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四时天气促相催,柳月婵在吕州不过呆了短短九、十日,谷雨已过,转眼立夏。


    首夏清和,槐绿成阴。


    赵宅墙边瓜果的藤蔓拼了老命似的爬,某一日赵芷起床,都忍不住惊叹,“这藤蔓怎么这么一大片了……”


    “是啊,好热啊。”赵靖擦擦额头的汗,“妹妹,庄子上送了时鲜来,你跟柳姑娘晚上想吃什么?”


    立夏日,民间素来又尝“八新”风俗,依据地方不同,吃的东西略有差异,总归水里游的,树上摘的,地上长得,新上市的都要吃吃。


    赵宅厨房采购了蚕豆、黄鱼、河虾、新笋,赵家田庄子上送来了最新鲜的樱桃、青梅,许多人家还煮了“立夏蛋”,求个“立夏吃了蛋,热天不疰夏”心安,一大早柳月婵都收到了一小篓的蛋,因着吃不完,早晨出门时便一并拿出去投喂红莺娇。


    赵芷年年收到兄嫂寄去凌云宗的东西,对这些习俗还是知道,但自从成为修士,赵芷对时间流逝感触十分迟钝,若不是兄嫂早上给的“立夏蛋”,她对节气的变化,绝不会有在吕州城这段时间强烈,听了赵靖的话,赵芷忙道:“那我送个传音符问问月婵,看看她想吃什么,庄子上送了什么来?樱桃吗……啊,哥哥你别说,我去厨房看看!”


    “去吧!你嫂嫂听说庄子上熟了一批,知道你喜欢吃,特意让人一大早送来的。”赵靖笑眯眯看着自家妹妹高高兴兴往厨房去,摇了摇头,出门办事去了。


    落絮蒙蒙,红莺娇这几日跟柳月婵交换了许多信息,两人时常约在一起吃饭,吃完饭便四处转悠转悠,点评了一下百年前两人去吃过的各家“百年老店”,对于吕州城后世百年老店的名声和信誉,在内心推翻重塑了许多次。


    无他,许多后世滋味极好的店家,此时此刻,老祖宗们的手艺,实在是很平常乃至于糟糕。


    其实有几家还不错,但……


    红莺娇看柳月婵吃了两小口,蹙眉,默默放下筷子的样子,心中再一次感叹:


    看吧!


    看吧!


    她就知道!


    柳月婵可挑嘴!


    所以柳月婵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的,太泽保婴堂的伙食真的很差,八年前她躲在树上偷看,柳月婵跟着那群小孩儿从保婴堂出来扫地时,嘴里还啃着窝窝头,一脸津津有味的样子,就是脸色差了点,柳月婵被柳如仪带走后,她还偷偷摸去后厨拿了个窝窝头尝了一口,难吃至极!


    还有那个咸鱼,跟柳月婵身上一个味那个,难吃的要命!


    差点没给她齁死!


    那窝窝头跟咸鱼,可比今天这家茶楼的糕饼难吃太多了。如果柳月婵是八年前回来的,没道理那时候那么能忍……


    所以柳月婵到底什么时候重生的呢?


    红莺娇揪心挠肺,偏偏柳月婵气定神闲,见红莺娇也不吃了,以为红莺娇同样不爱吃这个,这家茶楼的糕饼太甜,不大合柳月婵的胃口。


    柳月婵从芥子戒拿出一个小篓子,放到桌子上。


    “吃蛋吗?”柳月婵问道。


    红莺娇一愣,从小篓子拿出一个鸡蛋,“这啥啊?”


    “我师妹给的,立夏蛋。”


    “什么叫立夏蛋……”


    “民间习俗,吃了不生病。”


    “我们都筑基了,早就不生病了啊。”


    “你吃不吃?”柳月婵将小篓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被红莺娇赶忙拉住。


    “别别……我、我尝尝!”


    没吃过的东西,红莺娇怎么会放过,她的好奇心一向强烈,拿起鸡蛋两手一捏,“咔”的一声,几下剥去蛋壳,三口吃掉一整个,一边咀嚼一边吐槽,“这不就是煮鸡蛋吗,有股子胡桃壳的味儿。”


    “舌头还挺灵,就是用胡桃壳煮的。”柳月婵道。


    “难怪我说今天街上怎么好几个小娃娃胸口都挂了个蛋,你瞧见没有,用彩线编的,还挺好看……五颜六色的,就是中间挂了个蛋。我心里还纳闷呢!我们西南不吃这个,立夏我们吃三鲜。”红莺娇说话时抑扬顿挫,有时候说的兴奋时,还有些手舞足蹈,喜欢比划,很能调动人的情绪。“那些鸡蛋挂脖子上,是等饿了吃啊?”


    此时对着柳月婵,红莺娇就比了个鸡蛋的大小,柳月婵便知道,红莺娇看上那些小娃娃脖子上的彩线了。


    对于这一点,柳月婵见怪不怪,就是觉得无奈的同时,又觉得很好笑。


    “你现在才注意到?我们都来吕州多少次了。”柳月婵笑笑,“脖子上挂的,是咸鸭蛋,吕州的孩童用来压邪,斗蛋玩的。”


    “那时候哪儿有心思看这些,光记得去秘境……”红莺娇默默在心里吐苦水,那时候她光是看着萧战天跟柳月婵已经够烦心的,哪儿有兴趣看街上小孩儿在干嘛。


    “柳月婵,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看书。”


    “我老早就想说了,你看的书也太杂了吧!”


    “这些……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算了,跟你说了你也想不明白。”柳月婵轻轻靠在桌子上,托腮看着楼下行人。


    在能力范围以内,柳月婵总是尽情享受生活的。


    闭关时苦修,平日里勤勉,但衣食住行,若非必要,她素来不委屈自己。


    能享受的东西,为何不享受呢?


    至于红莺娇不看书一事,柳月婵本来没有想劝的想法,最近越发想劝劝,但想着红莺娇酒都不喝了,心里知道,此时劝了也是徒劳无功,便把话吞下,嘴闭紧,不去找那麻烦。


    柳月婵很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很多事情,不是说了,对方就能了解,感同身受的。


    无论是兴趣爱好,还是对事情的看法,年岁经历不同,各有各的道理,强劝无益,何况就连她,也不敢保证,自己的想法时时是对的。


    三百年很长,也很短。


    谁不是逆天而行,摸着石头过河呢?


    她跟红莺娇差异很大,三百年前,她第一次跟红莺娇见面时,就明白了这件事,这样的人,柳月婵素来冷淡视之,没什么想亲近的想法。


    至于之后数百年三人的纠缠,就完全在柳月婵意料之外。


    一想到那么多年的三人行,柳月婵便心梗,见红莺娇将剩下的鸡蛋拿走,一边抱怨一边津津有味地吃了一个又一个,柳月婵忍不住看着楼下的风景,叹了口气。


    红莺娇含糊道:“嗷呜……你叹什么气啊?”


    阳光强烈,柳月婵抬手遮了遮,懒懒看红莺娇一眼,不想回答,正好赵芷的传音鹤飞来,柳月婵伸手抓过听完,在红莺娇好奇的目光中,轻声道:“赵芷叫我回去吃饭,问我有什么忌口的。”


    “这是要做什么好菜,今天还特意来问你?”红莺娇惊讶。


    “早上出门,好像赵家庄子上送了东西来,大抵是时鲜吧,我瞧见几筐子樱桃。”柳月婵话还没说完,看见红莺娇默默放下没吃完的半截鸡蛋进篓子,嘴角抽了抽,“那我,先回去了……”


    刚站起,还没走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拉住袖子。


    红莺娇拉住柳月婵认真道:“我也想吃。”


    柳月婵右眼皮一跳,想不通为何红莺娇能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柳月婵扯了扯自己的袖子,扯不动,再扯袖子要烂,口头挣扎了一下,“赵家的厨子,手艺也就那样……不大好。”


    “还行啊,我装哑巴那会儿,我觉得炒菜挺好吃的,比我们这段时间吃的几家,手艺高多了!”红莺娇忍不住道,“你就是太挑嘴了,我觉得很好吃啊,有段时间没吃了,我真的很想吃!”


