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 这语气。
姚知雪身体猛然一滞,袖中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不等她转身,来人已走到了她身边。
“知雪, 别怕。”
沙哑的声音, 却令她喉间一哽, 眼眶发酸。
姚知雪缓缓抬头,在梦中出现在无数次的脸此刻就在清晰明朗的在自己眼前。
他瘦了些,眉骨处添了新伤, 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隐约透出几分暗红,显得眉眼更为冷峻。
她看着那道伤, 眼里闪过心疼, 低声问:“你受伤了,疼吗?”
卫驰摇摇头,一点小伤而已, 伤口早已不会流血,再过些时日就会结疤。
只是, 她的关心令他心中十分慰藉。
他的目光格外温柔, 盛着说不尽的思念。
“仗早就打完了, 皇上命我提前回京,今早才到。”
从宫里出来后他马不停蹄回了卫府, 看望了祖母,想去姚府寻姚知雪,却听祖母说她来了太和寺祈福,便策马赶来。
分别快三个月,他实在太想她。
姚知雪张了张嘴,这段时间酝酿了太多话想说, 如今人就站在眼前,却不知从何说起。
百转千回,只化作一句,“回来了就好。”
卫驰对她露出安抚般的笑容,上前两步将她护在身后,看向周晗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宜安公主,有笔账,我们得好好算算。”
周晗浑身一抖。
她没想到卫驰竟然回来了,顿时有些慌张,然而身为公主的骄傲却不允许她露怯。
“什么账?你休想污蔑我。”
“公主因何说我是叛国贼?战事方平,卫某却被扣上这么大的帽子……”
“我、我没有。”周晗急忙打断他的话,已然心虚,“冤有头债有主,谁起的头你找谁去,反正不管我的事。”
“按大宣律例,攀污他人者杖责三十,以讹传讹者杖责十,看来,公主平日不喜读书。”
周晗又被同样的话嘲讽,登时气愤不已,可在卫驰压迫的气势下,却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姚知雪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看来方才的话他是听见了,现学现用得还挺自然。
场面一时僵住,沈青元往前一步站到了周晗身边,拱手对卫驰道:“卫将军,对不住,我代公主向你和姚姑娘赔个不是。”
周晗没想到他竟然会为自己出头,心情顿时好转,目光紧紧盯着他,既欣喜,又感动。
卫驰看着他,别有深意,“沈公子一贯心软,只是过分心软,未必是好事。”
沈青元未接这话,只缓缓垂下了眼眸,掩住一片苦涩,他对周晗不得已的心软,却一次次伤害到姚知雪。
终究是他无能。
卫驰又重新看向周晗,沉声告诫,“公主若再对姚姑娘生事,我不介意用刚博来的军功,以牙还牙。”
周晗看着卫驰冷厉的神色,心中一颤,陡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真做得出来。
她苍白着脸,任由沈青元将自己拽走了。
阶前终于变得清净,可不时有人来往,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两人走到不远处林间的凉亭内说话。
卫驰看向姚知雪,敛去了方才的冷漠狠戾,柔情似水得目光定定看着她,从眉眼到唇瓣,一寸一寸,怎么样也看不够。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她眼下,轻叹了口气,既心疼又无奈。
“这些日子,你肯定没有好好睡觉。”
话音刚落,脸上传来轻柔的触感,他先是一愣,而后舒展眉峰,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
姚知雪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低声道:“卫驰,我之前做梦,梦里你回来了,很快又不见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不安。
可掌中传来温热而真实的触感,眼前人看向自己的目光熟悉又清晰,分明在告诉她——
站在自己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
卫驰回握住她的手,牵得紧紧的,以此给她一些真实的安全感。
“我真的回来了,不会再离开,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
姚知雪点点头,努力忍住眼中的泪,可她越是想忍住,眼泪却越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安静的顺着她仰起的脸颊滑落,却在快要坠落时被人轻柔地擦去。
犹如这些天的惊惧不安、辗转反侧,终于在此刻得到了抚平。
卫驰从没见过姚知雪哭,顿时面露无措,“知雪,你别哭,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他擦眼泪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掌中的茧弄疼了她 。
“就是你不好,你有错。”
“好,好。”卫驰弯腰凑近了,擦眼泪的手改为轻轻捧着她的脸,低声哄道:“那你罚我好不好?”
他靠得极近,本就俊逸的脸更是极致迷人,剑眉星目,被边关岁月凝练得更为沉稳,透出几分魅力。
偏偏他的语气又这样蛊惑人心。
姚知雪有些晕乎了,“怎么罚?”
“就像在宫里那次一样。”
他轻轻点了点她的脸颊,提醒她。
在宫里那样……
脑海中闪过自己垫起脚偷亲卫驰的画面。
姚知雪猛然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人一脸期待的模样,伸手捂着他的脸将他推远了些。
“你、你想得美!”
姚知雪暗暗呼出一口气,幸好她悬崖勒马,美色害人!
卫驰面露遗憾,随即牵起她的手快速亲了一口,一本正经道:“你不肯罚我,那我只好补偿你了。”
姚知雪一脸错愕,“卫驰,你脸皮好厚!”
卫驰笑起来,恣意明朗。
在姚知雪面前,他褪去了冷硬的外壳,变成有血有肉的模样。
姚知雪别过脸,假装生气,“卫驰,我生气了!”
卫驰凑到她眼前,认真问:“那……你罚我?”
此言一出,两人都不约而同笑起来。
姚知雪还惦记着祈福的事情,拉着卫驰往大殿走去,走到殿门口她又想起来他曾经说过不信这些,便停住了脚步。
“卫驰,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很快出来。”
卫驰看了眼前满殿神佛,“我也一起。”
姚知雪讶然,卫驰却先回答了,“祖母说你常来这里为我祈福求平安,我平安回来,是你的功劳。”
“那就是说,你现在信了?”
卫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嗯,现在信。”
所以,他也想求一求神佛,保佑他的知雪平安无忧,万事顺心。
两人进了殿,认真跪拜,双手合十祈愿。
姚知雪神色虔诚,默念着:祈愿国泰民安,再无征战,卫驰年年岁岁,平安顺遂。
上完香后两人并肩离开,慢慢往山下走,
姚知雪跟卫驰说近日发生的事情,“京城突起流言,说你下落不明,通敌叛国,实在可恶!我觉得此事不简单,似有人在背后兴风作浪。”
卫驰眼睫颤了下,随即笑道:“放心,此事皇上早已知晓,定会严格追查背后作怪之人。”
他没有告诉姚知雪,通敌叛国是假,下落不明却是真。
凌峰平收到家书,说凌夫人突发恶疾,大限将至,凌峰平急于求成,不与他和贺将军商议就夜半私自带病偷袭,不料反被埋伏。
他不敌李霆,溃不成军,竟又弃城而逃,意图弃百姓于不顾。
自己与贺将军拼死抵抗,这才力挽狂澜击退敌军,追击途中他与李霆厮杀,双双坠落山谷,失踪多日。
李霆比他更先醒来。
但他的剑,比李霆更快。
只是这些惊心动魄的曲折没有必要告诉姚知雪,免得她又为自己担心,不肯好好睡觉。
“那就好,就该好好惩治那些小人。”姚知雪振振有词道,“害人不浅!”
卫驰觉得她这义愤填膺的模样极可爱,一时有些看痴了。
南境的一百多个殚精竭虑的日夜里,命悬一线的危机时,他脑中都闪过她的脸。
出征那日,她十里亭相送,亲手给他系上红剑穗,告诉他要平安回来。
他没有忘记一分一毫。
姚知雪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有些疑惑。
“卫驰,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
“我有点饿了,你陪我去吃馄饨好不好?”
“好,再给你买如意糕。”
“你真上道!”
卫驰被夸得唇角上扬,在她明媚的笑意里,在温和的日光里,他万分庆幸。
幸好,自己回到了她身边。
回程的马车上,周晗缓过神,越想越委屈,可坐在身边的沈青元丝毫没有要哄自己的意思。
可方才他还替自己说话,现在却又无动于衷。
她扬起下巴,轻哼道:“沈青元,我被人刁难,你怎么也不安慰安慰我?”
她已经主动开口了,他就该识趣地顺坡而下。
没想到沈青元却冷着脸道:“公主不要再胡闹了。”
他此刻心情差到极点。
到今日他才明白,原来自己的妥协退让根本护不了姚知雪的周全,周晗根本没打算放过她。
真正能让她畏惧的,是权利和不顾一切豁出去的胆魄。
而这两样,卫驰都有。
他既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终于有人能护住姚知雪了,难过的是,那个人不是自己。
“我胡闹?”
周晗瞪大了眼睛,“她对我出言不逊,怎么就成我胡闹了!我才是你的未婚妻,你不仅不帮我,还在这里护着一个外人……”
沈青元看着她宛如泼妇般大喊大叫,烦躁到了顶点,他眼里一片冰凉,冷冷道:“随便你怎么想吧。”
他说罢叫停马车,就要起身离开。
周晗惊愕不已,怒道:“你敢走,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沈青元脚步一顿,却没有转头。
“公主高兴就好。”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晗暴怒,她没想到沈青元竟然撇下自己一走了之。
他竟然敢!
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死死盯着他离去的方向,恨恨道:“沈青元,你竟忤逆我!”
第72章 询问
次日, 皇上厚赏了卫府。
亲赐卫驰“忠勇无双镇国大将军”美称,赏赐加封卫老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此外更封赏了京郊良田千亩与黄金万两。
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满京热议,纷纷赞叹卫驰的功绩, 之前所有的抨击与猜疑都如暗夜风雨, 在天明时污蔑销声匿迹。
只是背后兴风作浪之人, 难辞其咎。
皇上的确收到过卫驰下落不明的加急战报,他并未公开,却被人泄漏出去, 足可见是身边人捣得鬼。
几日后又一封加急战报传来,卫驰擒获李霆, 退敌至南境外。
他并未及时澄清京中流言, 只发密诏召卫驰速速回京,一是为了揪出身边的暗鬼,二是在凌峰平的辩词抵达之前, 他要先了解真相。
因为第一封加急战报下,还有一封高将军参凌峰平的奏章。
皇上看着奏章的一条条罪证, 除却愤怒之外, 还有几分难以抑制的快感。
他等候多年的时机, 到底是来了,凌家居功自傲, 作恶多端,这附骨之疽,如今终于可以剜去。
“皇上,宁妃娘娘求见。”殿外太监恭敬道。
“让她进来。”
宁妃端着食盒款步而来,屈膝行了礼,走到皇上身侧, 声音婉转柔和,“皇上,臣妾熬了莲子羹,您尝尝。”
皇上将奏折收起,接过她递来的羹汤尝了一口,顿时露出满意的神色,“爱妃有心了。”
“皇上喜欢就好。”宁妃笑容得体,不再多话,静静站在一侧等候吩咐。
皇上看了眼规规矩矩的宁妃,满意更甚。
后宫接连出事,现下也只有她,能让他觉得舒心了。
宁妃容貌并不出众,性子也是沉静内敛,自进宫后便不争不抢,这些年在后宫十分不起眼。
凌贵妃曾奚落她不配为妃,只因她父亲是助皇上登基的功臣,这才能破例进宫,还跻身妃位。
宁妃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从不反驳。
她似御花园中最不起眼的湘妃竹,无论其它花朵儿是争奇斗艳还是凋零枯萎,她都淡然处之,让自己生长得绿意盎然。
“宁妃,朕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臣妾但凭皇上吩咐。”
“玉华殿里伺候的人以下犯上,竟敢造谣凌贵妃有毒杀宫女、陷害妃嫔等罪行,你好好审一审此事,绝不能空口白牙污了贵妃清白。”
“臣妾遵命。”
宁妃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表面是说怕宫女污了凌贵妃清白,实则是就是要严审此事,找出证据坐实凌贵妃的恶行。
她从皇上冰冷的神色里察觉出端倪,皇上对凌贵妃,似乎厌弃了。
*
姚府,别春苑。
姚知雪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段时日她为卫驰忧心,总是睡得不安稳。
如今他平安回来,她心中的巨石落地,昨夜睡了个好觉,只是没想到一睁眼都巳时正了。
春桃见她醒了,立即上前,“姑娘,你终于醒了,方才夫人来过。”
姚知雪揉了揉昏沉的头,迷糊道:“母亲来了怎么没叫我起来?”
“夫人说你难得睡这么香,叫我们不要打搅,不过今日卫将军会在府上吃午饭,若你到中午还不醒,那还是要……”
“卫驰来了?”姚知雪有些懵,神色里透露出意外。
春桃点点头,“一早就来了,现在在前院与老爷下棋呢。”
姚知雪瞬间清醒,立即起身梳妆,春桃负责梳妆打扮,秋蝉选衣裳首饰,有条不紊。
一刻钟后,她收拾妥善,便匆匆往前院去。
走到廊下转角,听到两道说话声,是父亲与卫驰,伴随着棋子落下的清脆声。
姚知雪上前行礼,卫驰见到她立即站了起来,回礼后又忍不住看向她。
明明前日才见过,他却觉得相隔好久。
他深邃的目光分外炽热,唇角的笑意明显,怎么看都是一副深陷爱河的模样。
姚知雪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看院中的花草。
姚泯见状,立即捂着一只眼睛喊道:“哎呀呀,眼睛痛眼睛痛,我要去睡个回笼觉,晚晚,你替我下吧。”
他说着胡乱把棋子塞到了姚知雪手里。
卫驰立即关心,“先生可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
“不用不用。”姚泯摆摆手,捂着眼睛边走边道:“老毛病了,睡一觉就好了,不用担心。”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卫驰还是有些担心,“知雪,要不还是请个郎中来看看?”
姚知雪已经坐下,开始观察棋局,一本正经道:“不用了,拐了那个弯父亲的眼睛就好了。”
卫驰明白过来,顿时失笑,在姚知雪对面坐下,仔细打量她,“看来你昨天晚上有好好睡觉。”
“你怎么知道?”
