上前将文件袋拾起,厚厚的一叠,也不知装的是什么。
他拉开椅子坐下,拆开白线将文件取出,几行大字紧跟着映入眼帘。
不过,如果昨晚她没有磕破膝盖,让自己看起来那么凄惨,闵淮君会生出同情心,把自己留下吗?
仙姝没去深想,反正她人已经留下了,结局是好的就行了。
一个人在这间套房里,仙姝很快就决定先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把这套房子除了闵淮君卧室的地方都逛了一遍,连大露台和空中花园都没有错过。
逛完,她心中只升出一个朴实的感慨:这种总统套房一定一天要不少钱吧。
反正有时间,她就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这间酒店的套房价格,然后就被上面的数字震撼住了。
以前她拍个广告才能挣到的钱,现在一晚上就被她住掉了。
震撼完了,她也没事做了。回房间睡觉吧,她现在却没睡意了。
她在公司没什么朋友,在公司也很难交到朋友,群拉的多,见面也能打个招呼,但是距离朋友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魏政说,她现在不要想这些东西,等到她站上去了,地位稳定了,她的朋友圈就确定了。
在这儿之前,她所谓的朋友不一定是朋友,敌人也不一定一直都是敌人。
仙姝先前还懵懵懂懂,等在圈子里待了一年,也咂摸出一点魏政的意思了。
现在一起训练加的男男女女,最后因为各种原因,很多半道就失去联系了。
在这个圈子,没有人一直在原地等待,每个人或被大浪推着向前、或被海水逼着后退,她能把握住的人,最后只有她自己。
闵淮君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仙姝坐在歪在起居室的沙发里,一个人无聊地在看电视。
是一部最近在热播的古装电视剧,主演是流量,演技没看出来,特效也假假的,画面跟光污染一样。
仙姝却一直在看,没有移开眼睛,不过听到开门的声音,她就坐直身体,脸上迸出惊喜。
“你回来了!”
闵淮君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怀疑如果不是腿脚不便,她会一个飞奔扑上来。
晚上回家,有这么个欢迎你的人,确实能让人心情不错。
他脸上不禁也松快下来,这可能就是养宠物的乐趣吧,他想。
当他反应过来这份卷宗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那双眼如一潭死水持续不动了很久。
他没说话,将林月蘅从内部系统调取的资料一一看过。
附在卷宗后头的,是仙家几人的基本资料及财产情况。
爷爷仙鸣,奶奶沈碧梧都有密密麻麻的信息,唯独母亲柳莺莺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二十四岁产女后,因心脏病亡故。
他在这时候,忽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我觉得您应该看不上我这样的女孩子”。
他当时问她是什么样的,她却低垂眼睫,不作言语。
而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当时盘旋在她心中的答案——“因为我是一个父亲坐牢,妈妈早逝,家庭残缺的女孩子。”
如果心痛有颜色,他此时的心脏,应是比手中这叠纸还要白。
她再次伸出手指,这次她把手指伸到他的手心,想调皮地挠一下缩回去,结果闵淮君突然手指合拢,抓住了她的手指。
仙姝被惊地失声“呀”了一声,孙轲顿时停下了那催眠一般的报数字声音,朝她看过来。
闵淮君也扭头看向她,表情非常无辜,好像吓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还一本正经地问:“怎么了?”手却抓着她的手指不松手。
仙姝脸憋得通红,她根本不敢去看孙轲的表情,暗暗瞪了闵淮君一眼,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没事,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闵淮君被她瞪了,也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勾起,眼里露出一个明显的笑意。
对面的孙轲目光在仙姝涨红的脸和闵淮君的笑容上来回看了一眼,最后决定当作什么都没看到,低头继续汇报。
仙姝的手就被闵淮君一直牵着,仙姝趴在桌子上,甚至还打了个小盹,还是孙轲拖动椅子的声音把她吵醒。
她迷瞪瞪地睁开眼,看到投影仪已经关了,幕布也收了,孙轲正在把笔记本电脑放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
闵淮君见她醒了,就松开她的手,轻笑地说:“醒了吗?醒了我们就走吧。”
仙姝有些不好意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环境下,就像回到了中学课堂上听政治老师讲课,冗长又没有起伏的声调,困意根本控制不住。
“对不起,我没注意就……”她站起来说。
与她相识的这几十天,他从未主动问过她的家庭情况,也没有像林月蘅直接动手去查,他在等她敞开心扉,等她主动分享。
他也曾简单地想过,能将她养得天真善良又美好的家庭,一定是温暖而有爱的,她一定是在完整且幸福的环境里长大,他从未想过,他的甜儿竟然从小就没有妈妈,而在她父亲接受调查入狱那一年,她才十七岁。
他无法想象她究竟经历了多少苦痛,又在无止尽的苦痛里挣扎了多久,才能以现在这副完美的姿态示人。
原来她的自卑,她的小心翼翼,她的“永远以他人为先”早就有迹可循,而他竟然将混账事做尽,逼她顺从,惹她伤心,令她长久处在惶恐不安之中。
他忽然抬眸看林月蘅:“您给我看这些,是想跟我说什么?”
林月蘅放下茶碗,简单地说:“将她打发走。”
闵淮君轻笑了下:“不可能。”
林月蘅被他这强硬的态度激怒,一拍桌子道:“什么不可能?!闵淮君,你自己好好看看,伙同他人走私,偷税漏税!这种劣迹斑斑的家庭能教出什么好姑娘?!别说谈婚论嫁,就是坐我家里喝茶我都嫌她脏了我的椅子!”
话音落,偌大的别墅陷入死寂。酒店顶楼,总统套房。
灯光昏暗的房间,刚一进门,泪眼迷离微醺的女孩就勾住了男人的脖子。她像是醉得不轻,带着酒意的香甜又青涩的吻,眷恋地蹭上他的唇角。
闵淮君冷薄的下颌线绷到了极致,喉结在黑色的领带下隐忍滚动。
他将她从怀里拉开一些。
眸色深且沉,幽幽地看着她。
“别玩火。”
黑暗里,他嗓音黯哑。
仙姝却像是听不见,她歪着脑袋怔怔地看了看他,然后像是慢慢反应过来,指尖一点点勾上那条已经被扯得些微松散的黑色领带。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极致。
她迷离的杏眼盯着他眨啊眨,泪珠染红眼尾,也染红她漂亮的脸绯。
下一秒,他听到她糯糯的像很委屈的声音,轻轻地响在他耳边。
“不要……扔下我。”
说完,小姑娘踮起脚,莹润饱满的唇就吻上他克制滚动的喉结。
呼吸彻底乱掉了。
房间里都是她嘤嗯的哭音。
她被闵淮君放在了总统套房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男人滚烫的身躯压下来……
闵淮君却摇摇头,打断她,“跟你说很无聊了,没有不让你睡。”
他伸手去搂她的肩膀,半扶着她走路,让她借自己的力。
仙姝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把身体的重量放到他的身上,她仰脸看他:“你待会儿还有事吗?”
闵淮君点点头:“我要去我外婆和外公那边吃饭,你晚上自己一个人吃饭可以吗?”
他似乎想起中午也没有陪仙姝吃,又看看她,说:“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明天带你出去吃。”
哦。去见家人。那确实不适合带她去。仙姝点点头,表示没关系,说:“那我等你回来。”
闵淮君见她乖,心里满意,想到她的膝盖要去医院换药,便说:“晚上等我回来,我跟你一起去医院换药。”
“好啊。我一定等你回来。”仙姝仰脸笑。
她笑起来甜蜜蜜的,眉眼弯弯,嘴唇是诱人的粉色,整张脸娇艳欲滴,像橱窗里摆着的一块等待品尝的草莓蛋糕。
闵淮君心念一动,在仙姝惊讶的神色里,他凑近过去,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等闵淮君的离开,仙姝还没有反应过来,闵淮君笑出来,说:“很惊讶吗?”
仙姝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红着脸捂住嘴巴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
闵淮君微微惊讶,问:“为什么这么想?”
仙姝不好意思说,只好让他低头,闵淮君便听话地低下头。
仙姝附到他的耳边,忍着羞涩小声说:“这是我的初吻,我……没和人乱来过,你不要不喜欢我。”
闵淮君这次真的惊讶了一下,他表情一瞬间变得很敏锐,不过很快,他就重新温和下来,他望着仙姝闪动着希冀的眼神,伸手揉了揉的头发。
他回道:“不要这么说自己,我没有那么想过你。”
随后他收紧手臂,把她抱了一下,说:“不要胡思乱想,什么事,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这算是承诺吗?仙姝目送闵淮君离开,直到看不到他的人了,脑中还在想着他的话。
她这时有点生自己的气,昨晚她太鲁莽了,偏偏要把自己的摔得那么狠,估计现在闵淮君看着她的膝盖就没有心情。
但是现在后悔已经为时过晚,一切已经发生了。
母子俩各坐一端,中间的茶台像棋盘上的楚河汉界,让两军对垒,互不相让。
闵淮君将手中文件一一整理好,待到心上那些尖锐的情绪平息之后,他才缓缓开口讲:“还未了解事实真相就妄下定论,这不是一个集团领导人应该有的判断力,您是我母亲,我不会与您角力对抗,我只希望您能以正常的心态看待您儿子的女朋友。”
“无论她是什么出身,脾气品性如何,与我在一起有何目的,都改变不了我爱她的事实。我爱她一天,您就要尊重她一天,贬低看轻您儿子的女朋友,对您没有一点好处。”
“你个混账还想威胁我?!”
闵淮君淡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威胁您,是您先入为主,是您充耳不闻。若您心平气和,我会很乐意与您多交流,也会主动带着仙姝与您多接触,可若您一直偏听偏信”
“那玉尘居,以后您就别去了。”
话说完,闵淮君拿起文件袋便起身欲走。
头一回从儿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林月蘅一时怒火中烧,跟着起身绕至他面前,清楚明白地讲:“我要是心狠手辣,今天这个文件袋就会直接出现在你爷爷桌上,你可以不听我的,也可以继续和她在一起,那你就试试,看爷爷会不会放过她。”
第 35 章 恋爱脑
仙姝没想到自己的声音可以这么抖,她着急解释,却被身边人抢先:“闵先生,奶奶生日邀请她来吃顿饭,您应该不会介意吧?”
端坐在车内的男人挑了下眉,也不回答,只看仙姝:“甜儿,还不上车?”
仙姝一刻不敢停地下了台阶,连再见都没说。
半开的车窗缓缓合上,隔绝了窗外男人的眼光,闵淮君的脸顷刻便沉了下来。
“好玩吗?”
仙姝听见这话猛地一抖,手上紧捏着包带不敢放松。
她惶惶看他一眼,潜藏在昏暗中的野兽极具迷惑性,他表面沉静,是在等她放松警惕。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道歉:“对不起淮君,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不是故意骗我的?”
第二天,仙姝醒来时,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挂着华丽幔帐的法式宫廷风床顶。
她微微懵了懵,眼底晃过几分恍惚。
这是哪?
昨晚……她睡在了闵淮君家?
突然意识到这点,仙姝心理涌起一些欣喜。
闵淮君竟然让她留宿了。
然后仔细回忆昨晚,大脑却像蒙了一层白雾,全是乱七八糟画面,她看不清。
只是记得,昨晚她一直在等着闵淮君结束工作。但快到夜里两点,书房那边还人影绰绰、灯火通明。
她当时太困了,本来带孩子就累,那个时间段又远超过她平时正常的睡觉时间。
于是,抱着已经睡着的小孩哥在沙发上躺了会儿。
后来就……
做了一个匪夷所思、旖旎无比、堪比限制级画面的梦。
仙姝想到昨晚的梦境,脸就不由发烫。
梦里,闵淮君的领带被她扯落下来。
闵淮君望着她的眼神漆黑幽沉、深不见底。
闵淮君的吻先是冰冷的,而后是重重地带着侵略性的,像是惩戒一般地碾上来。
他好像生气了。
她在梦里被他吻到快要窒息。柔绵的唇瓣,软得不成样子。
比果肉更甜。
女孩小巧精致的琼鼻无意识地在男人微凉的脸侧蹭啊蹭。
她像是很胆怯的,稍稍靠近些,面颊就红了一片。半垂着眼,浓密的睫毛轻轻地颤动,娇软甜腻的唇瓣就擦着他的唇角而过。
蜻蜓点水的,浅尝辄止的。
轻轻碰了一下,便瑟缩着很怕地退了回去。
可是很快又有了第二次……
第三次……
大概是睡迷糊了,仙姝就像是一只偷腥的猫儿,每一次都是好甜好软地亲上去,尝试着一点点去融化那张冰冷的唇。
轻轻的,浅浅的,酥酥麻麻的。
她碰了碰。
又碰了碰……
只是从始至终,闵淮君的下颌线都微微紧绷着,薄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不为所动,毫无反应。
于是女孩就更急了。
这段日子她每时每刻都念着怎么搭上闵淮君,压力最大的时候,这样的场景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她的梦里。
只是那些混沌无序的梦境,往往比现实更残酷。
她还没有碰不到闵淮君,他就消散不见。
只有这一次,她碰了碰他,他依然在那儿。
仙姝内心有些无声的伤心和难过,她忍不住想吸吸鼻子。
没有人爱她,没有人真正关心她,没有人想要拥抱她。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
可为什么连梦里的闵淮君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动一动,为什么不愿意拥回应她?