    “赵家也不认识你。”


    “没事,我认识你嘛!”


    “……”


    “走吧,我跟你一起回去!”


    红莺娇已经决定了。


    柳月婵已经习惯了。


    去赵家的路,红莺娇走的比柳月婵还熟悉,大步向前,她身材极好,背影摇曳生姿,柳月婵隐约记得,萧战天跟自己说过,红莺娇这走路坐卧的姿势,好像是跟什么人学的。


    虽然没少被人讽刺走的不正经,但红莺娇就喜欢这种走法,像猫儿似的,轻盈好看,有一种纯真的娇媚,红莺娇向来不在意那些“她不感兴趣”之人的看法,就是有时候太不在意了,这不……


    走着走着,红莺娇眼睛一亮,不等柳月婵阻止,她已经一把将路过一家店铺开的牡丹摘了一大朵下来,在店家嚷嚷追来的吼声中,红莺娇随手抛出一颗夜明珠,然后美滋滋又给自己把花戴上了。


    店家灵机应变:“谢谢,谢谢……客官下次再来啊~咱们家还有好花!更大,更红!”


    柳月婵:“……”


    柳月婵觉得自己最近跟红莺娇的相处方式,真的很怪,说不出来哪里怪,但是缺了“情敌”的身份,很多事情,讽刺倒是很方便,但强硬反驳起来,就不是很方便。


    毕竟有过“共死”的经历,这点情分,摆去了明面上,相处起来的距离,显得有些微妙。


    她便又叹了口气。


    红莺娇耳朵尖,时刻注意着柳月婵的动静,听见她叹气,猛然回头道:“你又叹什么气?你不要老叹气好不好,你想说什么你说啊!”


    “没什么。”


    “柳月婵,你怎么老吊人胃口。”


    柳月婵年轻时心高气傲,确实喜欢吊人胃口,话不说尽,意犹未尽引人来猜。猜中了便心中欢喜,猜不中便觉得不是一路人,多说无益。


    因而当年在宗门里,能说得上话的人极少,师兄师姐是长辈,对于同辈人,除了个萧战天心中生怜,丘玉函诗书相投说得上几句话,在她心里当得朋友的人极少。


    柳月婵偶尔会想,若是在凌云宗覆灭时,红莺娇没有请她喝酒,她或许就不会跟着红莺娇跳入魉都之门。


    可细想想,又觉得不是。


    不敢深思。


    此时被红莺娇点出这点,柳月婵笑笑,也不意外,嘴上她是不承认的,只道:“我可没有吊你胃口,不想说而已,你可以不猜。”


    “那我很想知道啊,可是我就很想知道!我很想知道啊,你越不说,我就越想知道!”


    “知道了知道了!”柳月婵被她闹的头疼,“我在想午饭吃什么,红莺娇,你想吃什么,我跟赵芷说。”


    “先上几个凉菜,做个黄鱼的汤,不过我还想莲子猪肚,你让厨房也做个!菠菜炒个牛肉,蚕豆做五香蚕豆吧,酥脆,还能当个零嘴吃……”


    柳月婵手中飞着纸鹤,但是她不想开口了,直接将纸鹤抛给了红莺娇,于是之后的路程,红莺娇喋喋不休对着纸鹤唠叨。


    第52章


    午间刺眼的阳光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落下山头,天色变暗,灯笼亮起,家家户户生火做饭,麦饭香连着屋,弥漫在赵家附近的街巷。


    赵芷下午收到柳月婵传回来的纸鹤时,一开始是一脸高兴,然后疑惑声音怎么不对,不一会儿眉头皱起,听到最后已是目光呆滞,无可奈何之下,赵芷将纸鹤带去了厨房,让厨娘自己听。


    厨娘对菜式熟悉,虽然这纸鹤口吐人言,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没个条理,但能成为赵大户的厨娘,这位干练的妇人也是十分有本事,在一连串废话中抓住重点,将红莺娇说的那些菜式直接记在心中,给了忧心忡忡的赵芷一个放心的眼神。


    于是乎,一整个下午的忙活后,等柳月婵回赵家时,厨娘已自信的将所有菜式呈了上去。


    然而席间,却不如赵芷所想那样温馨快乐,看着柳月婵身边陌生的红衣少女,赵芷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陌生的、奇奇怪怪的女子,竟会是柳月婵的友人!


    这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点了一桌子菜,最后却不吃!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柳月婵在席上一直忍笑,赵芷兄嫂以为红莺娇真如她自己所言是柳月婵的“友人”,倒是十分热情,一直劝菜道:“来来来,吃啊,多吃点,姑娘不必客气,都是些本地的小菜,就怕不合姑娘的胃口……”


    红莺娇这一兴奋起来,得意忘形的习惯,重生后,头一回吃了憋。


    她这几天跟柳月婵在一块,上辈子的那点子习惯就开始从骨子里苏醒,不知道多久没吃肉,今个被柳月婵自然而然投喂了鸡蛋,好久没吃,忍不住吃了一个又一个,还未察觉什么不对,实在是氛围太好。


    后来柳月婵自然而然一问,她竟一时忘记了魔教教义的事情,自顾自点了一大桌子菜,难怪她对着纸鹤说话时,柳月婵一直在她身后不说话!


    席间,见赵芷兄嫂如此热情,红莺娇拿着筷子,迟疑着夹了几根肉菜里的青椒、然后夹了些蚕豆,对着青菜又夹了几筷子,碗里是堆起来了,吃的确是挑挑拣拣不成样子。


    吃着吃着,红莺娇没忍住,偏头瞪了柳月婵一眼。


    柳月婵拿出手绢压了压嘴角,总算开口了,“是啊,莺娇,多吃点。”


    红莺娇:“……”


    “怎么会不合胃口呢,她就是太腼腆了。”柳月婵淡定接过赵靖的话,对这一家人道,“我这友人,天性腼腆,人一多,不敢放开肚子吃饭,阿芷,不若安排个小桌,让她去我房里吃吧。”


    修士怪癖多的也不是没有,赵婧夫妇做生意见多了,倒也不意外。


    赵芷是凌云宗内门弟子,周围的师兄姐妹都很和气大方,她算是真腼腆胆小的那个,可自己也不这样啊!


    一时对红莺娇的“怪”心中更加确信,想不通这样的人,居然自称是月婵的“友人”,刚刚还瞪月婵来着,看着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她还是头一次见人瞪月婵!


    这个人真的是月婵的友人吗?没听月婵提过啊…


    赵芷犹犹豫豫点头,唤来丫鬟安排。


    红莺娇忍了又忍,在赵家人面前,进门时候多得意,这会儿就有多不自在,只得认下“腼腆”二字,倒也很迅速换了一副羞涩的表情,爽快道:“是啊,我……我比较害羞。还是去月婵房里吃吧。”


    干脆痛快地站起身,看着席面上一大堆好吃的,红莺娇狠狠咽了咽口水,从背后按住柳月婵的肩膀,咬牙道:“月婵,我一个人吃害怕,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回房?”