“今日容光焕发,甚至好看。”
“我没睡好难道就不容光焕发、不好看?”
卫驰微愕,显然没想到会被如此堵一嘴,立即承认错误,“我失言了。”
姚知雪轻哼,“原谅你这一回。”
卫驰借坡下驴,“姚姑娘大度,卫某感激不尽。”
两人就着方才的棋局继续对弈。
姚知雪落下一子,有些偏,将旁边的黑子碰歪了,她伸手去摆正,与卫驰的手碰了个正着。
她还没躲,卫驰却飞快缩回了手,仿佛被烫伤了一般。
姚知雪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面露不解,“前日便牵过了,你紧张什么。”
在太和寺时他都敢牵自己的手,现下只是碰一下就这么大反应。
卫驰看了眼四周,反正院中伺候的丫鬟无人看过来,他这才松了口气。
“毕竟,这是在你家,不敢造次。”
姚知雪低声笑,揶揄道:“赫赫有名的卫将军,原来是个胆小鬼。”
卫驰被取笑了也不恼,反而很认真解释,““我可不能留下不好的印象,给自己的求亲之路增加困难。”
姚知雪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什么求亲?”
见她这茫然模样,卫驰顿时坐不住了,急切道:“难道,你没想过与我成亲?”
成亲啊……
还真没想过诶。
姚知雪轻轻眨了眨眼睛,清澈的双眸中露出几分无辜。
卫驰神色受伤,却也不敢表露半分,毕竟他们确定心意也不过数月,相处不算久,现在谈婚论嫁确实太早。
他不能太着急,否则会把她吓跑了。
“无妨,无妨。”卫驰自洽得很快,语气轻快道:“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你不用想这些,更不必有压力。”
但他会更加努力,争取早日得到她的认可。
姚知雪轻轻点了点头,这个从未考虑过的念头,被轻轻一勾,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出来。
她忍不住想,若和卫驰成婚,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从前都以成亲来结束话本里的故事,却不曾想过成亲后的生活。
院门口突然窜进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躲在廊柱后小心翼翼露出半张脸,紧紧盯着这边。
圆溜溜的眼睛直直瞪着卫驰。
卫驰对上她愤愤的目光,低声同姚知雪说道:“你的小侄女……似乎对我很有意见。”
姚知雪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果然瞧见姚曦,立即朝她招招手,“小晴儿,过来姑姑这。”
姚曦小跑着过来,没有像往常般扑进姑姑怀里,而是走到卫驰面前,双手叉腰,稚嫩的声音质问她。
“就是你把我姑姑惹哭了?”
卫驰很认真道:“小大人明鉴,我可不敢惹你姑姑哭。”
“骗人!明明就是你送姑姑大乌龟,姑姑看见乌龟就哭了!”姚曦歪着头想了想,“姑姑说她很想送乌龟的那……唔唔唔……”
剩下的话被姚知雪捂住嘴咽回去了。
她把姚曦拖到怀里,无奈道:“小晴儿,你这是给我出气呢,还是揭我的老底呢。”
“当然是给姑姑出气!”
“是吗?”姚知雪明显不信。
姚曦嘻嘻一笑,“姑姑,他长得有点好看,我不想打他了。”
姚知雪:“……”
卫驰忍俊不禁,对姚曦道:“我下次来给你买糖好不好?”
姚曦闻言眼睛一亮,立即小跑到卫驰身边,认真问:“那你可以一个时辰后就来吗?我想吃完糖睡觉。”
“可以。”卫驰摸摸她的头,答应得很痛快。
“那你教我下棋好不好?”
“好,那我们一起赢你姑姑。”
“哦耶,姑姑要输啦。”
“那我们下这里。”
“不行,下这里太挤了,我要下最旁边……”
姚知雪看着笑声不断的两人,忽而冒出与卫驰婚后是这样的生活,似乎……也还不错。
半个月后贺将军率兵回朝,凌峰平面圣后立即跪地请罪,请求皇上宽恕他一时冲动。
他虽然深深跪下,头嗑在地上,但神色里却并无多少忏悔之意。
毕竟,从前无论他犯下什么错,皇上都会宽恕他。
皇上神色平静,只道:“你一时冲动,却令将士们丧命,险些令整个大宣陷入危机,就算朕能宽恕你,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却不能……”
他顿了顿,沉声道:“更何况,朕亦不能。”
凌峰平猛然抬头,却对上皇上阴郁冰冷的目光,带着九五之尊的压迫,令他心里慌张起来。
他连忙解释自己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爱妻心切,又说了自己这些年如何为这江山社稷抛头颅洒热血,企图以此博得怜悯与宽恕。
“到底是爱妻心切还是别有用心,想必不必朕多说,你自己有数。”
到底有无凌夫人病重的家书,一查便知。
他假借爱妻之名,私自领兵夜袭,不过是为了殊死一搏,既全了爱妻的美名,又是独一无二的功臣。
否则此战就算胜了,也只是卫驰与贺将军的功劳,与他无关,他还要落个败将的名声。
凌峰平闻言心里一沉,在他憎恶的目光里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这次,皇上不打算饶他。
他打了个冷颤,感觉腿脚都开始发软。
皇上将桌上堆叠如山倒奏章挥到了他面前,上面所述,皆是这些年他们凌家犯下的罪。
凌峰平越看脸色越白,心里恐惧不断底蔓延起来,这些事皇上怎么会知道。
他来不及多想,立即磕头诉苦。
“皇上,皇上,这些都是莫须有的事情,臣冤枉啊,这些年臣一直尽心为皇上效力,不曾有半点怠慢……”
“凌将军,朕给你很多次机会。”皇上打算了他的哭诉,语气平和得宣判了对他的处理。
“这一次,朕不给了。”
给的越多,他便越嚣张跋扈,愈发不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
天子威严,如何能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
凌峰平面如死灰,险些瘫软在地。
第73章 归处
处置凌家的圣旨一宣出, 满朝震惊。
一贯仁善宽容的皇上如今却以雷霆手段处理凌家,抄家、下狱、流放,没有给凌家任何喘息之机。
短短数日,曾经风光无两的凌家人沦为阶下囚, 落败不堪。
凌贵妃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昏厥, 勉强稳住了心神想去皇上面前求情, 可不等她走到殿外,宣判她的圣旨先一步抵达了玉华殿。
宁妃性子虽谦和,做事却十分干净利落, 很快便审了个水落石出,将凌贵妃这些年所犯罪行一一列出, 呈于皇上。
皇上似乎并不意外, 只是在看到毒害皇后这一条时愣了愣神,眼神愈发寒冷。
思虑良久,他才提笔写下圣旨。
他念及凌贵妃服侍多年, 又生育皇子与公主,免她一死, 贬为庶人迁居冷宫。
只是, 凌家再无起复的可能, 盛宠多年一朝被无情厌弃,如此苟活着对凌贵妃来说, 怕是生不如死。
周鸿与周晗跪在御书房外长跪,苦苦哀求皇上放过他们的母妃,等来的却只有一句冰冷无情的话——
若再在这里吵闹,便随凌庶人一同迁去冷宫。
兄妹俩顿时噤声,不敢再求。
他们也都知道,凌家覆灭, 母妃失宠,自己引以为傲的靠山已经坍塌了。
他们身后,再也无人可依。
周晗惶恐不已,心中的不安在这宫中又无人可说,便偷偷溜去了冷宫,她花了银钱买通了看守的侍卫,这才得以见上母妃一面。
凌湘月正站对殿中送饭菜的宫女大喊大叫,“本宫要见皇上!你这贱婢耳聋了吗!”
重重打击使得她身心俱疲,满脸憔悴,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与从前那个娇媚风光的凌贵妃判若两人。
周晗几乎有些不敢认,走到她身边,低声唤了句,“母妃?”
凌湘月愣了愣,转头见是周晗后有些意外,立即站起来看向她身后,“你兄长呢?”
“兄长他……有事。”
周晗没敢说,周延不愿意来这里,恐父皇得知后生气,真将他赶到这冷宫来,便早早回府了。
只是没想到到了如今这个田地,母妃的心里依然只有兄长,自己冒着惹怒父皇的风险来这里看她,仿佛像个笑话。
“晗儿,你来得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做。”
凌湘月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握住周晗的肩膀,原本干枯的眼眸中掀起波澜。
“去告诉凌烟,让她伺机杀了周延,周延一死,这储君之位必然是你兄长的,等他登上帝位,为凌家平反、接母妃出冷宫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凌湘月越说越激动,握着周晗的手不断用力,丝毫没有注意到她逐渐痛苦的神色。
周晗被她眼中的疯癫吓到了,脸色苍白道:“母妃,表姐要是不答应怎么办?”
“她姓凌,身上流着凌家的血,就该为凌家做事!”凌湘月一把甩开她,怒喊道:“连这点事都做不到,那她就不配做凌家人!”
周晗被甩到地上,身上顿时传来一阵疼痛,看着面色可怖的母妃,吓得说不出话来。
凌湘月催促道:“去啊!快去!”
周晗慌慌张张出了冷宫,心狂跳不止。
她原本是想去看望母妃,问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没想到却领了桩简直丧心病狂的差事。
她实在害怕。
可细想之下,母妃的话也有道理,若是兄长上位,那日后她便是大宣最尊贵的长公主。
现下母妃被贬,父皇不待见自己,日后自己在宫中的日子只怕如履薄冰。
为了母妃,更为了自己,她得博一博。
她握紧了袖中的双手,暗暗下决心。
琼和殿内。
宫女将冷宫里的对话一五一十说给了宁妃听,彼时她正在作画,闻言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宫女低声问:“娘娘,可要将此事禀告给皇上?”
“不必了,让他们折腾去吧。”
手足相残,这可是一出不容错过的好戏。
宁妃眼里闪过阴冷,低头看向手下的画作时又瞬间变得温柔。
宣纸上白雪红梅,树下站着一人。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身影,冰凉的墨迹令她指尖轻颤,眉间流露出几分痛苦。
*
郁王府,周延与卫驰坐在凉亭内喝酒。
“凌家失势,凌贵妃被废黜,今日局面不知能否令殿下慰藉一二?”
“杀母之仇,我只恨不能亲自杀了她。”
周延捏紧了酒杯,酒水洒了不少出来,打湿他的袖口,他却恍若未觉。
“父皇竟还饶她一命,到底是对她心软,对我母后薄情。”
他心中苦涩,为母后感到委屈。
卫驰不大认同这话,屈辱而痛苦地活着,死还难受,他也没有反驳,只与周延一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凌家被连根拔起,朝中不少官员被牵连下台,空出许多职位,我想举荐几个人上去。”
从前朝堂之上可谓凌家一方独大,如今树倒猢狲散,确实确实是安插自己人的好机会。
“殿下可有了人选?”
“有,都是能力出众之人,其中有个叫杨兴的,颇有才干。”
卫驰点点头,这个杨兴他也略有耳闻,确实是个刚正不阿之人。
“阿驰,幸好你无恙,那段时间京城传言漫天,父皇又心情不佳,连我也以为……”说到这里周延有些惭愧,“还误导了姚姑娘,害她白伤心一场。”
“皇上有心隐瞒,殿下没看出来也是情理之中。”
卫驰想到太和寺那日姚知雪不断落下的眼泪,心疼又愧疚。
郁王府那日,只怕她也哭了。
周延给他倒满酒,“我自罚一杯。”
卫驰也陪了一杯,此事没有谁对谁错,若真要论起来,那就是背后捣鬼之人的错。
“殿下以为,背后之人是谁?”
前些时间皇上处死了一个御前伺候的小太监,说是那小太监奉茶时偷看了密报,嘴巴不牢,便泄露出去了。
只是明眼人都清楚,一个小小太监,怎么能使得流言可能搅动满京?
不知道尚未查出背后之人,还是皇上有意放过。
“此人冲着你来,只怕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无外乎也就那几人了。”周延给卫驰倒满酒,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卫驰碰了碰他的酒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驰,有时候我真觉得,有点累了。”周延心头涌起一阵无力。
他四岁便启蒙,日夜苦读,先生教他天下大义,怀仁之心,却无人教他人心险恶,刻薄寡恩。
他年少时也是意气风发,风光无限,后来却无人问津,他用了很久接受了这种落差,逐渐在暗淡无光的日子里练出平和从容的心态。
无论他们如何刁难奚落,他都泰然处之。
只是心爱之人被欺负,母后被毒害,这些他都难以释怀。
从前他一心向善,现在却不得不学会了算计与利用。
他以青楼舞姬之事派人参了周延,顺利揽下了他的差事,又暗中搜集凌家罪证,借他人之手呈上,为凌家坍塌添柴加火。
放在从前,他绝不会如此。
只是时移势易,他终究也在权利追逐中学会了尔虞我诈。
好在,他的身边还有卫驰。
夜色降临,两人喝了一坛又一坛,最后都有些迷糊了,还抱着酒坛子要干杯。
“侧妃,殿下醉得厉害,您当心身子。”
庄盈盈看着醉醺醺的两人,颇有些无奈,她走到周延身侧,温声道:“殿下,该回去歇息了。”
周延努力睁开眼睛,对上庄盈盈忧虑的目光,清醒了几分,“盈盈,你来了。”
“殿下,你怎么喝这么多酒呀?我带了醒酒汤来,你快喝一碗。”
周延不说话,只盯着她看。
就在庄盈盈以为他又醉糊涂了时,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又摸了摸她已经隆起的肚子,脸色露出幸福的笑容。
“我心安处,盈盈也。”
庄盈盈被他这猝不及防的情话搞得脸热,立即把醒酒汤塞到他手里。
周延咕咚咕咚喝完,看着同样迷离的卫驰,拍了拍他的肩膀,面露同情。
“我有归处了,阿驰,你也赶紧找一个吧。”
卫驰比他清醒一些,却也是半斤八两,闻言立刻抬起头,掷地有声道:“我也有。”
“你没有!”
