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成婚


    慕容蓁被贺霖拉出去好一段路, 突然想到他对自己出尔反尔,现在却又出现在长街上,顿时恼了。


    一把挥开他的手,她怒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贺霖看她生气, 想要解释, 张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自从那日卫驰点破他的心思后, 这段时间他一直心神不宁,反复思考着自己对她的心思。


    脑海中闪现过有关两人的种种,从一起游玩到庆丰楼吃饭, 每一幕都是如此的印象深刻,连他自己都后知后觉。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她后, 他一开始慌乱不已, 冷静下来后又生出几分几分自卑与惶恐。


    他不想只做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于是他找到父亲,恳求他在军中为自己谋差事,多苦多累他都不怕。


    职位虽小, 但他愿意从头做起,只要他够努力, 总能博出一番天地来。


    今日是上元节, 他知道自己如何面对她, 却又想见她,只得偷偷跟来。


    “你约了别人是不是?”慕容蓁怒意更甚, 扭头就走,被贺霖急急拦住了。


    “不是,不是。”


    “那你说,你为什么反悔?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慕容蓁紧紧盯着他,势必要问到一个答案。


    “我父亲给我谋了差事,这几日忙得很, 今晚来这里,是、是担心你。”


    嘴皮子向来利索的他竟然有点结巴了,说这话都不敢看慕容蓁的眼睛。


    “好兄弟,我就知道你仗义!”


    慕容蓁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才的怒意已经消散,转阴为晴了。


    贺霖心里有些苦涩,她果然只把自己当朋友。


    看来,路漫漫其修远兮。


    他努力挤出笑容,装得与平日一般无二,“我请你吃庆丰楼最有名的烧鹅,怎么样?”


    “好!”


    “我以后恐怕不能每天陪你玩了,军中事物繁忙……”贺霖说着,语气里有些不舍。


    “没事的。”慕容蓁摆摆手,“等表哥成婚后我就要回平州了,母亲一直写信催我回去。”


    贺霖身形一滞,忽而想到卫驰说过的话。


    【我妹妹正是因为不想去相看才偷跑来京城的。】


    难道她母亲又催她回去相看?


    贺霖心中不安,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快点走啦,我都饿了。”慕容蓁走了几步发现他还落在后面,立即停下来朝他招手。


    贺霖收敛情绪跟上去,看着她喜笑颜开的模样,微微愣神。


    他第一次希望日子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能让她在京城多待些时候。


    然而无论再怎么期盼,时光从来都是匆匆不回头,转眼间便到了姚知雪与卫驰成亲的日子。


    三月初三。


    别春苑,屋内点着清新淡雅的香,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下浅淡的光影。


    姚知雪坐在铜镜前,楚蓉亲自为她蓖发。


    “一梳举案齐眉,二梳平安顺遂,三梳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楚蓉动作细致而轻柔,唯愿她的晚晚此生幸福无忧,美满一生。


    她为姚知雪梳发上妆,看着她穿上喜服后,眼眶便忍不住泛红。


    “晚晚,今日你要嫁人了,往后不在母亲的身边,也要好好的。”


    姚知雪握住她的手,柔声劝慰:“母亲放心,女儿一定好好的,你同父亲也要好好的。”


    楚蓉点点头,仔细端详着姚知雪,眼神里尽是不舍。


    春桃咋咋呼呼跑进来,笑道:“夫人,姑娘,迎亲的队伍快到了!”


    秋蝉捧着盖头上前,楚蓉为姚知雪盖上,牵住她的手,一同去往前厅。


    前厅内,卫驰接过红绸,与姚知雪一同拜别姚泯与楚蓉。


    楚蓉喝过两人递来的茶,细细叮嘱,“驰儿,晚晚,往后的日子你们要携手共度,不离不弃。”


    姚泯却一改往日的嘴碎模样,半日才挤出一句,“晚晚,得空和驰儿常回来看看。”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极力忍着泪,生怕被姚知雪瞧见,匆忙别过脸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


    喜娘高呼:“新娘子出门喽!”


    姚知雪依依不舍转身,垂眸时一滴泪落下。


    卫驰的声音隔着盖头传来,低沉温柔,莫名令人心安。


    “别怕,以后我们常回家。”


    两人紧紧握住手中的红绸,就如同握住了对方的手一般,携手并肩往前走。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浩浩荡荡的迎亲的队伍绕城而行,万众瞩目。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想要一睹这热闹盛大的场面。


    沈青元站在人群中,目送花轿渐行渐远,脸上带着释然的笑。


    宜安公主如今痴傻疯癫,难以自理,皇上收回成命,他们的婚约作不得数。


    经此一遭,他反倒看开了许多事情,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决意离京游历,归期不定,已托人送去贺礼,是最初那支没能送出去的白玉簪。


    无关风月,只为祝贺她新婚大喜。


    沈青元很快消失在人群里,他没有再回头,便如此般,匆匆消失了姚知雪的生命中。


    此后,再无相关。


    庆丰楼雅间里,宋庭远却红着眼,心里久久难以平静。


    周祈关上窗户,道:“何必争一夕长短,不到最后,输赢皆没有定论。”


    “我……咳咳咳……”宋庭远才张嘴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心肺,咳得惊天动地。


    喝了一整杯茶,才勉强缓过来。


    上元节被卫驰踢了一脚后,他便落下咳疾,郎中说要好生将养,也未必能恢复如初。


    他恼恨不已,却又不能还击,毕竟说起来是自己理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笔账他是一定要找卫驰还的。


    “我知道。”他缓缓道,力求声音平缓不再牵出咳疾。


    他从袖中取出张纸放在桌上,推到周祈面前,“这是郁王向皇上举荐的人,我已经考核过了,确实是有才之辈。”


    周祈将目光落在“杨兴”二字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此人,你务必好好向皇上推选。”


    宋庭远点头,“明白了。”


    窗外的锣鼓声渐渐远去,被合上的窗户照不进日光,也驱不散他眼底的晦暗。


    卫府正厅,成婚仪式正在进行。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好!”


    观礼的人纷纷鼓掌喝彩,热闹非凡。


    姚知雪被众人簇拥着进了新房,喜娘剪了两人的头发以示结发恩爱之意,众人又说了许多吉祥话,都得了好些喜钱。


    卫驰看着端坐在床榻上的身影,心情彭拜,可不等他靠近,就被贺霖他们劫走喝酒去了。


    人群散去,偌大的房间内瞬间变得清净。


    春桃赶忙上前,偷偷给姚知雪塞了块点心,低声道:“姑娘,块垫垫肚子。”


    姚知雪正觉得饿,接过来才吃了一口,门口忽而传来恭敬的声音,“夫人,将军命奴婢送些点心来,将军还说,请夫人不必拘礼,随心便好。”


    待那丫鬟走了,春桃走到桌边一看,林林总总摆了半桌子,全是自家姑娘爱吃的东西,不由得赞叹姑爷的用心。


    姚知雪原以为卫驰要喝到很晚才回来,不料才过去半个时辰不到,便听到院子里侍女问安的声音。


    她的心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变得紧张起来。


    “你们都先下去吧。”卫驰的声音低沉,一步步走到姚知雪身边。


    春桃和秋蝉退下后,房内更是寂静 无声。


    卫驰拿起喜秤,缓缓挑开了盖头,露出一张美若芙蓉的脸。


    红唇墨发,明眸皓齿。


    金丝华冠熠熠生辉,却不及她明艳妩媚,不可方物。


    他心潮起伏,胸腔内盛着巨大的幸福与激动,所有欢喜化为一句温柔情话。


    “晚晚,我终于娶到你了。”


    得偿所愿。


    喝过合卺酒,定下终身誓言,满屋烛火摇曳,照见两人情深意重眉眼。


    床帏低垂,昏暗中透出难言的缱绻。


    姚知雪陷在柔软的锦被中,如瀑的长发散开,双眸如含秋水,波光潋滟,透露出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卫驰的吻轻轻落下,从额头开始,一路蜿蜒,笨拙却温柔。


    翻过耸立的雪山,平坦的原野,如一个虔诚的信徒,跋山涉水,以唇献上自己所有的爱意。


    “嗯……”


    姚知雪忽而发出一点难耐的嘤咛,倏然攥紧了手下的锦被,有些羞耻地底语:“别……”


    卫驰的声音似哄,又像是蛊惑,“别怕,会很舒服的。”


    她身体止不住地轻颤,双眸中双光一片。


    卫驰的吻又重新回到她的唇上,唇瓣紧密相贴,反复研磨,不再是轻柔的抚慰,而是霸道的、不容抗拒的深吻,仿佛要掠夺她所有的气息。


    他的手掌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茧,抚过她娇嫩细腻的肌肤时,令她忍不住轻颤。


    她似一块无瑕的美玉,莹润白皙,未经雕琢。


    卫驰细细摩挲,如同当初打磨那支白玉簪那般,反复擦拭,而后由轻到重缓缓雕琢,直到上面布满属于他的印记。


    姚知雪精致的眉眼皱起,眸中的水光被撞散,从眼角滑落,不等没入发间便不他尽数吻去。


    “晚晚,别哭。”


    他的声音低沉缱绻,带着安抚的意味,眼底却是惊人的深邃,翻涌着隐忍已久的情欲。


    他用吻哄她,动作却丝毫没停。


    姚知雪恍惚间如处惊涛骇浪中,头晕目眩,起起伏伏都由不得她。


    “卫驰……”


    她努力挤出一点汗涔涔的,被浸透的声音,“够……”


    没说完的话,成了细碎的低语,婉转撩人。


    “快了,快了。”


    他总是这样柔声地哄他,却不知疲倦。


    不知道过了多久,昏暗中传出一声浑重的低哼。


    浪潮退下,一切归于宁静。


    姚知雪累极了,白皙的脸颊泛着潮红,乌发凌乱着,双眸微微阖着,透出几分不自知的慵懒与风情。


    卫驰亲了亲她的眼睛,笑道:“晚晚,我抱你去沐浴?”


    “嗯。”


    姚知雪懒懒应了一句,连指尖都不愿意动弹。


    卫驰爱极了她这模样,忍不住又覆上她的唇,轻轻吮吸起来。


    “你……”


    姚知雪感觉到他不安分的手,有些气恼地瞪他一眼,偏偏双眸如含春水,气恼成了娇嗔,撩拨得他方寸大乱。


    卫驰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瞬间决堤。


    浪潮卷土重来。


    等到卫驰再一次满足,抱姚知雪去沐浴时,她几乎倚在他的胸膛要睡过去,垂落的手臂上印记重叠。


    卫驰与她共浴,细致地为她擦洗,洗着洗着神色又渐渐变得幽暗,只是看着她困倦的模样,终究没有再折腾。


    沐浴后姚知雪便沉沉睡了过去,卫驰躺在她身侧,却毫无睡意。


    他轻轻环住她,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势将她锁在怀中,看着她沉睡的模样,脸上尽时满足与幸福。


    “晚晚,我爱你。”


    第82章 担心


    第二日, 巳时。


    姚知雪悠悠转醒,入目是一片昏暗,她茫然地眨眨眼睛,喊道:“春桃……”


    出了声, 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哑。


    昨夜的画面纷纷涌入脑海中, 实在是太有辱斯文了, 她脸颊泛红,默默拉起锦被盖住了脸。


    “夫人,你醒了?”


    春桃掀起床帏, 光亮急急忙忙涌进床内,昏暗一驱而散。


    闷闷的声音从锦被中传出来, “春桃, 几时了?”


    “已经巳时了。”


    “巳时?!”


    姚知雪猛然掀下被子,被光亮刺得眯起眼睛,蹙眉道:“怎么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没喊我?”


    新婚第一日是要给老夫人敬茶的。


    “将军不让我们喊你, 说老夫人近日嗜睡,一贯是晌午再起, 等用午饭时再去问好也是一样的。”


    卫老夫人一贯觉少, 她常来府上陪伴, 怎么会不知道,卫驰这番话不过是让她心安理得起得晚些罢了。


    她摸了摸身侧的位置, 触感冰凉。


    这人几时起来的?


    春桃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立即道:“将军天还没亮就起了,在院子里练了好一会剑,后来去书房了……”


    姚知雪又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


    他起那么早,她却起得这么晚,未免有些……太不应该了吧。


    “夫人, 起来梳洗吧,秋蝉去备早膳了。”


    姚知雪点点头,刚撑起手臂要坐起来,却被身上的酸痛牵扯得蹙起眉头,动作有些僵硬。


    想叫春桃扶自己一把,却见她直直盯着自己看,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原本光洁的地方多了好些印记!


    姚知雪又想起卫驰昨夜不知节制的模样,霸道不讲理,怎么说都不肯停,蛮得得简直像变了个人一般。


    太过分了!