    “不妥。”柳月婵眉不动,眼不动,“此时若是我也离席,实在失礼。”


    赵婧夫妻摸不透这名为红莺家的女子,跟柳月婵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商人眼力劲过人,总觉得比起“友人”,柳月婵对这个姓红的姑娘,态度却很不同。


    见红莺娇扭扭捏捏,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迟疑着开口,正尴尬说着:“没事……”


    红莺娇已愤愤转身走了。


    柳月婵安抚似的朝赵家人笑笑,自顾吃菜,她人在席间,镇定自若,受着柳月婵的态度影响,赵家这一顿晚饭总算照常吃完。


    等吃饱喝足,喝了几杯酒,柳月婵悠悠然走回自己的房间附近,刚至门前廊下,神识已察觉到红莺娇不在房内。


    抬头一看,自己房间屋顶上隐约一道红色的身影,红莺娇正望着天,一脸闷闷不乐,瞧见柳月婵回来了,俯视她又瞪了一眼。


    柳月婵压根不理红莺娇的怒瞪,直接开了房门,抬脚进屋。


    等坐到床上,两道阵法打出去护卫,柳月婵便开始修行,待运转几个大周天后,又拿出自己的小阮拨弄了几下,这时总算听见外头传来按捺不住的声响。


    先是窗户被小石头砸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


    柳月婵不想搭理,继续弹拨,紧接着又是几块石子砸到窗户上,不一会儿一双手从外头将这房门的窗户拉开,阵法破了一个小口,窗户伸进一个戴着红花的头。


    夜里柳月婵只点了一盏油灯,艳艳灯火如豆。


    微弱的光芒下,这从窗户里伸进的头头颅,实在算不上好风景。


    “红莺娇,你又想干什么?”柳月婵无奈,放下手中的小阮,撤掉阵法,走到窗户前,把这探进来的头颅摁住脑门,往外推了推。


    “别推别推!”红莺娇扒开柳月婵摁她脑门的手,“我就是想要问问你今天月亮这么圆,咱们去屋顶上喝喝茶?”


    “别人都是对酒邀月,你倒好,天天拉着我喝茶,你自己赏月去吧,这茶我是喝够了。”柳月婵嗤笑了一声,手上用力,不一会儿就在红莺娇脑门摁了个红印,但这头愣是没从她窗户里推出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不能喝酒……你今天故意,你是不是故意的,叫我馋来着!”红莺娇力气大得很,下盘稳如磐石,柳月婵除非强硬来推,不然她这大好头颅,能在窗户里扎根。


    “哪里,我见你点菜的十分干脆,还以为……”柳月婵带着几分玩味,意犹未尽道,“没想到……”


    “想说什么你就说!”红莺娇脸色微变。


    柳月婵淡淡道:“既然你这么想吃,我也不好说什么。”


    “我哪儿有很想吃!”红莺娇嘴硬,可心里听柳月婵这样说,别提多酸楚了,


    往日里,不去点那些好饭菜,只吃点素炒的,只要好吃也不是不能下咽,肉食只要不摆在她面前,尚且可以忍耐,今个倒好,满满当当一桌子,全是她爱吃的,忍得她好生辛苦。


    席面上每每开口,都怕自己的口水掉下来。


    “是,你不想吃。”柳月婵挑眉,“既然你不喝酒,不吃肉,那便不要邀我,我既然不曾辟谷,便是爱喝酒,更爱吃肉的人,没有勉强陪着你吃素的道理。”


    “……其实我也喝了个饱肚,最近实在是一盅茶都喝不进去了。”红莺娇忽然泄了一口气。


    “魔教净口的教义,你素来不喜,何必勉强。”


    “可我……我是要做圣女的。”


    “魔教教义就没有变过?”


    “很难的……”红莺娇虚着眼,“还是算了。”


    “你变了很多。”柳月婵眼里本带着笑,此话一出口,连带着眼中的笑意也淡薄。


    她看着红莺娇浓密乌黑的头发,光洁的脑门,这张脸在她记忆里总是神采奕奕的,没有魉都之门时的哀痛,也没有过此时回避的目光,思及从前,柳月婵心中百感交集,胸口竟莫名一痛,面上就更冷了些。


    “那这样,我喝茶你喝酒。”红莺娇的手抓在窗棂上,纤细的指尖不自觉敲着木质的横格。


    柳月婵只道:“我要修行。”


    “你刚刚不是在弹琴吗?”


    “修行,一张一弛。”


    “什、什么意思?”


    “劳逸结合,身心平衡自在。”


    红莺娇瘪嘴,撒开手,扭头愤愤离开。


    本以为今夜没别的事情了,夜里却起了风,一阵乌云裹挟着飘至吕州城上方。柳月婵听见敲门声,本以为是红莺娇又回来了,神识一看却不是。


    开门见着来人,问道:“阿芷,你怎么来了?”


    赵芷见柳月婵窗户开着,屋里有灯,便知道柳月婵没在修行,见着面后,便温声道:“月婵,我是听丫鬟说,没瞧见红姑娘,就想来问问你,红姑娘今晚回家吗,若是不回去,我好安排个厢房,她也好休息。”


    “不用管她。”


    “还有……”赵芷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柳月婵,“我这几天老是不见你,其实我是想问一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凌云宗呀?”


    柳月婵微怔。


    “月婵你没下过山,是不是也觉得外头挺好玩的,比咱们凌云峰热闹,都不想回去了吧?”赵芷以为柳月婵跟她一样,“我也是许久没回来了,这一次回来觉得哪儿都好,街角的豆花都比咱们凌云城下头的甜,这个时节去哪儿都是一片鲜花盛开之景,只有咱们凌云峰还覆盖着一大片的雪。”


    “不过就算再留恋外头的风景,我们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赵芷叹息道,“我师父传音催我回去了,哥哥嫂嫂也已痊愈,我真舍不得离开……”


    “是该回去了。”柳月婵眼一垂,不知在想什么。


    赵芷带着几分疑惑静等片刻,柳月婵才回神,轻声答她:“那就三日后吧,三日后我们出发回凌云宗。”


    第53章


    风叶鸣廊,一场雨忽然就下了起来,瓢泼整夜。


    红莺娇后半夜就再没回来,也不知生闷气跑去了哪里,之后又一连两日见不着人,柳月婵也主动未传音去找她。


    柳月婵联系了几个以前在吕州城有过合作的情报贩子,这些人大多是修者,当年见面,有些已是寿命尽头,面目虽然年轻,头发却已显出衰老之态,如今见面,大多还正值壮年,虽然机灵,但远没有后世狡猾,柳月婵从这些人手中买了一些她想要调查的消息,其余时间,每日雷打不动按时修行,赵芷在预计离开吕州城前一天的下午,邀请柳月婵跟她一起去街上买些吕州城特产给师门姐妹带回去,柳月婵自是应下。


    两人逛完街,走到一处首饰铺子,赵芷兴冲冲跑进去,让店家拿了几个现下最流行的首饰挑选,柳月婵随便看看,无意间瞧见柜台上摆着一整套完整的白玉头面,忽然停下了脚步。


    “好漂亮啊,月婵,你喜欢这个吗?”赵芷挑完自己喜欢的钗环,见柳月婵盯着柜台上一套白玉的头面,眼前一亮,“怎么不叫店家拿出来看看?”


    “不了。”柳月婵摇摇头,制止了店家要拿出来的举动,“也不好说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难割舍……如今,倒是自在许多。”


    赵芷听不大明白,迷茫道:“啊?那买还是不买啊。”


    “你买好了吗?”


    “嗯嗯。”


    赵芷给柳月婵看她鬓边的金嵌蝴蝶赶花簪,这簪子十分精致,层层缠绕的花朵中心镶嵌了红宝石,十足耀目,阳光下,称得上流光溢彩,只是赵芷姿容清秀,这簪子过于艳丽,有些压不住,在柳月婵看来,远没有赵芷原本戴着的翡翠簪子更适合她。


    赵芷倒是很喜欢,比着首饰铺子里的铜镜看了又看,“怎么样,月婵,这簪子好看吧,据说是吕州城时下最新的款式,我一见着就喜欢的不得了!”