“我有!”
庄盈盈看着斗争不休的两人,有些头疼。
方才好好哥俩一起喝酒谈心呢,转眼就吵起来了。
“卫将军,天色已晚,你就在府上歇息吧,我派人去卫府传个话。”
卫驰却摆摆手,一本正经道:“不必了,我有归处。”
他目光定定看着她,仿佛在说,你不信?
庄盈盈不敢再劝,“好,好,那你回家吧。”
夜色朦胧,纪石驾着马车拉着醉醺醺的卫驰往家赶,车门被打开,卫驰的头凑过来。
“不是这条路。”
纪石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哆嗦,看了看路,狐疑道:“没走错啊。”
卫驰信誓旦旦,“是那边。”
纪石挠挠头,那不是回家的道啊。
但他不拗不过自家公子,沿着卫驰指的路而行,一番折腾后,最后成功到达了姚府……偏门。
纪石头都要挠秃了,看着一脸心满意足的卫驰,试探问道:“公子,要……敲门吗?”
“嘘!”
卫驰立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别吵着她睡觉,天黑了,她要睡觉了。”
“谁、谁啊?”纪石声音发颤。
这偏门外分外幽静空旷,他被卫驰的话整得心里发毛。
卫驰不再说话,似乎真的怕惊扰了谁睡觉,十二月的夜风寒冷刺骨,纪石怕他冻着,便把他推进了马车内。
他醉得厉害,躺在榻上似乎睡着了。
纪石准备驾车回卫府,才刚走了两步,马车内便传出声音,“别动,就在这。”
没办法,纪石只得停下,他捆好缰绳,也钻进了马车内,准备陪自家公子在这里过夜。
寒风凛冽,纪石实在不明白,有家不回,为什么非得睡在马车里。
他凑上前,低声问道:“公子,天寒地冻的,要不然咱们还是回家吧?”
卫驰仍闭着眼,语气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不就是我家吗?”
纪石试图跟他讲道理,“卫府才是你家,这里是姚府。”
卫驰油盐不进,“那我有两个家。”
“公子,你同姚姑娘还没成婚,这不是你家。”
“我们马上就会成亲!”
纪石讪讪闭上嘴,再问下不去,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直到夜色如墨,卫驰睡得沉了,纪石才悄悄驾着马车回了卫府。
一路上他都忍不住感慨,这情爱使人疯狂啊。
从前自家公子也有醉酒的时候,那时候喝醉了就早早躺下睡了,现在竟然学会了胡搅蛮缠。
第74章 亲吻
半月后, 皇上在重华殿设宴,为卫驰与贺将军庆功,遍邀群臣及家眷。
姚知雪又被楚蓉摁在铜镜前梳妆打扮,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楚蓉给她做了好些冬装, 都是京城时兴的样式, 还添了好些首饰, 一一给她试过。
只是,坐得太久,上马车时姚知雪感觉自己的腿脚都有些不利索了。
姚清珩见她这哆嗦模样, 忍不住嘲道:“你这身行头,快赶上门口的石狮子了, 走起来地动山摇的。”
姚知雪懒得同他拌嘴, 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直接往楚蓉肩膀上一靠。
“母亲,你看他~”
楚蓉立即瞪向姚清珩, “说什么胡话,人靠衣裳马靠鞍, 你妹妹这叫敬人重礼, 举止得体。”
姚泯不放过任何一个话茬, “是啊,女为悦己者容, 你母亲当年每次见我都要……”
“我那是为自己打扮的。”楚蓉摸摸姚知雪发间的珠玉,颇为满意,“我们晚晚也是。”
姚知雪对着肚子二人轻哼一声,表明立场,“就是。”
马车走到宫门口停下,姚知雪率先下了马车, 一眼便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卫驰。
她才抬起脚,便听见姚泯幽幽的声音,“唉,女儿大了,留不住了。”
姚知雪默默缩回脚。
楚蓉见不得他副长吁短叹的鬼样子,隔着衣裳拧了他一把,对姚知雪说:“去吧。”
姚泯忍着痛,附和道:“去……吧。”
姚知雪却没再动,这两句话的功夫卫驰已经走了过来,两人相视一笑,心神荡漾。
卫驰一脸正色朝姚父母及姚清珩恭敬行了礼,正要开口关心二老,一个人影突然挤了过来。
“老师,师母,好巧。”
来人正是宋庭远。
他笑着行了礼,又看向卫驰,“恭喜卫将军,此番又是凯旋,可真是战功赫赫,前途无量。”
卫驰在他面前素来不谦逊,颇为自然道:“多谢。”
姚泯接着这话夸 赞了卫驰一番,越看越满意,方才那点酸味又荡然无存了。
宋庭远感觉自己像是个局外人,脸色大不好,但还是挤出笑脸听着,不肯离开。
楚蓉以为他身体欠佳,虽然距离刺伤一事已过去两个月,但她担心会不会留下什么遗症,还是关心他。
“庭远,你的伤,可好些了?”
“多谢师母关心,已经大好了,只是冬寒之时有些痛痒而已,忍一时也就过去了。”宋庭远说着看向姚知雪,“只要姚姑娘无恙,我便放心了。”
卫驰眉头微皱,看向宋庭远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话都指向了自己,再不情愿姚知雪也得接话,“宋公子的恩情,我必定报答。”
“姚姑娘太见外了,我们之间何须讲这些。”
姚知雪感受到来自卫驰的炙热目光,有些不敢看他,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眸。
她确实忘记把这事告诉他了。
宋庭远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唇角微微翘起,看来,卫驰不知道此事。
他们之间,也并不是多么亲密无间嘛。
楚蓉面露担忧,“我回头让人给你送些药去,你也要保重身子,天寒地冻的,穿暖和些。”
宋庭远点点头,“好,谢师母关怀。”
他说完似不经意般看了卫驰一眼,暗含挑衅,卫驰深邃的目光带着审视,不避讳地看向他。
暗潮涌动,是一场谁也不甘示弱的交锋。
姚知雪刚伸出手扯了扯卫驰的衣袖,忽而听到有人喊自己。
回头一看,竟是庄夫人。
庄夫人许久没见姚知雪,甚是想念,一把挽住她,庄赫禹姚泯热络交谈,两家人便一道进了宫。
徒留下卫驰与宋庭远大眼瞪小眼。
卫驰转身就走,宋庭远追上来,把来龙去脉仔细说给他听,末了怅然道:“卫将军驰骋疆场,救得了天下苍生,危急关头,却救不了心上人,实在是可悲。”
这话是明晃晃的寻衅了。
卫驰冷瞥他一眼,“宋公子挟恩图报,难道不是更可悲……”
他说着有顿了下,打量的目光将他扫了个遍,“不,是可怜。”
宋庭远脸色骤变。
他看着卫驰渐行渐远的身影,心中不断滋生出怒意,他竟敢说自己可怜,他竟敢看不起自己。
他平生因为穷困受尽冷眼,如今入朝为官,身份转变,却依旧受人轻视。
他最痛恨的就是别人对自己的轻蔑,可他们一个个都看不起自己。
譬如周晗,譬如卫驰。
有朝一日,他定然要让他们对自己摇尾乞怜。
一行人走到重华殿,姚知雪借口要在殿外赏花,让他们先行入座。
她走到一旁的凉亭内,心里有些忐忑。
卫驰会不会生气了?
她应该早些告诉他这件事情的,不然宋庭远就算有心挑拨,卫驰也不会因不知情而感到不快。
就在她郁结之时,手腕突然被人攥住,随之被人带出凉亭,往长廊尽头走去。
姚知雪抬头看着眼前的卫驰,下颌紧绷,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自确认心意后,他还是第一次露出这般生气模样。
“卫驰,我……”
话未说完,转过长廊,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只是看起来余怒未消,仍是一副冷漠模样。
姚知雪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歉疚与懊悔,“卫驰,你是不是生气了?”
“知雪。”
卫驰转过身看着他,怒意转化成了无奈,再怎么生气对她说话的语气都很轻。
“他有没有用这个所谓的救命之恩,为难过你?”
“说过……一些不好听的话。”
姚知雪据实相告,看着卫驰的脸色又变得难看,立即劝慰道:“我没理他,一点都没有被影响……你别生气好吗?”
她仰头看着他,微微蹙着眉,双眸中满是愧疚。
卫驰在心里叹了口气,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可救药。
原本他是生气的,气她不告诉自己此事,给了宋庭远试挑拨离间的机会。
可当他看见她在凉亭等自己时怒气就消了大半,她乖乖跟自己走到这来时又消了剩下的大半。
余下那一点点,也在她望向自己的清莹的双眸中烟消云散。
她只要这样看着自己,笑或不笑,他便甘愿俯首称臣。
“不生气了。”
卫驰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放低声道:“怪我,没陪在你身边,让你陷入危险之中。”
“我应该早点和你说这事的。”姚知雪也积极反省,“保证不会有下次。”
卫驰很是受用,“好。”
两人靠得很近,彼此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卫驰认真看着她,最后落在她嫣红的唇上,久久挪不开视线,眸色不断加深。
“可以吗?”
他的声音有点喑哑。
“如果……我说不可以,你会生气吗?”
就算是否定的答案,他也不会因为这个对她生气,温声道,“不会。”
“那就可以。”姚知雪低声回答。
卫驰又惊又喜,一时间心跳如鼓。
他轻轻捧住姚知雪的脸,很珍惜的样子,低下头,轻柔地吻上了她的唇。
微凉而柔软的触感令他心中一颤。
亲密的距离,他能清楚闻到她身上的浅浅清香,如雨后垂露的山茶花,分明是淡雅清新,他却恍惚有些醉了。
一只手改为扶住她的后颈,令她与自己靠得更近,两人的气息混合着,彼此拥有,又相互掠夺。
他的唇瓣笨拙而小心地辗转,在逐渐领略到章法后,变成轻柔地吮吸,一下又一下,似乎想要在她的唇上留下温柔的印记。
动情又忘我,永不知足。
姚知雪眼睫轻轻颤动,脑中一片混沌,连呼吸都是乱的。
唯有唇上的触感清晰不已。
周遭静谧,唯有心跳如鼓声,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良久,卫驰终于舍得松开,却是一副意犹未尽模样。
他看着几乎要把头埋进自己怀里的姚知雪,忍不住笑道:“现在躲什么?
姚知雪感觉脸颊滚烫,肯定红得很,闷闷道:“我不想见人了!”
卫驰轻声哄道:“没事的,不会有人发现。”
姚知雪捂着脸颊抬起头,有些羞恼地瞪着他,都怪他,谁让他亲这么久的!
原本澄澈的双眸染上一片水色,本就殷红的唇变得更为鲜明饱满,带着撩人而不自知的意味。
卫驰只看一眼,便又心猿意马,难以自拔。
他忍不住又在她唇上轻轻啄了啄,压下想像方才那样再来一次强烈念头,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低声道:“如果有人发现了,你找我算帐。”
“我、我要入席了。”姚知雪依旧捂着脸,说完就小跑着离开了。
卫驰看着匆匆逃跑的人,不由得失笑,未说完的话只好暂时作罢。
他留在原地,默默回味了一番,一会觉得心满意足,一会又想得寸进尺,一颗心被搅动,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姚知雪。
他用力揉了揉比姚知雪还滚烫的脸颊,剧烈的心跳终于渐渐平息,眼角眉梢都露出笑容来。
另一边,凌烟随周延一道入了宫。
原本她是不想来参加宴席的,凌家覆灭,她痛苦之余自知身份尴尬,如今人人避她如蛇蝎。
若非盈盈身子不方便,也用不着她来。
她将头垂下,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谁也瞧不见她。
苦闷之余,一个小宫女趁人不备来到她身边,往她手心塞了张字条,又悄然离去。
凌烟小心打开,上面只写着一句话:殿外假山后见,周晗。
她立即收紧掌心,心里紧张不已,虽然是名义上的表姐妹,可自己与周晗并无交际,只有见过几面。
在这时候她要见自己,想必是有要事。
凌烟看了眼不远处的周延,悄悄离开了席位。
假山后,周晗等待已久,见到凌烟来后她长长松了一口气。
恐被人发现,她便长话短说,将母妃交代的事情转达给凌烟。
凌烟听后脸色苍白,怀疑自己听错了,姑姑竟然让她去杀了周延?
先不说周延是她的夫君,单单凭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办到!
这是一件多么荒谬的事情!
周晗见她不出声,以为她要拒绝,立即哀求她,“表姐,凌家能不能沉冤昭雪就指望你了,你可千万不能犹豫啊。”
凌烟闻言惨然一笑。
哪有什么冤,都是自己作的孽罢了。
她看着心急如焚的周晗,低声道:“此事不易办到,你容我思虑些时日。”
周晗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了,笑道:“表姐,我相信你,我们全都指着你了。”
而后她看了看四周,先行离开了。
凌烟如同被人抽干了浑身力气一般,惨白着脸软软靠在假山上。
第75章 求娶
重华殿内, 宴席开场。
皇上举起酒杯,大赞卫驰与贺将军英勇善战,喝完酒,他又笑呵呵看向卫驰。
“卫驰, 此番你退敌居首功, 朕心甚慰, 你若有什么心愿,尽管提。”
他说着顿了下,意有所指, “毕竟……你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
此话一出,底下的人目光纷纷看向了姚知雪, 两人情投意合, 人尽皆知。
卫驰拱手行礼,正色道:“微臣谢皇上好意,只是……”
只是某人方才跑得太快, 他都还来不及求娶。
皇上的赐婚固然荣耀和无可撼动,但他还是想先问过姚知雪的意愿, 不想她有任何勉强和为难。
皇上从他的停顿中觉出端倪, 打趣道:“怎么?人家姑娘不肯嫁你?”