    她默默合拢里衣,努力忽略滚烫的双颊,故作淡定道:“渴、渴了,要喝水。”


    春桃匆忙挪开眼,脸像熟透的桃子,闻言胡乱点头,“对对,成亲了都会亲嘴。”


    姚知雪:“……”


    在她呆滞的目光里,春桃反应过来自己胡说八道了些什么,手忙脚乱倒茶去了。


    卫驰走进来,见主仆俩脸都红得异常,不由得好奇,“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没事,和春桃闹着玩呢。”姚知雪暗暗舒了口气,努力缓解脸上的红晕。


    春桃接过姚知雪喝完的茶杯,匆忙行了个礼就退下了,慌得险些被门槛绊得摔一跤。


    姚知雪面露无奈,这丫头也是一点事藏不住。


    她正感叹着,忽而感觉腰间一热。


    低头一看,卫驰的手就这么自然地伸进被子、搭在了她的腰上,轻轻按着。


    “夫人受累了。”


    姚知雪急忙摁住了他的手,“我不累,你不用摁了。”


    眼见着他的目光又变得炙热起来,姚知雪心里一颤,又立即改口,“累,还挺累的。”


    说完这句又后悔了,干脆重新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当缩头乌龟。


    “我不要再说话了……”


    卫驰被她这可爱模样逗乐了,心中幸福荡漾,笑意难掩。


    他连人带被子搂进怀中,故意捉弄她,“夫人说不清楚自己累不累,我来替夫人辨别下好了。”


    说着他手上用了些劲,将人箍得更紧了。


    姚知雪预感不妙,立即探出头,急急喊道:“不行不行……”


    对上他含笑的眸子,才知自己是被骗了,顿时气恼不已,“卫驰!”


    卫驰在她唇上浅浅一吻,“别生气了,我伺候夫人起床好不好?”


    姚知雪偏过头,哼道:“我又不是没人伺候,轮不到你。”


    “看在新婚的份上,请夫人给我个面子吧。”


    他语气诚恳,巴巴看着她,仿佛只可怜小狗想博取主人的一点怜爱。


    与昨晚简直判若两人。


    姚知雪想到自己发酸的腰,还有身上随处可见的印记,保险起见还是拒绝了他,召来春桃和秋蝉为自己梳洗。


    无缘伺候自家夫人的卫驰只得在外间等,他一早便吃过早饭,但还是陪姚知雪再吃了些。


    吃过早饭,两人去给卫老夫人请安。


    姚知雪心里有些忐忑,“卫驰,我去得这么晚,祖母会不会生气?”


    卫驰握住她的手,“不会,昨日祖母还特意叮嘱我,不必起那般早去请安。”


    话虽如此,但是自己毕竟是新妇,哪有第一日就睡到日上三竿的道理。


    说话间进了别院,卫老夫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两人来,她喜笑颜开,连忙道:“驰儿,知雪,你们来了。”


    姚知雪行了礼,又奉了茶,歉疚道:“孙媳今日起晚了,失了规矩,请祖母责罚。”


    老夫人喝了茶,笑眯眯道:“你这丫头,如今成了一家人说话倒生分了,我年纪大了也贪睡,不怪你来得晚。”


    她说着握住姚知雪的手,神色慈爱,“你们俩也不必日日来请安,得空了来陪我说说话就好。”


    “是。”两人齐声应下,又相视一笑。


    卫老夫人看两人这浓情蜜意模样,心里也高兴,招来彩云,从她捧来的匣子里取出一双白玉镯,交给姚知雪。


    “这是卫家传下来的东西,驰儿母亲进门的时候我亲手给她戴上的,今日本该由她给你戴上的,可惜……”


    她眼眶湿润,声音有些哽咽,随即拍了拍姚知雪的手,“好孩子,莫见怪,我年纪越来越大了,越发听不得生离死别之事。”


    儿子儿媳死别,孙子又常年离家,她一个孤老婆子,心中飘零不定,实在害怕。


    姚知雪柔声道:“祖母别伤心,往后有我和……夫君陪着你。”


    卫驰眉心微动,看着日光下她笑盈盈的模样,只觉得今日这太阳格外温暖,仿佛直直照进心里去。


    卫老夫人越看姚知雪越合心意,人生得标志,嘴也甜,再瞅瞅杵在旁边木头一样的孙子,简直没眼看。


    向老夫人请安后,二人来到祠堂祭拜卫驰的父母。


    正衣冠,净了手,两人在卫嵩远和慕容婧的排位上行跪拜之礼。


    “父亲,母亲,儿子成了家,今日特意带知雪来拜见。”


    “请父亲母亲放心,儿媳必定与夫君不离不弃,相携一生。”


    夫妻俩又齐齐跪行大礼,算是正式拜见了二人。


    出了祠堂,回别院的路上,姚知雪摸着腕上的手镯犹豫不定。


    “这手镯贵重,要不我还是收起来吧。”


    这双玉镯触手生温,质地又极为细腻光滑,一看便不是寻常物件。


    “你若喜欢就戴着,看你的心意。”


    卫驰握住她的手,轻轻抚摸,“方才,你在祖母和父母亲面前唤我什么……”


    他嘴角上扬,明亮的目光看着姚知雪。


    显然是在期待她再喊一次。


    姚知雪方才是觉得在祖母面前连名带姓的称呼他不好,这才急中生智叫他为夫君,真要私下这样喊,还是有些羞耻。


    她假装没看见他期盼的神色,生硬地撇开话题道:“之前听蓁妹妹说你院子里有个秋千,方才走得急没注意看,现在去看看吧。”


    卫驰看着她不自然的模样,也不强求,只暗暗攥紧了她的手。


    这声夫君他是非听不可的。


    现在喊不出来没关系,等……的时候,她肯定就喊得出来了。


    两人进了院门,春桃立即迎上来,行礼后喜道:“将军,夫人,郁王府差人来报信,庄侧妃平安产下一子,母子俱安。”


    “盈盈生了!”


    姚知雪惊喜不已,立即让秋蝉将早早备好的礼品拿出来送去。


    只可惜生产当日不宜探望,不然她真想立即去看看盈盈和她的孩子。


    “卫驰,你说盈盈的孩子是不是会很可爱?小晴儿出生的时候就很可爱,粉粉嫩嫩,哭起来跟小猫一样……”


    卫驰见她兴奋的模样,心中忽而有些不安,她看起来如此喜欢小孩子,自己却偷偷喝了避子汤。


    她若知道,会不会生气?


    姚知雪一路说着小晴儿的事,正好走到秋千下,她顺势坐了上去,笑眯眯对卫驰说:“你来推我。”


    卫驰乐意至极,他推着姚知雪晃起来,看着她随风飘扬的发,还有摇曳的裙摆,忍不住笑起来。


    他当日扎这架风筝所想的场景,就这样实现了。


    “卫驰,你喜欢孩子吗?”


    姚知雪轻轻晃着腿,顺着话题问道,却没听到回答,于是她仰着头向后看,又问了一遍。


    卫驰却问,“你喜欢吗?”


    “还挺喜欢的。”姚知雪语气欢快,“小孩子都很可爱呀……”


    她说着身体一滞,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卫驰,紧张道:“卫驰,我不会怀孕吧?昨晚……”


    都弄进去了。


    虽然小孩子很可爱,但是一想到要自己怀胎十月生出来,她还是很害怕的。


    “不会。”卫驰语气笃定。


    姚知雪还是很紧张,忍不住分析道:“可是我之前看话本,有些就是一晚上……嗯……就怀上了的,况且你昨晚不止一次,卫驰,要不我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卫驰看着她急切的模样,心止不住地下沉。


    她看起来很希望自己能怀孕,都迫不及待想找郎中了,若是自己知道偷偷喝了药……


    他有些不敢想了。


    “卫驰?”姚知雪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说呢?”


    “不会怀的。”


    “什么?”


    “不会怀孕的,因为我喝了避子汤。”卫驰心中的弦绷紧了,等到姚知雪的怒气和质问。


    “太好啦!”


    姚知雪从秋千上蹦起来,一副如释重负模样,“我就怕怀上了,这下好了不用担心了,不过,怎么还有男子喝的避子汤啊?”


    卫驰愣了愣,万万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


    “你……不是很喜欢孩子吗?”他还是有些担心,“不生气我这样做吗?”


    “喜欢是喜欢啊,但是不想自己生,所以玩一玩别人的孩子就好了,之前是小晴儿,以后是盈盈的孩子。”


    姚知雪继续扯他的袖子,“你还没告诉我避子汤的事呢?”


    卫驰彻底放下了心。


    他摸了摸姚知雪的脸,有些歉疚道:“这事是我先斩后奏,我的错,避子汤是前些日子买的,还……发生了一点意外。”


    意外就是,他同贺霖去买避子汤时,遇到了他的大舅哥,姚清珩。


    四目相对那一刻,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了对方的下面,神色如出一辙地从震惊到惋惜。


    直到贺霖率先发问,姚清珩说明来意,他也是来买避子汤的,两人这才反应过来是误会了。


    这也怪不得他们,这卖药的铺子在一处暗巷礼,挂着的招牌是六个大字——专治男子隐疾。


    姚知雪听罢呆滞良久,难怪嫂嫂这些年没再有身孕。


    她呐呐道:“看来,这药灵验得很。”


    当晚,卫驰又喝下一碗避子汤,将姚知雪翻来覆去地折腾,美其名曰:灵不灵验,得他亲自试了才知道。


    他还惦记着称呼的事,语气轻轻哄着,动作却蛮横无理,逼得她从喉间溢出一句句破碎不堪的夫君。


    事后两人相拥而卧,卫驰看着神色慵懒疲乏是姚知雪,轻轻吻着她清香的乌发,问道:“晚晚,你满意吗?”


    他的满意,是指伊始的抚弄。


    比起后头的霸道凶狠,开始的他却是温柔似水。


    姚知雪羞得脸通红,良久才道:“很满意。”


    卫驰闻言放心了,“夫人满意就好。”


    “你、你怎么会这些?”


    她都不知道还能这般。


    “这个,说起来还是因为那避子汤。”


    因为这男子喝的避子汤分外苦,也有损伤身体的风险,大多数男子并不愿意喝,所以店铺每月售出不多。


    老板为了多赚些银钱,特制了一些秘籍,或是用来取悦夫人,或是使两人更为欢愉,应有尽有。


    只要买十包避子汤就送一本秘籍。


    卫驰一口气买了一百包。


    姚知雪:“……”


    第83章 回门


    郁王府。


    周延看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孩儿, 心中一阵幸福感,从前命运待他所有的不公,都在此刻被这个小家伙抚平了。


    “盈盈,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颤, 笑意难言, “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们有孩子了。”


    庄盈盈虚弱的脸上露出浅浅笑容,透着幸福与满足。


    “殿下,咱们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


    怀孕这段时间她没少想名字, 却总没有合心意的,周延见她烦恼不已, 便揽下了这事。


    他是取了好些名字, 只是,如今没有用武之地了。


    白天庄盈盈生产时凤栖宫的大宫女来过一趟,悄悄交给他一物, 说是先皇后之物,特意叮嘱她亲自交到他手上。


    周延接过来看, 是一张宣纸, 上头写着两个名字。


    周承安, 周宜宁。


    都是祈盼平安顺遂之意。


    周祈喉间一哽,忍不住落下泪来, 想起母后已故半年有余,她期盼已久的孙儿平安落地,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周承安。”庄盈盈轻轻唤了声,“真好听,承安,你皇祖母盼着你平安长大呢。”


    周延眼眶有些红, 他看着白嫩可爱的孩儿,低声道:“承安,父亲母亲一定护你平安一生。”


    他又伸手握住庄盈盈的手,语气坚定,“盈盈,前些日子我已请旨父皇扶正你为王妃,想必很快就会赐下圣旨,嫁给我这些时日,你受苦了。”


    明明是两情相悦,她却被迫低人一等。


    如今终于能拨云见月,他和庄盈盈不对等的关系,终于可以回到正途。


    庄盈盈回握住他的手,“殿下,盈盈愿与你携手并肩,风雨同舟。”


    她一直都明白周延的心意,也懂他身陷争储漩涡中的无奈与为难,所以她从不在他面前表现任何委屈。


    但她从未放弃过成为他真正的妻子。


    其一是因为名正言顺,其二是她要为自己的孩子考虑。


    她会竭尽全力,为他争取到应有的尊荣。


    *


    回门这日,姚知雪破天荒醒得很早。


    床幔遮得严实,她并不清楚时辰,想起身掀开帷幔瞧一眼,才动了一下就被腰间横着的手箍紧了,整个人被牢牢圈住。


    卫驰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含糊道:“夫人别动,再睡会。”


    “你、你睡吧,我想起来。”


    姚知雪又试着挣脱,却纹丝不动,不由得有些气恼,这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颈窝处突然传来轻柔的触感,细细密密,一下又一下,随之姚知雪感觉到他的变化,顿时浑身一激灵,如临大敌。


    “今日要回门的,你可别胡来。”


    “知道了。”


    卫驰箍她的手更用了些紧,恨不得将人深深嵌入自己怀中,他停下亲吻,重重喘了口气,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渴求。


    姚知雪瞬间不敢动了,只是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脖处,实在有些痒,她忍不住瑟缩了下,“好痒啊。”


    她的语气带着笑意,分明只是一句嗔怪,卫驰却听得心神荡漾。


    他用脸颊在她后颈处轻轻蹭了蹭,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委屈道:“晚晚,我好难受。”


    姚知雪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不能心软,“咱们要起床了,一会得回我家了。”


    “时辰尚早呢。”卫驰软磨硬泡,“晚晚,好晚晚。”


    姚知雪最受不得他这示弱模样,心里有些动摇了,但想到他昨晚怎么喊都不肯停的模样,立即清醒。


    “不行,等下回家晚了可不好。”


    卫驰看出她的顾虑,连忙保证,“我很快的,绝对不会耽误时间。”


    姚知雪:“……”


    见她没反驳,卫驰寻到可乘之机,立即欺身而上,堵住她殷红的唇,防止她再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经过几次后,卫驰对她的身体颇为了解,游走间或轻或重,很快便将姚知雪弄软了身子,眸中水光一片。


    原本遮光严实的帷幔在晃动中漏出一丝空隙,透进来几分蒙蒙亮的天光。


    半个时辰后,帷幔后传出一道颤抖的、不成调的斥声——


    “卫驰,你够了!”