    千金难买心头好,柳月婵点头道:“好看。”


    说完,柳月婵看着赵芷头上那红宝石的花朵,不知为何,又想:这簪子,若是红莺娇见了,也定然会很喜欢,红莺娇就喜欢这样精致绚目的首饰。


    “走吧。”柳月婵抬脚离开。


    “唉?真的不买吗?”赵芷犹豫着看了看柜台上的白玉头面,转身追了上去……


    入夜。


    柳月婵没关门。


    红莺娇翻墙来找她时,便略感惊讶地进门问她道:“柳月婵,这个时辰,你怎么没修行,该不会在偷懒吧!”


    “嗯。”柳月婵背过身,随口应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真在偷懒?你忙活什么呢……”红莺娇手上捏着瓜子往床边走,瓜子正是出门时她从提勒那里抢的。


    “收拾东西。”柳月婵听见身后嗑瓜子的声音,淡淡提醒了一句,“壳不要乱扔。”


    气氛凝滞了一瞬间,红莺娇有些后知后觉明白了柳月婵举动的意义。


    “你、要走?”红莺娇佯装不在乎,将手里瓜子倒在了桌子上,又拍了拍掌心的残渣碎末,“这么快……”


    “也该回去凌云宗了。”柳月婵将打包好的特产一类,手一挥,齐齐收入芥子戒中。


    整理好柜子里的衣服等物品,柳月婵转身拿妆台上的东西,顺便吃了一颗梳妆台上小瓷瓶里的丹药。


    “你又吃什么?”红莺娇拿起这瓷瓶看了看。


    “丹药。”


    “什么丹药,你不要乱吃啊。”


    “无碍,美颜的。”


    “效果好吗?”


    “还行。”


    “我也想尝尝。贵吗,多少钱……”红莺娇盘算着,收钱她也想吃。


    “你怎么什么都想吃一口。”柳月婵递给她一颗,“不收钱,也就是民间一些珍珠粉做的,掺了些灵药。”


    红莺娇还没吃过美颜的丹药,心想着柳月婵又在讲究,这丹药丢嘴里一嚼,瞬间苦的整张脸都皱巴了,噗的一声将这丹药吐出来,呸呸两声指着柳月婵控诉道:“这也太苦了。”


    “会吗?”柳月婵颔首,“我觉得还不错。”


    “这么苦你也不说一声!”红莺娇叫道。


    柳月婵一抬下巴,看着红莺娇不说话,清清冷冷的一双美眸,看得红莺娇莫名心虚,“这么苦,有什么好吃的。”


    “甜有甜的好处,苦也有苦的好吃。”柳月婵又咬碎一颗,苦意从口腔往四肢百骸延伸而去,这八年的时光过得太快太美好,她时常就吃吃苦丹药,提醒自己不要沉迷于重生后的快乐愉悦。


    红莺娇打开几个装着首饰的盒子看了看,啧啧道:“你喜欢的簪子永远都这么几个款式,素净,看来看去都是一个色,就没想想试试别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要回凌云宗,那先前你不是说想跟我一起查吗?其实我觉得你这个建议也挺好的。”红莺娇支支吾吾道,“要不你也别回去了,凌云宗那些个八卦阵法的课,你学了这么多年,还没学够啊,我看你都倒背如流了,还回去干嘛呢?”


    柳月婵懒得理她,将已打开的门推地更大些,道:“请。”


    “去屋顶吗?”红莺娇乖乖踏出房门。


    转瞬之间,门就从红莺娇后面哐当关上。


    然后下一刻又被红莺娇猛然推开,因为太用力,门直接被拉出了两个大洞。


    柳月婵:“很晚了。”


    “这会子月亮正圆,你都要走了,我们不一起赏个月什么的?”


    “没必要。”柳月婵摆摆手,“你我认识这么多年,若是想送别,大可不必。”


    红莺娇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她有些难受,心情瞬间低落下来,甚至有些后悔这两天没来找柳月婵,但柳月婵一向如此,思来想去,红莺娇抓了抓自己的鼻尖,眼珠子一转,“凌云城我也好久没去了,要不我跟你一起,我娘上次让我打听凌云城一个什么买卖,我正打算去凌云城转转呢……”


    “好。”


    “你怎么答应的这么快!”红莺娇一愣。


    她小步快走,绕到柳月婵面前,弯腰偏头看柳月婵的神情,“你就不怕,我顺便跟你上凌云宗溜达溜达?萧战天我也好久没见了。”


    柳月婵见她突然杵过来一张脸,后退了两步,淡淡道:“是啊,你迟早要去的,萧战天在,你能不去?”


    红莺娇猛然站直,不高兴道:“什么叫萧战天在,我能不去……”


    “红莺娇,我跟你说句心里话,你要是想跟萧战天在一起,我可以撮合你们。”柳月婵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一块令牌,扔给红莺娇,红莺娇手忙脚乱地接了,低头一看,看出这个是凌云宗外门弟子的出入令牌。


    “你怎么给我这个?”


    “外门掌事师兄,阵法上欠我一个人情,你拿着这张令牌,我可以将你安排进内门几年,如果你想跟萧战天在一起,这是个好机会。”柳月婵背过身,始终没叫红莺娇看清楚她的神情。


    “我、我也跟你说了,我这辈子要杀心月狐,当圣女,我们魔教的教义你也是知道的,没心情搅合你们,回头你跟萧战天成亲时,记得发我张请帖就是!”红莺娇火了,“我说这些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你不用试探我!还是那句话……祝你们早生贵子!”


    “好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听你说一句,深思熟虑的话。红莺娇,你竟如此想让我跟萧战天在一块……”柳月婵嗤笑着,鼓了两下掌,“那我就放心了。”


    “再过几年,太泽就要来人,萧战天的灵血是藏不住的,我身负行云无定之象,太泽的人打什么主意,你也知道,太泽必然会跟我师父提出婚约……这喜酒,大约过几年,你就能喝上。”


    虽说柳月婵早就打定主意要拒婚,但并不相信红莺娇所说对萧战天没了心思,红莺娇对萧战天付出那样多,柳月婵都看在眼里,若论痴情,柳月婵知道,自己不如红莺娇。


    这几日听了太多红莺娇的违心之言,今日旧事重提,柳月婵干脆应下,倒是想看看红莺娇还要怎么说。


    收好东西转身,柳月婵望向红莺娇的眼睛,果然见红莺娇一脸怔愣,似乎被她干脆应下的话惊住了,眼睛里星星点点,竟隐约荡出一层泪意。


    红莺娇脱口而出道:“不行!”


    柳月婵静静看着她,对这样的反应毫不意外,只道:“怎么,又不想吃喜酒了?”


    “反正就是不行!”红莺娇自己提议时还很得意,可柳月婵真应下了,她倒是慌了神,若是柳月婵没有重生,红莺娇绝不会像这段时间一样,时不时跑柳月婵跟前祝福她跟萧战天。


    但柳月婵既然已经重生回来,红莺娇本以为,依着柳月婵的性子,既然上辈子对萧战天说了“恩断义绝”的话,这辈子怎么也不会那么快就选择跟萧战天在一起。


    再或者,怎么也要等到查清凌云宗灭门一事后再考虑婚事!


    虽说柳月婵总是欲擒故纵,说走不走,欲留还休……可、可柳月婵也不是会随意说出“恩断义绝”四个字的人。


    谁知道听柳月婵的意思,竟是要过几年就跟萧战天成亲!


    那怎么能行呢!


    红莺娇愤怒道:“你、你不是要修无情道么,不是恩断义绝了么,既然你都记起来了,以前说过的话,都当屁放了吗!”


    “我是记起来了,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大方,既然你都祝我早生贵子,你我三人纠缠数百年,也该有个了断。”柳月婵往日里也不会说这样的话,只是今日不知为何,听着红莺娇张口闭口萧战天,还要喝她跟萧战天的喜酒,心里一股莫名的愤怒席卷,连带着目光也锋利起来。


    红莺娇心里乱糟糟的,忽然一把将手里的凌云宗出入令牌握紧了,道:“我、我再想想……”


    “魔教圣女,离情,净口。你舍得下美酒好肉,舍不下萧战天?”柳月婵忍了忍,没忍住讽刺,讽刺完又莫名觉得难堪。


    红莺娇没察觉柳月婵的异样,只道:“那不一样!”