“是微臣诚意不足, 时机尚未成熟,待来日有意定下, 再请皇上赐婚。”
“那朕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话毕,底下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听卫驰这意思,的确有求娶姚姑娘之心啊。
原本已经破碎的芳心们,更是碎得一塌糊涂。
姚知雪假装看不见众人好奇的目光,埋头苦吃, 身侧突然传来姚清珩的声音,“我说你方才怎么红光满面的,原来是好事将近。”
姚知雪手一抖,手中的点心险些掉了,她干脆装傻充愣,茫然道:“什么好事将近?”
姚清珩挑了挑眉,“你就是这样糊弄卫将军的?”
姚知雪:“……”
天地良心,她可没有糊弄过卫驰。
“兄长你莫不是昏头了,怎么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而且,卫驰之前虽然透露过想与她成亲,却并未正式问自己的意思,也拒了皇上的赐婚。
这么看,应当是不想这么快吧。
姚知雪自己也乱得很。
她心虚地不敢再看姚清珩,一抬头却与对面卫驰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他眼尾的弧度升起,笑意浮上嘴角,怎么看都不是从前那个冷若冰霜的模样。
反而,越看越俊朗了。
姚知雪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开始涌动,她赶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卫驰见状失笑,双眸如月色下沉静的湖泊,漾起温柔的微澜。
宋庭远将两人的眉来眼去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妒意翻腾,如钝刀割过,清晰而长久的痛。
卫驰,竟真的想娶她!
皇上饮下一杯酒,又高声道:“此番大败南煦,前段时间南煦求和,朕已派人接回嘉仪,不日便能回京。”
周延闻言心中激动不已,下意识看向父皇身侧的位置,神色顿时暗淡。
那个位置,如今坐着宁妃。
哦不,是宁贵妃,皇上嘉奖她管理后宫得当,审讯凌湘月有功,已经破格封了她为宁贵妃。
皇后薨逝,许贵妃被打入冷宫,如今是后宫,是这位宁贵妃的天下。
宁贵妃举起酒杯,笑得温柔。
“皇上,臣妾敬您,一来庆祝我朝大败南煦,二来祝贺嘉仪公主终于得以回于故土。”
这话皇上听得极为舒心,便举杯与她同饮。
宁贵妃施施然坐下,状似不经意看向座下,在与周祈的目光交汇时有一瞬停顿,而后不着痕迹地挪来。
周祈垂下眸,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父皇说皇姐不日便会回京,周延高兴之余,心中却难掩苦涩。
母后一直盼着皇姐能回来,整整盼了六年,如今皇姐真的要回来了,她却再也看不到。
这世间的阴差阳错,叫人悲愤,偏又无可奈何。
群臣为嘉仪公主能回朝而欣喜,也有许多人悄悄看向了姚清珩,见他神色从容,眉眼间瞧不出任何情绪。
没能看到期待的反应,众人暗暗失望。
当年若非嘉仪公主被送去和亲,她与姚清珩的故事也能称得上是一段佳话,公主与状元郎,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如今嘉仪公主要回来了,众人忍不住猜测,两人之间会不会发生什么。
姚知雪再熟悉不过那些看好戏的神色了,低声道:“兄长,你惹上麻烦了。”
姚清珩慢条斯理喝了口茶,平静道:“解决不了的,才叫麻烦。”
“你还挺自信,要是嫂嫂知道的话……”
姚清珩喝茶的手一顿,脑中闪过姜含意温柔娴静的脸,顿时皱眉道:“你别多嘴。”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且早已过去,何必让她为此烦心。
姚知雪嘁了一声,“其实知道也无妨啊,你们二人都已成婚了,掀不起波澜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如今他与姜含意亲近不少,他不愿因为这些事,令二人的关系退回到从前相敬如宾的样子。
更不愿她因为这些事烦心,虽然,他也不确定她是否会真的在意自己,在意这些前尘往事。
今日是庆功宴,又逢年关,宁贵妃筹办此宴时特意加了一项赏烟花。
于是宴饮过后,群臣齐齐登上高台,共赏焰火。
姚知雪不想太拥挤,于是站在边缘的位置,才站定,卫驰便悄然来到了她身侧。
夜风吹来,寒意料峭,却吹不散有情人眼中的炽热与明亮。
“知雪。”卫驰的声音迎风送来,万分认真,“我有很重要的话同你说。”
姚知雪看着他虔诚的目光,隐隐猜到了,眼睫轻颤,心有些不受控制地乱了。
“知雪,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姑娘,上天垂怜,叫我此生能与你相识相知,可我贪心不足,还想与你近一些,再近一些,近到能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近到世俗礼法无法将我们分开,此生不离不弃,共赴白头。”
卫驰的声音有些颤,他极力克制着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
“我想娶你为妻,不知道你……是否愿意?”
姚知雪愣住了,她猜到了卫驰是想要娶自己,却没想到他会说着这样的话。
时移势易,海誓山盟也许最后会变,可她愿意相信,此时此刻,他的真心已然毫无保留地献上。
“卫驰,我……”姚知雪发觉自己的声音也有点抖,开了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没有被如此真诚求娶过,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顿时乱成一团。
“虽然我很想很想快点娶到你,但是,你的意愿是最要紧的。”卫驰的语气诚挚,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不给她任何压力。
“知雪,什么时候你愿意了,就同我说。”
姚知雪仰头看着他,在他深邃明亮的双眸中看到了期盼与等待。
他愿意为自己停留。
那她,又何妨勇敢一次呢?
她笑盈盈看着他,声音清亮又欢快,“卫驰,那我们就成婚吧。”
“砰!”
璀璨的烟花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绽放成如诗如画的烟霞美景,昏沉的夜色被照亮,得见人间盛景,火树银花,绚丽夺目。
卫驰看着眼前笑意明媚的人,心中翻涌着无法平息的喜悦,激动到神色都显出几分无措来。
他的心里,也绽放着一场声势浩大的烟花,由她亲手点亮,且永不熄灭。
“哇,卫驰你快看,好漂亮的烟花!”
姚知雪看着空中火焰,忍不住惊呼,面露惊喜。
夜风吹动她的长发,她明亮的双眼盛着华光熠熠,美得不可方物。
卫驰却只看着她,在他心里,任何烟花都不及她万一。
眼泪悄然滑落,他并未擦拭,任由他昭示着自己的欣喜与激动。
姚知雪看似是沉迷看烟花,实则是紧张得不敢看卫驰,勇气已经用尽,羞涩又卷土重来。
正发着呆,手突然被人轻轻握住。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抽出手,却被握得更紧。
“乖,让我牵一会。”
卫驰低声哄她,声音还带着激动之余的喑哑。
姚知雪不敢再动,生怕引人注意,紧张得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在众人面前这样偷偷亲近,令她有些羞耻,却又隐隐生出一种隐秘的刺激感。
卫驰的手顺势而入,温柔却霸道与插入她的指缝间,严丝合缝,十指相扣。
两人并肩而立,宽大的袖口重叠,遮掩住两人紧紧相扣的手。
在璀璨烟花下,在浩浩夜空中,两人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宴席散场,群臣离去。
姚知雪从高台上下来时脸颊仍旧滚烫,不敢再与卫驰多待,匆匆忙忙回到了父母身边。
一上马车,抬头便对上两道审视的目光。
姚知雪心里一紧,缓缓坐下,感觉手脚又不听使唤了。
对于自己先斩后奏这件事,她还是很心虚的。
姚泯一马当先,“晚晚,卫将军同你说了什么?”
姚清珩紧随其后,“你又同他说了什么?我看他方才高兴得都不会走路了。”
姚知雪下意识看向母亲,眨巴眨巴眼睛求助。
没想到楚蓉一语道破玄机,“卫将军是不是同你求亲了?”
姚知雪蓦然瞪大了眼睛,这、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那高兴劲,与你父亲当年求娶我成功后是一模一样。”
楚蓉难得肯回忆与自己的当年,姚泯顿时受宠若惊,立即附和道:“就是,就是。”
先后“严刑逼供”,后有“情景再现”,姚知雪自知瞒不过,不得不老老实实招认——
“卫驰说想娶我,我同意了。”
一语如惊雷,将三人轰了个措手不及。
姚知雪看着目瞪口呆、还没缓过神的家人们,心里一慌,急急道:“是你们非要问的,可不许生气……”
“好,好事啊,我还以为你这傻丫头会拒绝,没想到倒很干脆。”姚泯捋了捋胡子,一脸欣慰模样。
姚知雪长长舒了口气,可下一瞬就看到父亲翻脸,“不对,不对,这事不对,你怎么没问过我与你母亲,擅自就同意了?”
马车内一片寂静。
姚知雪默默抿紧了嘴巴,果然先断后禀要出事。
楚蓉立即打圆场,“那卫将军想做你的女婿,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那当然是同意了,像卫驰这样年少有为、文韬武略、气宇轩昂……”
“那不就得了,先告诉后告诉有什么不一样,反正你都会同意。”
后知后觉被自家夫人挖坑的姚泯:“……”
姚知雪看了眼吃瘪的父亲,缓缓靠上母亲的肩膀,寻求庇佑。
楚蓉拍拍她的手,认真道:“晚晚,以后有什么事情,还是要同我们说的,若是可行的我们不会阻拦,只是父母心里得有个底,不然总是放心不下你。”
姚知雪乖巧地点点头,信誓旦旦保证,“女儿知道了!”
姚泯哼道:“这会子知道装乖了,方才同那个卫驰在一块就忘得一干二净,我看你与你母亲一个样,都是色令智昏之辈。”
“……你还挺看得起自己。”楚蓉面露无语。
第76章 商议
回府途中, 凌烟一路上心不在焉,连马车停下都没察觉,还是听见周延唤她才醒过神来。
周延看着她格外惨白的脸,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问道:“王妃可是哪里不适?”
“没、没有。”
凌烟慌忙否认, 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 挤出个生硬的笑容。
凌家出事后她便一直郁郁寡欢,肉眼可见的憔悴,周延以为她是参加宫宴后触景伤情, 便没再多问。
两人一道入了府,走到前院阶下, 听到正厅有谈话声传来, 不时夹杂着笑意。
走进了,便见庄盈盈挺着大肚子坐在桌前剪窗花,各色的图案摆了满桌。
看见两人来, 她要起身,周延连忙上前一步扶她, “别动, 好好坐着。”
庄盈盈拾起一张剪好的窗花给他看, “殿下你看,我剪的。”
周延赞了声好看, 又叮嘱她用剪刀要当心,别伤着自己。
庄盈盈仰起头,笑得娇憨。
凌烟满心痛苦,她已经没有家人了,这样欢喜温情的时刻,她此生不会再有了。
“凌姐姐, 快过来。”
庄盈盈笑眯眯道:“我让小厨房炖了莲子百合粥,还做了点心,吃完我们一起剪窗花,马上就要是新年了。”
凌烟怔愣,却见庄盈盈打开食盒将夜宵取出,热气腾腾的羹汤与散发着清香的点心。
周延已经坐下,也喊她,“王妃一同来吃吧。”
凌烟分明是想拒绝的,可双腿却不听使唤走了过去,坐在了庄盈盈身边。
她想,自己可能是太想要这样的温暖了。
在凌家落败的这段时间里,她日夜煎熬,几乎难以入眠,孤寂与绝望席卷了她,好几次走到井边想要一死了之。
可是,她难免有一点不甘心。
自己这一生,实在太过苍白。
“给,快喝吧,喝完了就暖和了。”庄盈盈给她盛了一碗,笑着递到她面前。
如今她肚子大了,脸上也圆润了些许,笑起来更显得可爱。
凌烟喝了一口,暖呼呼的汤入了胃,这点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冰冷的身体似乎都热了起来。
这样好喝的汤,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了。
喝完一整碗,她看向庄盈盈,主动开口道:“庄妹妹,我还想再喝一碗。”
庄盈盈面露惊喜,没想到她今天这么好的胃口,立即又给她盛了一碗。
看着凌烟认真喝汤的模样,庄盈盈暗暗想着,她是不是已经想通了,愿意好好过活,自凌家出事来她茶饭不思,日夜流泪,本就瘦弱的人更显疲倦不堪了。
凌烟觉得饱腹,轻轻搁下碗,真诚道:“庄妹妹,谢谢你,天冷了,你要多穿些衣裳。”
庄盈盈笑得开心,“我穿得都快成个球了,你该多穿些才是。”
“王爷,庄妹妹,我有些疲乏,先告退了。”
周延点点头,庄盈盈一贯的热情,“凌姐姐,明日一同吃早饭,我让小厨房做你爱吃的荷叶糕。”
凌烟露出笑容,眼眶却忍不住泛红,怕被她发觉,匆匆离开了前厅。
回别院的路上挂着灯笼,映出昏暗的光影,她慢慢走过去,只觉得这浅淡光影便如自己苍白的人生一般,晦暗不明。
她屏退身边的丫鬟,踽踽独行。
寂寥无声中,许多不曾细察的事情变得清晰起来。
姑姑给她的血枯,不是滑胎药,而是毒药,从一开始,她的打算就是让庄盈盈一尸两命。
那时候姑姑不敢让她杀周延,因为谋害王爷会牵连娘家,可谋害侧妃不会,到时候庄盈盈一死,凌家必然会迅速舍弃她以保不会被连累。
如今凌家失势,姑姑便不再怕凌家受什么牵连,便让她去杀周延。
可她的死活,从始至终,从不曾被在意。
家中姊妹众多,父亲为笼络下臣,将姐姐们或下嫁,或远嫁,她因生来体弱,才一直留在家中,到最后还是成为了一颗棋子。
一颗可以被随时舍弃的棋子。
父亲暴戾,弟弟顽劣,母亲虽然疼她,可她身体孱弱,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次。
当初她是不情愿嫁过来的,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场被迫的婚事竟然让她躲过一劫。
这个看似火坑的王府,却给了她庇护。
算来算来,自己这苍白孱弱的十七里,也只有庄盈盈真心待她好。
她万分庆幸,当初自己没有害她。
如今,也不会害周延。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方水井前,她盯着井中的粼粼水光,这次她不再害怕,也没有再犹豫。
她咬破手指,在手帕上写:身为凌家女,无颜苟活,故今去,勿念。
而后毫不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次日,郁王妃投井身亡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众人惊愕之余,又人生出几分佩服。
凌家虽可恶,凌家女倒有几分气节。
*
卫驰征得姚知雪同意后,一刻也等不了,散席后立即求了赐婚,皇上当即点头,成全了两人。
他与卫嵩远自幼相识,多年挚友,如今见到卫驰寻到心上人,他替故去的挚友感到欣慰,也为着自己多年的愧疚,能稍稍消弭一些。
毕竟,卫嵩远是为大宣而死的。
卫驰激动不已,出宫时脚底生风,恨不得立即策马奔腾至姚府,告诉姚知雪。
有了这道圣旨,他们二人的婚约便是皇家恩赐,固若金汤,容不得旁人破坏半分。
他忐忑已久的心,终于能稍稍安定不少。
卫驰立即写了书信告知姚太傅此事,只待圣旨赐下,便登门提亲。
如此既不僭越,也不失诚意。
他考虑的如此周到,姚泯对此甚是满意,两方定好了登门的日子,好进一步商议婚事。
十二月二十,赐婚的圣旨与赏赐送至姚府,而后,卫驰与卫老夫人登门求娶。
求亲的聘礼队伍绵延数里,珠宝首饰、绫罗绸缎、田契铺子应有尽有,除却这些,还有不少皇家赏赐,足可见卫家的诚意与皇上的重视。
队伍浩浩荡荡去往姚家,这场面空前盛大,惹得满京瞩目。
两家此前便有来往,双方又都十分满意这桩婚事,相谈甚是融洽。
姚知雪与卫驰各坐在两侧,听着家中长辈商议婚事,对视一眼,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最后婚期拟定,三月初三。
婚事说定,闲谈几句后卫家人告辞,送客时,楚蓉与卫老夫人边走边说,甚为亲密,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姚知雪看着落后的长辈们,再看看不知道何时移到自己身边的卫驰,默默拉开了点距离。
长辈面前,还是要有分寸。
卫驰心里直呼委屈,自己什么都没说没做,她这就开始避嫌了。
两人无言走了一段路,卫驰终是忍不住了,低声道:“知雪,你没有什么话同我说吗?”