仙姝越想越委屈难过。
闵淮君的眼比曜石更深邃,那里面藏着的是幽沉危险冰凉。
像是要故意看尽她的丑态。
仙姝心里涌起的委屈和不满更重,她红了眼眶,泪眼朦胧。
纤白的指尖微颤着将他黑色的领带卷进手心,往下扯得更多。
她像是故意报复,颤抖着红唇,毫无章法地在那张讨厌的、冷薄的唇上,重重咬下一口。
闵淮君瞳孔瞬间幽沉。
下一秒,男人修长有力的大掌就扣在了那颗撩完就跑、还想逃离的脑袋后面。
仙姝忽然地被一股重力压向沙发。
她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一双雪白的藕臂紧紧攀在他宽阔平直的臂膀。
她怕闵淮君生气。
怕被他扯落。
可是没有。
预期中被扔下的失重感没有袭来。
闵淮君反而俯下身来,捏起了她的下巴,像是要质问惩戒她的作乱。
女孩迷蒙着泪眼,下意识想要将脸撇向别处,却被他修长的大掌牢牢固定。
下一个呼吸的瞬间,闵淮君衔住了她的唇……重重地咬了回去。
她鼻尖撞在了冰冷的镜片上,唇瓣就被一股力道狠狠碾过。
属于闵淮君浓戾清冷的雪松气息,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仙姝想喊,唇瓣却被堵住。他像是在惩罚训诫,就连舌丨尖都被可怜兮兮地勾了起来,蘇麻微疼。
有力的、粗粝的触感与她的舌纠丨缠,甜腻的津氵夜充斥口腔,呼吸交换的瞬间,灯光下银丨丝拉开。
仙姝被吻到蘇麻酸软,电流感颤栗着划入胸腔,又慌乱无助地散在身体里。
心跳的动静大到吓人,
漂亮的粉雾染透了女孩的鼻尖、面颊、锁骨,甚至连膝盖和小巧的足趾都染成了粉红色的。
脚尖无助地绷直了,在他身下被迫承受着这个吻。
她就快要窒息。
从未做过如此旖旎又真实的梦。
“呜嗯……”
一声抑制不住的、带着明显娇意的呜咽声从仙姝喉咙轻轻溢出。
闵淮君镜片后幽沉的瞳孔,倏地收缩。
他手还撑在沙发上,五指修长,指骨泛白。指根处连着手腕的腕骨微微绷紧了,手背与小臂上属于成年男性的青筋脉络浮现出来,显得性感而有力。
他瞳孔里有片刻的失神,目光垂直落在仙姝那张酡红迷离的小脸上。
但是很快,眼底浓戾的黑色就褪去,又恢复成一片清冷凛冽的寒。
闵淮君起身,松开了她。
仙姝还在睡梦中,她仰面躺在沙发上,小脸微微潮红,浓密的睫毛挂着泪珠,闭着眼,没有醒来的迹象。
只有那张被蹂躏到嫣红的唇瓣,无意识地张开着,唇珠腫脹。在提醒着始作俑者,刚才在这张沙发上都发生过什么。
不远处壁炉里的火焰依旧跳动,微弱的噼啪声响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偏厅,异常清晰。
一切都好似和最开始没有区别。
只是
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发生了质变。
“戴辰。”
闵淮君沉着声唤来守在门外的秘书。
“找个力气大的女佣,送佟小姐回客房。”
就连唇瓣都被他吻得红肿蘇麻,修长的大掌扣在她脑后,她像是无力的猫儿乖软地被困在他的身下,微微地喘着。
后来的后来,闵淮君好像还抱她上楼了。
梦里的一切都太真实,真实到仙姝一想起来,嘴唇上都还有那种被他的唇粗粝碾过、狠狠咬住的错觉。
“我真该死,怎么能做这种梦……”
仙姝将脸埋进被子里,这个人羞耻到快要晕厥。
她拉着柔软的羽绒被裹紧自己,鼻腔里是轻轻的全是自我嫌弃的嘤哼声。
她是不是得癔症了。
她是病得不轻吧。仙姝坐上车后,车门就关上了。
车厢里暖气开的很足,比外面温暖很多。
她有些拘谨地坐在一侧,纤白的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地揪着裙摆上一小块柔软的布料,悄悄打量一旁的闵淮君。
从她上车起,闵淮君就没有下一步的举动。
他没抬眼看她,也没跟她解释为什么要让她下来。
男人就矜贵冷肃地坐在那儿,翻阅着手中的文件。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翻过那些纸张,沙沙的声响,像擦过她的耳侧,微痒酥麻。
不知是不是暖气开得太足的关系,仙姝觉得车厢里有点闷,太封闭了。她腮边微微发热,鼻间隐隐闻到的全是闵淮君身上清冷熟悉的雪松气息。
她有点儿喘不过气,小声问,“闵先生,你叫我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柔软温顺的态度,像是怕打搅到他。
闵淮君从那堆文件里撩起狭长薄窄的眼皮,漆黑深邃的瞳孔在看到她泛着粉的小脸时,意外地黑沉了几分。
他声线偏沉,低低地说:“待会儿有空吗。”
仙姝大脑嗡了一下。
心跳频率就瞬间上去。
闵淮君,这算是……在约她吗?
仙姝睫毛轻颤:“有空。”
“那跟我出去一趟。”闵淮君说。
地库冷白的灯光和车内澄黄的阅读光,交错在他深邃锋利的眉骨和鼻梁间,留下一层淡淡光影。
仙姝一时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又深又黑。
仙姝:“我们去干什么啊?”
闵淮君没有解释,只看了她一眼。
“到了就知道了。”
于是,黑色的宾利车一路看向了三环外。
当车子开进京市某个著名的老牌别墅区时,仙姝才发现有些眼熟。
前不久,裴季曾带她来过。这是章台别墅区,裴老爷子和裴老太太就住在这里面。
繁华的中心地带专门开辟出这么一处大面积的人工湖面,一幢幢风格独特的独栋别墅围湖而建,大隐于市。
但裴家显然无法与闵家相提并论,宾利车开进别墅区后,毫不意外经过了外圈层裴家的那栋别墅。
道路两旁载着的松柏矗立,像身披翠绿的铠甲,在这深秋入冬时节,也青翠常青。
车子一直往里又开了一段路程。
直到道路尽头,黑色的雕花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停在了一幢风格华丽的欧式别墅前。
她跟着闵淮君一起下车。
戴秘书从另一辆车下来,毕恭毕敬汇报:“先生,集团的高层都已经到了。”
闵淮君神色不变,声音一如既往低沉,“让他们先去书房。”
他站定,转过身来,身后的别墅挡住了些许阳光,闵淮君整个人背着光站在仙姝面前,像是要将她笼罩。
他微微垂下眼,漆黑瞳色睨着显然还在状况外、弄不清情况的小姑娘。
“佟小姐,待会儿辛苦你了。”他声调不紧不慢。
仙姝眨了眨眼,小脸困惑:“辛苦我什么?”
闵淮君挑眉,鸦羽似的长睫垂下,唇角轻轻扯起仙姝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想感谢我吗。”
“佟小姐,报答的机会来了。”
仙姝微怔:“……”仙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等宋骥再接话,闵淮君不着痕迹地引开了话题:“我们不如聊聊南湾那个项目。”
他摆明不想聊私事。宋骥会意地一笑,举杯与他轻碰,“好。”
原来先前的寒暄都是铺垫,仙姝这才知道,今晚并不只是单纯的朋友间吃饭,闵淮君之所以赴约,目标其实是宋家银行的融资。
这样看便都说得通了,他那个人回国后听说不怎么喜欢应酬,昨晚肯赏脸去给宋家的慈善宴捧场,已经是件极不寻常的事。原来小恩小惠都是诱饵,真正要讨要的利息在这里。
仙姝在心里又把闵淮君骂了一通,什么奸闵,黑心莲,伪君子……连两人的婚姻都是一场精心计算的闵业合作。凭着梁闵联姻带来的效应,他彻底踢走亲大哥坐稳继承人的位置。
但仙姝骂着骂着,又觉得是在骂自己。毕竟当初梁惠珍也说过同样的话——跟闵淮君结婚,只有联合闵家,才会让梁瑞昌的财力更强,地位更稳。
全世界大概都没想到,他们肯为了利益结盟,也敢疯狂地私下分道扬镳。
这么一想,仙姝不得不承认,她和闵淮君好像又算是一路人。
“梁小姐。”钟宝丽的话唤回仙姝思绪,“试试这里的新菜式,淮山荔枝球。”
深色的花纹盘中,晶莹的荔枝周身裹着一层薄如羊脂的淮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雅致又可口。
钟宝丽甚至亲自舀起一粒递过来,仙姝正要开口说什么,一旁正和宋骥说公事的闵淮君忽然随意将手一抬,“她淮山过敏。”
仙姝神情一怔,下意识看向闵淮君。
他怎么知道?
但闵淮君只是漫不经心地拦截了那道菜,又返回跟宋骥说起了合作的细节。
“抱歉。”钟宝丽立刻将那粒荔枝球收回,笑了笑,语气竟一时分不清是落寞还是羡慕,“三少爷很会照顾人。”
沉浸在诧异里的仙姝短暂分神,几秒后才胡乱“嗯”了声。
可这么私密的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印象中,只有家里的厨师和父母了解仙姝的饮食禁忌,她亦从未对外宣扬过。
仙姝心不在焉地想着,连夹起的东星斑里混了颗花椒粒都没注意,等舌尖猝不及防被一股麻感蔓延时,人才从思绪中回神,下意识就去拿自己的杯子。
可她的高脚杯里装的是酒。
目光一转,仙姝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端起旁边那只盛着清水的玻璃杯,一口一口地咽着,试图将那恼人的感觉压下去。
一杯水快见底时,她才透过晶莹的玻璃杯壁,对上那道来自身侧的视线。
闵淮君不知怎么转了过来,在看她。
目光相接的一瞬,仙姝忽然后知后觉,就在几分钟前,闵淮君那双手还捏着这个杯口,慢条斯理地喝过水。
气氛一滞。
仙姝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住,缓慢地垂下眼睫,几秒,她在心里尖叫——
天,她跟前夫间接接吻了!
执念太深、压力太大,才会日想夜想都想着要怎么把闵淮君搞到手。
只是睡在别人家里而已,她怎么能做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梦。
遭了……
羞耻心爆炸的时候,仙姝忽然想起来。
她昨晚睡在闵淮君这,家里怎么办!
她小脸微微发白,瞬间就从刚才还旖旎又羞涩的状态中坐起来,拿过床头的手机。
然而打开手机,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周卓姿没有频繁打电话找她。
微信里,也没有看见佟聿霖的信息。
仙姝又往上翻了翻,才发现昨天下午佟聿霖就给她发过微信。原来她爸爸临时有事要去外地,周卓姿也跟着一起去了。
仙姝轻轻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别墅的管家请她下楼用早餐。
仙姝答了声好。
她正准备下楼,但想到闵淮君,心里又有点儿发怵。
昨晚的梦境太过真实。
万一待会遇见闵淮君,她该怎么样才不会露怯呢。
仙姝接不上话。
骗人,就没有不是故意的。
“我错了。”她低着头。
城市霓虹从她柔白的脖颈上流过,她像一条坠进玻璃缸的小鱼,那小心翼翼不敢呼吸的样子,像是要溺水而亡。
“坐过来。”
仙姝不敢违抗,赶紧将包放置一旁,先挪到中间扶手,再借着闵淮君手臂的力量坐进他怀里。
他身上的香气永远是柔和的,会让人误以为他的人也这么柔和。
一落进他怀抱,就像被套进了一副枷锁,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坚硬如铁,她双手撑在他胸膛,艰难地维持一点距离。
他单手捏住她下巴,俯身,用唇瓣轻轻擦过她耳廓。
“做人不能太贪心,宝宝。你怎么能明目张胆地脚踏两条船?”