    “既然你收下了令牌,明日出发,就跟着我一起回凌云宗吧。”柳月婵面容已恢复平静,红莺娇对这件事的反应已叫她心中有数,明白红莺娇对萧战天并没有她表现出的那样大方,心中分明没有放下。


    也罢也罢。


    红莺娇一片痴心,早该成全她才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谎!”红莺娇的语气粗了许多,带着几分干巴巴的心虚气短,她脑子已然全乱了,只是又急又气,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不情愿。


    莫非她还惦记着萧战天?


    就跟娘说的那样,爱一个人忘记是需要时间的……


    她以为自己忘得很快,其实并没有放下?


    “我是真心想叫你跟萧战天在一起的!”红莺娇本就是跋扈性子,唯独在柳月婵面前总翘不起那骄傲的尾巴,此时又像被人揪住了命脉,什么机灵劲都抛诸脑后,只不断强调,“我重生回来那天起,就决心做圣女!我是真的不想在搅合在你跟萧战天中间……我心里只想着一件事,要将那心月狐剥皮抽筋!”


    “那我跟萧战天成亲,你为何反应这么大?不是正如你所愿,你又反对什么呢?”柳月婵只认真问她。


    红莺娇哑口无言:“……”


    “你分明爱吃肉,可你说你要做圣女,所以你不吃。你分明喜欢萧战天,可因着要做圣女,又惦记着当初魉都之门我伸出援手一事,这才将萧战天推给我。这个圣女,只因你心中愧疚,所以你要当,可你真的想当吗?”


    “何必自欺欺人!”


    柳月婵语气平静,“当年,你牵着萧战天到我跟前,说你们相互爱慕,让我取消婚约,众目睽睽之下,我实感难堪,不曾应允。”


    “萧战天在你我之间摇摆不定,那时我曾告诉你,既是情敌,公平竞争便是。”说到此,柳月婵若有所思,自己当年为何会对萧战天不肯放手,其中种种原因也实在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当年在萧战天跟红莺娇手牵手来到她跟前时,柳月婵便让萧战天自行做出抉择,若是萧战天选红莺娇,她退出也无不可。


    若不是红莺娇语气恼人,萧战天支支吾吾,她也不会跟红莺娇又吵起来,乃至于大打出手,导致后来宗门中人,个个以为她与红莺娇为着萧战天争风吃醋。


    那时候她年轻气盛,被周围人指指点点,对红莺娇也是恼怒异常,不肯轻易退缩,后来又因为……


    萧战天。


    为何那几年,她对萧战天那般难以割舍?


    “当年你偷鼎,反悔,于是如今,又选择去做你当年宁可叛教也不愿意当的圣女。今日你若是又因着魉都之门一事将萧战天推给我,万一日后反悔……你又当如何?”柳月婵许久没有说这么多话,心知不是说这些话的好时机,可话既出口,便也再难收回。


    或许是萧战天触动了两人敏感的心神,今夜又翻起了旧账。


    “你这样违心处事,倒不如当年随心自在,或许结果未必是好,但……”柳月婵深深看向红莺娇。


    “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红莺娇大喊一声,打断了柳月婵的话,目中带泪,“你知道什么,柳月婵,你不要说得好像很懂我一样,你知道我在魉都之门看见沙尔卜爷爷时,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不想再后悔了,我也不会后悔。”


    红莺娇掷地有声,“我会成为圣女,杀尽天下妖鬼!”


    “至于这令牌,我想好了,还你!”红莺娇将手中的令牌重重掷去了柳月婵的方向,“我没有自欺欺人!”


    “一个臭男人,你要,拿走就是!”


    第54章


    夜里风大。


    提勒不知道为何红莺娇出去一趟回来就一脸闷闷的样子,他非常好奇,而且迫切想让红莺娇给个机会他发挥发挥表个忠心哄她开心。


    然而没机会。


    提勒难啊!


    他这几日坐立难安,挠心挠肺,只想着一件事:如何让红莺娇将那千年拓木的好材料给他炼制!


    一个好的铸器师怎么会不眼馋那难得一遇的好材料。


    平日里赌坊设赌局用了点上好的炼器材料,提勒都克制不住要去玩两把,他虽然是魔教教徒,但那时候地位低,手头也实在不宽裕。


    在成为左护法前,提勒穷,爱赌,手上存不住钱,脾气也差,不是什么人让他铸器,他都愿意的,如此一来,就算知道他铸器厉害,魔教大部分教徒也不想找他。


    等做了暗宗推到下一任圣女身边的左护法,提勒总算是富了,光是下头孝敬都不少,但由于前段时间被哈桑抓包戴了一段时间万喉舌,提勒也不敢像从前一样乱收东西。


    提勒愁啊!


    这段时间他也回过味来了。


    他这个左护法,分明是个烫手山芋,一不注意,两头不是人,保不齐哪天就被暗宗的人推进火堆里,烧个粉身碎骨。暗宗那几个老家伙,不光要他观察圣女的情况,实时汇报,平日里也没放松对他的监视,就等他出错,好提议着换人,将原本备好的人选顶替上。


    前头提勒脾气不好,本懒得搭理这些,结果暗宗设了局用上好的炼器材料套话,他一个没忍住就中了套。


    如今想想,还要捶足顿胸骂一句:代代暗宗都是狡猾的硬茬子!


    想到这里,提勒掏出瓜子嗑了磕,没忍住望了眼回到客栈就在院子里设了个结界愤愤挥舞长槊的红莺娇。


    厄勒沙大人这天分确实难得一见,据说也是这几代圣女中灵象天资最好的那个,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把明暗两宗那群老家伙一个个打服了乖乖听话!


    他可太期待了!


    年年圣女更新换代都要死一批老人。


    明暗宗那些老家伙,包括养他长大的老护法,各个都把献祭圣火视为毕生的追求和信仰。


    这一点,幼年在街巷做小混混的提勒是万万没办法跟周围的教徒一样打心底狂热遵循的,提勒唯一能意思意思表态的,也就是跟着周围的教徒一起大声喊口号,在暗宗每年的内部大会上,激昂坚定的宣誓对魔教的忠诚。


    他被魔教收养,自然不会背叛魔教,至于私底下……他只是个铸器的小人物罢了,可不想牵扯那么多东西。


    赫兰圣女这一代,是死伤最少的一代,继任者也最少。


    若不是上一任圣女身体出了变故,只生了两个女娃娃,当时还是赫兰弥的红姑又是个毫无灵根的凡人,依着如今圣女的资质,原没有那么顺利能接任圣女之位。


    如今的赫兰圣女,又始终不肯孕育子嗣,一心让厄勒沙大人接任下一代圣女之位,暗宗早已积压了多年不满,就连明宗……


    哈桑虽然是明宗长老之女,也算得上名正言顺,但这里头猫腻众所周知,哈桑自小被圣女接去培养,明宗反对了多少次,若不是圣女强硬,哈桑作为明宗右护法,万万不会这么早就忠诚于厄勒沙。


    到底为何厄勒沙会选自己做左护法呢?