姚知雪认真想了下,确实有件要紧事,“卫驰,我有个不情之请。”
卫驰巴不得她多多跟自己提要求,顿时喜道:“你说。”
姚知雪有点羞于启齿,“就是成亲后……”
成亲后?
她竟然就想到和自己成婚后的事了?
他心中一颤,只觉得胸腔内被幸福充盈着,整个人升腾起巨大的喜悦,笑意难掩。
“……我可以把乌龟养在你院子那个水池里吗?”
姚知雪颇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种请求,还是有些冒昧。
“?”
姚知雪以为他不允,有些急了,“还有一只是你送的呢,你肯定也不忍看它们无处可去吧?”
卫驰看见她眼里的期待,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请求,便点点头,“养吧。”
他见姚知雪瞬间露出欣喜的笑,心里十分吃味,说话也忍不住酸溜溜的。
“它们俩可真好命,时刻被惦记着。”
姚知雪正盘算着如何改造那个水池,让两位龟兄住得舒坦,没听出来他的弦外之音,甚至附和着。
“那肯定的,我最惦记的就是它们了。”
毕竟,她也就只养了这两只宠物而已,可不就是“最”嘛。
卫驰几乎酸得要冒泡了。
自己在她心里竟然还比不上那两只大王八吗!
“是么?你真是个好人。”
姚知雪莞尔一笑,语气欢快,“你也好呀,正是因为你,它们俩才能成双成对的。”
突然被夸的卫驰眼角上扬,流露出笑意,方才那点莫名其妙的酸荡然无存。
罢了,知雪夸他好,那他便不与那两只傻龟一较高下。
于是他决定好人做到底,“知雪,我再给他们添哥龟儿子如何?”
姚知雪脚步一滞,小心翼翼婉拒了。
“若我没记错的话,它们自己应当能生的吧。”
“自己生多累,哪有拿别人的快。”
姚知雪:“……”
嘶,怎么好像还挺有道理呢。
说话间行至姚府门口,双方告别,姚家人目送他们上马车。
卫驰扶着卫老夫人坐好,又朝着姚泯与楚蓉拱手行了礼,悄悄与姚知雪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皆是笑意。
回府路上,卫老夫人眼泪涟涟,激动又欣喜,握着卫驰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驰儿,你的婚事终于定下了,祖母终于能放下心了。”
卫驰替卫老夫人擦拭眼泪,温声劝道:“这是高兴事,祖母不要哭。”
“是,是,高兴事。”卫老夫人露出笑容,看着眼前的孙儿,眼泪又忍不住。
她知道这些年卫驰吃了多少苦,双亲俱亡,年少离家,在遥远寒冷的边关 一待就是三年。
刀剑无眼,焉知多少次命悬一线。
“阿驰,以后,你的身边有人陪着了。”
卫驰的声音也有些颤,心潮澎湃,低声道:“祖母,我终于,能娶到她了。”
在很早之前,他就想娶她了。
第77章 因果
周晗得知凌烟的死讯后惶恐不已, 她不知道凌烟是自寻短见,还是谋害周延无果后反被料理了。
真相已无处可寻。
周延没死,凌烟却死了,母妃要是知道了定然会大怒。
她不敢去冷宫告知母妃此事, 心中又实在害怕, 怕周延知道凌烟是受自己指使毒害他, 日后他会找自己算账。
她慌乱无措,偏偏宁贵妃近日忙着迎回嘉仪公主的事宜,以姐妹情深为由叫她同去为嘉仪公主筹备, 父皇竟然应允了。
是以,她虽然焦急, 却日日被拘在琼和宫无瑕外出, 无法打探到外头的消息。
直到二十七这日,一名宫女急匆匆跑进来,行礼后慌张禀报。
“贵妃娘娘, 公主,不好, 睿王府走水了!”
周晗猛然抬头, 脑中一片空白。
半个时辰前。
睿王府。
“滚!都滚出去!”
寝殿内传出一阵怒喝, 随之杯盏被狠狠掷出来,碎片四溅, 洒扫的侍女慌张退出来,吓得脸色苍白。
自从凌家出事后,周鸿就变得喜怒无常,整日醉酒。
思思提着食盒走来,柔声道:“姐姐们下去歇息吧,这里有我来伺候。”
提心吊胆的侍女们如释重负, 纷纷离去。
她走近房间,看了眼正躺在榻上喝酒的周鸿,悄悄上了门栓。
“殿下,空腹喝酒伤身,妾身熬了小米粥。”
卧在榻上的周鸿已经半醉,看见她来,迷离的眸子亮了几分,乖乖喝下她喂来的粥。
“芙儿,你真好。”
思思笑得温柔,看着碗底渐渐空了,眼中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殿下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她搁下碗,用帕子轻轻擦拭周鸿的嘴角,温柔的语气里透着几分阴冷。
周鸿福面露茫然,费劲想了想却也无果。
“今天,是白芙的忌日。”思思依旧带着笑,语气阴郁,“殿下口口声声爱她,却不记得了么?”
周鸿被“忌日”二字刺中,猛然清醒过来,死死盯着眼前人,怒道:“芙儿的忌日分明是是二月初一,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思思猛然大笑,“是不是你母妃告诉你她是二月初一死的?”
周鸿心底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皱眉道:“你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我的意思是,白芙是十二月二十七死的,被人摁进水里活活溺死的!”
“胡说!她明明是因为……”
“因为船翻了才死的?”思思紧紧盯着他,质问道:“那日下江南的船只何其多,为何偏偏翻了那一艘?”
“你什么意思……”周鸿看着眼前这张与白芙一模一样的脸,心中升起无尽的恐惧,颤声问道:“你不是芙儿,你到底是谁!”
“你日日喊着我阿姐的名字,还不知道我是谁么?”思思冷声道:“周鸿,你倾心我阿姐,却无力护她,害我全家死在冰冷的河水中,此仇不报,我枉为人子!”
若非凌贵妃暗中使绊,让他父亲被贬下江南,又在行船途中派人暗害,她白家满门怎么会丧命!
她通晓水性,这才侥幸逃脱,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绝望之际被人救下。
周鸿瞪大了眼睛,惊愕不已,“不可能!母妃不可能害她……”
他猛然吐出一口黑血,只感觉腹中剧痛,愈来愈强烈,仿佛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生生吞噬。
“你、你……”
他看着那碗粥,满眼不可置信。
思思冷冷瞥了他一眼,对他的痛苦模样熟视无睹。
她平静起了起身,将食盒最下层的桂花油倒在窗纱床幔上,而后从袖中取出火折子一一点燃,看着猛然蹿起的大火,眼中涌起无尽的快感。
“不、不要……”
周鸿痛苦挣扎着,从榻上摔了下来,他想喊救命,喉中却泛起一阵阵腥甜,鲜血不断涌出,吞没了他本就微弱的声音。
火光大亮,瞬间点燃了整个寝殿,不多时门外传来焦急的惊呼声,叫喊着“走水了”。
可惜火势太盛,他们进不来,也扑不灭。
门外的下人泼着水,却是徒劳无功。
烈火疯狂席卷着房屋,偏偏今日又起大风,火苗蹿得更为凶猛,仿佛上天都在助力。
不堪重负的房梁发出吱呀声响,而后坠下,周鸿瞳孔猛然收缩,映着从烈火中高高坠下的房梁。
背上传来猛烈的撞击,四肢百骸都传来皮开肉绽的剧痛,尘屑与浓烟四散,叫人难以呼吸。
恍惚间,他又回到那年上元佳节,他与白芙坐在街边小店共同描画白瓷瓶。
身后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寒风凛冽,他们挤坐在一块,温暖如春。
“殿下,我画好啦!”
她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宛如天边最亮的星辰。
周鸿拼命伸出手想要触碰,却怎么也够不着,最后吐出一口血,手猛然垂下。
思思满意地看着气绝的周鸿,笑容不止,她蛰伏多年,终于等到今日。
她含着泪,在火声中厉声高喊:“爹,娘,阿姐,阿芷给你们报仇了!来接阿芷吧!”
“轰!”
房梁坍塌,尘土硝烟四散,吞没所有爱与恨,燃尽痛苦与悲欢。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别院外,目睹房屋塌下的周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眼泪汹涌而下。
兄长死了,竟然就这样死了。
她牙关止不住发抖,发出碰撞的声音,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席卷全身,如细密的蛛网,令她无处可逃。
表姐死了,兄长也死了。
下一个,会是自己吗?
*
除夕夜。
姚家人吃过年夜饭,坐在厅中围炉夜话。
“听说宜安公主近日不大好。”楚蓉问姚泯,“这是怎么了?”
今年宫中多变故,流言也沸沸扬扬。
“说是睿王府大火那日受了惊吓,醒来后便有些疯傻,总嚷嚷着有人要杀她。”
姚知雪这几日没出门,没听说此事,讶然道:“没法子治好吗?”
“太医说是心病,都束手无策,皇上骤失皇子,公主又……”姚泯叹了口气,“近日很是伤神,幸而嘉仪公主快要回来了,也算是一点安慰……”
话出口,楚蓉立即踹了姚泯一脚。
姚泯自知失言,立即闭嘴了,姚清珩下意识看向姜含意,她正陪着姚曦数压岁钱,似乎并未发觉异常。
几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楚蓉重新起个话题,笑看着姚知雪:“晚晚,我给你选了好些喜服的样式,明日拿来给你看。”
姚知雪没想到这话题拐得如此快,有些羞赧道:“晚一点再看吧。”
“不能再晚了,早点定下来样式做好,若有不合身的还能再改,结婚事大,要准备的东西繁多,耽搁不得。”
姚泯点头,“晚晚,听你母亲的话。”
姚知雪低低“哦”了一声,继续吃蜜饯。
“这丫头,当初答应人家的时候爽快得很,现下又开始忸怩了。”姚泯哼道:“现在反悔也晚咯。”
“我可没说要反悔。”姚知雪立即为自己辩白,“不过是……”
她抿了抿嘴,不知如何说。
“不过是舍不得父亲母亲罢了。”姚清珩替她说道,“她从未离家过一日,日后要嫁去卫府,离了家,难免会不适应。”
姚知雪看了姚清珩一眼,没想到平日只知道毒舌的兄长,还挺懂自己的。
姚泯闻言十分伤感,“是啊,以后嫁去卫府,我每日下朝回家就看不到晚晚了,我记得她小时候可粘我,每天都坐在那个廊下等我回家,一见到我,就笑眯眯跑过来……”
他说着说着眼眶湿润,看向姚知雪的目光尽是不舍。
姚知雪也被触动,鼻子有些发酸,眼里浮现出一层水光。
坐在二人中间的楚蓉倒十分理智,她掏出帕子轻轻给女儿擦干净眼泪,又翻过来胡乱在姚泯脸上抹了一把。
“把眼泪都收收,卫驰那天都说了,晚晚随时可以回家来,坐马车也不过两刻钟,骑马更快。”
姚泯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顿时豁然开朗,“对,对,没必要伤怀,没必要……”
眼泪一时收不住的姚知雪:“……”
姚清珩握了握姜含意的手,怕她听到这话心里难过,毕竟她从江南远嫁而来。
楚蓉敏锐地察觉到了,登时道:“含意,年后让清珩告假陪你回家,或是我们去接你父母来京城住一段时日,你只管开口便是。”
“若兄长不得空,我陪嫂嫂去也可以呀。”
姚知雪眼里还含着泪,说这话语气又很欢快,看起来颇有诙谐。
姜含意被逗乐,笑道:“谢母亲和晚晚,我知道了。”
“娘亲,数好了。”姚曦握着一把铜钱笑道。
姜含意摸摸她的头,替她将收到的压岁钱仔细装入福包中。
她低头垂眸,谁也不曾发现她眼底的异样。
家里人的关心如春日暖阳,只是她贪心不足,妄想要夫君全部的爱。
她想知道,那位嘉仪公主,到底是不是姚清珩藏在匣子里的那位爱而不得的姑娘。
皇子薨逝,今年的除夕夜格外冷清,不仅没有满城烟花,各家门前的灯火都暗淡不少。
在这冷寂的深夜里,宁贵妃孤身一人走进了冷宫。
凌湘月正坐在窗边看月亮,听见声响急匆匆转过身,“晗儿,怎么……”
她的声音,在看到宁贵妃后戛然而止。
“你来做什么?”她沉下脸,语气不善,尖锐的目光恨不得把她戳穿。
“冷宫寂寞,来陪凌贵妃,哦不,凌庶人过除夕。”她将食盒放在肮脏破败的桌上,眼里闪过嫌弃。
“你!”