    “快了快了,夫人。”


    卫驰低哑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情欲,将她抵在自己胸膛的手攥住了,十指相扣,不留一丝缝隙。


    姚知雪在起伏的浪潮里抓住了最后一丝理智,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信他的鬼话了!


    结束后,卫驰一脸满足地抱住姚知雪,执起她的手亲了又亲。


    “夫人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姚知雪本想踢他一脚出出气,浑身却酸软的很,使不上劲,便轻哼道:“现在知道认错,方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今日我伺候夫人梳洗。”卫驰态度诚恳,毛遂自荐。


    “不用了,我对你的信任告急。”姚知雪拒绝了他的请求。


    她对外喊了声春桃,很快房门被推开,脚步声响起。


    帷幔掀开,已是天光大亮。


    春桃扶着姚知雪在铜镜前坐下梳洗,两次被拒绝的卫驰看着她娴熟手法,心里有些吃味。


    他的手也不笨,怎么夫人就不能让自己伺候她呢。


    吃过早饭后,夫妻俩坐上马车准备回姚府。


    两府间的距离不远,两人一杯茶还没品完便到了,马车才停下下,便传来小晴儿欢快的声音。


    “我姑姑回来啦!”


    “小晴儿,你跑慢些。”


    卫驰先下了马车,而后伸手去扶姚知雪,两人才站定,便见一个粉嘟嘟的肉圆子以极快的速度扑回来。


    姚知雪蹲下来张开手,将飞奔而来的姚曦接住。


    “姑姑,我可想你了,你怎么好几天不回家?”姚曦撅起嘴一脸委屈。


    姚知雪摸摸她的头,“姑姑这不是回来了,你还没叫人呢。”


    姚曦看着站在一旁的卫驰,行了礼,不情不愿地喊道:“姑父好。”


    “姑父给你买了糖,一会吃好不好?”


    “好!”姚曦眼睛发亮,立即跑到他身边露出甜甜的笑容,“姑父真好。”


    姚知雪:“……”


    这小丫头变脸可真快。


    姚清珩走过来,对姚知雪道:“小晴儿每天都问你去哪里了,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起了个大早在门口等。”


    姚知雪捏捏她的小脸,“看来姑姑没有白疼你。”


    “卫将军,我妹妹在家无拘惯了,这几日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卫驰拱手行礼,“兄长见外了,唤我的名字便好,晚晚温婉谦和,我……与祖母都十分喜欢她。”


    莫名其妙就被表白的姚知雪脸颊有点红,瞥了他一眼,正对上他的笑眼,便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她怕被姚清珩取笑,赶忙牵着小晴儿往里走,毕竟自己兄长的毒舌她是领教了十余年。


    姚清珩见两人一副蜜里调油的模样,放心不少,接着卫驰的话道:“是,咱们已经是一家人了,阿驰,咱们进去吧。”


    几人边说着话往府内走,正厅内楚蓉与姚泯已在座上,远远看着姚知雪的身影来,便有些坐不住了,脖子伸得老长。


    待他们进了厅,行过礼,楚蓉连忙扶起两人,笑道:“都是一家人了,不必行这样的大礼。”


    纪石与白风跟随其后,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摆至院中,堆成小山般。


    “贤婿不必这样客气,日后回家来什么东西都不要带,人来就好。”姚泯对卫驰说道,“你与晚晚成了夫妻,我们便是亲人了。”


    卫驰看着二老温和的笑容,心中动容,郑重地点头,“是,小婿日后必定常同晚晚回家来。”


    姚泯十分满意,又转头看向姚知雪,长长叹了口气。


    “晚晚,你不在,为父十分不适应,吃饭都没胃口,消瘦了好些。”


    姚知雪闻言仔细端详了下父亲的脸,迟疑道:“可我怎么看着,父亲气色十分好,似乎……还胖了些。”


    被女儿无情拆台的姚泯吹胡子瞪眼:“你这丫头!”


    楚蓉拉着姚知雪的手,笑呵呵道:“别听你父亲胡说,他好得很,你在卫府不用记挂我们,这里都好。”


    姚知雪迟来地感受到了一点出嫁的伤感,看着母亲慈爱的目光,心中有些酸涩。


    不过好在两家相隔不远,卫驰又是真心待她,两人浓情蜜意时成婚,这桩婚事,已然是上乘了。


    天色尚早,远不到吃饭的时候,姚清珩便提出要与卫驰对弈,姚泯观战,母女俩也正好说些体己话。


    姚知雪生怕姚清珩使坏,忍不住“恐和”了一番。


    “兄长,你要是刁难他,我就找嫂嫂告状!”


    姚清珩看了眼带着小晴儿在吃糖的姜含意,眼里掠过温柔的笑容,伸手戳戳姚知雪的额头,无语道:“你兄长我是那种人吗?”


    而且还有父亲坐镇,就算他真想做些什么,父亲必然第一个不肯。


    如今他在家中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了。


    别春苑内,姚知雪靠着楚蓉坐,一边吃着如意糕,十分惬意。


    “晚晚,阿驰对你好不好?”


    “好。”


    姚知雪点点头,不仅对她好,对她的两只乌龟也很好,那个改造后的双栖池深得她心。


    蓁妹妹说都是卫驰亲力亲为,她既欣喜又感动,其实以他的身份地位,要什么的池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可他却说自己动手更有诚意,他乐在其中。


    他的赤诚明朗,正是最最打动她之处。


    楚蓉见她提及卫驰时神色放松,情不自禁流露出笑容,便知她没有说假话。


    那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可以安心了。


    “母亲放心吧,卫老夫人也十分和善,女儿一切都好。”


    “那便好,见你安好,母亲便放心。”楚蓉怜爱地摸摸女儿的头发。


    母女俩说了好一会话,直到前院丫鬟来传快要开饭了,俩人这才回到前院。


    姚清珩与卫驰的的棋局正好散了,两人也不知是谁放了水,竟打了个平手。


    姚知雪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边,讨伐姚清珩,“我夫君第一次上门来,你就不知道让着点。”


    “父亲已经偏心眼偏到天边了,我若再不发力,只怕要输得无颜见江东父老了。”


    卫驰笑道:“兄长已经让我了,不然我真要无颜面对你了。”


    几人说着往厅内走,姚知雪与卫驰走到最后面,两人并肩走了几步,他便牵上了姚知雪的手。


    他最喜欢十指相扣,紧密相贴,谁也不离开谁。


    姚知雪有些意外,见他这次神色坦然,忍不住打趣,“上次在我家你连碰我的手一下都不敢,今天胆子够大了。”


    “之前没名没份,现在可不一样。”卫驰举起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语气是说不出的的幸福与满足——


    “现在,我可是名正言顺。”——


    作者有话说:各位宝宝们除夕快乐吖!


    第84章 分别


    晚饭过后, 姚知雪与卫驰启程回卫府,由于姚泯与楚蓉的热情,夫妻俩都吃撑了,决定散步回去。


    夜色朦胧, 长街上依旧热闹非凡。


    卫驰牵着姚知雪的手, 见她低眉凝神, 不知在想什么,面露关怀:“晚晚怎么了?有心事?”


    姚知雪叹了口气,怅然道:“我的宏图大业被搁浅了, 实在可惜!”


    今日回到别春苑她才想起来,自己的话本很久没有动笔了, 明明已到了尾声, 却一拖再拖没有写完。


    之前是担忧卫驰出征,而后是忙于婚事,成婚这几日更是……


    咳咳, 分身乏术,力不从心。


    卫驰没听懂她的意思, 只觉得她这神态颇为可爱, 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什么宏图大业?”


    “我的话本啊, 还差一个结尾呢。”


    姚知雪也不要藏着掖着,反正卫驰早知道自己以他为原型写话本了。


    “那这几日你在府上写, 我可以帮你研墨。”卫驰十分体贴地提议。


    “不行,我晚上比较有灵感,要不这样……”姚知雪仰头看着卫驰,双眸明亮,“我们这段时间分房睡,等我写完了……”


    “不行。”


    光是听到分房两个字卫驰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更何况还不止一日。


    他语气酸溜溜,“难道写话本比你夫君还重要?”


    这才成婚几日就想分房,再过段时间她岂不是要和自己分府别住了,这是绝对不行的!


    姚知雪看着卫驰坚决的模样,抿了抿嘴,试图再挣扎一下。


    “那……你先睡?”


    “不行。”卫驰低头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要搂着夫人才睡得着。”


    低沉的声音带着蛊惑般,令姚知雪心中一颤,脸颊发烫。


    卫驰见有效,继续乘胜追击,使出绝招,无辜又可怜道:“春寒料峭,锦被冰冷,难道夫人舍得让我独眠?”


    姚知雪默念了好几遍“色即是空”,然而一抬头看见卫驰这张俊朗清隽的脸,还是没出息地中招了。


    但最后一丝理智仍在负隅顽抗,于是她给出个模糊的答案。


    “晚上再说吧。”


    卫驰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心中已有了对策。


    回府后两人先后沐浴,待卫驰从浴房出来时,姚知雪正做到凭几前写话本。


    如瀑的长发披散着,未着脂粉的脸素净莹润,似出水芙蓉般清雅动人。


    桌上烛火摇曳,照着她如画的眉眼,更显出几分温婉如玉的美。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素纱睡衫,勾勒出婀娜身姿,白玉镯光滑剔透,更衬得她肌如玉脂。


    卫驰目光如晦,喉结微微滚动。


    他在她身边坐下,拿过一旁的砚台细细磨墨,一只手撑着下颌,颇为认真看着她。


    姚知雪稍稍侧了侧身 子,挡住自己写的东西,她蘸了墨汁,笔堪堪落下时又停住了,轻轻叹了口气。


    卫驰见她蹙着眉,神色郁郁,立即问道:“怎么了晚晚?”


    他说着就凑过去看她册子上的内容,姚知雪如临大敌,急忙伸手盖住了。


    “你不许看!”


    然而卫驰的动作更快一步,清楚看见了她想遮掩的二字:亲吻。


    他的目光从姚知雪的唇上扫过,一本正经道:“夫人何必如此见外,兴许我能帮得上忙呢。”


    “你能帮什……”


    未完的话,被卫驰以吻封唇堵了回去。


    他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捧着她的脸颊,不容她往后退缩,很快他不满足于唇瓣相贴,撬开了她的牙关,攻略城池,占据每一处领地。


    吻到深处,动情不已,扶在腰间的手轻轻一拨,腰带便滑落。


    睡衫随之松开,露出里面撩人的春光。


    姚知雪在她有力的手掌中无处可逃,被迫仰起头接受这个蓄谋已久的吻。


    唇舌间的气息被尽数掠夺,他却永不知足般反复扫荡,只到她快要喘不过气,他才松了口,却意犹未尽地在她唇上吻了了吻。


    随即,一路往下。


    不多时,她感觉身子发软,头也有些晕,手中的狼毫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却已无人在意。


    “坐上来。”


    恍惚间姚知雪听见一句低语,不等她反应过来,已被卫驰握住腰提到了他腿上。


    她蓦然瞪大了眼睛,随即脸色变得通红,羞耻道:“不要!”


    然而这声无力的反抗很快消散在起伏的烛火中,她下意识想要抓住些什么,手上却被塞了一支狼毫。


    卫驰轻声哄她,“夫人,我们一起写话本如何?”


    他大手握住她的手,与她共同落笔。


    姚知雪咬住唇,努力锁住所有破碎的声音,下笔的手却抖得不行,写得歪歪扭扭,不堪入目。


    事后,重新沐浴过的姚知雪懒懒趴在床上,头埋进臂弯间,闷闷道:“卫驰,你今天打地铺!”


    正在收拾凭几的卫驰淡然反驳,“新婚燕尔,哪有打地铺的道理?”


    “那你去书房睡!”


    “有夫人在,谁还睡书房?”


    姚知雪脸颊滚烫得吓人,一想到方才种种画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这厮、这厮实在不成体统!


    卫驰将她一片狼藉的册子收拾妥当,起身倒了杯茶走到床榻边坐下,温声道:“晚晚,喝点水?”


    “不要!”


    姚知雪把头埋得更紧,绝不肯露面。


    卫驰看着龟缩的人,忍俊不禁,话锋一转歉疚道:“夫人我错了,那些册子不能要了,我替你……”


    “你说什么!”


    姚知雪急急抬头,却撞进卫驰含笑的双眸中,这才发觉自己上当了!


    她恼恨很瞪他一眼,怒骂道:“骗子,色狼,无耻之徒!”


    卫驰将她的怒斥照单全收,将水递到她唇边,声音温柔的仿佛在哄小孩。


    “叫了这么久,肯定渴了吧,喝口水润润。”


    姚知雪现在听不得这个“叫”字,顿时怒目而视,“卫驰!”


    “我的错。”卫驰笑着纠正,“骂了这么久,肯定渴了吧。”


    姚知雪这才满意,坐起来喝了水,又懒懒躺回去,困倦地阖上眼睛。


    卫驰将她没喝完的水一饮而尽,灭了烛火,在姚知雪身边躺下,将人捞到怀里抱紧。


    姚知雪在他怀里挣了挣,含糊道:“好困,要睡觉。”


    “睡吧。”


    卫驰吻了吻她的发,笑意温柔。


    睡到一半的姚知雪突然惊醒,认真道:“明天我必须要写话本,你再打扰我,我就去书房写!”