    “唉唉!”提勒长叹两口气。


    提勒很清楚几年前选左护法,自己只是个凑数的。


    被厄勒沙选中时,他头都大了。


    魔教圣坛底下镇着“鬼”。


    做不到魔教最强的那个,可没有资格从赫兰奴圣女手中接过圣火种。


    虽说暗宗时常让他打探圣女身边的事情传回去,但万一圣女在正式继任试炼前出了事……


    魔教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圣女死前,她的左右护法没先死,那就是明暗两宗护法的耻辱与背叛,就算侥幸活下来,明暗宗也会将左右护法追杀至死。


    提勒不觉得以赫兰圣女的重视,厄勒沙会出什么事,但跟在厄勒沙身边一段时间后,提勒实在被这姑娘不按照常理出发的想法跟行动惊到,现在还是小打小闹,以后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西南偏安一隅,以镇“鬼”为主,向来不怎么管妖怪的事情。


    道门与魔教本就是各司其职,那些妖啊精怪什么的,跟魔教的关系也不大,这几日他冷眼旁观,实在迷惑,不明白哈桑到底听命在查什么妖怪。


    提勒散漫地想了一堆事情,又搬了个小板凳,嗑瓜子看了一晚上红莺娇修行。


    等天蒙蒙亮,红莺娇累了,狠狠擦汗提着长槊又一脸不甘心的腾飞远去时,他拖长语调传音问了一句——


    “厄勒沙大人,您去哪儿?”


    提勒没了万喉舌,声音再无那娇若银铃般动听,粗犷的声音带着油滑的语调。


    红莺娇耳朵动了动,依旧没搭理他,很快就飞没了影子。


    夏季雨水多,依依不舍送走妹妹,赵靖见邻家小儿坐在门槛上,便提醒道:“李家那娃儿,可不能做门槛上啊,有道是夏不坐木,你坐久了,沾染湿气,回头可要生病的。”


    李家的小娃怔怔看了一眼地下,思索了好一会儿赵靖的话,虽然听不大明白,但还是点点头,笑眯眯站了起来。


    赵靖前头见过几次这孩子,分明内向的很,也不知道他今日怎么会坐到门槛上呆呆看路人,心中有几分好奇,见他身边无人,便又关心一句,“娃儿,赶紧回屋吧,这天眼见着就要下雨,你家下人呢,怎么不跟着你?”


    “他们……”李家小儿沉吟片刻,“在睡觉。”


    “主家都起来,还在睡觉?”赵婧皱眉,“那你快进屋吧,进屋后将门栓放下,身边没人可不要再出来了。”


    李家小儿点点头,面皮不自觉抽搐了一下,连忙又低下头,所幸赵婧已经转身回家,没有看见这一幕。


    “是了,太早了,我也要去睡觉了。”这邻居家的三岁稚童转身往屋里走,在门背后思索半天,这才想起门栓将其放下,放下门栓后,便听见身后泥土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李家小儿闭上眼睛,慢慢的……头发里的耳朵也缩回了脑袋中。


    它长期生活在地底下,本就没有眼睛和耳朵,虽说钻进了孩童的身体里,到底还不熟悉,睁开眼睛反没有闭上眼看得清楚。


    夏季炎热的气候让它有些不适,若不是因为感受到天空即将降雨,它也不会去门槛坐着。


    蚯蚓用皮肤呼吸,冬日休眠,春日茧卵,夏日就难熬许多……


    李家小儿学着刚刚瞧见的赵靖,叹了口气。


    对于从赵宅离开的两个人类低阶修士,它心中毫无波澜,只闭目感受着那充斥着淡淡鬼气的魔教修者方向。


    出乎它意料的是,那两个金丹的修士也离开了。


    惊雷势欲拔山,在滚滚浓云中翻滚,一时急雨从瓦檐落下犹如飞瀑,两道女子的身影在浓云间穿梭。


    赵芷从凌云宗出来时,为了尽快赶到吕州城,特意向自己的师父借了一道飞行法器,名为枯叶竹,瞧着虽然只是一道粗粗的竹竿,周身却刻满了灵纹,飞行天地之间,能大大节省灵气。


    赵芷依依不舍跟兄嫂告别后,一直到瞧不见吕州城了,眼睛里还挂着泪珠。


    若不是师父催的急,赵芷是舍不得这么快走的,心中更坚定了要跟着师父秦肃长老好好学炼丹的心思。她知道自己资质虽然不错,但短时间内修为不会有什么大的进益,倒不如学丹术争取争取早日出宗,开个丹药坊什么的驻扎在外。


    这样一来,只需要隔几个月回一次宗门,平日里也能照顾兄嫂,待过个几十年兄嫂身故,她再回宗门修行闭关……


    掏出帕子擦擦泪水,赵芷沉默好一会儿,一直到天空响起惊雷,这才发现了柳月婵的不对劲。


    “月婵……”赵芷小心翼翼地唤了柳月婵一眼,被她阴郁的神色吓到,“你怎么了?从早上起,就不怎么说话。”听着周围叠响的惊雷,赵芷施展术法,勉强支撑了个防护的灵罩,“好大的雷声……”


    柳月婵略回神,随手结印撑开一道结界将两人罩住。


    赵芷脸微红,将自己的术法撤去,憧憬道:“月婵,什么时候我能跟你一样随手就布出一道这样的灵阵就好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柳月婵总算开了口,只是听着四周的惊雷声,身体还是不自然轻轻颤抖,雷声每响一次,她的心就揪紧一次,最后不得不半路落下,停到一艘开往凌云城的大商船上。


    赵芷不知柳月婵怕雷,甚至因为身体不适,灵气运转都有些不通畅,只以为是柳月婵灵气不继,想休息下这才落到船上,见柳月婵戴着帷帽不说话,便自发跟船家问了去凌云城的船资,又让准备了两间房休息。


    来往凌云城的商船,自然没少见到修者,拿了钱应下,很快就准备好。


    两人坐上船,另一边,红莺娇追了一路,却怎么也没瞧见柳月婵的身影,倒是先柳月婵一步到了凌云城。


    再入凌云城,比起八年前,凌云城的街巷可谓是大变样,原本肃穆的冰天雪地一片白中,出现了许多不同颜色的彩旗。


    也不是什么大日子,竟还有舞狮表演。


    城中西南角正在修建一座高楼,一个锦袍少年握着马鞭,在高楼附近呼呼喝喝来回晃荡,他约莫十九岁,生的十分英俊,连带着四周不少姑娘偷偷瞧他,红莺娇路过时本没注意此人,只是匆匆一瞥,又觉得有些熟悉。


    又见此人翻身下马,一个仆人抱靴来迎,跪地给他换上干净的靴子……


    红莺娇低低咦了一声,在周围路人对高楼的议论声中,终于想起此人是谁。


    这少年,应当是凌云城少城主,徐羽!


    她虽没见过活的徐羽,却见过此人死的模样,三百年前凌云宗宗门秘境,这小子被妖兽吞噬毙命,后来被凌云宗的人将那妖兽斩杀,取了个残损的尸身出来,那时她无聊,移形换貌,在秘境里远远瞧了这人一眼。


    那时她对凌云宗本无兴趣,只是碰巧在秘境遇见凌云宗的人,听了一耳朵的凌云宗八卦这才想去凌云宗的地界瞧瞧。


    什么凌云城少城主对宗主关门弟子死缠烂打,什么凌云城少城主落败于萧战天心中愤懑这才来秘境,没想到会丢了性命难以对凌云城城主交待云云,听着十足有趣。


    因为想看看凌云宗这修真界名门的热闹,红莺娇这才一路同行。


    然后,她遇见了萧战天。


    再然后,又遇见了柳月婵。


    第55章


    身在云间,目穷天际。


    待雷声停了,拨云散雾时,柳月婵便跟赵芷一块,又一次乘上枯叶竹,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凌云峰飞去,距离宗门越近,熟悉的清灵冷冽之气便又环绕在身侧。


    柳月婵看云,赵芷看雪。


    虽然知道回到凌云城附近必然是一片飞雪,但看了这些时日的繁花春景,哪怕修士不用跟城中的百姓一样穿着臃肿厚实,瞧着这雪,赵芷还是忍不住轻轻搓了下胳膊,“月婵,从出山到回来,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你知道晓师姐吗,从我入宗门起就闭关,她就在闭关,到如今已经闭关二十多年,我连她一面都没见着。等以后修为高了,也许过百年,也只是一眨眼……”赵芷怅然,“可这一眨眼的时间里,我爹娘、哥哥嫂嫂的一生,也就过完了。每每想到这个,我就没那么讨厌我爹娘,可又十分舍不得哥哥嫂嫂,恨不能当个没有灵根的人,就待在家里过百年便罢。”