凌湘月被她的讥笑刺中,顿时气恼不已,尤其是她竟敢穿着贵妃服制盛装来见自己,这不是明晃晃的炫耀么?
她难以忍受这种羞辱,暴怒道:“滚出去!”
宁贵妃并不生气,只微笑道:“我今日来,有两个好消息告诉你。”
“……睿王死了,宜安公主也疯了。”
凌湘月憔悴的脸上霎时血色全无,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呵斥道:“不可能!你骗我!你敢骗我!”
“前几日丧钟响,难道你没有听见?”
凌湘月身体一滞,她以为那是……
“你该不会以为那是周延死了吧?”几句贵妃轻飘飘一句话打碎她的美梦,“可惜,死是你的亲生儿子。”
“不!”
凌湘月大喊,眼泪顺着脸颊疯狂滑落,她扑过来想要厮打宁贵妃,可惜她多日食不果腹,走两步路便手脚发软,摔在了地上。
宁贵妃居高临下看着她,轻笑道:“他死得惨烈,据说在大火里烧了几个时辰,尸体都焦了……”
“啊!”
凌湘月绝望哀嚎,身体止不住地发颤,不敢去想象自己听到的画面。
她的儿子,她全部的心血和指望,竟然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
“按说皇子薨逝,该举国哀丧,可皇上却简单治丧,可见皇上有么多憎恶他……”
“你闭嘴!闭嘴!”
凌湘月疯癫大喊,泪流满面,哭到发不出声音,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宁贵妃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中升腾起无尽的快感,多年来被仇恨紧紧攥住的咽喉,在此后得到了片刻喘息。
当年她受尽凌贵妃折辱奚落,不仅嘲讽被容貌寡淡不配为妃,肆意欺辱,甚至连腹中的孩儿也惨遭毒手。
从前她人微言轻,凌贵妃高高在上。
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今日是自己来送她上路呢。
“哭够了吧?”宁贵妃从食盒中取出茶壶,慢条斯理倒了一杯,“一会皇上醒了,定要四处找本宫呢。”
“贱人!”
凌湘月被她这话刺激到了,抬头怒骂,却见她端着茶杯朝自己走来,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要做什么!你唔唔唔……咳咳咳……”
“哭够了,就早些上路。”
宁贵妃不与她废话,干脆利落捏着她的脸颊将一整杯混着毒药的茶灌入她喉中。
凌湘月大惊失色,拼命想吐出来,可任凭她怎么扣喉咙,都无用了。
腹中传来剧痛,似乎生生被剜去了血肉,痛得她脸色惨白,额上不断滲出冷汗,却只能无力地捂着肚子哀嚎。
意识一点点消散,眼前的人影越来越迷糊,恍惚间,她看见了皇上的身影,用力伸出手想要触碰。
“皇上……”
其实,她到现在都想不通。
明明她一直用量甚微,皇后为何偏偏在大典那日毒发,为何那么巧。
可惜她已经无从求证,皇上也再不会信她的话。
毕竟死人不会说话,更不会说谎话。
“你的皇上不会来的,他嫌脏。”宁贵妃猝然靠近,毫不犹豫打破她最后的幻想。
凌湘月突然大笑起来,扭曲的面容显得有些狰狞,身体传来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痛入骨髓。
她一直不明白的是,为何皇上宠爱了自己这么多年,转眼便如此冷漠无情。
如今要死了,却突然有答案了。
其实,皇上从未在意过她,所谓的宠爱,不过是稳固朝堂的筹码,随凌家起势而来,又因凌家覆灭而散。
从始至终,没有半点真心。
她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宁贵妃,仿佛看见从前的自己。
“宁如意,你别得意,你以为自己又能光耀多久?皇上薄情,你难道又能高枕无忧?”
她艰难地说完这句话,便断了气,瞪大的眼睛中俱是不甘心。
凌家这棵大树,枝繁叶茂的表面下,却是早已腐朽溃烂的根茎,如今终于轰然倒下,不留一枝一叶。
宁贵妃替她合上双眼,而后用帕子慢条斯理擦了擦自己的手,眼底是蚀骨的寒意。
“薄情又如何,我想要的,又不是他的情。”
而是,他的命。
第78章 看望
顺王府中, 周祈对月祭拜。
“母妃,儿臣终于给您报仇了,地下孤寂,他们都下去陪您了。”
他看着母妃的牌位, 一向阴冷狠戾的目光中露出几分温情。
“请母妃放心, 来年, 儿臣一定会走得更高更远。”
随从小跑着过来,站在不远处恭敬道:“殿下,宋公子来了。”
周祈大抵猜到了原因, 淡淡道:“引他进正厅,我即刻过去。”
正厅内, 宋庭远一见到周祈便坐不住了, 焦急道:“殿下可听说,姚卫两家已经议亲了。”
周祈端坐在主位上,不慌不忙喝了口茶, “所以呢?”
“你不是说会助我得到姚姑娘?现在她都要嫁人了!”宋庭远气恼不已,“殿下莫不是在诓我?”
“嫁人又如何, 只要她最后属于你不就可以了, 宋公子真心爱慕姚姑娘, 难道还会介意这个?”
“我……”
宋庭远袖中的拳头紧了紧,咬牙道:“我绝不会让她嫁给卫驰, 殿下若不帮我,我自有法子!”
说罢他转身离去,大步消失在了夜色里。
随从担忧道:“殿下,宋公子不会出卖您吧?”
“他还没有那个胆量,况且……”周祈神色淡然,语气笃定道:“他还会回来求我的。”
以宋庭远今时今日的地位与能力对抗卫驰, 简直是痴人说梦。
不过他既然非要以卵击石,那便试试好了,等吃尽了苦头,才会乖乖为自己所用。
毕竟,爱而不得的人都是这般,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抬头看着门外阴沉如墨的天,缓缓露出个笑容,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旧人旧事都留在了这一年,而来年,他必要直上青云。
新年伊始,姚知雪去郁王府看望庄盈盈。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冬日衣裳又穿得厚,行走有些吃力。
凌烟投井的事给她不小的冲击,这几日睡得不好,脸色有些疲倦,见到姚知雪,她十分欣喜。
姚知雪将绣得小衣裳给庄盈盈看,她喜欢得很,说自己也跟着府上绣娘学着绣了些,只是学艺不精。
两人许久未见,互相攒了一肚子话要说。
庄盈盈与姚知雪畅谈后心情舒畅不少,凌烟自尽,周延近日为迎回嘉仪公主的一应事宜操劳,府上冷清不少。
姚知雪听她说才恍然记起,今天是嘉仪公主抵京的日子。
“上次见嘉仪公主还是七年前,说实话,我都不大记得她的模样了。”庄盈盈吃着点心,歪着头想了好半晌也没印象。
姚知雪却记得很清楚。
毕竟当年,嘉仪公主为了见他兄长,总是召她进宫玩,而后在兄长快要下朝时带着她到宫门口等。
那时候她总是穿着水碧色的衣裳,梳着俏皮的发髻,一脸紧张问自己。
“知雪,我今日好看吗?”
她生得娇俏漂亮,笑起来眉眼弯弯,没有半分公主的架子,倒似邻家姐姐般随和可亲。
只是岁月匆匆,已经过去七年,如今的嘉仪公主是何模样,便不得而知了。
“对了,听殿下说皇上赐了嘉仪公主新府,想必过几日便有宴席。”庄盈盈说着又叹了口气,“可惜我去不了。”
姚知雪笑道:“等宝宝出生了,你想去什么宴席都行。”
“那我第一个就要去你的喜宴!”庄盈盈笑嘻嘻道,“我要去闹洞房。”
“要当母亲的人了,你不知羞!”
“说真的,马上要成婚了,晚晚你紧张吗?”
姚知雪忽而想起宫宴那晚的烟花下,她求娶自己时温柔而虔诚的眼神。
她笑道:“不紧张。”
庄盈盈打心底里为她开心,“那就好。”
天色渐暗,姚知雪乘坐马车回府,途经长街时、恰好遇见嘉仪公主回京的仪仗,浩浩荡荡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她看着华丽的銮驾上隐约可见的身影,想起七年前嘉仪公主出嫁那一日,也是这样的声势浩大,众星捧月。
只是那时候她泪流不止,迟迟不肯上轿。
姚知雪有些唏嘘,国家战败,竟要牺牲一个女子去平。
*
七日后,嘉仪公主果然如庄盈盈所言开府设宴,遍邀京中贵女参加。
姚家自然收到了请帖,只是出乎意料的,嘉仪公主还邀了姜含意前去。
一时间,姚家人如临大敌。
当年嘉仪公主对姚清珩的爱慕闹得人尽皆知,甚至主动跪求皇上赐婚,皇上还未置可否,战败和亲却先一步到来。
楚蓉担忧不已。
毕竟有宜安公主这个前车之鉴,焉知嘉仪公主会不会同样为难姜含意。
出发前,楚蓉低声叮嘱姚知雪要好好护着姜含意,又怕被姜含意察觉出端倪,使得她心中害怕,也不好多说。
姜含意看向阶前的姚清珩,眼底暗暗有着期盼,他……会不会叮嘱自己些什么。
姚清珩抱着姚曦,朝她微微一笑,“含意,玩得尽兴,在衙署忙完我去接你们。”
姜含意愣了愣,一时心情复杂,缓缓点了点头。
他来接自己,到底是担忧自己,还是想要见嘉仪公主呢?
姚知雪闻言凑过来,挽住姜含意的手,笑道:“那我是沾了嫂嫂的光了,有生之年还能兄长接。”
“等你成了亲,自然有人接。”姚清珩毫不客气挤兑她,“这光你也沾不了几次。”
姚知雪露出个无语的笑,谁稀罕!
姑嫂俩坐上马车朝公主府去,姜含意一路上都心事重重,姚知雪以为她害怕参加宴席,安慰了她一番。
俩人抵达公主府时有些晚了,府中已到了许多姑娘,都站在前院赏花交谈,热闹非凡。
众人一见到姚知雪便围了过来,反复确认她和卫驰的婚事是不是真的。
得到肯定答案后,顿时一片哀嚎。
“天塌了,姚姑娘真要成亲了!”
“我父亲这下肯定要给我办簪花宴了,我还不想成亲啊。”
“姚公子成亲了,卫将军也要成亲了,这京城还有什么未婚的好郎君吗?”
“我还是有点伤心呜呜呜……”
“别伤心了,想开点,卫将军不娶姚姑娘也不会娶你的……”
“……”
姚知雪有些头疼,正想着如何安慰这一群泫然欲泣的姑娘们,前头忽而传来一道呼声——
“嘉仪公主到!”
方才还悲戚不已的众人立刻收敛了情绪,换上一副正色而恭敬模样,齐齐俯身行礼。
“免礼吧,今日新府开宴,邀诸位赏花玩乐,不必拘礼。”
清亮的声音传来,语气平和从容。
嘉仪公主自廊下款款而来,她穿着一袭织金凤穿牡丹衣裙,裙摆绣着大片盛放的牡丹,行走间翩然生姿。
只是太过瘦削,姣好的面容显出几分疲态,眉眼中的笑意浮于表面,整个人仿佛金玉堆砌的雕像,了无生机。
众人谢了礼,纷纷入席,姚知雪拉着姜含意入座,才坐下,便听得嘉仪公主喊自己。
“姚姑娘可来了?”
姚知雪立即起身行礼,“臣女姚知雪拜见公主。”
“七年过去,你都长这么大了。”周凝看着不远处亭亭玉立的姚知雪,“本宫都认不出来了。”
她说着注意到一旁的姜含意,目光顿了顿,“你身边的,可是姚少夫人?”