    卫驰失笑,“好,我不打扰你了。”


    得到他的保证,姚知雪这才放心下来,沉沉睡去。


    卫驰本想说书房也有床的,但想到她方才羞恼的模样,不敢再得寸进尺,生怕再惹恼她,她一怒之下卷铺盖回娘家了怎么办。


    看着她姣好的睡颜,他只能遗憾地等待下次机会了。


    日久天长,他也不急这一时。


    第二日辰时,姚知雪悠悠转醒,卫驰正在院子里练剑。


    她披着外衫走到窗边,见他身姿矫健,招式利落流畅,比起祖母寿宴那日他舞剑的飘然洒脱,今日更多了几分磅礴气势。


    身姿挺拔,卓而不群,实在是令人有些挪不开眼。


    正出着神,卫驰的声音传来。


    “夫人为何偷看我?”


    说话间人已走到了窗外,仰头看着窗边倚靠在窗边的姚知雪。


    “我没有。”


    姚知雪下意识否认,她才不能承认自己是看他练剑看着迷了。


    “是吗?”卫驰面露狐疑,显然不信。


    姚知雪见他额上冒着细密的汗,赶忙道:“你快去洗洗吧,一起吃早饭。”


    说罢连忙召来春桃为自己梳洗。


    两人正吃着早饭,慕容蓁来辞行,她在京城待了这么久,父亲母亲都十分思念她,写了好几封信催她回去。


    “姚姐姐,我舍不得你。”慕容蓁挽着姚知雪的手,依依不舍。


    姚知雪摸摸她的头,“蓁妹妹,我也舍不得你。”


    “姚姐姐,要是你能跟我一起回徐州就好了,我带你去山上射兔子,还可以去河里抓鱼,我可厉害了……”


    慕容蓁说着有点想哭,姚知雪是她在京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她一点也不想与之分开。


    思来想去,她看向还在喝粥的表哥,认真提议,“表哥,我能带姚姐姐回家吗?”


    见他不回答,又问道:“表哥,可以吗?”


    卫驰搁下筷子,皮笑肉不笑看着她。


    “第一,不行;第二,你得叫她表嫂。”


    “小气鬼。”


    慕容蓁嘀咕了一句,又红着眼眶同姚知雪告别,在听到她说等来日卫驰告假了他们一同去徐州,心情这才好转了。


    “那你们可一定要来徐州找我玩,我会等着你们的。”慕容蓁满目不舍。


    “放心吧,肯定会去的。”


    姚知雪笑道,语气里尽是安抚。


    送别的话说了又说,终究也要分别。


    夫妻俩目送慕容蓁上了马车,白风亲自护送她到徐州,卫驰还安排了不少暗卫随行,确保她的安危。


    再三别过后,马车终于启程,离开了卫府。


    姚知雪也十分伤感,卫驰牵着她的手,安抚道:“等朝中事物告一段落,我就告假带你去看她,咱们还可以下江南。”


    “真的吗?”


    姚知雪眼睛发亮,她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云游四方,可惜在闺中时父母不放心,一直未能实现。


    “自然是真的,我去过的地方不少,应当能给你带路。”


    姚知雪仰头看着他,面露欢喜,“那就有劳卫将军啦。”


    “夫人见外。”


    在和煦的春光里,两人相视而笑,眉眼间皆是情意。


    出了城,慕容蓁还是没缓过神,正伤心呢,突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赶忙叫停马车,掀开帘子一看,竟是贺霖。


    他骑着马追上来,在见到她后急急跳下马,道:“蓁表妹,请留步,我有话同你说。”


    慕容蓁有些惊讶,“贺霖,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今日有公事,没法来送我么?”


    “我与人换了班,不过只有半个时辰。”贺霖从袖中掏出个锦盒递给她,有些急切道:“这个给你。”


    慕容蓁立即笑了,“是给我的礼物吗?什么好宝贝啊。”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块玉佩,纹饰工整,雕刻的花纹极为细致,内里还镌刻着一“贺”字,色泽纯净,一眼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贺霖眼中有些紧张,“这、这是我的传家玉佩。”


    慕容蓁顿时不敢摸了,惊道:“你给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做什……”


    “慕容蓁,我喜欢你。”


    贺霖怕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颤抖的声音里暴露出他的紧张,“我喜欢你,很早之前就喜欢了,我不知道你是否喜欢我,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


    “你……”


    慕容蓁怔愣,看着眼前认真无措的贺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虽然我目前职位不高,但我会努力做好,我会凭着自己的努力走得更高更远,直到能与你相配,我希望在这之前你能等等我……”


    他觉得这话不太稳妥,毕竟她并没有等自己的义务,但心里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慕容蓁,在你没有喜欢别人之前,能不能等等我?”


    慕容蓁终于缓过来了,她看着贺霖赤忱炙热的目光,心中泛起小小涟漪。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的心中说不感动是假的,但她现在也乱得很,根本看不清自己的心,也给不出答案。


    她将传家宝退还给他,“贺霖,这东西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贺霖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就算预料到可能会这样,但当她真真切切拒绝自己时,还是有些伤心。


    就在他黯然之际,突然听见她轻快的声音。


    “贺霖,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再说一遍这些话,我就答应你。”


    “真、真的吗?”


    贺霖喜出望外,生怕她反悔,“那下次是什么时候?”


    慕容蓁歪着头想了想,“那就要看贺公子的诚意啦。”


    “好!那你在徐州等着我。”


    贺霖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顿时心潮澎湃,欣喜不已。


    “好了,贺霖你快回去吧,不要迟到了。”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还是你先走吧。”


    “你先。”


    两人莫名开始客气起来,一时僵持不下。


    “表小姐,还走吗?”


    充当马夫的白风突然扭过头出声,空气有一瞬间凝固。


    慕容蓁轻咳一声,“走。”


    第85章 急召


    周承安满月宴这日, 姚知雪与卫驰早早登门道贺。


    庄盈盈许久没见到姚知雪,今日十分高兴,忙叫乳母将孩子抱来给她瞧。


    “呀,长得真可爱, 白白胖胖的。”


    姚知雪赞叹不已, 又细细瞧了瞧庄盈盈, 见她气色甚好,眉眼舒展,可见日子安宁, 便放心了。


    “晚晚,你要不要抱抱他?”


    姚知雪有些迟疑, “我、我很久没抱过小宝宝了。”


    小晴儿出生时家里人高兴得很, 都稀罕得不行,愣是没让她抱到几回。


    “没事,你试试, 他很乖的。”


    姚知雪小心翼翼从乳母手中接过孩子,一向灵巧的手此刻僵硬得很, 生怕自己没抱好弄得这小家伙不舒服。


    她认真观察着怀中的小人儿, 看见睡梦中的他突然笑了下, 惊喜道:“盈盈,他笑了。”


    庄盈盈闻言也笑起来, “看来他很喜欢你呢。”


    看也看了,抱也抱了,姚知雪把孩子交还给乳母,让她把孩子放在摇篮中睡。


    两人坐在廊下说话,庄盈盈头靠着姚知雪的肩膀,一边吃着点心, 一只手虚虚取抓日光。


    姚知雪笑得温婉,眉眼间是一如既往的舒畅。


    乍一看,她们与从前没有半分区别。


    “晚晚,你大婚之日我没能去,你不会生气吧?”


    “自然不会,你生孩子的时候我没能来陪你,你不要生我的气才好。”


    “那怎么会呢。”庄盈盈笑嘻嘻看着姚知雪,“晚晚,你听卫将军努努力,咱们结亲家好不好?”


    姚知雪想起卫驰买下的一百包避子汤,面露迟疑。


    “这……”


    结亲家,恐怕是结不了。


    “之前咱们说好要让孩子义结娃娃亲的,你现在怎么反悔了?”庄盈盈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难道……卫将军他……”


    姚知雪看着她惊恐的眼神,就是知道她想岔了,顿时哭笑不得。


    “不是,是我们不想要孩子。”


    “为什么啊,有个孩子多热闹啊。”


    “暂时没考虑这个,而且,我怕疼。”


    庄盈盈想起生孩子的场景,忍不住“嘶”了一声,依旧心有余悸。


    “确实很疼很疼。”


    姚知雪递给她一块点心,安抚道:“盈盈,你辛苦啦。”


    庄盈盈笑眯眯接过去,咬下一口,思忖道:“虽然辛苦,但也很幸福。”


    宴席进行到一半,宫里忽而来人,宣了周延与卫驰进宫去,看那太监行色匆匆,似乎有要紧事,姚知雪心里有些忐忑。


    虽说皇上常召卫驰进宫,却鲜少有这样匆忙的时候。


    难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卫驰让她先回府,但她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到宫门口等他。


    御书房内,皇上脸上隐有愁容。


    “地方急报,江州水患严重,百姓生活受到影响,已有数人伤亡。”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郑重道:“朕命你们明日一早启程,前往江州治水,以百姓安危为重,不得有片刻耽误。”


    “儿臣领命。”


    “末将领命。”


    皇上起身离开的两人,快走到门口时,又叫住了他们。


    “此行路途遥远,你们也要保重好自己。”


    两人点头应下,再度行礼告退。


    皇上看着周延远去的身影,眼底闪过几分期许,若是此次治水顺利,便可以借这个由头册封他为储君,也能了却一桩心事。


    自凌家倒台后,朝堂进行了一次清扫,凌家党已除,许多朝臣纷纷上奏请封周延为储君,他不仅是中宫嫡出,也颇有能力,将从前周鸿的差事办得格外好。


    他成为储君,也是实至名归,想必朝中众臣也不会有异议。


    头中突传来隐隐痛意,他揉了揉,痛感却没消减,反而有愈来愈烈的趋势。


    入春后他着了场风寒,自那时起便落下个头疼的毛病,太医说是他操劳过度、忧思少眠所致。


    他所忧的是着江山社稷,目前虽已安定,但地方频有灾祸,百姓深受其害,一日没解决,便如巨石悬于心口,令他难安。


    而所思的,唯有先皇后。


    距离她故去已经半年有余,他却从来没梦到过她,他想,她应当是还在怪罪自己。


    朝中有人上书,请求封宁贵妃为后,毕竟后宫不可久无皇后坐镇。


    这事原本是水到渠成的,宁贵妃掌管后宫有度,为人端庄持重,且位分最后,是最合适的皇后人选。


    只是,每每提及此事,他都忍不住犹豫。


    他想起孟文漪死的那天,口吐鲜血,却还是忍着痛说此生不悔嫁给自己。


    她含泪而终的模样历历在目,令他难以释怀。


    于是立继后之事,便一拖再拖,至今还没有定数。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宁贵妃提着食盒进来,见皇上紧锁着眉头,立即行了礼快步上前。


    “皇上可是又头疼了?臣妾给你揉揉。”


    她伸手轻轻给他摁着头,手法娴熟。


    宁贵妃特意向太医学习了按摩的手法,在皇上头疼时给他按一按,颇有效果,这份体贴颇得圣心,是以这段时日他常出入御书房。


    “皇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


    她的声音轻柔,仿佛春风拂过,令人感觉身心愉悦。


    “爱妃有心了。”皇上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朕舒心许多。”


    看着她如此善解人意的模样,皇上心中又升起几分愧疚。


    比起骄纵跋扈的凌贵妃,宁贵妃从不越矩,反而事事妥帖。


    既然自己暂时还不愿封她为后,那也可以在别的方面嘉奖她。


    于是他立即下旨,赐了她好些珍宝首饰。


    宁贵妃闻言浅浅一笑,“这是臣妾的分内之事,皇上无需如此。”


    “爱妃不必谦虚,这都是你应得的。”


    皇上放松地闭上了眼睛,没有注意到宁贵妃的异常,她眼中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是无尽的冷意。


    卫驰走到宫门外,看见卫府的马车在,有些诧异,还以为是姚知雪派了人来接自己。


    掀开轿帘,却看见姚知雪坐在车内。


    “晚晚,你怎么在这里?”


    卫驰坐到她身边,顺势揽住了她的腰,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她竟然亲自来接自己,这还是头一遭,他有些受宠若惊了。


    “卫驰,皇上突然召见,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姚知雪眼底不安,抓紧了他的袖子。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来接自己的。


    不过,这何尝不是说明她对自己上心呢。


    卫驰心里舒坦,将明日去往江州的事宜告诉她,姚知雪闻言顿时有些怅然。


    江州路远,这一去也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别担心,我同殿下速去速回,每隔半月便给你写信。”


    卫驰语气温柔,有着歉疚,“你我新婚才多久,我却不能陪在你身边,是我对不住你,这段时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既然你对不住我,我便要罚你。”


    “你说,罚什么都行……”


    他话才说完,对上姚知雪笑盈盈的眸子,立即改口,“有些事情不能罚。”


    毕竟,他们才新婚。


    这话里的弦外之音太明显姚知雪轻哼,“还跟我讨价还价,那就……罚你舞剑给我看,跳到我满意为止。”


    姚知雪唇角勾起笑容,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旋已久,今日终于有机会了。


    她也不知为何对卫驰舞剑情有独钟,也许是因为卫老夫人寿宴上他那番舞剑格外风姿卓然,也可能是因为战场凶险。


    她希望他的剑不止处于刀光剑影中,亦有几分泰然自在。


    “遵命。”


    卫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卫驰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尤其是在姚知雪面前展示自己这种事,更是十分积极。


    是以吃过晚饭后,他便拉着姚知雪走到院中,迫不及待要舞剑给她看。


    姚知雪坐在阶上,看着卫驰轻盈地舞动手中长剑,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都柔美却不失力量。


    月色如水,朦胧间洒了他满身,照着他明俊的眉眼,风姿飘逸。


    离别之情骤然如雨落,一想到明日便要分别,心中既不舍又担忧。


    不知道为何,她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江州太远,治水太难。


    她微微蹙起眉头,含水的双眸中尽是担心。


    卫驰舞剑完,笑意明朗,正想向姚知雪邀功,没想到对上她担忧的目光,立即收敛了笑容快步走到他身边。


    “晚晚,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在她身侧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卫驰,你这次去江州,不会像上次一样去南境一样凶险吧?”