    “凝神,定气。”柳月婵看她一眼道。


    赵芷慌忙念了念清心咒,心中的愁绪总算少了许多,叹了口气道:“我道心未定,这才想东想西,修行也难有进益。”


    “不着急。”


    柳月婵略有些出神,云间的雪落在她头发上,被她轻轻伸手拂去。


    柳月婵如赵芷般二十岁时,道心也未定下,那时候她虽因着太泽的事,择了有情道,但揉花碎月诀的有情道,只是道法之一,也仅仅代表着她日后道心所向,并非出世之道,而是入世之道。


    师父柳震跟大师兄柳如仪修的便是入世之道,正常的结道侣,生儿育女,时时面临红尘种种诱惑与情俗相关,凭借定力磨练,动心忍性,执着修行之心,乃至于开慧明悟,以求天地道法自然。


    这也与凌云宗教习道法内外兼修,通明自然相符。


    凌云宗大部分弟子修习的都是入世之道,但既是入世,面临种种天性跟欲望,难免会有修者在道侣、亲友逝世时,难以调解自身,导致道心崩毁。


    由此,便又衍生出世之道。


    凌云宗百里成冰,千里飘雪,进入山峰的弟子,若是想脱离曾经的人世俗事,避亲友,离爱欲,远贪妄念,也可择出世之道,强制割舍感情,心不动,耳不听,身不接触,待亲友百年后,感情自然淡薄,佐以关乎忘情淡情的道法,在修行上也可大有进益,只是往往难过化神期心魔关。


    然而这世间,能到达化神期的修士到底极少,心魔关也不是不能借助外物法宝抵御清醒,反倒是前期修行寿命有限,若是被俗事羁绊崩毁道心,更让一些修者感到无法接受。


    修行本是逆天而为,寿命天资有限,往往修者衡量利,没有把握入世修行,便会择出世之道。


    曾以为按照师父的期待,背负宗门的期望而修行,就是她修道的目标与意义,这些东西无外乎与“恩情”相关联,前期确实能叫她勤勉刻苦,却无法支持她忍受清修孤寂,数百年如一日,持之以恒精研道法。


    二十岁那年定下有情道后,若是萧战天与她同心同意,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么多事情,没有遇着红莺娇,或许她的道心就平稳许多。三人同行那段时间,柳月婵不知多少次想要改修无情道,却每每机缘巧合下因着萧战天的缘故无法成功。


    贪痴爱恨,纠缠蹉跎。


    曾经,柳月婵不明白,为何十几岁那年师父跟师兄师姐知道她对萧战天多有照拂,会阻拦着让她少见萧战天。


    那时候的她,跟赵芷如今的茫然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年轻的时候,以为短短二十年,就能看尽往后数百年的时光,想着道心不定,便要早早寻个目标定下,以为所有的不懂得,都能在书本中寻得解释跟道理,以为世间非黑即白,以为赤子之人以“真心”待她,她便也要回报以“真心”。


    殊不知,时移世易,人心易变。


    她以为的“真心”,也未必就是“真情”。


    “道心未定,也并非一件坏事。”柳月婵看向赵芷,“这世间许多年轻的修者,早早定下道心,但真正能坚持道心直至破界飞升的人,很少。”


    “不着急。”柳月婵又重复了一遍,那声音十分轻柔,与回来这一路的阴郁清冷很不同,仿佛面前的少女正回忆着什么让人难以揣测的心事,眼角显出几分柔和,但很快,那细细的眉就蹙了起来,“总归,要想清楚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这后头一句话,赵芷被柳月婵忽然加重的语调吓了一跳,隐隐约约竟有种上课时被长老们训诫之感,配合柳月婵清冷严肃的年轻面容,赵芷一瞬间竟觉得柳月婵是不是当成了某个小辈的错觉。


    但这天上,除了自己跟月婵,也没别人了……


    “嗯嗯嗯!”赵芷认真点头道,“月婵你放心,你的话我会记住的!我师父也常说,我心乱,这时候想着定道心,那叫好高骛远……”


    好高骛远!


    柳月婵一时语塞,半响,强撑着苦笑了一声。


    凌云城上空飞过一道竹影,红莺娇是没瞧见的,她自从见了凌云城少城主徐羽后,原本发热的脑袋总算是凉快了,那些个死死活活的人,或远或近的羁绊,无不提醒着她过去三百年的点点滴滴。


    “哎,烦死了!”红莺娇捋了一把洗完澡落在面颊的头发,愤愤拿过客栈房间里一把梳子梳头发,一个用力,拔下一缕“嘶”的一声,“可恶,这讨厌的梳子都跟我作对!”


    红莺娇将木梳丢在妆台上,头发也懒得梳了,翻身往床上一躺,室内烛火明亮,外头时不时有人上楼下楼,脚步声杂乱,小二的呼喊也未断绝后,听得红莺娇眉一动,一股子无名火忍了半响,到底没撒出去,全闷在心里。


    没办法。


    这会子,红莺娇心里后悔。


    从前不是没跟柳月婵大吵过,但重生回来,这还是头一回,先前那些小打小闹柳月婵是不会放在心里的,可这次吵架跟先头不一样,旧事重提不说,说的还是她两最在意的,她跟柳月婵争了三百年的萧战天。


    臭男人的话说出去是很爽。


    说完没多久,红莺娇悔的肠子都要青了,连带着脸色也犯青。


    先前吵架那会儿,柳月婵说她自欺欺人,说她违心处事的话,红莺娇听是听了,但愣是一星半点没过心,仅仅过了个耳朵,只抓住了几个柳月婵话语里透露的几个关键词,过了一晚上心里头的火都下不去,紧赶着追到了凌云城,翻来覆去想的也还是柳月婵那几句话。


    ——那我就放心了。


    ——没想到你这么大方!


    ——这喜酒,大约过几年,你就能喝上。


    “成亲!”红莺娇冷笑出声,一个鲤鱼打挺,将被子从床上踢下去,“可恶!柳月婵你这家伙,出尔反尔,我就知道,你说过的话都是放屁!”


    直愣愣后仰,再次往床上一躺,红莺娇忽然想起自己三百年前第一次见柳月婵的时候,那时柳月婵二十七岁,定颜在二十岁,美的不沾人气。


    不是红莺娇自夸,这世上比她好看的女子,没有超过三个的,偏偏柳月婵占了个最。


    三百年前,她跟萧战天一起在街上闲逛,萧战天这人虽然没趣,但很听话又憨憨的,坏了她的事,被她抓去当诱饵也不生气,一来二去倒让她生了不少好感,她指东,萧战天不往西,什么都顺着她,偏偏话又说不出几句好听的,被她使唤的团团转。


    按理说她那时候放萧战天走,这人也该滚了,可萧战天没走,学着说她爱听的话,不仅不走,眼睛里反而生出了光。


    可那次街上遇见个同门师妹,萧战天忽然就变了神色,不听她话了。


    她要往左拐,萧战天忽然往右边跑去。


    右边一处桥上,站着两个女子,一粉衣一白衣,白的那个高挑些,戴着帷帽,粉衣的拿了一卷画,正偏头说着什么。


    那白衣的自然就是柳月婵。


    四个人碰面,柳月婵瞧见她跟萧战天一起,还没开口呢,身边姓丘的那丫头就先皱眉,很不高兴怒瞪了她一眼。


    红莺娇碰上这种眼神,自然是要扬了扬拳头,瞪回去的,一场瞪眼官司,就让她跟丘玉函互相看不顺眼几百年。


    而萧战天在她身边痴痴喊了一句——


    月婵。


    那戴着帷帽的白衣女子,就抬手掀开帷帽,抬眸朝他看了一眼……


    红莺娇也想不明白,头一次见柳月婵是个什么感觉。


    但柳月婵貌如其名,那样一张脸露出来,像一团云笼着月,更增添了几分妍绝,她记得自己呆呆看了好一会儿,看的柳月婵没忍住,蹙眉望向她,沉默半响,说了一句话。


    唉?