第 36 章 两条船
穆奶奶生日那天,仙姝一下课就带上礼物直奔穆家。
她没有将此事告诉闵淮君,只说她要陪室友一起吃个饭,晚点再去玉尘居。
闵淮君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听岳峥的汇报,随手回了个“好”。
林月蘅提供的卷宗完全属实,仙筠目前正在江城监狱服刑,刑期五年,算上被关押在看守所的那几个月,他实际已服刑两年零六十七天。巧的是,当时这桩案子是由孔昱驰的父亲孔祥督办的。
闵淮君想起了那晚在酒店,孔昱驰拽着仙姝的手不肯放,这时候看起来,并不是见色起意那么简单,他不仅一早就认识仙姝,还清楚她父亲的案子。
他将文件扔在桌上:“别卖关子了,一并说了吧。”
没有查到有效信息岳峥是不会来见闵淮君的,听见这话,他笑了笑说:“这个案子查的特顺利,证据链完善,主犯直接认罪不上诉,从犯倒是扑腾了几下,但没能扑出水花来,从立案调查到犯罪人员一一获刑,总共就用了三个多月,那调查组就跟开了挂似的,一查一个准儿。”
闵淮君蹙起眉:“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裴季被裴寒叫走没一会儿,闵淮君也接了通电话出去。
仙姝拿着毛巾慢慢擦着手,留意到韩刚、秦司序等人都在聊天喝酒,包厢没人注意到她。
她站起身,悄悄跟了出去。
“闵先生……”
走廊灯光昏暗,仙姝好不容易追上前方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
“闵先生,请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追上去,指尖攥住闵淮君的外套下摆。
红唇微微张开小口小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看起来是跑得太急。
闵淮君低眸,视线瞥向她明显颤抖的指尖。
“放手。”
他嗓音又沉又冷。
“你、你先答应,会听我说完。我才放……放开……”
她边说边抬头,对上男人那双幽沉晦暗、阴鸷冰冷的瞳孔。
声音都吞了回去。
好吓人呀,闵淮君。
仙姝觉得害怕,想打退堂鼓了。可想到她如今的处境,又颤着胆咬着唇瓣,轻轻地说:“我……我就是想问问你,关于昨晚那张房卡……”
“佟小姐,我不玩这种游戏。”
闵淮君声音冰冷低沉,毫无温度打断她。
仙姝愣了半秒,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我不是在玩游戏。”
他难道以为,她是拿他消遣玩游戏吗?
不是的。
她没那个闲情。
“我很认真的。”
“认真的,以裴二未婚妻的身份?”闵淮君偏眸看她,唇角不动声色挑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仙姝这才发现,闵淮君看她的眼神又沉又冷藏着讽刺。
他大概很看不起她。
高高在上的神睥睨众生惯了,说不定这一刻他是怎么想她的。
以为她是不甘寂寞钓凯子?
还是卖弄魅力出轨玩婚外情的女人?
可惜都不是。
她很快就什么都不是了,也不是裴季的未婚妻,就连择偶的自由都没有了。
她只是想自救,只是想在那之前找到一块能够撑起她,让她摆脱苦海的跳板。
闵淮君看着垂下脑袋不说话的女孩,镜片后的眼瞳划过更深的寒意。
闵淮君懒得陪小女孩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他扯掉她的手,转身要走。
要生气了,岳峥收了神色,一本正经道:“那主犯的妻儿,就是通过赵星亮小姨,也就是孔昱驰婶婶那个中介公司去的加拿大。另外还有一桩旧案,我没有权限查,不过副司令应该知道些内情。”
“什么案子?”
岳峥道:“十年前,西港的一桩海产品走私案,当时在渔船上搜出来170克的海.洛因,后来牵扯到贩毒集团的武装人员,副司令有派人协助。但在这之前,西港的海产品走私问题就很严重,那个孔祥,就是当时的西港副市长,分管经济。”
“情况,我就只能了解到这么多,要说这孔祥和这些走私案完全没关系,那我是不信的,只是这证据确实是个问题。”
他想了想,问闵淮君:“你这是想帮仙姝小姐的父亲查案?”
闵淮君看他一眼,没表态。
岳峥又说:“我觉得,咱与其跟人硬碰硬,不如直接找仙姝小姐的父亲了解了解情况,到时候咱有冤伸冤,没冤咱就争取减刑,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却能医好仙姝小姐的心病,这往后,人不得对你死心塌地的?”
闵淮君不耐烦啧一声,岳峥赶紧说:“你可别怪我多嘴啊,这案子大概率是有问题的,只是上头有人压着,不简单。据我了解,仙姝小姐的父亲是个老实本分的小商人,当初接触医疗器械这一行,完全是因为妻子的心脏病,他想帮妻子拿到更好的医疗资源,这才有后面的事儿,只是天不遂人愿,仙姝小姐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妈妈,实在是”
仙姝之前有过担心,今晚聚餐,万一闵淮君跟裴季提起房卡的事怎么办。
可等大家真的入座后,她才发现,这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
在场众人,都是京圈里叫得上名的公子哥。
可就算是这样,身份地位与闵淮君和裴寒却无法相提并论。
尤其是闵淮君,他不在京市长大。不像裴寒跟其他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算是一个圈子的。
所以这些个三代、少爷们,见了闵淮君都规矩得跟老鼠见了猫,除了一开始敬过酒,话都不敢多搭一句。
包括裴季,跟闵淮君也没那么熟。
他见到裴寒后似乎心情不错,整晚都和他那些兄弟们扔骰子、喝酒,忙得没空顾着仙姝。
因此仙姝整晚都在悄悄打量对面的闵淮君。
男人此刻已经放下了餐具,修长的指尖夹着根点燃的雪茄,坐在上首,神色冰冷傲慢、无人可近。
他只偶尔低头跟裴寒说两句话,视线都没往她这边瞧一眼。
仙姝见状,内心稍微有些受挫。
闵淮君这个人好像很难被打动。
不管昨晚,还是现在,他从来没有多看过她一眼。
她真的能攀上他吗?
但很快,仙姝又乐观起来。
至少说明闵淮君这个人不是多情、到处留情的男人。
她上网查过闵淮君的资料,也找圈内人旁敲侧击问过,目前为止,没查到任何有关闵淮君的感情经历。
他好像没对谁动过心。
和裴季不一样。
这样的人,如果能对她哪怕只上一点点心,也会很有用。
心里的担忧悄悄落下,仙姝就感觉到饿了。
于是她低着脑袋,专心致志吃起东西。
闵淮君掀起眼皮,冷冷瞥到的就是对面那颗一直低着脑袋,摇来摇去异常晃眼的丸子头。
女孩子吃东西的时候,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脸颊因暖气而泛起绯色,脸颊涨得鼓鼓的。
他目光短暂地停留了片刻,又冷漠移开。
裴寒注意到闵淮君视线的方向,跟着看过去。
这一看,他蹙起了眉。
裴季正跟韩刚和几个兄弟在摇着骰子喝酒,而裴季身边柔弱乖软的女孩则一个人低着脑袋、一个人吃着东西。
看起来孤单又纤弱。
回国之前,裴寒就知道裴季订婚这件事有内情。
现在看过两人的相处方式,他脸色更沉。
裴寒起身,“裴季,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忽然被打扰,裴季轻啧了声。
但他向来只信服裴寒,也没多耽搁,将酒杯放到桌边,让韩刚他们等他回来。
临走前,裴季随手夹起转到面前的菜,将一只西班牙红魔虾放在仙姝盘子里:“你慢慢吃,我跟我哥出去一下,待会儿回来……”
仙姝:“……”
她视线落在那只鲜红的虾身上,轻轻嗯了声点头。
等裴季离开,才用筷子将那只挪虾出餐盘。
她对虾过敏,早就告诉过裴季几次,他却没放在心上。
原来早有许多蛛丝马迹,可惜她从没发现。
“可怜”这词岳峥都说不出口。
闵淮君听着这些,更是剜心般痛。
第一次留宿那晚,仙姝还问过他,如果这个人权势很大,她得罪不起怎么办?
他轻描淡写地说:“那就找一个比他权势更大的人去解决。”
他在她身边这么久,对她也算有求必应,她却从未想过要找他帮忙。
他也猜不透仙姝的心,究竟是不想麻烦他?还是根本没打算让他知道?
理好情绪,他将桌上摊开的资料推了推:“你把这些收好,理一理孔家的关系网,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查,特别是爷爷那边。”
岳峥秒懂:“明白。”
那晚之后,仙姝发现,闵淮君彻底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别说是找机会蹭裴季的交际圈,看看能不能撞见闵淮君。
就算是找私家侦探,也打听不到他的任何行程。
仙姝这才清楚,闵淮君在这个圈子里,就是金字塔尖的存在。
除非他想,否则没有人可以轻易闯入他的世界。
夜·JW酒吧。
仙姝坐在热闹的包房里,安静乖巧,略显局促。
她这几天一反常态,接连两晚都陪裴季来酒吧消遣。
旁人以为她是订婚后,更紧张裴季这个金龟婿了。就连周卓姿晚上见她出门,都赞扬她榆木脑袋终于开窍知道盯紧裴季。
但只有仙姝自己知道,她是为了闵淮君。
仙姝拿起一杯饮料,浅啜一口,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今晚,闵淮君还是没出现。
她感觉有些困了,抬手轻轻揉了揉眼睛。
“怎么,困了?”裴季跟韩刚那些谈了会儿话,回头看到她揉红的眼尾,微微挑眉。
“没有。”仙姝强撑着困意,假装精神尚好,“挺好玩的,不困。”
这个点,她一般在家都早睡了。
但为了蹭着裴季的社交圈跟闵淮君见一面,只能摇头。
“对了?怎么最近都没看见裴寒哥,他不出来跟你一起玩吗?”
“我哥?”裴季像听了什么笑话,扯动唇角,“我哥那个人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他刚回国,公司的事堆积成山,他整天都在加班。”
加班……
仙姝垂了垂眼,裴寒不参加裴季的这些活动,那她就更难见闵淮君一面了。
到底还有什么途径,才能见到他呢。
仙姝正怔忪时,腰间却忽然被裴季的手掌扣住。
她浑身都不自然地僵了,却听到裴季俯下身在她耳侧说。
“周末的慈善画展拍卖,我不能帮你捧场了。”
仙姝心尖微微一颤。
这周末的慈善画展拍卖,在她们的画廊举办。
这不但是她第一次主理策划的慈善拍卖会,也是她的画作首次拿出来公开拍卖。
裴季之前说好了,会到现场给她捧场。
现在距离画展只剩两天,他却忽然变了卦。
“国外临时有事,需要我过去一趟。那几天我不在国内,你自己一个没问题吧?”
仙姝没想到裴季这么不讲信用。
他从前就算再随意,答应她的事,也从没食言过。
仙姝咬了咬唇,勉强挤出笑,“没关系呀,你有正事要忙嘛。”
她眉眼温柔弯起,态度体贴,像是真的不在意。
裴季只觉得仙姝乖软又懂事,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放心吧,就算那天我不到场,也会派人帮你拍一幅画。价格你随意开,当是赔罪。”
仙姝抿唇笑着说谢谢他,心里却感到一丝寒凉。
裴季这个时候出国,却不说明去做什么,她不可避免的想到他在国外的那个白月光。
如果裴季回国时,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是不是就要跟她摊牌了?
仙姝坐在那儿,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的时间不多了,接连几天无法见到闵淮君,让她的内心开始重复不止的焦虑。
心脏像是被死寂的药水浸透,紧紧地皱缩在一起。
如果还是见不到闵淮君,她该怎么办呢。
晚上,仙姝回家。
“做得不错。”周卓姿眉眼难得带着笑,端了碗燕窝给她,“听说闵淮君今天去你那儿了,还拍了你的画?”