    “不会。”卫驰笑着安抚他,“只是治水而已,又不是带兵打仗,哪有什么凶险。”


    姚知雪看着他深邃温柔的目光,心中所有的不安仿佛都被抚平了。


    她的语气带着不舍,“那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有你在,我一定早早回来。”


    卫驰伸手轻轻拨了拨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神色里带着无尽柔情,目光一寸寸下移,落在她殷红的唇上。


    他没有犹豫,凑近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柔软微凉的触感令他着迷不已,只如此简单一个吻,便令他心神荡漾,忍不住撬开她的舌关,长驱直入。


    姚知雪微微扬起头,闭着眼睛,脑中一阵眩晕,只得放任他胡作非为,被掠夺气息。


    他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人的呼吸早已纠缠不清,只恍惚听见心跳声,急促有力。


    就在她意乱情迷至极,他的唇却又离开,而后再次落下,轻轻吮吸。


    这吻温柔至极,比起方才的猛烈,更多了几分抚慰。


    最后,他又执起她的手亲了亲,声音如月光下的湖泊般柔和,带着令人心安的沉静。


    “晚晚,别怕。”


    第86章 死讯


    卫驰离京去江州的一个月后, 姚知雪收到了第一封家书。


    彼时她正坐在小窗边写话本,初夏的风自廊下吹来,带着几分热意。


    春桃拿着信急匆匆跑进来,声音从院中一路传过来, “夫人, 将军来信了。”


    姚知雪手一抖, 险些写歪字,看着喘气的春桃,有些无奈道:“天气炎热, 何须跑这样快?”


    不仅跑这么快,还喊得如此大声。


    春桃没听出这弦外之音, 还乐道:“我这不是想让夫人早些看到信吗?将军离家这么久, 夫人日夜牵……”


    “喝水,喝水。”


    秋蝉连忙递上茶杯,打断了她的话, 待她喝完后,又识趣地拖着她退下。


    耳边落得清净, 姚知雪拆开信细细看来, 字迹依旧苍劲有力。


    【晚晚, 今夜抵达安县,我们一行人皆在客栈歇脚, 明早赶路,等你收到信时我们应已到江州,一路平安,无需挂念,京城晴否?你睡得可好?祖母近日身体如何?离家半月,心中十分挂怀, 常梦见你,十分想念,不知夫人可想我?】


    得知他平安,她心中安定不少,越往后看笑容越深,一月未见,这人脸皮倒变厚了不少。


    姚知雪拿着信去找卫老夫人,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如今天气暖和,她的气色好了不少,只是有些贪睡。


    老夫人见到她甚是高兴,招呼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姚知雪将家书念给她听,念到后头,莫名有些羞耻,声音越来越小。


    “果然是成家的人了,这书信也写得有情有意了。”


    卫老夫人笑得眯起眼睛,看着她羞涩的模样,神色里尽是慈爱。


    自从与姚知雪成婚后,卫驰仿佛变了一个人般,虽还是话少,但面色明朗,眉眼柔和,不再似从前孑然一身,孤傲清冷。


    这正是她所乐见的。


    卫驰自幼无母,少时丧父,常年与刀剑相伴,这二十余年实在有些苦。


    如今他娶到了意中人,夫妻恩爱,她便也放心了。


    日光照得浑身暖洋洋的,她放松了身体,脑中又有些昏沉。


    “祖母,我给夫君写回信,祖母可有什么话要交代?”


    卫老夫人醒过神,立即摆摆手,“该说的话他都知道,你给他写就好,他肯定眼巴巴盼着呢。”


    姚知雪被揶揄地红了脸,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回信,忽而想起从前自己替祖母给卫驰回信的光景,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想和祖母说这事,抬头却见祖母已经合上眼睛,似乎有了几分睡意。


    彩云在一旁打着扇子,轻声道:“老夫人近日睡得多,常常晒着太阳就睡着了。”


    姚知雪点点头,便不再打扰,悄悄离开,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脚步回看了眼,见她似乎真的睡着了,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虽说天气日日晴朗,确实好睡,可祖母似乎有些睡得太多了。


    她未加思索,立即吩咐春桃。


    “春桃,晚些时候你再来一趟,若是祖母醒了,便请府医来瞧瞧。”


    把了脉才知道究竟,但愿只是她多想了。


    回到别院中,姚知雪坐在小窗边给卫驰写回信,简单说了府中之事,再往下写便难住了。


    她有许多话想同卫驰说,又不知道怎么落笔,有些话咬咬牙能说出来,一字一句写下倒显得肉麻。


    可若是不回应他,按照他的脾性,只怕回来便要委屈巴巴控诉自己。


    谁能想到,平日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私下竟是个会使小性子的人。


    她思及此处忍不住泛起笑容,看着懒洋洋趴在石头上晒背的两只乌龟,忍不住盼着,他要能再快些回来就好了。


    她的话本上册卖得极好,尚文馆的老板总催促着她快些写完下册,而今终于到了尾声。


    在他回来前,她定然能写完。


    秋蝉掀起珠帘进来,见自家夫人又在发呆,走近了低声道:“夫人,再过一个时辰便要入宫赴宴了。”


    自从卫驰离府后,她担心不已,平日除却回姚府和看望郁王妃,没再出府过,大大小小的宴席都推了。


    五日前宁贵妃派人送来请帖,邀她入宫赏花,姚知雪本也想推却,那时候卫老夫人也在侧,便劝她去赴宴,日日拘在府中也烦闷。


    多出去走动走动,身心都舒畅些。


    姚知雪搁下笔,“替我梳洗上妆吧。”


    未写完的信,等赴宴结束后再写吧,她也学着写得情意绵绵些,必然不叫他失望。


    巳时末,姚知雪入宫赴宴,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她下了马车,见着不少熟悉面孔。


    庄盈盈今日没来,倒是见着了贺瑶,互相行了礼,她微笑道:“贺姑娘,好巧。”


    贺瑶神色高兴,道:“姚姑……哦不,卫夫人,我们一道进去吧。”


    姚知雪点点头,“有些日子不见,贺姑娘似乎更有气韵了。”


    贺瑶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声道:“前些时日醉心参禅悟道,母亲生怕我看破红尘要出家为尼 ,这才揪着揪着我来赴宴。”


    姚知雪眼中闪过几分诧异,表面却不显,“参禅需静坐,偶尔出来走动也好。”


    “我是偶然翻起从前抄的经文,竟有了兴致。”她说着声音越发小,“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是在胡闹?”


    “并不是,能静心参禅,体悟大道,唯有心性通透之人才能做到,我只觉得你难能可贵。”


    她的语气很轻柔,却又坚定有力,目光里满是诚挚。


    贺瑶愣了愣,顿时觉得眼眶有些热,喃喃道:“是、是吗?”


    从未有人这样肯定她。


    姚知雪十分真诚的点头,“当然。”


    贺瑶心中翻起涟漪,皆愧疚与懊恼,为从前自己对她的刁难和口出恶言。


    幸好,自己没有一错再错,也得感谢当初姚知雪为自己解开了心结,不然她可能如宜安公主一般,作恶太多反遭报应。


    “改日我们一同去太和寺上香如何?兄长去了平州,没法陪我去祈福。”


    平州?


    姚知雪猜到了缘由,他必定是去找蓁妹妹了,他们二人之间有情,只是当局者迷,她这个旁观者却看得清楚。


    想必,不久后也会有消息。


    她看着贺瑶,应下她的邀请,“好。”


    两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喊声。


    “姚姑娘,请等等。”


    一道白色身影站在不远处,身形清瘦,身着官服。


    姚知雪似乎有些眼熟,定睛一看,在看清是谁后立马收回了目光。


    还不如不看。


    宋庭远快步追了上来,在她面前停下,行了礼,笑道:“我进宫面圣,没想到这么巧在这遇见你。”


    说来,他已有许久没有见到姚知雪了,这些时日他与郁王忙着谋算,抽不出什么时间。


    而且她成婚后不爱出门,他变更没有机会见到她。


    姚知雪只微微颔首,不欲多言。


    宋庭远却分外珍惜难得见面的时刻,又道:“我近日忙于事务,不得空去拜见先生与师母,不知他们可安好?”


    姚知雪的语气疏离至极,“都好。”


    她说着看向贺瑶,“贺妹妹,宴席快迟到了,咱们快些进去吧。”


    说罢不曾多看宋庭远一眼,朝前走去,冷漠而决然。


    宋庭远看着她毫不迟疑的脚步,胸腔中燃起浓烈的不甘与嫉妒,他不甘心地握紧了拳头。


    “战场刀剑无眼,生死莫测,卫驰并非是良配,知雪,你何必执着于他!”


    这话实在冒犯,姚知雪脚步一顿,眉间有着怒意,她快步折返到宋庭远面前,冷冷看着他。


    “我夫君是否为良配,用不着你置喙,你若再敢私议他的不是,休怪我不客气。”


    冰冷的话像一把尖刀,深深扎进他的心中,他看着姚知雪愠怒的眉眼,才知她竟有这般愠怒的时候。


    那个武夫,值得她如此维护吗?


    她还口口声声称他为夫君!


    宋庭远被妒火烧得有些失智,他定定看着姚知雪,信誓旦旦道:“姚知雪,很快你就知道了,到底谁才是你的良配。”


    “简直是不可理喻!”


    姚知雪愤然离去,在此刻十分后悔自己没有学些拳脚功夫,说再多都不如打一拳来得痛快。


    默默看完全程的贺瑶搀扶着姚知雪,劝道:“不值得为他生气,你已与卫将军成了婚,宋公子再怎么做都是徒劳。”


    “实在是冥顽不灵。”


    姚知一想到宋庭远说的话,还是有些生气。


    他怎么能如此诅咒卫驰。


    战场厮杀,远赴办差,不都是为了朝廷效力,为了百姓安宁,他怎么能轻飘飘说出一句生死莫测,不是良配。


    “好啦,咱们是来赴宴的,开心些,别被旁人看出端倪。”


    姚知雪点点头,她缓了口气,将心中郁结之气消散,不再去想这烦人之事。


    贺瑶回头看了眼宋庭远,见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姚知雪,仿佛猎人盯着猎物一般,深邃阴郁的目光里透出几分志在必得。


    她顿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宋庭远此人,只怕疯狂不输宜安公主。


    琼和宫,庭院中已有不少姑娘到了,正赏花说话,远远看去花红柳绿,美人面胜桃花。


    姚知雪一入殿,众人纷纷看过来,打量的目光里好奇与嫉妒各一半。


    她自嫁给卫驰后甚少赴宴,大家想打听都打听不着,今日可是个不容错过的好机会。


    “卫夫人看着气色甚佳,可见与卫将军感情甚笃,恩爱非常啊。”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人便附和上来。


    “卫将军看起来冷漠少言,不知对夫人可体贴?”


    “那自然是体贴的,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嘛……”


    “卫夫人,当真吗?”


    姚知雪并不打算回答任何一个问题,迎 上她们的目光坦然一笑,“贵妃娘娘宫里的芍药花开得格外好看,当真不容错过。”


    “看来,还是卫夫人眼光最佳。”


    屏风后传来宁贵妃带笑的声音,随即她款款走来,眉眼间的笑容如春风拂面,令人倍感亲切。


    众人纷纷俯身行礼,齐声道:“贵妃娘娘安好。”


    “免礼,本宫邀众位来赏花喝茶,只是小聚,诸位不必拘礼。”


    众人看着宁贵妃和善的模样,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昔日盛气凌人的凌贵妃,可从来没有过这般和气的时候。


    入了座,有乐师抚琴吟唱,配上这满园芬芳,十分有雅致。


    听了几首曲子,宁贵妃挥手命乐师退下,与众人闲谈起来。


    姚知雪正饮着茶,忽而听见宁贵妃唤自己。


    “卫夫人,卫将军远去江州,你一人操持偌大的将军府甚是辛苦,太医院为本宫调制了一味宁神香,不仅好闻,还能宁神助眠。”


    她笑看着姚知雪,语气亲和,“本宫赠予你一些,你用用看。”


    姚知雪有些意外,连忙起身谢恩,命春桃从宫女手中接过了香料。


    她对上宁贵妃的笑眼,也回以笑容,心里却忍不住猜想,不知宁贵妃这突然赏赐是有何缘由。


    毕竟操持府中内务是当家主母应尽之责,在座已婚配的女子皆是如此,为何独独赏赐自己呢。


    “不好了,贵妃娘娘。”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


    “何事如此慌张?”宁贵妃微微皱眉。


    那小太监走上前低语,只见素来笑容满面的宁贵妃脸色骤变,满目震惊。


    姚知雪也正好奇是何事,忽而对上宁贵妃悲悯的目光,心中陡然一沉。


    “卫夫人,你可要撑住啊。”宁贵妃看着她,语气带着叹惋。


    “娘娘何出此言?”姚知雪站起身,急急道:“可是出什么事情了?!”