姜含意行礼回答,垂眸敛容,规矩到令人挑不出一点错。
“果然江南出美人,此言不虚。”周凝的语气忽而有些怅惘,“本宫却已经老了。”
她伸手想摸摸自己的脸颊,抬到半空却又停住了,她的脸上早不如当年光滑莹润,如今靠脂粉装扮,才有一副好容貌。
底下众人多少都知道些嘉仪公主当年痴恋姚清珩的事,闻言不由得为姜含意捏了把汗。
如今嘉仪公主回朝,凭皇上对她的恩宠与愧疚,她若再请旨嫁入姚府,皇上未必不会允。
而姜含意自江南远嫁而来,在京城无依无靠,如何能与公主抗衡。
姜含意平日虽安静内敛,此刻却不卑不亢,“公主谬赞了,公主宁静高远,光华内蕴,才真正令人见之难忘。”
周凝没想到她看起来安静内敛,说话倒是令人舒心,淡淡一笑:“本宫初次见你,便觉得十分投缘,不如厅中小坐,一同品茶。”
厅内,两人对坐。
周凝开门见山道:“想必少夫人听闻了我与姚清珩的一些往事。”
“父皇怜我这些年凄苦,他知我心系姚清珩,愿意成全我……”
姜含意猛然绷直了身体,本就不安的心高高悬起。
周凝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继续道:“只是我了解姚清珩,无论是因为姚家祖训只娶一妻,还是仕途官声,他都不会同意,可抗旨不尊是杀头的重罪……”
她说着长叹一声,露出为难之色。
“公主有话不妨直说。”
“你倒是个聪明人,换做旁人早就自乱阵脚了。”
周凝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道:“若想保住他的命,你有两条路,第一,想办法说服他接受赐婚;第二,你自请下堂离去,他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姜含意用力攥紧的手生出几分痛意,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公主有万千儿郎可选,何苦如此为难我夫妇二人。”
周凝佯怒道:“姜含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本宫出言不逊。”
姜含意跪下叩头,声音发颤,“请公主降罪,臣妇恕难从命。”
让她说服自己的夫君去娶另一个女子,或是离开夫君与女儿,去给另一个女子挪位置。
她实在做不到。
“怎么能说是为难?你怎知他不愿意娶本宫呢?”
姜含意身子一滞,脸色发白,语气却决然,“愿意与否是夫君自己的想法,但臣女绝无可能自行破坏婚姻。”
若姚清珩要娶和离再去,她绝无二话,即可返回江南。
若他不愿意,她也绝不会做令他为难的事情。
“看着柔弱,性子倒刚烈,你可知顶撞本宫是大不敬?”
姜含意眼睫颤了颤,再度伏身,姿态恭敬低下,语气却带着与谦卑全然不符的平静从容。
“臣妇知罪,甘愿接受任何责罚。”
“若是死罪呢。”周凝紧紧盯着她,不错过她的任何反应,“你不怕死?”
姜含意挺住了脊背,缓缓抬头仰视着周凝,神色里是视死如归的决心。
“臣妇不怕。”
周凝对上她坚定的目光,一时心绪复杂。
她默默看了姜含意好一会,忽而笑起来,“好了,你通过考验了,起来吧。”
姜含意面露愕然。
周凝亲自将她扶起来,“少夫人莫怪,只当是我爱而不得,剩下的一点心有不甘吧。”
当年她做梦都想嫁给姚清珩,不惜自毁颜面跪求父皇赐婚,可姚清珩得知后立即找来言辞坚决拒绝了她。
他说自己已有心上人,此生绝不会娶旁人。
她当时年少气盛,闻言生气至极,逼问他若是圣旨赐婚,他也要抗旨不遵吗?
姚清珩不为所动,只道,圣旨可违,我心不可违。
七年过去,她倒想看看,姚清珩宁愿抗旨也要娶的姑娘,是否值得他如此。
今日一试,才知原来这世上,还有和他一样胆大包天之人。
宁死不屈。
姜含意越听越茫然,几乎不可置信,“他的心上人……是我?
“你竟然不知道?”周凝错愕良久,而后无奈笑道:“这个姚清珩,当真藏得好,当真会藏。”
直到出公主府,姜含意都没缓过神来,姚知雪担心不已,“嫂嫂,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便见自家的马车缓缓在路边停下,车帘掀开,姚清珩走了下来。
“我来接你们回家。”姚清珩笑道,“还买了你们爱吃的点心。”
姚知雪神色满意,挽紧了姜含意,“又沾了嫂嫂的光。”
姜含意仰头看着姚清珩,想到方才嘉仪公主同自己说的话,感觉自己如在梦中。
【姚清珩同我说他早有意中人,是位江南的姑娘,不久后他便会娶她为妻。】
她实在没想到,姚清珩喜欢的人竟然是自己,这么多年,她实在没想到。
姚清珩见她眼中含着泪光,顿时慌了,忙问道:“含意,怎么了?”
“没什么。”姜含意忍住眼泪,低声道:“夫君,我们回家吧。”
姚清珩语气温柔,“好。”
周凝站在府门口,看着姚清珩仔细扶着姜含意上马车,心口猛然窜出几分苦涩。
她抬头看着暮色蒙胧的天,太阳要下山了,她这份注定无果的执念,也该放下了。
第79章 我喝
姚府, 正厅。
一家人正吃着饭,楚蓉问起今日赴宴的事情,几人的目光齐齐看向姜含意。
她垂着眸安静吃饭,一副心不在焉模样。
姚知雪连忙接过话茬, “公主府十分气派, 多年不见公主, 她比从前更添风采了。”
楚蓉笑道:“听说为贺嘉仪公主回朝,今年的上元节格外盛大,晚晚, 你今年可还出门玩?”
“蓁妹妹约了我去看灯。”
楚蓉点点头,又看向姚清珩, “你也该带含意出去逛逛, 再忙也该陪陪自己的夫人。”
“母亲说的是,儿子受教。”姚清珩转而看向姜含意,“含意, 上元节我们一起赏灯如何?”
姜含意这才回过神,忙不迭点头, “好, 好的。”
吃过饭后, 趁着楚蓉与姜含意说话的间隙,姚清珩把姚知雪拉到一边, 低声问:“你嫂嫂在公主府怎么了?”
“公主带她到厅内说了会话,嫂嫂出来后就心神不宁,想必,与你脱不了干系。”
姚清珩有些伤神,怕嘉仪公主跟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姚知雪难得见他如此烦恼,幸灾乐祸道:“赶紧去哄嫂嫂吧, 不然,当心嫂嫂不要你了。”
姚清珩面露无语。
回清秋苑的路上,姚清珩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
“含意,你今日……”
“夫君,你书房里的匣子,可以给我看看吗?”
姚清珩愣了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犹豫一番后,轻声问道:“含意,你真想看吗?”
姜含意点了点头,心里忐忑不安。
姚清珩这次没有拒绝,带着她去书房取出了那匣子,放在她面前。
“你我已成夫妻,这个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你若想知道,便自己去看吧。“
“那……我看了?”
姜含意低声问他,见他点头,便打开匣子,取出里头的信来看。
【姜姑娘,江南一别,已有三十七日未见,心中挂念,不知近日可安好。】
【姜姑娘,今日京城下了雪,不知道江南天气如何,天冷记得添衣。】
【姜姑娘,月亮又圆了一回……】
姜含意眼前水光迷蒙,渐渐看不清了,拿着信的手轻轻颤抖着。
“怎么还哭了。”姚清珩替她擦去眼泪,又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怪我写得不好。”
“夫君,我都不知道你的心意……”
姚清珩温柔地笑了笑,“是我太胆小,不敢告诉你。”
江南初见,她正陪着小妹在院中放风筝,脚步轻快,眉眼含笑,碧色发带随风飘动。
就这么飘进了他的 心中,自此再难忘记。
那时候他不知自己与她有婚约,匆匆一面便分别,回京后他日夜牵挂,托人前去江南打听她的近况,却听说她已有心上人,失落不已。
那些失意的夜晚,他写下一封又一封情书,聊表心中情意。
只是没想到峰回路转,自己竟能娶她为妻。
哪怕她已有心上人,哪怕只能与他相敬如宾,他也觉得满足。
从前遥不可及的春风明月,如今近在咫尺。
姜含意伸手抱住他,眼泪汹涌而下。
原来姚清珩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就是自己,她竟然没发现,一直都没发现。
“夫君,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姚清珩抚着她的发顶,叹了口气,“能娶到你我已然觉得走运,如果你知晓我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你牵挂至此,会不会被吓到?况且……你那时候有喜欢的人……”
所以他不敢说。
能与她成亲,能得到她的相敬如宾,他便已很满足了,实在不敢肖想更多。
“可……”姜含意抬头看着他,呐呐道:“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呀。”
姚清珩愣住,面露诧异,“你说什么?”
姜含意脸颊泛红,忍着羞说道:“当年第一次见你,我便……”
所以当后面有人来打听她可有定亲,她直接告诉那人自己有了意中人。
姚清珩一时失语,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阴差阳错。
原来他们早早便是两情相悦,却误以为对方有着心上人,不敢亲近,竟就这么耽误了许多年。
他用力将姜含意抱得更紧了些,似乎要把这些年错失的时光弥补回来,他红着眼眶,声音发颤。
“含意,上天待我厚道。”
姜含意泪流不止,低声道:“待我也是。”
卫府,别院中。
慕容蓁倚在栏杆边,一脸匪夷所思看着撸起袖子在水池里捣鼓的卫驰。
原本好好的水池,现在放干了水,连里头的锦鲤都给挪了地方,池边堆满了太湖石。
慕容蓁看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表哥,这水池好好的,你折腾它干嘛?”
贺霖则淡定许多,给她递了杯茶,“据我对你表兄的了解,他干得这么卖力,肯定和姚姑娘有关。”
“有道理。”慕容蓁赞同地点点头,“他肯定怕姚姐姐嫌弃自己,可是……他找下人来做不行吗?”
“没是,他勤快,有的是劲。”
“这倒是。”
卫驰不语,只一味地摆弄着池子里的石头。
“公子!我们!来了!”
院门口传来一道咬牙切齿的喊声。
……
纪石与白风搬着一块大石头缓缓走进来,两人铆足了劲,绷紧了下颌,连眉毛都拧紧了在用力。
每走一步,仿佛地动山摇。
慕容蓁愕然,“表哥是要表演胸口碎大石吗?”
贺霖没忍住笑出了声,“碎这块石头啊?那恐怕姚姑娘要守寡了……嘶!”
慕容蓁在他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别咒我姚姐姐!”
艰难运石的两人终于挪到了池边,放下后两人都如释重负,长长舒了口气。
纪石甩着僵硬的手,胡乱抹了把汗,喘着粗气邀功道:“公子,我们费老大劲才把这大石头搬进来的,你准备怎么赏我们啊。”
卫驰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默了默,还是没忍住道:“你就不会用车运进来?”
纪石尴尬咳了两声,立即祸水东引,“白风,你怎么都不说用车子运,白白浪费我的力气。”
白风一脸无语,“方才管家说有车,是谁夸下海口说这么点小玩意,没必要用车。”
还连累自己与他一起干这种傻事。
纪石讪讪闭嘴。
贺霖走近了,赞叹道:“这石头可以啊,你们家公子准备用来练什么新招式啊,不会真是胸口碎大石吧?”
他说着走到另一侧,突然发现景石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
双栖池。
得,还是跟这池子有关。
还取个这么诗情画意、缠缠绵绵的名字。
卫驰从水池里出来,叫白风去放水,看着水一点点从浸过池底,眼底浮现出淡淡笑意。
贺霖这才看清池中的不同,从前只是个简单的水池,而今池中用石块搭出一深一浅两个天地。
太湖石错落有致堆叠在池边,石缝间以鸢尾与黄菖蒲作为点缀,看上去颇为雅致。
“阿驰,姚姑娘看着也不是苛刻的人,一个水池而已,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
“她对我从不苛刻。”卫驰正色道:“是我愿意这么做,虽只是个水池,对她却很重要。”
对她重要的东西,对他来说亦是。
“难道兄弟我对你来说不重要吗?我都快饿扁了,你都不闻不问的。”
卫驰嫌弃地看他一眼,意思明了。
贺霖故作痛心疾首模样,指着卫驰怒骂:“好一个重色轻友之徒啊!”
卫驰淡然地拨开他的手指,“等你什么时候能娶到夫人,就明白了。”
猝不及防被秀了一脸的贺霖:“……”
他看着此刻三句不离姚知雪的卫驰,突然想到从前他冷言冷语说自己宁愿孤独终老,而今却巴巴在这里掘水池。
啧,情爱使人疯狂啊。
“表哥,现在可以去吃饭了吧,不然你就要失去我这个妹妹了。”慕容蓁捂着咕咕叫的肚子走过来,有气无力。
“走吧。”
三人在前厅吃了饭,又说到上元节一事,作为讲义气的兄弟,贺霖怕卫驰一人孤寂,主动提出请他去庆丰楼吃大餐。
毫无意外地,被拒绝了。
“不去。”
“你不会惦记着见姚姑娘吧?阿驰,我得提醒你,大婚前不宜见面哦。”
卫驰有些郁闷,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只是一想到还有两个多月不能见到姚知雪,他便觉得这段时日太过漫长难捱。
若是能立刻到大婚那日就好了。
“我自己去吃多没意思,蓁表妹,赏个脸?”贺霖看向慕容蓁,一脸真诚。
正大快朵颐吃着东坡肉的慕容蓁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卫驰看着眉开眼笑的两人,皱了皱眉。
她说着顿了下,“我差点忘了,我和姚姐姐约好了,多加一位你不会介意吧?”
贺霖连忙摆手,“我自然不会,某人会不会我就不知道了。”
卫驰心中郁闷更甚。
饭后慕容蓁去看望卫老夫人,贺霖本该回家的,被卫驰拦住了,把他拽回了自己的别院。
贺霖顿时受宠若惊,“阿驰,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的,我睡那间偏房就好。”
“有两件事和你说。”
贺霖翘着二郎腿,悠哉你说。”
“你是不是喜欢我妹妹?”卫驰盯着他,语气直白,眼神锐利。
贺霖的二郎腿默默放下了,无措与紧张的神色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好、好像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好像是是什么意思?”
“哎呀,你非要问这么清楚吗,我自己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贺霖也是近日才察觉到自己的异常,还没理清思绪呢,没想到就被卫驰看出来端倪。
“我妹妹可知道?”
“不知道。”贺霖看着神色肃然的卫驰,苦着脸哀求道:“兄弟,你能别跟审犯人一样审我吗?”