仙姝诧异,轻轻点头。
她记忆里从没见过周卓姿这么开心过,
佟聿霖倒是神色淡然,“还是要在画上多下功夫,也别忘了感谢裴季和闵先生。”
仙姝乖软应下,回到房间却变得心不在焉。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银色的月光从窗外淡淡散落。
她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出现闵淮君深邃立体的五官。
而睁开眼,又会听到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响在耳边。
闵淮君今天说,那是他在京市吃过,最满意的黑森林蛋糕。
那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不经意提起的一句夸赞。
不是刻意奉承,不是故意听给谁听的,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块蛋糕是她做的。
仙姝小心地裹紧了被子,忍不住在床上滚了两圈,细嫩的脚趾都情不自禁地蜷了起来。
心里有些奇妙又陌生的酥麻感。
像是谁正用一根细细长长的羽毛,轻轻扫过她的心扉。
她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
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淡淡的光亮。
仙姝翻出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这是今天拍卖会结束时,画廊那边例行登记,留下的买家联络方式。
号码当然不是闵淮君的,他那时候早已经离开。
是闵淮君身边的秘书戴辰先生留下的。
仙姝将那个号码粘贴到微信搜索栏里。
头像框弹出来的那刻,她睫毛轻轻眨动,眼底掠过一抹讶异。
戴秘书的微信头像竟然是一所中世纪的古老建筑。
那栋建筑仙姝刚巧见过,正是位于法国东北部阿尔萨斯地区,马尔科小镇上的恩特林登博物馆。
这家博物馆原本是13世纪一所修道院改建而成,场馆里最著名的镇馆之宝,是一幅由德国画家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所创作的多层画板油画《伊森海姆祭坛画》。
也是仙姝最喜欢的一部画作。
她曾经去过无数次,不然,不会一眼就认出这家博物馆的照片。
没想到戴秘书会用这种图片做头像。
仙姝忽然对那位不苟言笑的戴秘书,有了稍稍亲切的印象。
她又看到对方的微信昵称,只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
“我没有。”仙姝冤枉极了,她想解释,想说宋时清从来不是她的男朋友,可她已经撒了太多的谎,这时候再全盘否定,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在狡辩,只会适得其反。
她慌乱地陈述事实:“今晚是穆奶奶生日,她是我爷爷的朋友,我不能不来,我怕你不让我来,我才没敢说实话的,对不起,淮君,我真的没和他有别的接触,只是一起吃了顿饭,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不敢对上闵淮君审视的目光,孤注一掷地抬手搂住他脖颈,赌他会心软。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撒谎了,原谅我,好吗?”
不同频率的心跳隔着薄薄衣料在撞击,仙姝脊背僵直,呼吸又急又短,像抽泣的前兆。
谁能想到有一天,闵淮君会从自己女人嘴里听到“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撒谎了”这种话?
回到包厢,仙姝的心还在怦怦乱跳。
她闭上眼,是闵淮君最后看她那个冷戾无温的眼神。
好像太冲动了。
就不该鬼使神差吻上去,像在挑衅他。
仙姝忽然间有些后悔,她会不会真把闵淮君得罪狠了?
她担忧地环顾四周,发现裴季并不在包房里,才松一口气。
至少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她了。
仙姝坐下,垂着眼,越复盘心里越慌。
她两只手无意识地握紧桌上的高脚杯,想着闵淮君的眼神就是一阵后怕。
他不会真生气,不理她了吧。
就在这时,闵淮君推门进来。
他眸色沉冷如常,一身高定西装,是最昂贵上好的衣料。内里黑色的马甲和衬衣,隐隐压在西装外套下,衬得宽肩窄腰腿长,伟岸又高大。
只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领口那条本该一丝不苟熨贴整齐的黑色领带,出现了绝不该有的细微褶皱。
仙姝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紧,她的视线无意识地跟随闵淮君。
可是闵淮君却像看不见她。
他旁若无人从她身边掠过,走向裴寒。而后俯身,手按在他肩上,薄唇微动,在跟裴寒说着什么。
仙姝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下意识第一反应,就是闵淮君在跟裴寒告她的状。
可闵淮君刚才在走廊上明明帮她掩饰了。
他不会说的。
应该不会。
仙姝垂下眼,指尖紧张地蜷曲在一起。
就听到裴寒淡淡一声,“你现在要走?”
仙姝松了口气。
原来闵淮君只是要走。
裴寒却往她这边看来一眼,“既然要走,帮我送送仙姝。”
仙姝松弛的坐姿,瞬间绷紧。
她抬起头,坐直身子,不明所以看过去。
裴寒对她解释,“裴季有事先走了,让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裴寒又看向闵淮君,“把仙姝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三哥,劳烦你送送她?”
裴寒自然知道裴季为什么离开,左不过就是他那堆破事。
但他是裴季亲哥,裴季的烂摊子他必须管。把仙姝交给韩刚那些人送回家,也不知道他们会在路上跟仙姝乱讲什么。
不如交给闵淮君,他最放心。
仙姝不敢直接答应仙姝昨天那场party玩到夜里两点才收场。
她睡到中午,起床后便约了闺蜜乐欣一起做spa,谁知两人刚躺下,助理就进来说,宋家的少夫人钟宝丽过来了,想见仙姝一面。
今晚是宋家银行一年一度的慈善拍卖宴,往年这样的活动都是钟宝丽的婆婆打理,但今年宋家大公子从澳洲公派回来上任银行主席,母亲故意退居幕后,以此试探儿媳是否有这个能力当好儿子的贤内助。
钟宝丽婚后便陪丈夫去了澳洲,对港岛的社交圈还不熟悉。只是从丈夫口中听说,这样的晚宴,如果能请到仙姝便算够得上台面。可梁大小姐哪有那么好请?公关经理跑了几趟都被拒,她这个新贵豪门媳妇出马,也未必就有用。
果然,私密的贵宾室里,仙姝闭眼躺在干净的床上,依然没改变主意,“就回她我今晚没空。”
助理走后乐欣问仙姝,“你不给钟宝丽面子,也不给她婆婆一个面子?”
“我管她谁的面子,再说了。”仙姝淡淡道:“宋家那个老妖婆我看不顺眼很久了。”
作为众星捧月的大小姐,这港岛的确没几个人能入仙姝的眼。她是梁家的金枝玉叶,自小骄纵惯了,做事我行我素,从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宋夫人一直不喜欢钟宝丽,觉得她高攀了他们家,这次就是故意刁难,明知儿媳妇刚回港岛一个都不认识,还要她来操办这么大的晚宴,摆明了是给她下马威。”
仙姝不感兴趣,“这事轮不到你我操心,她不是还有老公么。”
以仙姝在港岛的身份地位,的确不会轻易给人情面。乐欣便没再聊下去,转而问起昨晚的party——
“你昨天玩得怎么样?听说去了不少人。”
美容师双手正小心贴合仙姝的轮廓按摩着,便见眼前的女人轻启双唇道:“还行,言楚来了。”
昨天是一个投资人朋友的生日,仙姝低调去参加,意外见了些平日里没见过的顶流大腕。
比如这个叫言楚的,内地一线顶流演员,微博七千多万粉丝,前不久才被提名金像最佳男主,虽然最终没能拿奖,但毕竟年轻,才23岁,提名已经是很好的成绩。
乐欣好奇,“他真人怎么样?”
仙姝:“挺帅的。”微顿又道,“我和他加了联系方式,你要吗。”
“大胆噢你。”乐欣揶揄她,“你现在可是有夫之妇,怎么,闵淮君不比那些明星好看?”
仙姝虽然闭着眼,但一侧唇角微弯,似是笑了笑。
她轻轻推开美容师的手。
美容师跟在她身边久了,非常了解大小姐的脾性,和旁边的同事互换了个眼神后,自觉退出房间。
仙姝坐起身,真丝睡袍滑落肩头,一抹娇媚悄然掠过。她端起搁在茶桌上的香槟,浅浅喝了一口后才说:“男人么,各有各的好,不多试几个怎么知道。”
“天老爷。”乐欣被她的发言震惊到,“你这是什么虎狼之词,不怕闵淮君听到?”
话音刚落,仿佛有某种奇怪的感应,仙姝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拿起来,见到屏幕上的名字后,抬手便按了拒接。
“谁啊。”乐欣问。
“不认识。”仙姝面无表情地将手机丢到一旁,过了会,才悠悠扣起一头蓬松柔软的长发,说:“晚饭不约了,我去一趟宋家的晚宴。”
乐欣:“??你不是不去吗?”
仙姝是不想去。
她和钟宝丽没任何私交,完全不需要给这个面子。
可仙姝从小就生了一身反骨,最见不得那些喜欢摆款立威的长辈。别人玩下马威,她偏要拆了这威风的台。
她抬眸看闵淮君,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可惜,男人鸦黑色的睫羽低垂着,并没有往她这边看来。
他像是在考虑,一只手搭在裴寒身后的椅背上,沉默了几秒,才冷冷发出一个音。
“好。”
他弯弯唇角:“你知道上一个背叛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那个金色的子弹盒从仙姝眼前一闪而过,她浑身发颤。
而他的声音还在耳畔:“他家破人亡。”
恐惧汹涌来袭,仙姝忍住了泪意,捏紧了拳头乖乖说:“我没有背叛你,也不会背叛你。”
后背覆上来滚烫的掌心。
“那你要记得你今晚说过的话。”
第 37 章 你骗人
早知道她口中的“我爱你”掺了水分,他也愿意在这汪洋大海里溺毙,只要人在身边,他可以眼盲心瞎不追问。
却偏偏让他听到。
忽然一阵心悸,他指尖在颤,手机被他扣在桌面,许久未动。
直到电脑传来呼叫,他才抬眼按下接听。
仙姝想想也是,他常年住在北城,又那么忙,小时候她也几乎没有见到过顾宅有人来往。
“那我和你奶奶真的好有缘哦,今天翁奶奶还让我奶奶给你配了几副安神汤,但我看你现在一点都不需要。”
电话那头深深吸气,缓缓呼出:“我需要,甜儿,因为你不在我身边。”
仙姝停下脚步,盯着前方水洼里的一片破碎柳叶。
她想起翁奶奶的欲言又止,也忽然反应过来,她竟然从未问过闵淮君究竟是因为什么才睡得不好。
她蹲下身,将那片柳叶从水洼里捡出来,发现它只是枯了一部分叶片与地面同色,并非破碎。
上海旗舰店的选址在武康路,一栋街边的两层老洋房。
和港岛店入驻权威的顶级闵场风格截然不同,上海店更多融入本土的人文气息,整个店铺看上去有种博物馆似的高级感。
隔天上午九点半。眼睁睁看着评论区歪成对闵淮君的好奇后,仙姝头更大了。
眼下这样的时刻,任何人都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找老公帮忙是最方便的,闵淮君也的确是最好的公关人选。如果这种时候夫妻都不能齐心上阵共同面对,仙姝实在不知道拿什么堵别人的嘴。
仙姝低着头,双手缓缓插入头顶,乌黑发丝从她指间流过,她稍顿,忽而像只炸毛的猫,一把将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好长一段时间过去,大小姐才似乎说服了自己似的,拿出手机,找到闵淮君的头像。
两人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早上仙姝硬气的狠话上。
其实仙姝发得了那样的声明,自然有解决的方案。只是现在全公司都属意闵淮君,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就算不愿意,这个时候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将这场戏演下去。否则难免落人口实,引人怀疑。
虽然彼此平静地都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但浓浓的尴尬包围着仙姝,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现在却有点不确定,闵淮君这朵阴晴不定的云会不会随她的心意。
晚上六点,仙姝下班回家。
送点生活物品来家里是闵淮君昨天提的,也幸好有这件事做引子,否则仙姝一时间还找不到那么合适的借口见面。
衣帽间里有很多没拆的衣服和鞋子,有些是品牌送的,也有的是自己买回来还没来得及穿。仙姝随机抱了些塞到行李箱里,开车去了婚房。
婚房这边除了Kenneth外,还有五六个佣人,都是闵淮君在国外时就在身边的,嘴巴一个比一个严,对仙姝的进出已经见惯不怪。
上一次来太匆忙,这次刚进门,佣人就拿了柔软的小羊皮拖鞋给她,“太太。”
并接过她的行李箱,“少爷吩咐过您要来,交给我吧。”
仙姝环视四周问,“他人呢。”
“少爷在楼上。”
闵淮君的意思很明了,她把衣服留下就行,会有人来整理。
这对早上才说了要保持距离的两人来说的确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但现在情况不同。
“帮我搬上去。”仙姝径直进电梯。
到卧室门口,佣人将行李箱送至仙姝手边便悄无声息退下。仙姝抬起下巴,又清了清嗓,难得礼貌地叩了两下门才进去。
房里灯光暖黄,闵淮君换了居家服坐在沙发上,身上那股惯常的锋利感柔和了些,但整个人神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他怀里有只雪纳瑞,伸长脖子看向仙姝。
要说这个家里有什么是仙姝还觉得不错的,大概就是闵淮君这只叫AK仔的狗。
仙姝第一次见它时,它戴黑色护目镜,穿一身潮牌冲锋衣,很酷地看着自己。
当时仙姝就在想,这什么狗,怎么君里君气的。
准确说,AK仔身上有的只是从前闵淮君的影子。从国外回港后,仙姝总觉得他有哪里变了,但说不出来。
见仙姝进来,闵淮君抬眸看过去,没说话,但眼神显而易见地表达了他的疑惑:放衣服这种小事需要你亲自来?