    “江州传来消息,郁王与卫将军乘坐的船遇上大风浪,不慎卷入漩涡,船沉了,人……也没了。”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姚知雪脑中“嗡”地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卫驰死了?


    卫驰怎么会死了!


    两个时辰前她才收到他报平安的家书,现下却又说,浪起船沉,他死了,他死了。


    她心中传来一种剧痛,脑中一阵眩晕,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两步,忽而感觉眼前一黑,直直往后栽去。


    春桃急忙冲过去托住了晕倒的姚知雪,情急之下打翻了手中的香料,瓷瓶碎落,四散的香料如迷雾纷扰。


    座下顿时乱成一团,宁贵妃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满意的笑容。


    *


    卫府。


    “不要,不要死,卫驰你不要死!”


    床榻上传来呢喃,声音里带着祈求。


    姚知雪脸色惨白,额上不断沁出汗珠,神色看起来十分痛苦,似乎陷入了梦魇之中,一直说着梦话。


    春桃用帕子轻轻为她擦着汗,手忍不住发抖,眼眶中满是眼泪。


    “夫人还没醒吗?”秋蝉端着药进来,轻轻放在小桌上。


    “还没。”春桃擦了擦眼泪,不安道:“秋蝉,夫人不会有事吧?”


    姚知雪在宫里听到卫驰的死讯后便昏了过去,回到府中后还发了高热,府医说这是骤闻噩耗、心悸受惊所致,需要好好调养,不然容易留下遗症。


    如今高热已退,她却还没有醒来。


    “不会的。”秋蝉低声道:“咱们先喂夫人喝药,等夫人醒了便好了。”


    春桃点点头,正准备去搀扶姚知雪,没想到她突然急声呼喊了几句卫驰,猛然睁开了眼睛,目光里满是惶然,惊魂不定。


    “夫人,你醒了!”春桃声音里带着哭腔,立即扑了上去。


    姚知雪心口起伏着,神色惊慌,还停留在梦里的可怖场景,看着趴在身边身边哭泣的春桃,问道:“……我们回府了?”


    “是,夫人。”秋蝉立即回答,“先喝药吧,一会凉了。”


    姚知雪终于从梦里抽离,眨了眨眼睛,眼泪却汹涌而下。


    “卫驰死了……是真的吗?”


    秋蝉不敢说,春桃也哭的厉害,姚知雪在两人的反应中明白一切,顿时悲痛欲绝。


    梦里卫驰被风浪吞没的场面历历在目,她惊惧不堪,没想到醒来后也是同样地痛苦。


    “夫人,再伤心也得顾及自己的身子啊。”秋蝉的眼里满是心疼。


    “你们先下去,我想一个人待会。”


    她的声音低哑,有气无力,缓缓闭上了眼睛,任凭眼角的泪流落成河。


    秋蝉还想再劝两句,可最后还是没出声,拉着春桃一起退下,轻轻关上了房门。


    姚知雪睁开眼,无神的目光看着床幔怔正出神,而后费力起身走到小桌旁,单薄的身影如风中残叶摇摇欲坠。


    她拾起那封家书看了又看,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思念与爱意,想到他在烛火下写下这封信,应当是笑着写的吧,眉眼舒展,唇角上扬。


    可这样活生生的一个人,竟然死了,就这么突然地死了,尸骨无存。


    姚知雪只觉得痛意从心口蔓延开,一直涌向四肢百骸,仿佛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唯有眼泪不绝。


    上午给卫驰写的回信已经干涸,可未写完的部分,她没有机会再续上了。


    眼泪滴落,染湿宣纸。


    屋中寂静无声,只有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哭泣声。


    宋庭远坐马车赶到顺王府,一路冲到后院。


    才入院,长剑迎面而来,他脸色煞白,长剑却在快要靠近他喉间时稳稳停住。


    周祈利落地将长剑收回,笑道:“吓到你了?”


    “没、没有。”


    宋庭远缓和了脸色,只是仍心有余悸。


    周祈从婢女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汗,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觉得畅快不少。


    他坐凉亭内坐下,对宋庭远道:“坐吧。”


    宋庭急急问道:“殿下,京城纷传,郁王与卫驰的船翻了,他们……”


    “他们死了。”周祈眼里闪过几分冷光,一字一句道:“他们,早该死了!”


    “殿下之前不是说等治理完水灾再……”宋庭远惊愕不已:“难道殿下根本没打算让他们到江州去?”


    周祈悠然喝了口茶,算是默认。


    “那江州的百姓怎么办?那里水灾成患,若是不及时修筑堤坝,他们性命堪忧啊。”


    “你何必大惊小怪,区区蝼蚁,能为你我的大好前程做个垫脚石,已是他们积德了。”


    宋庭远霍然起身,看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周祈,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按他们之前的计划,江州之行卫驰与周延必定是有去无回,却也是在返程途中动手,此事并不耽误治理水灾。


    可如今,他却……


    宋庭远看着眼前这个将人命视为草芥的周祈,心底升腾起巨大的惶恐。


    他如此狠辣,日后若为一国之君,天子黎明苍生焉有安宁之日?


    “怎么?你不会是后悔了吧?”


    周祈看着脸色苍白的宋庭远,微笑道:“难道你忘了自己一剑捅进那妇人心口的时候了?怎么现在想起怜悯众人……宋公子,你的同情心,可真是泛滥啊。”


    “我……”


    宋庭远身形微滞,想起那妇人鲜血喷涌的情形,右手又止不住地颤抖。


    “殿下如何骗我?”


    周祈闻言哈哈大笑,“怎么能说是骗,不过是将我们的计划提前了一些而已,你不是一心想娶姚姑娘为妻吗?卫驰早一日死,你便能早一日如愿以偿啊。”


    他想起姚知雪盈盈如春水的笑容,心中有些松动,可先生说过的话猛然如利剑刺来,他骤然清醒。


    【庭远,大道至简,无欲则刚,为师希望你能坚守初心,不为物使。】


    “不、不能这样!”


    他往后退了一步,愤怒的目光看着周祈,“殿下,你若执意如此,我定然不允!”


    说着便快步出了凉亭,走至院中,听见周祈的声音传来——


    “可是,杨兴是你推选去治水的人啊。”


    宋庭远身体一僵,猛然停住脚步,缓缓回过头看着周祈,满脸不可置信。


    周祈走到栏边,笑道:“宋公子,你以为自己还有回头路吗?”


    宋庭远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心中的恐惧如临深渊般铺天盖地袭来。


    杨兴是经由他手进的吏部,也是他推选去治水的人,若卫驰与周延出了事,皇上问责,第一个便是他。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费心为周祈筹谋的计划,到头来竟成了自己的枷锁。


    周祈走到他面前,笑道:“一边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与你心心念念的姚姑娘,另一边是失察渎职的流放之罪,宋公子,该怎么选,不用本殿下教你吧?”


    宋庭远看着他一如既往的笑容,只觉得虚伪至极,面目可憎。


    可是、可是他还能怎么选呢。


    他身形顷刻变得颓然,浑噩不已。


    周祈在宋庭远沉默的神色里看到了答案,忍不住露出轻蔑的笑容。


    他转身离去,一贯弯曲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


    很快,这京城就要变天了。


    第87章 隐秘


    姚知雪虽悲痛, 但除此之外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她很快召集了府中众人,无论听到什么风声闭紧嘴巴,更不许传到老夫人耳中去,若有任何私议者, 严惩不贷。


    自掌家后她素来宽和亲厚, 第一次如此疾言厉色, 众人心中惶然,不敢多说一个字。


    众人散去后,她站在阶前, 看着天边斜阳将近,单薄的身影中透出几分怆然。


    秋蝉进院, 身后跟着府医, 走到姚知雪身边低声道:“夫人,府医已经为老夫人诊过脉了。”


    府医躬身上前,恭敬道:“回夫人, 方才观脉可见,老夫人气血亏虚, 元神不足, 故有嗜睡之症……”


    他说着顿了顿, 声音低沉了些,“长此以往, 还会伴随神思昏聩、记忆散乱。”


    姚知雪心中一颤,急急道:“可法子医治?”


    “老夫人年事已高,精气日减,恐难以根治,只能服药暂缓。”


    姚知雪缓缓点了点头,“务必用最好的药为老夫人调理。”


    府医领命离开, 秋蝉看着神色悲戚的姚知雪,恐她伤心过度,连忙搀扶住她,担忧道:“夫人,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姚知雪擦了擦眼角的泪,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放心,我没事,我还要替他撑起这个卫府。”


    风雨已来,她绝不能在此时倒下。


    半个时辰后,得到消息的姚家人匆忙赶到卫府。


    楚蓉担心女儿,下马车时险些摔一跤,幸而被姜含意扶住了,两人着急忙慌进了府,由春桃忙引着到后院,一步都不肯停歇。


    进了屋,她看着神色憔悴的女儿,心疼的眼眶直打转,“晚晚……”


    姚知雪立即托住她的手肘,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屏退左右,只余她们三人在房内说话。


    “母亲莫要哭,仔细眼睛疼。”姚知雪用帕子轻轻擦去楚蓉的眼泪。


    “晚晚,消息是真是假啊?你父亲听到消息都险些急昏过去了。”


    若不是不便来府上,他必然要策马而来。


    姚知雪看着母亲急切而担忧的神色,张了张唇,不知该如何回答,眉眼满是忧愁。


    楚蓉以为她是悲伤过度不知如何作答,攥紧了她的手,“晚晚,别怕,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爹娘都在你身后,但是,你总得告诉我们实情。”


    姚知雪瞥了窗外的人影,咬了咬唇,声音里带悲痛。


    “母亲,消息是八百里加急传回来的,想必,不会有假了。”


    闻言,楚蓉与姜含意都满目悲凉。


    “卫驰是个好孩子……”楚蓉想起卫驰昔日的模样,忍不住扼腕叹息,“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这样没了……”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又流下来,拉着姚知雪的手抖止不住地抖。


    她为卫驰的骤然离去惋惜,也为自己女儿担忧。


    姚知雪眼见模样如此悲切,心中煎熬,垂眸沉思一番后,还是下了决心。


    事已至此,她不能伤了最疼爱自己的人。


    “母亲,你别哭……”


    这声音里满是哭腔,她趴在楚蓉怀中伤心不已,顺势牵住了母亲的手,在她掌中缓缓写下一个字。


    【否】


    楚蓉不错眼地看着掌心的字,神色茫然又震惊,她对上姚知雪坚定的目光,霎那间,明白一切。


    她惊讶地捂住了嘴,顺着姚知雪的目光看向窗外,隐约可见有人影在,顿时明白一切。


    有人在暗中窥视。


    所以说,卫驰根本没死,但因为府中出了细作,所以不便明说。


    楚蓉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眼中的担忧更甚,卫府被人盯上了,姚知雪岂不是更危险。


    姚知雪看懂母亲眼中的含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楚蓉擦了擦眼泪,叹道:“我的晚晚啊……你怎么就遭这样的罪……”


    这话听着是与姚知雪一同做戏,却也是真心话。


    她最怕的,就是姚知雪置身于危险之中。


    唯恐露出破绽,楚蓉与姜含意没有久待,说了会子话就离开了,走时楚蓉时不时用帕子擦拭眼泪,看起来伤心至极。


    秋蝉进屋,端来一盏八宝汤,想着给姚知雪压惊宁神,却见她看着那封家书出神,一副若有所思模样。


    她走上前,低声劝道:“夫人,别伤神了,你没吃晚饭,吃些甜汤吧。”


    姚知雪点了点头,目光却仍未从那封家书上挪开,空白处被眼泪沾湿,微微皱起,她以茶水沾湿手指轻轻抚摸,湿处隐约浮现出几个字。


    【若有急报,勿信。】


    下午从宫中出来时她悲痛欲绝,捧住这封信看了又看,眼泪打湿信纸,却浮现出这一行字。


    她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可擦干眼泪看了又看,确有一行小字。


    字迹虽小,可的的确确是卫驰的字迹。


    姚知雪的手忍不住颤抖,脑中混沌,强迫冷静下来分析,卫驰早料到会有他身死的急报传回京城,这才提前在家书中告知。


    那一定是他与周延在去江州的途上遇到了危险。


    姚知雪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忐忑的心依旧不定,不知卫驰现在如何了?


    但愿他真的平安无恙,早日归来。


    接过甜汤喝了两口,温热清甜的味道令腹中舒服不少,她问道:“祖母现下如何?”