卫驰冷哼一声,“如果有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觊觎你妹妹……”
“我不打断他的腿……”贺霖后知后觉,默默缩了缩自己的腿,“不是,我又不是不学无术。”
“你心里有数,不过作为朋友我提醒你一句,我妹妹正是因为不想去相看才偷跑来京城的。”
贺霖难得认真,“我知道了,多谢,我会尽快想明白的。”
卫驰点点头,言尽于此,想必他心里有数了。
“好了,说第二件事。”他的语气突然低下来,眼中闪过几分紧张。
这一茬总算过去了,贺霖重重松了口气,准备喝口茶压压惊。
卫驰面露难色,“我快要成婚了,你知不知道什么药……”
贺霖一口茶喷出来,狼狈地咳了几声,惊道:“靠,兄弟你不举啊!”
卫驰黑着脸,“能不能正经点。”
“你才不正经吧?!”
贺霖擦了擦身上的水渍上下将卫驰打量了个遍,最后目光下移,落在某个位置,十分善解人意地安慰。
“没事的兄弟,碰到这种事情也没办法,只能接受了……”
“我不想要孩子。”
卫驰忍住想把他丢出去的冲动,解释道:“有没有什么药可以做到。”
贺霖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你这还没成婚呢,就想到孩子的事了,想得够多啊。”
卫驰的拳头松了又紧,“到底有没有?”
“市面上有许多女子喝了能避子的汤药,你找个郎中给你开副方子不就好了,多简单。”
“我喝的。”
“?”贺霖怀疑自己听错了。
卫驰认真重复了一遍,“我喝的。”
他问过府医,目前给女子喝的避子汤药多少都会损害女子身体,长此饮用可能会留下遗症。
“……原来如此。”
贺霖不由得对卫驰刮目相看,能考虑到这个份上,看来他对姚姑娘确实用心。
“我倒是听说过,不过因为极少男子会自己吃,所以售卖得不多,我改天带你去看看吧。”
卫驰脸色缓和,似松了口气,“好。”
贺霖实在是好奇:“阿驰,你为什么不想要孩子啊?有个孩子在身边多热闹。”
卫驰恍了恍神,低声道:“我不敢赌……”
“什么?”
贺霖没听清,特意凑近些。
“没什么,孩子太吵了,我不喜欢。”卫驰胡乱编了一句,没有再多说。
他母亲就是因为生他才没命的。
所以他不敢赌,也不想赌,在他心里孩子远不如姚知雪重要。
他只要她。
第80章 不辩
上元节这日, 姚知雪早早被慕容蓁拉出了门,一上马车就岔起腰开始痛斥贺霖。
原本他说好请自己和姚知雪吃庆丰楼的,昨天突然写信给她说有事来了,以后再请。
慕容蓁哪受得了这种出尔反尔, 当即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三页纸控诉他。
也不知道那厮是不是没收到, 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姚知雪看着她炸毛的样子, 温柔得捋了捋,“贺公子不像是无缘无故反悔的人,想必有什么事绊住了, 不要生气啦,我请你吃庆丰楼。”
慕容蓁靠在她肩膀上, 蹭了蹭, “还是姚姐姐你好,不过表哥给我钱了,今天我请你吃!”
姚知雪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卫驰了, 乍然听慕容蓁提起,心里的思念又悄悄冒出来。
暮色朦胧, 天色尚有一丝余光, 长街上却已是人潮涌动。
“姚姐姐, 咱们去买面具吧。”
慕容蓁买了个面具戴上,仰着脸凑到姚知雪面前, 如愿得到夸赞,心里美滋滋。
又默默在心里痛斥贺霖一番,姚姐姐可比他说话好听好多了,以后再也不跟他一起出门了!
姚知雪的目光落在那个狐狸面具上,忽而想起乞巧节与卫驰同游的光景。
那时候自己戴的就是这种面具,而卫驰戴的是与之相配的兔子面具。
她犹豫一番, 付了钱,拿起兔子面具戴上。
两人前头走去,没有注意后身后的人拿起了那个狐狸面具戴上。
“哇,胸口碎大石!”
慕容蓁瞪圆了眼睛,赞叹不已,她见姚知雪也是看得目不转睛,突然想起一事,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
“姚姐姐,我表哥也会碎石哦。”
姚知雪惊愕不已,突然想起来乞巧节时和卫驰一起看喷火,他也说自己会。
难道卫驰喜欢练杂耍?!
“你表哥怎么会这个?”
“等你们成婚了就知道啦。”
慕容蓁故意卖关子,姚姐姐要是看到表哥把院子里的水池修整得别有风味,连每块石头都是精心挑选过的,肯定很感动吧。
姚知雪听出她的揶揄,不敢不多问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姚知雪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自己。
那视线太过炙热,实在难以忽视。
可她回头看去,却只看到各式各样的面具,实在辨不出谁是谁。
人群里忽而冲出个小孩,似乎被绊了一跤,眼看着就要撞到两人身上。
“小心。”
姚知雪反应极快一把拉过正在买冰糖葫芦的慕容蓁,自己却被那孩子撞了下。
慕容蓁生气道:“谁家的小孩,当心些!”
那小孩低着头不说话,快速从人群缝隙里溜走了。
“哎,我的钱袋子不见了。”姚知雪想给慕容蓁付钱,一摸腰间空空如也。
“好啊,原来是个小贼!”
慕容蓁气恼不已,立即朝那小孩消失的方向追去。
“蓁妹妹,别冲动!”
姚知雪的声音没叫住她,便连忙追上去。
上元节人山人海,姚知雪几乎要淹没在人潮里,等她终于追到慕容蓁,停下脚步才发现已经身处一条昏暗空荡的小巷中。
慕容蓁正拎着那小孩的衣领骂骂咧咧。
“蓁妹妹!”
姚知雪见她拿回了钱袋子,拉起她就要往外走,“咱们赶紧走……”
话未说完,就听到一道浪荡笑声。
“哟,哪里来的小美人。”
三个男子朝这里靠近,脸上尽是不怀好意的笑,露骨的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扫过,步步逼近。
身后无路可退,眼前三人彪壮野蛮。
姚知雪脸色发白,还是努力稳住了心神,下意识把慕容蓁护在身后。
“小美人,别怕呀!”
为首的壮汉说着就扑了过来,姚知雪正要拉着慕容蓁跑,却被她反握住了胳膊。
“姚姐姐,别怕,躲我身后!”
慕容蓁拔剑就朝那人劈去,剑光在昏暗夜色中划出一道冷芒,划伤了他的手臂。
“啊!”
那男子看着伤口,顿时恼了,目光变得阴郁沉沉,“兄弟们,给我上!”
三个人齐齐逼过来,慕容蓁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心里有些害怕,但还是毫不犹豫拿剑砍了上去。
为首的男子直冲着姚知雪来,见她双手握住金簪一脸抵抗模样,更来了兴致,不管不顾就冲了上去。
“啊!”
一道惨厉的叫声响彻巷子。
男子的掌心被一柄长剑刺穿,剧烈的疼痛令他止不住地发抖,脸色瞬间惨白。
姚知雪看着眼前的熟悉的身影,瞬间鼻子一酸,忐忑不安的心落了地。
“贺霖!你怎么来了!”
慕容蓁看着三下五除二把恶人打倒在地的人,激动不已。
“没受伤吧?”
卫驰走到姚知雪面前,仔细打量她,眼神里尽是担忧。
他摘下狐狸面具,露出那张令姚知雪思念的脸。
“卫驰。”她扑进他的怀里,眼眶有些热,“一直跟着我的人是不是你?”
温香软玉骤然入怀,卫驰始料不及,只觉得扑鼻而来的清香令人眩晕,他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了她。
“是我。”
因为太想见她,因为担心她,所以偷偷跟在她身后。
“呀呀呀!”慕容蓁惊呼出声,却被贺霖捂住眼睛拖走了。
“还有点正事要办。”卫驰低声道,姚知雪立即会意,从他怀里出来,看向躺在地上哀嚎的人,为首的男子已经痛得昏厥过去。
“谁雇你们来的?”卫驰的声音冰冷如霜。
那两人支支吾吾不肯说话,卫驰走上前,直接拔出剑。
“啊!”
昏厥的男子又被痛醒了,看了眼血流不止的手掌,又亮眼一黑晕过去了。
剩下两人看着慢条斯理擦拭长剑的卫驰,吓得跪地求饶。
“大人饶命啊,是、是一个……”
说话间,一个人影从巷口闪过,匆匆消失,没走几步却被白风和纪石堵住了去路,一步步逼到了卫驰与姚知雪面前。
昏暗夜色下,那人低着头,瘦削的身形摇摇欲坠。
卫驰讥笑道:“只怕是个熟人。”
待走近了,原本模糊的脸也变得清晰。
姚知雪微微睁大了眼睛,面目错愕,“宋庭远。”
跪在地上的男子立即道:“就是他!就是他说让我们让我们对这个戴兔子面具的姑娘下手,他再伺机出来……”
姚知雪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忍着怒气问道:“宋庭远,他说的是真的吗?”
事已至此,再狡辩也是枉然,他定定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苦。
“知雪,我实在……”
“啪!”
姚知雪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宋庭远,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宋庭远的惨白的脸色浮现出淡淡印记,他恍若不觉痛意,只道:“你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大人饶命啊,我们是一时猪油蒙了心,饶命啊……”
“白风,送他们去见官。”
白风与纪石立即带着三人消失在了小巷中,两人的求饶声一直到很远才听不清了。
卫驰脸色阴沉,如夜色最深处的雾,酝酿着一场风暴。
“宋庭远,同样的把戏玩第二次可就没意思了。”
“什么意思?”
姚知雪从这话里听出不对劲,想到方才那人说的话,猛然反应过来,“上次长街上持刀伤人的妇人也是你安排的?”
“是又怎样?”
宋庭远凄然一笑,反正现在自己必然被她深恶痛绝,再多一些讨厌又何妨。
只是,她眼中的憎恶还是深深刺痛了他,所有压抑在心中的情绪喷涌而出,他失控地大喊道:“我不过是想离你近一点,我有什么错,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回头看看我!为什么!”
“我凭什么要回头?”姚知雪冷静而冷漠地看着他,“四年前你一走了之的时候,就不值得我再回头了。”
“那都是误会,明明都是误会……”
宋庭远又急又乱,“我给你写了信,我也同你解释过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怎么就是看不到?”
“你为她做的,就是吓晕宜安公主和在今天找人恐吓她?”卫驰冷声道。
姚知雪皱眉,“宜安公主……是你做的手脚?”
“对,就是我做的,她当时害你受伤,我当然不会犯过她,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到底是为了替我报仇,还是为你自己,你自己心里清楚。”
生辰大典前周晗讥讽他,便已经被他记恨上了吧。
宋庭远被说中心事,身形一滞,立即否认道:“不是的,我就是为了你,我不想她再为难你,知雪,求你,别怪罪我好吗?”
“谋害公主可是死罪,你是不是疯了?”
“我是疯了,早在四年前就疯了!”宋庭远突然歇斯底里,“这这些年我一直惦记你,可你却变了心,你为什么要变心?当年我们明明差一点就要成婚了……”
他越说越激动,快步逼上来想靠近姚知雪,卫驰脸色一沉,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他并没有收力,这一脚极重,宋庭远失力地飞出去,往后踉跄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嘴里吐出一口血。
“我早就想揍你了。”
卫驰的目光带着威压,似刀子般落在他身上,“宋庭远,我上次便警告过你离她远些,你若再敢纠缠,我一定饶不了你。”
宋庭远脱力滑倒在地上,心口的剧痛牵动五脏六腑,他的额头滲出汗珠,痛得几乎开不了口。
看着两人携手离开的身影,他的眼里迸发出浓烈的怨恨,忍着喉间刀割般的痛喊出声。
“卫驰,你若死在战场上,她便要为你守一辈子寡,这就是你对她的爱吗?!”
卫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深邃的目光里是不容置喙的压迫,令人不敢对视。
“我若身死,她不必守节,回家或改嫁都随她心意,但我若活一日,谁都不可能将她从我身边夺走。”
说罢他牵紧姚知雪的手,带着她离开了这个肮脏之地。
宋庭远伏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爱而不得的痛苦与幽怨被扭曲成恨意,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此生,定会把她夺回来!
天色已晚,卫驰准备送姚知雪回府,他走到她蹲下身,对她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我、我的腿没受伤,可以自己走的。”
“可你肯定受了惊吓,怕你心不在焉不好好走路,又被撞了怎么办?”
卫驰强行解释道:“而且,不是说大婚前不宜见么?我背着你就互相看不到脸了。”
姚知雪:“……”
是这个意思吗?
卫驰见她还在犹豫,直接背起了她,在她的惊呼声中笑道:“放心,不会摔了你的。”
背都背了,姚知雪也不再扭捏,她放松了身体,安心地靠在他背上。
“卫驰,谢谢你今天出现。”
姚知雪靠在他的肩头,低声对他说。
“这是我应该做的。”卫驰的声音里有点懊恼,“而且,我应该更快点找到你的。”
他怕被她发现,不敢跟得太近,没想到就这样慢了一步找到她。
“已经很快了。”姚知雪怕他自责,又多夸了两句,由衷道:“你真的很快!”
卫驰脚步一滞,笑容变得僵硬。
偏偏背上的人还不知所谓,兴致勃勃道:“卫驰,我决定了,封你为天下第一快!”
卫驰:“……”
他此时不辩,但迟早会为自己正名的!
月色如流水温柔的倾泻,大地万物都似笼罩着一层云纱,远离了长街的喧闹,一切都变得宁静起来。
卫驰的步伐很稳,后背宽阔,如山峦般令人觉得踏实。
姚知雪觉得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定,她闭着眼睛,轻声道:“卫驰,有你背着真好。”
卫驰笑起来,收拢手臂,将她往上托了托。
只要她愿意,这一生,他都会稳稳当当地背着她,——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人不太舒服,请两天假,星期四回归!下章应该大婚了,我写完会尽早更!抱歉(九十度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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