仙姝闭了闭嘴。
事业和私人感情相比,仙姝更看重前者。眼下夫妻合体的确是最有优势的方案,所以面子什么的,也不是不能暂时放一边。
四目对视几秒,她慢吞吞拉着行李箱进衣帽间,用一种自己都有点起鸡皮疙瘩的嗲声说:“看什么,还不来帮我。”
闵淮君:“?”
早上才给他下旨远离,这会儿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她是在跟自己撒娇吗?
怀里的AK仔叫了一声,很自觉地跳出闵淮君的怀抱,像是催促他去帮仙姝。
闵淮君本不想理,但顿了顿,还是起身无奈跟了过去。
主衣帽间就在两人的卧室里,与床、浴室直接连通,以日常衣物为主。功能更细致的礼服珠宝配饰等在楼上有单独的陈列室。
房里现在挂着的都是闵淮君的衣服,黑白灰三色的衬衫,西装区清一色的黑色,根据面料和剪裁分出层次,悬挂得一丝不苟。
倒是旁边柔软的棉质居家服打破这种规则感,透出年轻的清爽感。
但整体还是太寡淡了。
仙姝打开行李箱,里面是一摞摞五颜六色的精美纸袋,“挂哪里?”
闵淮君双手插兜靠在门口答她:“随便。”
仙姝没动,但眨了眨眼,“我可以拥有一个Gentleman的前夫吗?”
闻讯而来的粉丝和客人早已挤满街边,现场馥郁芬芳,香气弥漫,媒体记者架起各种长枪短炮,镜头对准店外为开幕而准备的一整面花墙。
花墙由十几种从国外空运的鲜花制作而成,中央镶嵌的“Lunaris”在繁花簇拥间格外醒目。
虽然早已知道言楚人气旺,但排到几条街外的场面还是让仙姝叹为观止。她站在二楼根本看不到队伍的尽头。
“你的粉丝很有秩序。”仙姝说。
言楚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也看着窗外道:“她们和我一样,很感谢Lunaris给的这次机会。”
会说话的人总是让人如沐春风,仙姝转过身,“是你谦虚而已。”
她没有注意,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一辆黑色闵务车缓缓驶入武康路。
言楚颔首做了请的姿势,引仙姝坐到沙发上,边走边说:“其实我早就是Lunaris的粉丝,上次去香港特地买了好几瓶。”
虽然早闻出言楚今天喷的是Lunaris的男香,但仙姝以为那是他为代言做的准备。她笑笑,不管是真是假,总归别人有这份心,场面话也是动听的。
“那我们很有缘了。”
“是。”言楚也笑。
他的五官很精致,个子高,一套米白色的高定西装显得整个人很清爽,是那种标准的俊秀型帅哥。
乐欣从小就喜欢这一挂。
仙姝想起她昨晚打的算盘珠子,忽然弯弯唇,“介不介意我问,你有女朋友吗?”
言楚微愣,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正要开口回答,视线忽地落到仙姝身后,紧跟着面色一敛,礼貌地站起来。
其实仙姝听到了有人上楼的声音,只不过以为是翟钰他们,所以并没在意。但现在言楚的反应很明显——来人不是哪个普通的助理或员工。
骤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脚步声戛然而止。
停在身后。
这一秒的安静,无端让人感到一阵压迫感。仙姝顿了顿,慢慢转过身。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见鬼了。
沙发后,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伫立在那。两两相望,仙姝自己也跟着站起来,大脑差点负荷不住这样的场面,还是Kenneth咳了声提醒,“夫人。”
众目睽睽之下,仙姝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啊……老公。”
她忙做出一副惊喜至极的模样上前,轻轻挽住闵淮君的小臂,鼻音都跟着娇起来,“你不是说今天有工作要忙吗。”
闵淮君看了沙发对座的男人一眼,似笑非笑,“工作当然没你重要。”
仙姝:“……”闵淮君垂下眼,突然抬手将水温调低,紧绷的脊背终于在冰凉的刺激下缓缓松懈,将所有不合适的想象都及时切断。
洗完他换上睡袍,本打算看些资料再睡,可莫名什么都看不进去,干脆关掉电脑躺下,当四周陷入黑暗时,他才找到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那件穿在身上的睡袍早上被仙姝贴身穿过,此刻,上面遗留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属于女性的淡淡香味。是她惯用的那款香水,又混着她肌肤本身的味道,丝丝缕缕缠绕在鼻息间。
闵淮君有些心烦意乱,抬手扯开腰间系带,将睡袍脱到一边,换了新的来穿。
这一夜,两人内心多了一些陌生的情绪,都睡得不太好。
以至于第二天醒来,仙姝还被这种矛盾感拉扯着,整个人有点烦躁,一想起待会要和闵淮君还要坐一辆车上班,浑身都不自在。
仙姝很少会因为某个人或某种感觉心烦。
她自小顺风顺水,只要她要,所有的资源、赞美、偏爱都会涌向她,她的世界永远以她为中心运转,但现在,闵淮君以一种近乎冒犯的姿态打乱了这种秩序感。
一方面,仙姝不能原谅他戏耍自己的恼怒,可另一方面……仙姝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因为他产生生理上的反应。
那种微妙的不适与悸动,仿佛身体背叛了理智,让她既恼火又无措。
仙姝躺在床上闭了闭眼,给翟钰打电话,想问问司机招聘的事,但电话没打通。
好在明天就要飞上海准备剪彩的事,暂时有那么几天不用跟闵淮君见面,仙姝内心竟然松口气。她起床,想起昨天那人送的香水瓶项链,去包里翻了出来。
这瓶子是真的精致,让人爱不释手,仙姝似乎能明白闵淮君赢了闵青临的原因。很少有人能这样精准地取悦到自己,他年轻但八面玲珑,连她这个前妻都能哄得眉眼舒展,更别说生意场上那些你来我往的过客。
只是美丽的东西总会让人付出代价,仙姝不想再回忆昨晚的任何一个狼狈的画面。她也是疯了,一双鞋而已,大不了就丢了,反正每年都会有新的限量版。
她竟然鬼迷心窍让闵淮君抱了一路。
归根结底,还是最近走太近,忘了彼此只是假夫妻的合作关系。
倒也不用演得这么肉麻,有点不适了。
言楚这时主动走过来伸手,“您好,闵先生。”
闵淮君明明可以改说普通话,但还是用粤语问仙姝:“这位是。”
仙姝心里无语,装什么装,你不知道他是谁?之前拿着照片来跟自己对质时不是挺凶吗。
但面上还是微笑着介绍:“他是言楚,Lunaris男香系列的代言人。”
“哦。”闵淮君好像从不知道言楚这个人,这才淡淡回应他的握手,“多谢你这次帮我太太的忙。”
虽是在道谢,但同为男人,言楚从这个年轻的闵家三公子语气里清晰感受到一种难以言明的锋锐。但这种距离感很正常,自己虽是明星,但在绝对的资本面前,即便是他老师那样的名导,见面也得保持三分谦逊。
“是我的荣幸。”言楚说完自觉往后退了几步,“那你们聊,我先下去做准备。”
翟钰和Kenneth也跟着离开,给小夫妻留出二人世界。
一群人走后,仙姝立刻上演笑容消失术,压低声音问闵淮君,“你怎么来了。”
闵淮君:“我不能来?”
“你玩我?”仙姝环胸瞪他,“让你来的时候不来,现在跑来装什么好老公。”
“可能来得是有些不凑巧。”想起刚刚上楼前听到的那句话,闵淮君目光深长地掠过仙姝的脸,“打扰到了你和这位言先生。”
“?”仙姝眉心蹙起,“你什么意思。”
“虽然你有这样的自由,但我还是想提醒你——”闵淮君语气很淡,“我不会再花钱买你跟这个明星的任何绯闻照。”
仙姝睁了睁眼,几乎失笑,“痴线!我跟他根本都不熟。”
“那你问人家有没有女朋友?”
她想了想问:“淮君,我可以常去翁奶奶那里玩吗?她是不是知道好多你小时候的糗事?”
“你想看我笑话吗?”
仙姝诚实地说:“我只是想更了解你,淮君。”
因为清楚顾氏家族在陵城的影响力,她也忽然发现,她与闵淮君的差距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然而除了与他对话以外,她几乎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多了解他。
闵烨然虽然与她关系亲近,但她理解不了她在面对这段感情时的胆怯和犹豫,她的心事,也无法对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般,说:“可以,甜儿,我会告诉翁奶奶你是我女朋友。”
仙姝一下急了:“那能不能先别让我爷爷奶奶知道,他们还不知道我谈恋爱。”
“好。”闵淮君温柔应,“我会抽时间去见你爷爷奶奶。”
尽管仙姝心中还有犹豫,但她还是说:“嗯,我等你。”
第 38 章 负心女
林月蘅与闵时雍前后脚进门,闵烨然一家三口也相继抵达。
闵烨然一进门就往闵淮君身边凑,还不忘低声提醒:“你可是有女朋友的人!”
闵淮君听得莫名其妙:“你这话什么意思?”
闵烨然一心要为仙姝出气,根本不在怕的,她压低了声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要遭报应!你等着吧,嫂子今晚一定跟你分手。”
闵淮君哪听得了这话?当即就扯着她胳膊去了后花园。
“你放手!混蛋!”“你就当我也有双重人格。”
闵淮君面无表情自嘲,顺便把花递给她,“送你。”
仙姝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但碍于身后还有一众看客,只能硬着头皮把花接到手里,营造出一副夫妻恩爱的场面。
等两人都坐到车里了,仙姝立刻把花放到一边,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她才不会相信闵淮君会无缘无故给她送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闵淮君也不想拐弯抹角,“待会陪我一起回家吃顿饭。”
回闵宅?
仙姝顿时明白了什么似的,轻笑一声,“你爹地的意思?”
闵淮君没有否认。
仙姝唇角不自觉扬起,眼底浮起一丝风水轮流转的畅快。
她心安理得地拨弄起身旁那束花,“连我喜欢什么花都不知道,你看起来也没那么有诚意。”
闵淮君离开港岛太久,的确不知道仙姝现在的喜好,花是他临时订的,只吩咐用最好、最贵的花材。
但有件事他很确定。
闵淮君不慌不忙地从置物箱里又拿出一个首饰盒,“如果再加上这个呢?”
仙姝瞥了一眼,“我家从妈咪的外祖母那代起就在开珠宝行,你是不是太小看我?”
梁家的珠宝事业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便已扎根香港。彼时城中名媛皆以拥有一件梁瑞昌珠宝为荣。几十年过去,如今梁瑞昌早已成为国际高奢的珠宝品牌,全球三百家门店不止,品牌更是拍卖行顶级珠宝专场的常客。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仙姝什么漂亮珠宝没见过?
但闵淮君还是将盒子送到她手里,“你看了再说。”
仙姝轻轻嗤了一声,勉为其难地打开首饰盒,可看到里面东西的那刻,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微微定住——
盒子里是一条项链。
项链倒是寻常,但特别之处在于它的吊坠,是一个19世纪欧洲风格的香水瓶,鎏金的瓶身上镶嵌奢华的红宝石和绿祖母,十分精致。
这不仅是一件珠宝,更是一件罕有的古董艺术品。
对仙姝这个喜欢研究香氛的大小姐来说,收集各种香水瓶是她从小就有的爱好,更别说还是这种珠宝形式的。
合二为一,他很有心思了。
仙姝不动声色,合上盖子假装归还,“一条项链而已,我见多了。”
闵淮君没说话,只做了个伸手取回的动作,仙姝指尖立刻一缩,将首饰盒重新收入掌心。
大小姐大发慈悲地扬了扬下巴,“算了,这次给你一个面子。”
闵淮君:“……”
无语,这不是双重人格是什么。
闵烨然被扯得很痛,她一边掰他手一边喊:“疼死我了!”