    “服了药,已经睡下了。”


    姚知雪点点头,“叫府医每日去请平安脉,但别叫祖母看出破绽。”


    秋蝉记下,担忧道:“夫人,你别太伤神了,自己的身子也要紧。”


    “别担心,我没事的。”她温柔一笑,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窗外夜色如墨,黑漆漆压下来,静谧无声,仿佛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无论是风还是雨,既然卫驰站在了风雨之中,那她便会与他并肩同行。


    郁王与卫驰丧命的消息传回来,皇上震惊错愕,不肯相信,直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派了大批人前往江州寻找他们。


    但他还是悬心不已,加上头疾愈发严重,以至一病不起。


    *


    养心殿中,一片寂静。


    宁贵妃提着食盒走到榻前,看着脸色苍白的皇上,低声唤醒了他。


    “皇上,到时辰了,该喝药了。”


    皇上缓缓睁开了眼睛,在看到眼前的模糊的人影时有一瞬间晃神,险些脱口而出“文漪”二字,可在看清来人的脸后,眼中尽是怅然。


    到如今,他不得不相信,他的文漪已经离开很久很久了。


    如今在自己身边的人,不是她,也不像她。


    他看着坐在身侧的宁贵妃,憔悴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声音虚弱。


    “爱妃,咳咳……事到如今,只有你陪在朕的身边……咳咳……”


    宁贵妃慢条斯理搅动着碗中的汤药,淡淡苦味散发出来。


    “皇上放心,臣妾……会一直陪着你,直到……”


    “咳咳……直到什么……”


    直到,你死了。


    宁贵妃微笑着,眉眼柔和至极,“直到,皇上好起来。”


    皇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叹道:“朕总以为自己身子骨还算强健,没想到这一病,竟到如此地步了……”


    “太医说了,皇上是伤心过度,郁王与卫将军的事……”宁贵妃语气里也尽是叹惋,“皇上龙体要紧,切不可再悲伤。”


    “朕不相信他们死了。”皇上的语气难掩悲痛。


    “是、是,郁王与卫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必然无恙,只是皇上你也要保重自身啊。”


    “外头流言纷纷,朝堂动荡,朕如何安眠啊。”


    宁贵妃眼睫轻颤,状似不经意道:“再大的事也大不过皇上龙体,皇上大可把一些事放出去,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皇上抬眸看着她,“爱妃的意思是,交给顺王?”


    “顺王恭谦,做事必定尽心尽力,皇上大可让他试试。”


    “爱妃莫不是想劝朕立储君?”


    宁贵妃脸色一白,立即跪下请罪,“皇上明鉴,臣妾失言,却绝无此意。”


    “起来吧,朕随口一问,你又何必如此惊慌。”皇上嘴边噙着淡淡笑意,一副毫不在意模样,“说来,朕确实也老了,是该早日立储。”


    “听皇上这意思,已然有了人选?”


    “朕膝下共有三子,如今唯有顺王无恙……”


    宁贵妃攥紧了袖中的手,若皇上立周祈为储君,他们便省去诸多麻烦,也不枉他们费心筹谋。


    “只是,朕始终不大喜他。”


    宁贵妃心中一沉,猛然看向皇上,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立即收敛了情绪,又是一副娴静从容的模样。


    她正要追问,皇上却面露疲倦,低声道:“朕还是乏得很,爱妃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宁贵妃只得离开,提着食盒的手太过用力,骨节都泛着白,平稳步伐却难以掩饰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皇上看着她离去的身影,眼底深沉一片。


    宁贵妃回到琼和宫,一进殿便看见周祈站在窗边。


    周祈听见声响,立即上前来,声音里带着焦急,“娘娘,他怎么说?”


    “祈儿,此路恐怕不通。”宁贵妃已然平复了情绪,言简意赅。


    周祈面露错愕,随即素来不显露情绪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恼怒道:“为什么!”


    周鸿死了,周延也死了,皇上却还是不肯立自己为储君。


    他到底差在哪里!


    “祈儿,你先别急,他到底也没说不立你为储君,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宁贵妃仔细分析,“不过我们要早做打算,若他有别的心思,也不至于毫无应对之法。”


    “他不肯立我,难道他还有别的儿子吗?!”周祈听不进去宁贵妃的话,全然陷入在愤怒的情绪中。


    他一直以来忍辱负重、苦心筹谋,就想着把周延与周鸿一一铲除,顺理成章地成为储君,而后继位。


    可事到如今,皇上却还不肯立自己,难道他周祈就如此入不得他的眼?


    “好了,现在着急也没用,你可别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出岔子。”宁贵妃皱眉,对他的失态既心疼又无奈。


    可无论如何,最要紧的是达成目的,无论过程有多曲折,都不要紧。


    毕竟,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很多很多年。


    “娘娘放心,到了今日这田地,有些事是不得不做了。”周祈的目光里闪过几分阴狠。


    “既然他这个父亲如此无情,那就别怪我这做儿子的铁石心肠了。”


    窗外响起轰隆隆的雷声,仿佛昭示着风雨欲来,宁贵妃看着匆匆离去的周祈,唇边勾起浅浅笑容。


    她期待已久的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但愿周祈,别让自己自己失望。


    *


    卫府。


    暮时雷电交加,随之下了场瓢泼大雨,姚知雪坐在榻边,喂祖母喝药。


    “祖母,慢一些。”


    “阿婧啊,嵩远回来了吗?”


    姚知雪手一颤,汤药洒出来些许。


    这是卫驰父母亲的名字。


    对上老夫人急切担忧的目光,她压住心中的惊诧不安,安抚道:“很快就回来了,母、母亲别担心。”


    “那他写了信回来吗?”


    “写了,写了,我让去取过来。”姚知雪连忙招呼秋蝉取信,“母亲先把药喝了,身子要紧。”


    老夫人点点头,喝了药,却还是止不住念叨卫嵩远的名字。


    姚知雪看着她担忧的神色,心中酸涩不已。


    窗外暴雨如注,姚知雪坐在房内,轻声给老夫人念信。


    老夫人听到他平安的消息,这才松了口气,又急急问道:“阿婧,那他什么时候回家啊?”


    姚知雪也没有答案,只能温柔地安抚她,“母亲,很快了,很快就回来了。”


    她也在心底如此安慰自己。


    也许再过不久,也许很快,卫驰就回来了。


    “好,那就好,我等着他回来。”卫老夫人笑起来,“我还给他做了新衣裳,等着他回来穿呢。”


    “母亲早些睡,养好身子,就能看到夫君回来了。”


    姚知雪看着老夫人睡下后才起身离开,天色渐暗,雨却越来越大,走在如墨的夜色里,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祖母病了,卫驰不知何时归来。


    她知道祖母于卫驰而言有多重要,若是……


    这一瞬,她几乎不敢想。


    茫茫然回到原中,春桃递上了一封信,低声道:“夫人,这是……”


    她支支吾吾没说完,姚知雪一眼瞥见了上头的“宋”字,立即皱起眉。


    “谁送来的?”


    “一个小厮,只说宋公子求你千万要看,说完就走了,我本想还给他,下着大雨,没追上。”


    姚知雪打开信。


    【姚姑娘,卫驰已死,京城也恐有大乱,我带你离开,三日后申时城门口见】


    几处字迹有些歪扭,但笔锋依旧,倒像是宋庭远亲笔,姚知雪蹙眉,毫不犹豫将信伸到烛火上引燃烧尽。


    春桃忍不住嘀咕,“这宋公子怎么还没死心。”


    姚知雪摆摆手,“此事不提也罢,就当没发生过,如今最要紧的是祖母的身子,还有……”


    卫驰与郁王的死讯已传开,虽然未见尸首,皇上也并没下旨宣告此事,但在众人眼里,已经是事实。


    府里府外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无论卫驰有什么打算,她一定会尽全力陪他演好这出戏。


    “还有什么?”秋蝉发问。


    姚知雪没有立即回答,她又拿出那封家书,染湿了细细看那行小字,心中疑窦丛生。


    卫驰他们一定是遇到了危险,才会提前告知自己可能有身死的消息。


    可不过去江州治水,能有什么危险是要命的?


    她蹙起眉头,又看向宋庭远的信。


    宋庭远就算知道了卫驰的死讯,那他为什么会说京城有大乱呢?


    除非……


    有人意图谋逆。


    周鸿死后,皇上唯有周延与周祈两位皇子,而今周延又遇难,便只剩下周祈。


    周祈。


    姚知雪对他的印象不算深刻,从前周鸿在时,他总是跟随左右,姿态低下得仿佛不像一个皇子,是比周延还要卑微的存在。


    难道说,他有争储之心?


    江州之行,难道是他设计陷害?


    可宋庭远为什么会知道京城有大乱?难道他与周祈有来往?


    他一定是知道什么。


    姚知雪眼睫颤了颤,忽而在杂乱如丝线的思绪中理出了一点点头绪。


    她抬眸看向秋蝉,吩咐道:“还有,我近来身子有些不适,无论谁来府上都不见。”


    “夫人你怎么了!我去请府医来……”春桃说着就要往外走,被姚知雪拦住了。


    “别去,去抓些安神的药便好。”


    春桃不明白,但只得听命,只是满心的担忧难掩。


    姚知雪看着这两个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丫鬟,也清楚感受到了她们的担心,只是她现在还不能言明一切。


    她微微一笑,安抚道:“别担心,我没事,过段时间就好了。”


    第88章 圆满


    顺王府。


    周祈坐在书房前, 听着随从传回的消息。


    “殿下,宋公子的信已经送到了姚姑娘手里,卫府里的人传来消息,卫夫人似乎病了, 不过没请郎中, 就让人偷偷抓了些药。”


    周祈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嘴角微微勾起。


    “连郎中都不敢请,看来这卫夫人,是真被卫驰的死讯吓到了。”


    “殿下, 那您真要放她与宋公子离开么?”


    “放?”周祈嗤笑一声,“三日后, 只怕……他们都没命了。”


    他之所以放任宋庭远派人去送信, 不过是想借机试探姚知雪。


    卫府传来的消息,姚知雪自从得知卫驰的死讯后便悲痛消沉,闭门不出。


    但他心里始终有个疑影。


    暗卫找到的尸体虽然穿着卫驰与周延的衣裳, 但脸已辨不出人样,他得确保, 万无一失。


    姚知雪果真病了, 还不敢声张, 看来,卫驰是真的死了。


    起码在姚知雪心里, 他死了。


    他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重重搁下茶杯,目光坚定而自得。


    “立即传信给娘娘,就说,三日后,是个好日子。”


    随从领命离开后, 暗卫悄然入内,低声禀告。


    “主子,下面都已安排好,只等您吩咐,所有人便可立即攻入皇城。”


    “很好。”


    周祈眼睛发亮,仿佛功成已近在眼前。


    他韬光养晦,隐忍受辱,苦苦煎熬多年,纵横谋划至今,终于迎来了可以一击的时候。


    他的父皇,高高在上的天子,既然眼里没有他这个儿子,那么他便也不稀罕成为什么储君。


    他要成为这大宣的天子。


    六月的京城已是盛夏,白日暑气难耐,暮色降临时,才稍稍褪去几分燥热。


    姚知雪才从老夫人院中回来,便见春桃急急忙忙上前来,慌张道:“夫人不好了,郁王府走水了。”


    “什么?!”


    姚知雪脸色一白,心陡然高高悬起,立即道:“传我的命令,紧闭府门,谁也不许放进来,派人死守祖母的院子。”


    卫驰临走时留下不少人手,府中还有暗卫,那时候他只说是图个安心。


    如今她才知道,原来是他早有准备。


    姚知雪带着一队人赶往郁王府,暮色昏昏,隐约可见天边的火光,似落日未尽的光辉。


    她眸色沉了沉,策马扬鞭,尽全力往前奔去。


    郁王府已经乱作一团,下人们端着水匆匆往院子里跑,可火势大作,被夜风一吹,更是凶猛无比。


    姚知雪冲到内院,焦急问道:“王妃呢?小世子呢?”


    下人慌张不已,“王妃与小世子……在、在里面。”


    姚知雪脸色煞白,脑中轰鸣,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在她脱力往后倒时,一个身影飞奔而来,伸手接住了她。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周祈微笑道:“父皇,儿子来看你了。”


    他站在榻边,居高临下看着病体虚弱的皇上,眼角的笑带着轻蔑,早没了往日的恭敬和孝顺。


    皇上缓缓睁开眼睛,见他这般模样,皱了皱眉。


    不等他开口,周祈抢先道:“你若是想训斥我,还是不必说了,我不想听,这些年,早就听够了。”


    皇上似乎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忤逆不敬的话,眉间尽是怒意。


    “逆、逆子!咳咳……”他忍不住咳起来,脸色有些痛苦,“来人!咳咳……来……人。”


    无人回应。


    “父皇,你别白费力气了,还是好好留着些劲,做些应该做的事。”


    皇上死死盯着他,“逆子,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父皇难道不清楚吗?”周祈的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


    “你想谋反?!”皇上重重咳嗽了两声,缓了好一会才道,“你胆敢谋反?”


    周祈取过一旁的笔墨,笑道:“父皇,请写退位诏书吧。”


    “周祈,你好大的胆子!”皇上强撑着病体坐起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朕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儿子?”周祈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般,怒道:“你何曾把我当作过你的儿子!”


    他话里透着愤怒与不甘心,是这些年被忽视与被欺压时,一点点凝聚而成的,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逐渐变为恨,变成怨。


    皇上看着他略显狰狞的面孔,此刻倒平静下来,他理了理衣裳,抬头看着周祈。


    “所以,是你设计要周延的命?”


    “是又怎样?”


    事到如今,周祈也不怕他知道,反正自己早没了回头路,“周鸿死了,周延也死了,你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了……哦对了,周延的儿子,现在应该也死了。”


    他越说越兴奋,忍不住笑起来,“除了我,还有谁有资格做这天下的主呢?”


    “周祈!”皇上怒喝一声,“你竟然如此歹毒!你这样的人,还敢肖想皇位?!”