闵淮君把她往前一甩:“给我把话说清楚。”
闵烨然趔趄两步,差点摔倒。
她搓着自己被捏红的胳膊,昂着下巴气势很足:“说什么清楚?!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明明知道爷爷要给你介绍女朋友你还来,你对得起我小学妹吗?!”
闵家大宅在浅水湾,仙姝和闵淮君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整座宅邸灯火通明。
管家林叔看到闵淮君的车进来,早早亲自在门口迎接。也难怪他这般郑重,从前闵家很热闹,一家五口和和睦睦。自从夫人过世,家里就好像变了,三少爷远走纽约多年,如今虽然回来了,但大少爷和大小姐被派去外地分公司,老三又几乎不踏足家门,好端端一座大宅冷清了许多。
难得闵淮君今天带着少夫人一起回来吃饭,厨房不敢怠慢,从下午就在准备。
“三少爷,少夫人,晚上好。”林叔微微躬身,侧身引路。
闵淮君先行下车,仙姝紧随其后,两人虽一起走进客厅,但身体无意识地保持了一点互不侵犯的距离,直到看见闵弘远从二楼楼梯下来,仙姝才朝闵淮君靠近了些,紧跟着牵住他的手。
顷刻间,一种温热的,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贴到掌心,如有实质,迅速穿透彼此的皮肤。
这和之前被迫按在一起的感觉不同,闵淮君能真实感觉到那种柔软的侵入,措手不及,他低头看向彼此牵在一起的手,耳边同时落来仙姝从齿缝流出的声音,“你爹地在看着我们。”
闵淮君这才将那份微妙的诧异收起,朝走来的父亲淡淡喊了声,“爸。”
“嗯。”翟钰也看出了仙姝今天与平时不同,一张脸满面春风,像是发生了特别开心的事。
她试探着开口,“这么开心,是不是因为三少爷?”
仙姝挑了挑眉,玩味笑道,“算是吧。”
怎么不算呢,一想起下车前闵淮君那措手不及又拿她毫无办法的样子,仙姝简直通体舒畅。
“那剪彩的事可以吗。”翟钰对上海旗舰店开张的事还没死心,“你问问他,说不定能抽出时间陪你呢。”
像是听到什么晦气的事一样,仙姝的笑容顿敛,又不得不演出一副遗憾模样,“我问了,他最近很忙,实在没空。”
去内地这趟行程她安排了不少节目,才不想闵淮君也跟着,把港岛的戏搬到内地去演,她吃饱了撑的。
翟钰面露几分失望,“好吧。”
“对了,有个事要立刻去办。”仙姝说:“老吴病假,你帮我招个司机,越快越好。”
翟钰不解,“公司那么多司机,随便调个来顶几天不就行了?”
公司的确有很多司机,包括梁家也养着很多,但不是每个都跟老吴一样看着仙姝长大,很多事看到了也自会默不作声地替她瞒着。
仙姝要养自己人,只能从头开始。
“让你招就招。”仙姝冲翟钰摆摆手,翻出手机给乐欣打电话。
她今天心情大好,想约乐欣出来喝下午茶,谁知乐欣说下午已经约了人。
“陈美诗约我同其他几个姐妹食High Tea,要不要一起来?”
不等仙姝开口,乐欣积极鼓动她,“来吧,美诗说有一个惊天八卦要跟我们分享。”
仙姝到嘴边的“不去”蓦地收回。
身上的确背了个惊天八卦的她有些心虚,清了清嗓,“什么八卦?”
“唔知,她约我们出来饮茶聊。”乐欣神神秘秘,“但她说会惊爆我们的下巴。”
仙姝平日里很少参加这种姐妹团的八卦茶话会,她是谁?堂堂梁家继承人,手握千亿财产,学历颜值都碾压同辈的天之骄女,骨子里从不屑当那种嚼舌根的八婆。
但今天例外。
仙姝担心别人口中的惊天八卦是自己。
如果是这样,她在现场就要灭了陈美诗的口。
“好吧。”怕打草惊蛇,仙姝又假意叮嘱乐欣,“但你先别说约了我的事,万一下午我临时没空,放鸽子就不好了。”
毫不知情的乐欣表示没问题。
挂了电话,仙姝对着闵淮君的头像点开又退出,思考要不要跟他说这件事,但纠结良久,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下午去探一探情况再说。
下午三点,仙姝按照乐欣给的地点到达咖啡厅。
二楼的花园露台被这群大小姐包了场。陈美诗被好奇的众人围着追问到底是什么惊天八卦,她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一阵压迫感极强的细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靠近。
仙姝的身影忽然出现,她目光闲闲一扫,嘴角勾起一抹笑,朝众人挥了挥手:“Hi。”
在场名媛都意外怔了下。
只因仙姝实在太少参加这种姐妹茶话会,她的出现甚至称得上稀奇,乐欣这时解释,“是我约的思妩,让个位置呗。”
刚刚还挤作一团听八卦的众人瞬间不着痕迹地调整坐姿,纷纷拍自己身旁的沙发:
“思妩,坐我这里!”
“这边视野好,阿妩过来坐。”
仙姝唇边噙着浅笑,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陈美诗脸上。
“美诗。”仙姝不偏不倚坐到她身边,对她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这个距离有利于待会发现任何苗头直接掐灭。
陈美诗眨了眨眼,不知道仙姝怎么突然跟她这么亲密了。乐欣给仙姝递了杯喝的,说:“别打断美诗,美诗你接着说,到底是什么惊天八卦。”
全部人的好奇心又再次转回到陈美诗身上。
但陈美诗看着仙姝,突然欲言又止,“我说了,思妩你别生气。”
仙姝的心脏立刻狂跳起来,手心渗出薄汗,但还是朝陈美诗弯起唇角,“怎么会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礼貌极了,却是希望陈美诗明白——知道我会生气就别说了。
偏偏旁边人好奇,“怎么,难道跟思妩有关?”
乐欣也看向仙姝:“?”
仙姝被一拥而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淡定,“我能有什么值得你们说的,别诽谤我。”
她意图用诽谤两个字警告陈美诗闭嘴,不然梁家的律师团能告到她全家破产。
谁知陈美诗马上解释,“当然不是思妩。”
仙姝的心跳跟过山车似的,一秒又从高峰上回落,“?”
“是李家大少同他老婆。”
陈美诗一本正经对仙姝道:“我知道你妈咪跟李太关系好,我讲他们的八卦,怕你不高兴。”
闵弘远年近五十岁的人,脊背依旧挺拔,不见半点老态,一袭深灰色羊毛条纹马甲很是英俊绅士,但看人时却目光沉沉,尽显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仙姝“婚后”第一次见他,也规规矩矩跟着闵淮君喊,“爹地。”
饶是父子关系一般,对儿媳妇,闵弘远难得露出几分笑意,“阿君今天惹你生气,是他不对,我已经帮你说过他的不是。”
仙姝收了重礼,当然也把戏做足,“让爹地担心了,我们没事。”
“没事就好。”闵弘远显然留意到两人指间的亲昵,脸上掠过一丝满意,点点头朝餐厅走,“来,吃饭吧。”
他背影刚转过去,仙姝便利落抽离了自己的手,翻脸不认人的速度简直快过川剧变脸。
掌心那点柔软倏地消失,闵淮君皱了皱眉,下意识虚握了一下手掌,随即轻轻吸了口气跟上去。
这顿晚餐本就是为“验收”和好成果临时而设。
父子俩话不多,闵弘远偶尔问及公司事务,闵淮君也回答得简短,仙姝则更像是来做客的客人,一直在旁边专注吃饭。
闵弘远很快就发现——
小夫妻俩没有任何交谈。
他们甚至连眼神都很少看向对方。
是拘束?还是……
察觉到闵弘远在两人之间逡巡的目光,仙姝夹起一片清炒芦笋到闵淮君碗里,一副体贴备至的口吻,“老公你最近总熬夜,吃点清淡的。”
随芦笋一起来的,是眨着眼睛的微笑,和桌下踢来的细高跟。
闵淮君:“……”
闵淮君只能接上这突如其来的戏,配合地温柔应一声,“唔该老婆。”
说话间,佣人将一哥精致的霁蓝釉描金小碗放在仙姝面前,“少夫人,三少爷特地嘱咐做的陈皮莲子红豆沙,说是您喜欢的,用的是二十年新会老陈皮,味道很不错。”
仙姝眼底微亮,像是没想过他会记得这种细节,随即弯起唇角,声音透着一点撒娇似的鼻音,“老公,这你都记得呀……”
她声音娇得闵淮君头皮发麻。
闵淮君喉结滚了滚,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在,抬眼看向仙姝,像是真的被她这声撒娇哄到了似的,“你喜欢的我当然记得。”
仙姝持续保持甜甜的笑,低头吃甜品前再次朝闵弘远落去一瞥,果然,先前他眼里略凌厉的审视现在柔和了许多,甚至还有些许笑意挂在眼角。
一发现自己哥哥是个混蛋,她也不想再叫仙姝嫂子了,小学妹这么单纯善良的人,跟着他真是委屈死了。
“所以你就跟她说了?”
闵烨然理直气壮:“我当然要说!她先是我朋友才是你女朋友,你别以为她势单力薄就可以随便欺负,我告诉你!她是我罩着的!你敢背着她找小三,我就能给她介绍一群男小三!!”
“你是不是有病?!”
突然拔高的声音震得闵烨然心颤,就连室内坐着喝茶的长辈也惊动。
“我太宠着你了是吧?纵得你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
闵烨然第一次被闵淮君这么大声地骂,她也来了劲,大声反驳:“你吼什么吼?!你有什么资格吼?!你费尽心机把小学妹抢过来又不好好珍惜,我小学妹真是瞎了眼才会跟你!要不是你横插一脚,她和宋时清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毕业就能结婚!跟着你既没有未来还要被人指指点点,我都替她委屈!”
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毕业就能结婚?
闵淮君只感觉一股火直冲头顶。
第 39 章 择偶权
这下仙姝睡意全无。
她猛地睁眼:“那我也要去见吗?”
见她惊了下,闵淮君揉揉她小巧的脑袋,说:“你不想见就不见。”
仙姝为难地蹙着眉:“这样真的好吗?会不会让你妈妈觉得我很不礼貌?”
能说这话,是她认真地将自己放在了“闵淮君女朋友”的位置上,闵淮君心头一软。
“不提前打招呼就来打扰,是她不礼貌。”
仙姝握着拳搡他一下:“哪有这么说自己妈妈的?”
闵淮君将她小小的拳头包住,温柔问:“那你想见吗?”
实话说,仙姝没有做好准备,特别是上次见过之后,她信誓旦旦地向林月蘅保证不会和闵淮君有工作之外的接触,结果转头就睡到了他身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居心叵测。
他这两个字成功吸引了整桌人的注意,闵泊真立马追问:“怎么不带回来一起吃饭?是哪家的姑娘?我见过吗?”
不等闵淮君回答,闵凝光就先说:“姑姑您就信他瞎扯,除了咱集团同事以外,他闵三爷身边出现只猫都是公的,哪儿来的姑娘跟他约会啊。”
闵淮君一听来了劲:“谁告诉你我身边出现只猫都是公的?”
餐厅一下子安静了,都等着他下一句话,谁料他笑了下:“那都是公公,能算公的么?”
一桌人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虽说今夜是临时家宴,但闵泊真和汪志文回来,家里成员该到的都到了,闵明彰一家三口,闵凝光夫妻俩,就闵淮君是一个人,所以这家宴免不了要提他的个人问题。
闵泊真推了他一下:“那你还不抓紧点儿!”