    “我为什么不敢!”周祈冷笑,“父皇,这条路,是你逼我走的。”


    “祈儿,不必跟他废话。”宁贵妃推门走进来,神色冷漠,再不复从前的温柔,“早些成事要紧。”


    周祈闻言狠狠拽住皇上的衣襟,威胁道:“把诏书写了,不然,休怪我无情。”


    皇上神色不变,越过他看向站在珠帘后的宁贵妃,沉声问道:“宁如意,你恨朕?”


    “我当然恨你!”


    宁贵妃仿佛被这句话击中,方才 的平静被顷刻撕碎,她快步冲上前,愤怒道:“是你强行召我入宫,害得我与裴郎分开,凌湘月害死我的孩子,你却坐视不理,我怎么能不恨你?”


    进宫后她也认命了,本想着在宫中安度此生,可凌湘月害她流产,此生无法再有孩子,还逼死了周祈的生母,那是她在宫中唯一的朋友。


    这本是凌湘月作的孽,可皇上却忌惮凌家对她并未重罚,轻飘飘一句“下不为例”便就此揭过了她孩儿的姓名。


    所以她恨凌湘月,更恨皇上。


    皇上看着她满目怨恨,脸上并无多少波澜,与亲儿子的篡位谋逆相比,一个妃嫔的怨恨不足为奇,只是他没想到,这二人早有勾结。


    “很好,原来你们联合起来,想要朕的命。”皇上抬头,定定看着周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周祈,你若此时收手,朕可以既往不咎,你确定,还要这么做吗?”


    周祈看着他深邃无澜的眼睛,不知为何,竟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成败在此一举,多年筹谋只为今日,他又岂能退缩。


    于是他狠狠道:“死到临头,少废话。”


    皇上看着他狠戾的神色,在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是无奈,也有几分惶然。


    皇子间争储乃是常态,他自己这皇位也是一步步争来的,只是逼宫退位,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不得不说,他这个儿子,确有些手段。


    想成为皇帝,也许需要狠辣手段,可想成为一个好皇帝,更需要的是仁心。


    显而易见,周祈并没有。


    皇上拨开周祈的手,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写下一道圣旨。


    周祈与宁贵妃对视一眼,眼里闪过得意。


    见皇上搁下笔,周祈嘴角的笑意已经藏不住,快步走到书案前,迫不及待拿起圣旨看。


    【顺王周祈,失德悖礼,意图谋反,罪大恶极。着即废为庶人,圈禁终身,以正国法。】


    “你!”


    周祈的笑容凝固,愤恨霎时涌上心头,他将圣旨狠狠摔在桌上,怒道:“你敢耍我!”


    他看着神色平静的皇上,再难抑制住心中滔天的怒火,抽出腰间软剑。


    “殿下,不好了!”


    一个太监慌张冲进来,打断了周祈的动作,“殿下,郁王和卫将军杀进来了!”


    “什么?!”


    宁贵妃大惊失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周祈也是满脸愕然,他看着皇上毫不犹豫的神色,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一切。


    “你们耍我!”


    他恼怒挥出长剑想刺过去,在堪堪抵达皇上脖颈时顿了顿,没想到皇上并没有躲。


    “朕死或不死,你们今日,都败了。”


    若是死在今日,死在此刻,对他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那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


    他说着就要往前一步,皇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可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耳边响起了一声惨叫。


    “啊!”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穿过周祈的手腕,鲜血如注,长剑随即落地。


    浓重夜色下 卫驰勒马而立,拉开长弓,弓弦绷如满月,蓄势待发。


    这一箭,直指周祈咽喉。


    “啊……”周祈狼狈靠在柱子上,满脸痛苦,手捂着受伤的地方,冷汗淋漓。


    在对上周祈的箭时,他骤然瞪大了眼睛,不敢动弹。


    宁贵妃眼看着计划失败,多年筹谋付之一炬,她心中尽是不甘,握紧了袖中匕首,猛然朝皇上扑去。


    “狗皇帝,去死吧。”


    在她飞扑的同时,卫驰神色一凛,箭矢来势凶猛,狠狠刺入她腿中。


    宁贵妃霎时惨叫一声,痛苦倒地,匕首摔出袖子。


    见两人都已受伤无法动弹,卫驰立即翻身下马上前拜见。


    “卑职救驾来迟,让皇上受惊了。”


    随他而来的手下瞬间控制了周祈的人手,周延带兵清理了宫中的叛军后也策马赶来。


    看着受伤的周祈和宁贵妃,他急急问道:“父皇,儿臣来迟,不知父皇可安好?”


    “朕无碍。”皇上摆了摆手,对二人道:“都起来吧,此番你们救驾有功,朕必有重赏……”


    他说着语气一顿,瞥向跪坐在地上的二人,冷声道:“至于这些心怀不轨之人,朕也绝不轻饶。”


    “到底为什么!”


    周祈突然暴起,趔趄着上前,却被侍卫摁住肩膀跪在地上无法动弹。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皇上,“我也是你的儿子,你却和周延联手做局,逼我谋反,是你把我逼到这条路上的!”


    皇上淡淡道:“周祈,朕给你机会的,你当年为周鸿出谋划策做的每一件事,朕都知道。”


    周祈身体一滞,满是错愕。


    所以说,他早就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了,多年苦心的筹谋,原来早被他知晓。


    他便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错,步步错。


    周祈卸下全身力气,嘲讽一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皇上从书案上拾起方才的圣旨,丢到他面前,宣判了他最后的归去。


    “去吧。”


    侍卫将周祈押走,皇上又看向一旁的宁贵妃,可不等他处置,她已扬起匕首狠狠捅向了自己的心口。


    “裴郎,我来寻你了……”


    她口含鲜血说完这句话,便闭上双眼倒在地上,隐忍已久的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皇上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自寻短见,默默一阵后,他低声道:“延儿,剩下的事,你来处理吧。”


    “儿臣领命。”周延上前一步,恭敬回答。


    皇上缓缓坐在椅子上,平日挺拔的脊背一点点垮了下去,他侧目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负罪感。


    他自登基来夙兴夜寐,不敢有片刻懈怠,只愿自己能励精图治,护得天下苍生安然,可没想到,到头来,三个儿子中,一个横死,一个谋反。


    他自诩爱民如子,却从未真正爱护过自己的亲儿子,以至于他们行差踏错,酿成大祸。


    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位好夫君。


    他恍惚从夜色中看见猛文漪的脸庞,这张久违的脸,令他忍不住露出笑容,喃喃道:“文漪,我真的有点累了。”


    周延奉皇上的命令善后,他知卫驰归心似箭,便让他先行回府,方才王府的人已经来报,大火已被扑灭,庄盈盈与孩子都安好,他便也放心了。


    卫驰没有耽误片刻,立刻翻身上马往卫府赶。


    夜风在耳边呼啸,他想要见姚知雪的心达到顶峰,恨不得立刻能见到她,将人紧紧抱在怀中。


    他怕姚知雪没有看懂他的家书下的另一层意思,怕京中有人对她不利,担心不已。


    管家早得到卫驰归来的消息,激动不已,早早迎在府门口,见卫驰出现,迫不及待迎上去。


    “将军,你总算回来了。”


    “夫人和祖母可还好?”


    “老夫人早早服了药睡下了,夫人去王府救火,现在还未回来。”


    卫驰脚步一顿,立即道:“我去寻她。”


    姚知雪是在颠簸中醒来的,她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微微晃动的车帘,隐约露出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是在马车里。


    她清醒过来,下意识喊道:“春桃,什么时候了?”


    无人回应。


    她蹙眉,这才发觉春桃没有像往常般坐在自己身侧,掀开窗帘一看,这也不是回卫府的路,而是出城的方向。


    “停车!停车!”


    她连喊两声,车夫却毫无反应,姚知雪心里一急,立即打开轿门,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宋庭远?!”


    在郁王府接住姚知雪的人,正是宋庭远。


    周祈将看守他的人都撤走了,他便猜到今晚皇宫有大变,于是立即跑去卫府,想到姚知雪离开。


    万一周祈真的成事,必然不会放过卫家人。


    他刚赶到卫府,边检姚知雪带人去郁王府救火,于是悄悄跟了上去,又趁乱救下了昏迷的她,趁着夜色昏沉,他要带她离开。


    只是没想到,还没出城她就醒了。


    “宋庭远,你要带我去哪里?”


    宋庭远不答,只是狠狠抽动着马鞭,想让马儿跑得更快些,他要带她离开。


    姚知雪意识到他的想法后,立即呵斥道:“宋庭远,你给我停下!我要回府!”


    她伸手去夺他的马鞭,宋庭远一时不备,险些被抢走,又恐她摔下去,慌张不已。


    “知雪,你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停车!”


    姚知雪咬咬牙,一把掀开帘子跳了下去,马车距离地面颇有些距离,又是在疾行中,她狠狠摔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霎时传来钻心的痛。


    宋庭远没想到她居然敢跳车,立即勒马停了下来,跑回去寻她。


    姚知雪忍着腿上的痛,一瘸一拐往前走,看着追上来的宋庭远,害怕又生气。


    宋庭远将马车挡住她面前,急匆匆下来,担心道:“知雪,你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姚知雪退后两步,一脸防备看着他,“别碰我。”


    宋庭远被她这冷若冰霜眼神刺中,神色受伤道:“知雪,你就这么讨厌我,卫驰已经死了,你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不能。”


    姚知雪态度冷漠而坚决,忍着痛往前走,没有再看宋庭远一眼。


    “姚知雪,到底为什么!”


    宋庭远心中不甘,大步冲了上去,想从后面抱住她。


    “啊!”


    一柄长剑极速飞来,剑刃擦过的他的手,献血飞溅,


    宋庭远与姚知雪齐齐抬头看去。


    不远处,卫驰立马于长街,玄色衣摆被夜风拂动,冷峻的眉眼在昏暗中愈显凛冽。


    他的目光从宋庭远身上掠过,冰冷如霜,带着令人不敢对视的威压,在转而看向姚知雪时,眼神又瞬间变得温柔。


    “卫驰!”


    姚知雪的声音带着哭腔,隐忍已久的情绪在此刻崩裂,难以承托。


    她顾不得腿上的痛,飞奔向他,卫驰立即翻身下马,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晚晚不怕,我回来了。”


    他紧紧抱住她,恨不得将眼前的人融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宋庭远目眦欲裂,“你没死!卫驰,”你竟然没死!”


    卫驰轻轻抚着姚知雪的发,一边冷声吩咐。


    “宋庭远,襄助顺王谋逆、助纣为虐在先,罪大恶极,来人,拿下!”


    一直跟在卫驰身后的随从立即将宋庭远架起,押走待审。


    人皆离去,长街上只剩下卫驰与姚知雪,他摸了摸她的脸,动作格外轻柔,看着她含泪的双眼,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别哭,是我不好,回来晚了,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卫驰,谢谢你平安回来。”


    姚知雪原本有很多话想同他说,可千言万语到嘴边,竟说不出来了。


    “有你在,我肯定会平安回来。”卫驰屈膝蹲下,问道:“你的腿是不是受伤了?让我看看。”


    方才她跑过来时脚步踉跄,神色不适,必定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姚知雪下意识用手挡了下膝盖,“无妨,就摔了一下,不碍事的。”


    卫驰却不肯,轻轻撩起裙摆至膝盖,入目是一片泛红的擦伤,血丝滲出来,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为刺目。


    他眼里闪过心疼,放下裙摆,将人打横抱起,声音里带着轻颤。


    “先回府,叫府医好好上药。”


    姚知雪见他神色愧疚,轻笑道:“方才是有点疼,现在已经好多了,你别担心。”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像是安抚。


    卫驰很是受用,唇边弯起笑容,只是眼眶依旧发红,隐约可见泪光。


    二人策马回卫府,远远便见檐下站着好些人,灯笼摇曳出火光,照见众人翘首以盼的神色,为首的,分明是卫老夫人。


    她原本安睡着,忽而从梦中惊醒,一直喃喃着卫嵩远的名字,彩云告诉他将军已经凯旋,她便迫不及待要来门口迎接。


    就像从前的每一次般,送他出征,迎他回家。


    卫驰也甚是担忧祖母,大步跨上前,带着笑容。


    “祖母,孙儿回来了。”


    卫老夫人踉跄上前,伸手去摸他的脸,早已浑浊的眼里全是泪水。


    日思夜想的画面在此刻重现,牵肠挂肚的人也与眼前这个身影渐渐重叠,她浑身一颤,随即泪如雨下。


    “远儿啊,你终于回来了。”


    卫驰微微怔愣。


    “远儿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他们都说你死了,娘不信!娘不信!”


    卫老夫人紧紧抓住他的手,以此支撑自己那颗慌乱已久的心。


    姚知雪握住她的手,微笑道:“母亲别急,夫君好好的回来了。”


    说着她朝卫驰点了点头,后者会意,压下心中惊涛骇浪,顺势扶住老夫人,笑道:“母亲,孩儿不孝,回来晚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卫老夫人顾不得擦眼泪,不错眼地看着卫驰,“娘和阿婧日日盼着你回来,总算把你等到了。”


    卫驰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低声道:“母亲不哭,孩儿回来了。”


    “好,好。”卫老夫人笑眯眯看向姚知雪,“阿婧,咱们好好给他接风洗尘。”


    卫驰看着她欣喜的模样,这才明白,这些年祖母从未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当年她站在家门口迎接卫嵩远,却等回她的棺椁。


    从此,她每日都活在痛苦煎熬中。


    直到今日,她终于迎回了她的儿子,活着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完结啦,小别胜新婚,小夫妻黏黏糊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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