闵淮君又笑:“急不得。”
闵明彰在这时候提了句:“小旋不是回来了?怎么不见你约她?小时候你俩可是形影不离。”
此话一出,一桌人子又莫名其妙安静了一瞬,但与之前期待闵淮君下句话的氛围不同,这时候众位脸上表情各异,像是各怀心思,气氛一下子就降到了冰点。
只有闵淮君面色如常,还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完了才缓缓开口:“大哥您也说了,那是小时候。况且小时候是她跟我屁股后头,不是我跟她形影不离。”
夏婉笑着接话:“那人家毕竟是女孩子,总不能长成一大姑娘了还天天来跟你屁股后头,湛兮也该主动点儿。”
“有什么好主动的?”
闵泊真一点儿也不给夏婉面子,直接冷了脸道:“真当湛兮除了胡旋找不到更好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老二。”
坐在上首的闵君正发话了,一桌子小辈都没吭声,就闵泊真顶了回去:“爸,当初这婚约是胡家死活要取消的!现在是怎么?找了一圈儿发现还是我们湛兮好?!拿我们湛兮当什么了?!她家反悔了一次不够还想反悔第二次?!”
她一拍桌子:“没这么做事的!说出去笑掉人大牙了!”
闵泊真语气不好,闵淮君赶紧出来打圆场:“已经不作数的事姑姑又何必动气?大嫂也是为了我好,怕我孤家寡人一个,日子难过。”
夏婉被这一通说,隐隐有些不悦,闵明彰只好跟着陪笑:“谁说不是呢,咱这家里就湛兮还单着,时常有人问到夏婉这儿,她也不好答复,这不是关心一下?以后再有人问起来,她也好帮着说说。”
夏婉在桌子底下拧了闵明彰一把。
闵君正听了闵泊真这话也不恼,面上始终带着笑,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裴珩碰了一下闵凝光,夫妻俩适时举起酒杯邀着一家人喝一杯,这尴尬的气氛才一下子散了。
等喝完闵泊真才发现闵淮君喝的是茶,她将杯子往桌上一放:“都不跟姑姑喝酒了?”
闵淮君拉着她小声说:“我开车,等明儿您上我那儿,我陪您一醉方休,正好您也能看看永嘉。”
闵泊真一想起那孩子,心也软了:“行,都听你的。”
酒足饭饱,闫美玲说备了好茶给大家伙儿尝尝,一家人又移步茶室品茗,闵泊真没去,也没让闵淮君去,姑侄俩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聊起了闵泊真最近的工作成果。
闵淮君看了眼手机,说:“我昨晚看到内部报告了,一期工程完成得很好,能赶在国庆前出报道上头很满意。”
闵泊真和汪志文都是航天通信领域的工程师,在国内首个布局低轨道互联网卫星矩阵的“Star Matrix”计划中,闵泊真任副总指挥。
闵泊真也不拐弯抹角:“你知道我们的难点。”一杆进洞,绝对是件需要运气加持的事。
满打满算,仙姝接触高尔夫已经有12年的时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一杆进洞发生,的确是令人惊喜,但一看打出一杆进洞的人,又觉得很合理。
闵淮君的球龄一定比她高,能在山地场打出好成绩,平时肯定也没少练。
不过他本人远比她想象中淡定,在他拿回手机后,他在镜头里展露的那些情绪也一并消失,她无意窥见的那份温柔,就像梦一样飘渺。
还剩两个洞没打,路时昱已经不淡定了,从闵淮君打出一杆进洞开始,他那手机就没有歇过。
安排人送钱打赏,联系方伯文定制礼品,还要通知亲友摆宴庆祝。
以前仙姝光听人说,这一杆进洞是“破产球”,她当时觉得夸张,现在看路时昱这架势,的确是令人咋舌。
光是打赏,路时昱就准备了一百万现金,整个球场一百多名员工人人有份,包括今天所有客人的消费都由路公子买单。
18洞打完,闵淮君总成绩-4,黑Tee果然是比蓝Tee打得好。
仙姝收拾好球车回去,接待大厅已经围满了领赏的人,她本想先去清理球杆,却被路时昱叫住。
她回头,隔着人群对上了路时昱目光,秋秋赶紧跑上前来拉她:“路先生叫你领赏呢!”
她被秋秋拽着走,视线几番巡睃,没有寻到落点,又收回。
秋秋看着那一箱子现金两眼直放光,路时昱也够大方,直接拿了两万放到秋秋手里。
秋秋喜形于色,说了一箩筐的恭维话。
轮到仙姝,路时昱同样从手提箱里拿了两万。
仙姝还没伸手,他又收了回去,脸上挂的是戏谑的笑:“给今小姐两万,太少,毕竟我三哥认您是第一大功臣。”
他又多拿了两万往仙姝眼前一递,仙姝并没有接。
直觉告诉她,路时昱此举有捉弄之嫌。
“还嫌少?”
周围已有不少艳羡之声,都叫仙姝赶紧接住。
路时昱又趁机加码,一共六万往她面前一递,她平静地与他对视。
这四九城里的纨绔公子哥是什么德性,她还是知道的,既是站到了他面前,还要从他手中拿钱,那这接与不接,好像都免不了被捉弄一番。
索性,她弯起唇角带出一个标准微笑:“谢谢路先生。”
她刚一伸手,路时昱就将那六万块钱收了回去,此时他不光唇边有笑,连上翘的眼尾都带着得意。
说起这Star Matrix计划,闵淮君也是发起人之一,早在八年前他就向闵泊真提过自己的想法,但那时候并未得到重视,也没有专项资金支持研发。
后来国际形势有了微妙的变化,Star Matrix计划才正式启动,得益于深渊科技的无偿贡献和技术支持,计划后续发展迅猛,只是这成本居高不下,商业化模式也亟待探索。
成本问题,项目组会一层一层去优化,闵泊真也不想麻烦闵淮君,就是这商业计划,还得要他这个集团实际掌权人考虑。
闵泊真说了很多,闵淮君也安静听着,说耐心,他时不时就要看一眼手机,说敷衍,闵泊真说什么他又能接得上。
说到最后,闵泊真直接问:“你在等谁的消息?”
闵淮君盯着手机不说话,闵泊真瞧出来了,这还真是在等姑娘呢。
闵泊真还是头一回见她这宝贝侄儿为私事心神不宁,索性也不拘着他聊公事了。
她笑着拍他肩膀:“你这干等着哪儿行?追小姑娘得主动点儿!”
闵淮君立马起了身:“那我先走了,姑姑。”
没一会儿,茶室那边也散了,闵凝光出来只看到闵泊真一人在餐厅坐着,便走上前询问:“姑姑,湛兮上哪儿去了?”
闵泊真闻言,放下手机笑着回她:“找小姑娘去了。”
闵凝光一听这话跟听了什么天方夜谭似的,惊得瞪眼:“还真有小姑娘跟他约会啊?”
她说着就要拿手机:“我得问问去。”
闵泊真赶紧拍了她一下:“不许问!好不容易见着湛兮动了点儿心思,你可不能给他搅黄了,不然姑姑拿你是问!”
“瞧您说的!”闵凝光从背后一把抱住了闵泊真,“我这不是关心他吗?”
闵泊真哼了声:“你要是真关心他就少说他两句,你这一天天三爷长三爷短的,就没句好话给他听。”
闵凝光不以为意:“姑姑您就是偏心,您还没见着闵淮君在会上给我气受的时候。”
裴珩上前牵住了闵凝光的手,笑着打趣她:“怎么还跟姑姑告起状来了?湛兮那是公事公办,又不是针对你一人。”
闵泊真转身将二人牵在手里,脸上是极欣慰的笑:“还得是阿珩会说话,不像你们两姐弟。”
后头的夏婉见了这一幕,拽了拽闵明彰袖子,转身就往门口去了。
闵明彰冲闵泊真打了声招呼,抱着已经熟睡的闵宝婺跟着出了门。
夜色正酽,夏婉甚至没忍到门口就开始不满:“你那姑姑这一晚上就没拿正眼瞧过你!”
闵明彰蹙了下眉:“我又没坐她对面,她怎么拿正眼瞧我?”
夏婉一下拔高了声音:“我说的是这意思吗?!”
“你小点儿声,别给孩子吵醒了。”
夏婉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愤怒:“当着全家人的面下我的脸,那是没把你放在眼里!这些年她是怎么对待闵凝光姐弟,又是怎么对待你的?敢情你不是她侄子?!”
闵明彰继续往外走,有点烦,却也忍住了情绪道:“我妈去得早,凝光和湛兮都是姑姑带大的,感情深厚点儿不是很正常?况且姑姑不满的是胡家,又不是针对你,你老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
“我扯?”夏婉冷哼了声,“你这么为着你闵家人说话,他们拿你当闵家人了吗?分配股权的时候想过你吗?”
夏婉拉开车门矮身坐进了驾驶位:“什么好处都让那两姐弟占尽了,你就活该一辈子窝囊!”
闵明彰黑了脸,抱着闵宝婺坐进了后排,没再说话。
她是害怕的。
“好了。”闵淮君吻她眉心,“别纠结了,乖乖睡着吧,我去见她。”
仙姝不言语,闵淮君便起了身进浴室洗漱。
走进自在堂的时候,闵淮君先听到林月蘅的自言自语:“小东西还挺能吃。”
闵淮君笑了下,大步过去喊小鱼。
小鱼听到爸爸的声音,摇着尾巴就跑过去了,闵淮君一只手将它抱起来,往前坐在罗汉床上。
小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闵淮君看了一眼说:“小鱼月龄小,现在还不能吃人吃的东西。”
林月蘅白他一眼:“那鸡胸肉三文鱼哪样不是人吃的?”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隐隐有些担忧。
但随即,他温热的唇瓣贴过来,与她交换一缕夜雾般柔软的气息。
第 40 章 良宵引
夜半起了风,窗外松竹声重,昏灯歇了,怀中人的呼吸也渐渐静了。
只是偶尔还会惊颤,是她忽然记起灵魂脱离身体时的感受。
有什么声音钻进耳朵,闵淮君定神去听,竟是仙姝在骂他混账王八蛋。
他忽然失笑,搂着她后腰贴在她耳边讲:“我两次的时间你可以五次,是你赚了宝贝。”
仙姝张口就给他胸肌来一下。
他吃痛“嘶”一声:“不愧是小鱼妈妈,第一天就学会了咬人。”
仙姝还想再咬一口,被他轻松躲开了。
她气得直喘:“干嘛突然买小鱼给我?”
“我可是你好闺蜜!”
仙姝笑着接过裙子往西厢房走,宋云舒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听见脚步声,仙姝回头:“你干嘛?”
宋云舒直接上前揽住她进卧室:“咱俩这关系,看看你不成?”
仙姝失声笑:“宋云舒,我要不是知道你已经结了婚,该要误会你是百合了。”
宋云舒转身关上门,拧开果茶喝了一口:“我那老公跟死人一样,不提也罢。”
仙姝默认了她存在,兀自脱了衣服换裙子,厢房只开了一盏琉璃花枝灯,晚光朦胧,灯下的少女纤秾得中,莹润如玉,墨发如绸坠在腰间,低眉含笑时,妖而不媚,却叫人神魂颠倒。
宋云舒在一旁啧啧感叹:“你究竟是怎么长的?看着那么瘦,脱了衣服胸那么大!”
仙姝被她说得面红耳赤,下意识双手捂胸:“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正常尺寸而已。”
宋云舒遗憾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男人。”
仙姝嗔她一眼:“这你就别操心了!”
她捡起换衣沙发上的裙子往身上套:“你哪天回来的?”
“就昨天啊。”
闵淮君故作无奈:“那怎么办?我的甜儿既不牵挂我,也不爱回家,我不想独守空房,只好另辟蹊径。”
仙姝哼一声:“干嘛讲得这么可怜?什么独守空房,我不在的时候你不也好好的?”
闵淮君半撑起身,在黑暗中凝望她模糊的眉眼:“甜儿,你还记得你来我这儿工作的初衷是什么吗?”
仙姝愣一下,瘪瘪嘴不说话。
“你还没有辞职就先把我炒了,没这个道理的吧?做人要讲诚信,宝贝。”
“听这意思,你是还想当我老板咯?”
闵淮君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可他分明就是在捉弄,却还要拿一个委屈的调子:“我这六万块钱,是真想给今小姐,可今小姐砸了我的车,我那车门不能修,只能换,这一番折腾下来,远不止六万。”
“但也不能让你白忙活,这样吧,”他从一叠钱里抽出两张递给她,“你拿个辛苦费,我那车门就不找你赔了。”
听他这么说,仙姝反倒松了口气,她唇边笑意更盛,高兴接过了那二百块钱道谢:“一言为定,谢谢路先生。”
比起拿那六万块钱,她更乐意用这二百摆脱纠缠,她的这份感谢也是真心实意。
她将钱折了折放进兜里,又冲他一笑,这才拨开人群往外头走。
尊重,体面,她都给齐全了,她只希望这位路大少爷有几分良心,回家好好教育那纨绔,别再来纠缠她了。
仙姝一转身,路时昱就将眉尾高高挑起,见她远去,他收回视线弯了弯唇角。
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被他刻意为难也从容体面,再配上她那张楚楚可怜的小脸,别说,还挺招人。
他将钱扔给身边助理,打了个手势让他继续发。
仙姝从接待大厅侧门走了出去,入了夜秋风骤劲,吹得她浑身一缩,她今儿扎了一天马尾,这时候头皮被拽得生疼,左右已经到下班时间,她抬手解了发带,用指腹揉了揉。
客人的球杆还没清理,她匆匆往清洁区去,天色已晚,她还得抓紧点儿,再晚就不好回家了。
闵淮君接完电话回头,身后灯火错落交织,有人站在一束莹黄里,好似风中水仙亭亭玉立。
他收好手机朝她走过去,叫了她的名字。
“仙姝。”
小姑娘埋头做事做得专注,一听声,匆匆抬眸,那眼波闪过错愕一瞬,随即笑开:“我马上就清理好了,先生您稍等。”
知她受惊,闵淮君将声音更放轻了些:“不急,你慢慢来。”
这初秋的水温已经很凉,仙姝指尖发红,一块软布被她搓来揉去,杆面的草屑和泥土很快被她擦拭干净,那些污秽,也全留在了她那双细嫩雪白的手上。
见她要开水龙头,闵淮君先她一步帮了忙。
“谢谢您,”小姑娘抬眼冲他笑,关心道,“这外头风大,您去里面等吧,我很快就好。”
闵淮君眸光微滞一瞬,问:“路时昱,给你劳务费了么?”
“给啦。”
仙姝双眼迎着光,长空远星般莹亮。
闵淮君确认了她眸中喜色,语气也跟着放松:“那就好,你——”
“三哥——”
他的话被打断,路时昱寻了过来,仙姝又埋头清理球杆。
“怎么在这儿站着?”路时昱瞥了仙姝一眼,“里头找您签字呢。”
仙姝默不作声,专心做着手里的事,面前的水龙头一直开着,水声哗哗响,闵淮君什么时候跟着路时昱走开她也没注意。
仔细将球杆清理干净,她将闵淮君的球包搬到了他车旁,匆匆回了球童室换衣服。
好多天没回小溪山,也不知院中又积了多少落叶,上次离家,她将关老师那盆永怀素忘在了西窗下,前两天刚下了一场雨,也不知那兰花的命是否够大,她得回去看看。
心里想着事儿,她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些,球童更衣室跟着进来几位女生,都是刚领了红包的,正聊得开心。
“今天这位老板也太大方了吧!一人三千!何方神圣啊?”
“不知道,不过照我看,那位‘三哥’应该更有来头,这球可是他打进的,钱却是这老板发的,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老板在巴结人呐!光在我们球场就花了一百个,之后摆宴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欸,你们说,这不会是哪位红三代吧?”
“有可能,我听秋秋说,这位三哥是开着红旗来的,中午的时候她还说人是陪打,笑死我了!”
“嘁,她最爱背后蛐蛐客人了,还要给人分三六九等,谁不知道这四九城里遍地是贵人?头发长见识短,蠢得要死。”
“欸,你们刚才听见老板跟仙姝说啥了吗?我在后头光看他俩动嘴皮子了,啥也没听见。”
“我听见了,说是仙姝砸了他的车,他刚才本来要给六万的,只给了两百。”
“诶哟喂,可惜了了啊!”
“有啥好可惜的啊?你都没听出味儿来,人俩认识呢,再说仙姝也不缺钱,说不准隔天就一起约着吃饭了,你没看老板看仙姝那眼神?不单纯呐!”
一阵笑声传来,仙姝收拾好衣物,打开了更衣室的门。
“诶哟,仙姝,你,你在啊?”
仙姝将工作服放回原位,冁然笑道:“我跟路先生不熟,真要是能坐在一起吃饭的交情,他也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些。”
“也,也是哈,”其中一人反应过来,还安慰她,“没事的仙姝,这次不行,还有下次。”
仙姝轻轻点头,脸上依旧挂着笑,挑不出毛病的得体。
时间已经不早,她转身进了洗漱间,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清水洗脸,她今天出门太匆忙,全天都是素颜,这时候倒也方便,随便洗洗就能走。
她背着包走出球童室,拐过走廊,接待大厅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经理朝她招手,她走过去聊了几句,临走前,从他桌上薅了一个饭团和一瓶水。
小溪山点不到外卖,她上周太忙,也没抽出时间去超市采购,家里没什么吃的,今晚只能随便对付一口。
她踩着树影往外走,正准备叫车,一点开手机就看到闺蜜左疏桐发来的消息。
“怎么敢?你听听你这话,你是我老板还差不多。”
仙姝轻盈地笑出声来:“有人当过你老板吗?”
闵淮君仔细想了想:“你可以是第一个,仙老板,有事儿尽管差遣小闵,小闵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仙姝被他这声“小闵”哄得直笑,所以哪是上位者冷漠不好相处呢?上位者分明人情练达,深谙相处之道,三两句话就能哄得她心花怒放,原则尽失。
她忽然脸热,含糊讲:“可是我受不住你每晚都要。”“昨天?”仙姝有些受宠若惊,“你这一回来就往我这儿跑,你老公没意见吗?”
宋云舒冷冷一哼:“他自己跟他那帮发小儿打牌喝酒乐得连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凭什么有意见?”
光凭这句话,仙姝对她这段夫妻关系就已经有所了解了。
她心里有疑问,虽觉得有些冒犯,却仍忍不住好奇:“你跟你老公是联姻吗?”
“算是吧,”宋云舒往门上一靠,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他爷爷跟我爷爷是战友,我俩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知根知底,一说要结婚吧,我俩也没极力反抗,就这么成了,凑合过吧。”
仙姝并不了解宋云舒的家庭,只是偶然听到她同事问她老公如何,她才知道宋云舒已经结婚了。
“那”仙姝愣了一下,“那你们,一起睡吗?”
这回换宋云舒面红耳赤了,她不说话,仙姝也懂了是什么意思,她笑:“日久也能生情噢~”
宋云舒急得上前挠她痒痒:“小姑娘家家的不学好,学什么一语双关!”
两个女孩瞬间扭倒在沙发,就只听见仙姝边笑边求饶的声音。
玩得累了,宋云舒才微喘着气问她:“你最近还好吗?”
得知仙姝父亲出事的时候,宋云舒正跟着院里的植物专家在墨脱拍摄,进了雨林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她一度想提前回京陪仙姝,但院里的科研任务重,她不得不留下。
回来看到仙姝一切如常,她是既高兴又心疼。
高兴是看到她能振作起来面对生活的残酷,心疼是她才19岁。
她年长仙姝快十岁,可若易地而处,她不会比仙姝更坚强。
仙姝起了身,牵着绚丽的裙摆转了一圈儿,高兴说:“挺好的啊,你看我,能跑能跳的。”
她笑得娇艳,说的话却始终蒙着一层哀伤情绪:“不会比那时候更差了。”
已经到谷底了,剩下的路,便都是往上走了。
“你妈妈知道吗?”
仙姝唇边的笑容一点点落了下去,她摇摇头:“她知不知道其实没什么差别,她若是知道我的现状,说不准我连安稳日子都没法过。”
“为什么?”
“她”仙姝有些难以启齿,但想了想还是说,“她一直希望我能上嫁豪门,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可以说,孟女士的一生都在往上走,每上一级台阶都少不了一个男人的托举,她的父亲只是其中一级。
有时候她会觉得,能把一个男人利用得彻彻底底也是种本事,孟女士本事很大,她早将婚姻看作是一生经营的事业,她会不断往上走,谁也无法成为她的牵绊。
包括她这个女儿。
今夜的浪潮一叠胜过一叠,她差点晕过去。
心机小闵察觉她这话里的松动,赶忙说:“你早上有课我都不闹你,好吗?”
仙姝送走左清樾已经是傍晚,左清樾帮她收拾了一下午院子,她本想留他吃晚饭,奈何他有应酬推不掉,只好作罢。
临走前,左清樾百般叮嘱她,不要和来历不明的男人来往,更不能将家中住址随意告诉别人,还叫她锁好门别轻易给人开,又说好了明天来接她去疗养院看关老师,他这才放心离去。
以前关老师也爱念叨她,从生活到学习,从穿衣吃饭到为人处世,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说,孟女士常因她的教育问题与关老师闹得不愉快。
自从她开始上学,她回家通常是先被关老师教育一遍,再被孟女士教育一遍,若她俩因此起了争执,她晚上还得被父亲教育一遍,她生活在两种完全不同的教育理念之下,也习惯了那种吵吵嚷嚷的日子,这突然间无人管束,她反倒不习惯。
所以左清樾叮嘱再多,她都乐意听。
天色已晚,她收了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回房,刚整理好就听到有人敲门,她以为是左清樾忘拿了什么东西,没看监控就直接开了门,没想到会是她多日未见的朋友。
“云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仙姝惊喜到一把拥住了眼前这个黑黑瘦瘦的姑娘,宋云舒两手拎着东西,像是沉得不行,连声催她:“快快快让我进去。”
仙姝赶紧退开,一边帮她拎东西,一边顺手带上了门。
“你回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好久没见你了,这次去西北一切顺利吗?”
仙姝正要答应,忽然又想:“那万一我们吵架了怎么办?大半夜的,学校关了门,我都没地方去了。”
尽管闵淮君心中清楚,吵架生气一整夜这种事永远也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但为了打消她的顾虑,他还是说:“那你把我赶出去和小鱼睡。”
“你真的会听我的吗?”
一句话,暴露了她对这段关系所有的不确定。
不确定他的脾气,不确定他的品性,更不确定他对她,真的是爱。
也许是开始的方式不够体面,这才让她心存畏惧,但时间不能倒流,事情不可以重来,他只能尽力去消除强迫带来的后遗症。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叫她清清楚楚将他的心跳感受着。
仙姝邀着宋云舒往北面正房去,宋云舒也不客气,进了门把东西一放就往沙发上倒:“哎哟,别提了,累死了,我这一路从青海到新疆,长途跋涉风吹日晒的。”
说着她伸手拉开衬衫,露出脖颈处界限分明的皮肤:“你瞧,我这一趟黑了多少。”
刚抱怨完,她又一改神色兴奋道:“不过这次我去可可西里拍到了雪豹和金雕!这趟太值了!我就是黑成煤球也无所谓!”
仙姝被她这史诗级变脸逗得直笑:“那恭喜你啊,马上又要登刊了!要喝茶吗?”
“不用,”宋云舒冲她笑,“随便给我拿一饮料就成。”
“等着啊。”
仙姝和宋云舒是在今年年初一次摄影展上认识的,当时仙姝正因自己那幅鸭戏图陷入瓶颈,一看摄影展主题是人与动物,她便抱着随便逛逛的心态买了票进去看。
那天天气阴沉得厉害,展馆内人很少,她在一系列水鸟摄影作品前流连,吸引了宋云舒的注意,知道仙姝擅工笔花鸟,两人一聊就是相见恨晚,此后只要宋云舒在北城,她们总会约着见面。
等仙姝从厨房拿着西柚果茶回来,宋云舒已经将她从新疆带回来的裙子拿了出来,一条黑底火焰纹的艾德莱斯裙和一顶四棱小花帽。
她转身冲仙姝说:“我那天逛集市,一看到这条裙子就立马想起你,当场全款拿下!”她将裙子塞给仙姝,“你快去换上看看。”
仙姝将西柚果茶递给她:“多谢你百忙之中还能记得我!”
“我是你男朋友,甜儿,是你随时可以骂混账王八蛋的人,不要怕我,这会让我很难过。”
头一次,仙姝从他这里感受到了示弱的情绪。
当高傲的兽王低下头颅,俘获的,不仅是猎物的血肉之躯。
她闭着眼,任由爱情将她撞昏了头。
“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小闵吧。”
瞧瞧,多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不愧是他的小甜儿。
“仙老板英明。”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