    对了。


    柳月婵那时候说啥来着?


    她居然没听见!


    想到这里,红莺娇略略回神,挪开脚,用脚丫子勾地上被子,勾了半天没勾着,干脆手一挥,让被子飞来自行盖在了她身上。


    这才又接着回忆。


    可也没什么好回忆了,那天,她只记得丘玉函那丫头很不客气的问她是萧战天什么人,后来便是争吵,柳月婵的视线压根没怎么落在她身上,红莺娇移形换貌那么多次,自然看得出来柳月婵当年对她是个什么看法。


    那是没把她放在眼里的目光。


    年轻时候的柳月婵,那叫一个傲,对于不放在眼里的人,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清清冷冷的一个眼神,像九天里的寒雪,能把人的心刮下一层冰碴子。


    对于这种人,打一架就好了!


    可她又没打赢。


    两人打了个平手。


    红莺娇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后悔还是什么,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她跟柳月婵吵完架总是这样的,若是她跟从前一样,没事人似的回去柳月婵身边聒噪,柳月婵也奈何不了她。


    可如今的情况,跟那时候又不一样了。


    她从前可以正大光明的叫柳月婵别跟萧战天在一起,可重生后,她分明是想好了不掺和。可心里想是一回事,她一向行动比心里想的还快。


    既然已经追到了凌云城,红莺娇也很清楚,她确实不愿意。


    她应当还没放下。


    柳月婵放心的也太早了,到底当了这么多年情敌,柳月婵放心痛快了,她可真不痛快!


    说她自私也罢,反正柳月婵就不能这么早跟萧战天在一块。


    也许等她继任圣女,就放下了。


    那时候再让柳月婵跟萧战天成亲……应当,也可以吧?


    第56章


    回到凌云城三日后,柳月婵收到了红莺娇的传音符。


    月转高墙西,人约宗门口。


    收到传音符那一刻,柳月婵冷笑一声,双手并指将符纸人一夹,瞬间蹿上一缕火就要将这符纸烧干净……


    然而这纸就跟红莺娇的脸皮一般,厚实得很,也不知是个什么珍贵材质,能悄摸摸穿过凌云峰的护山结界进来传信不说,此时被灵火烧灼,愣是烧不灭,毁不掉,灵气灌多了,还发出一阵阵尖利的女声:“见一面,就一面!”


    “就一面!就一面!”


    声音越来越大,若不是柳月婵急忙施了个隔音的术法,只怕隔壁的同门都要听见来问。柳月婵眼中闪过冷冷的寒意,将这纸人拍在桌上,取了桌上的毛笔,笔杆顺手一转,抬起手腕凭空画了几个符号,打进这传音纸人里以作回应。


    纸人收到回信,总算不喊不叫了,慢慢在柳月婵面前自燃成了灰沫沫,这一点残渣子顺风成一缕细细的灰线,顺着窗户底下的缝隙做贼似的飘了出去……


    夜间。


    雪大。


    凌云峰气派的宗门门口,立着一个圆圆的雪人。


    柳月婵走出宗门时,猛然从雪人里跳出个红衣少女来,雪人身上原本凝结的雪噗的溅出不少到柳月婵身上!


    “嘿!想不到吧,我又来找你了。”红莺娇佯装没事人一样得意道。


    柳月婵挥手弹弹斗篷上的雪,凉凉瞥她一眼,一声不吭,只从袖子里滑下一块外门出入令牌在风雪里晃晃悠悠打着转。


    红莺娇看了令牌一眼,想说不是为着这个令牌回来的,但嘴巴张了张,又憋闷的闭上,眼神游移道:“我这雪人堆得不错吧。”


    柳月婵懒得听她废话,“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红莺娇似有些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只好先胡乱说几句想缓和今夜这尴尬的氛围,“柳月婵,你觉不觉得你比以前粗俗了许多。”


    “呵。”


    “咱们前几天是吵过架,但认识这么多年了,哪天没吵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不也是稀疏平常的事情……”红莺娇在凌云峰底下,凌云城客栈里还是怒气冲冲的,可见了柳月婵,难免声量就弱了,“好吧,令牌给我。”


    柳月婵努力克制,才没当场翻出个白眼来。


    但红莺娇这反复不定的态度,柳月婵也是见怪不怪了,无论吵得多么厉害,红莺娇过段时间也能没事人一样跑她跟前聒噪,哪怕这一回她动了真气,想来红莺娇也没把她的话放心里。


    倒是比从前,来的更早了些!


    红莺娇回回说她倒是很利落,也不反思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应了那句“都当屁放了”的话,旁的事情,柳月婵自认也算能揣度出几分红莺娇的意思,但每每遇见萧战天,红莺娇情绪上来了,什么都干的出来,她也着实摸不透红莺娇在想什么。


    柳月婵不知道红莺娇三天前,比自己还早就回了凌云峰的地界。


    此时,她见红莺娇这厚着脸皮装没事人一样的举动,耳边响起了好几句红莺娇当初“一个臭男人,拿走就是”的话,忖度着:原来这就是红莺娇的不会后悔跟深思熟虑。


    好个不会后悔。


    好个深思熟虑。


    她二人,看来确实没办法平心静气呆着,光是“彼此彼此”的猜测对方想什么,都够吃个饱肚的怒火了。


    红莺娇装个没事人,柳月婵还在气头的后劲上,面上清清冷冷,眼睛里却压着情绪,见着这惹她心烦的始作俑者,火气就更盛。


    “跟我来。”柳月婵转身往前走。


    红莺娇迟疑着跟着柳月婵进了凌云宗,有了出入令牌,这宗门果然就好进许多,红莺娇一路起了好几次头,想胡搅蛮缠将上次吵架的事情糊弄过去,但柳月婵带她去外门这一路,就是不搭话,到最后,红莺娇终于在寒风中缩了缩脖子,讪讪闭上了嘴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顺着凌云峰的山道一路向下,来到外门一处极偏僻的地方,红莺娇看着附近一片片灵药田,轻声问道:“这是灵药圃?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这是我外门李长老负责的灵药园子,像这样的园子一共有六处。”柳月婵看了红莺娇一眼,“你换个形貌就住这儿吧,我出来时已跟这里的掌事师兄说过了,从今日起,你就叫小莺,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直接住下便是。这里是西边的园子,从这边出去,有个小山道往下左拐再往右约莫一里,便是萧战天负责的药园子。”


    “其实我来……也不全然是为了令牌。”红莺娇没想到柳月婵来见她居然就猜到她要说啥了,还提前去找掌门师兄!


    “自然,你是为了萧战天。”柳月婵淡淡道。


    “我……”红莺娇一见柳月婵这个神态,便知道自己说了柳月婵也不会信,但她这点子心思,也说不出个有条理有道理的所以然来,只能默默在心里道:算了,不跟柳月婵分辨这个!


    反正她这次来,能让柳月婵别那么快跟萧战天在一块就行。


    也就这几年了,先拦住太泽那边,将柳月婵跟萧战天的婚约缓一缓再说。


    日后等她放下这段情,她再撮合撮合柳月婵跟萧战天就是!


    到时候,柳月婵就会明白,她说的话,没有半分虚假!


    她是真心实意想着不掺和的!


    只是这个不掺和,到底掺和了几百年,一时半会儿再掺和个一日两日,也没差。


    “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个事情,你不是说,你无法袖手旁观,那个……那个,我查心月狐的事情,无意得到了一根枯树枝,约莫六寸长,很有些神异的地方。”红莺娇知道柳月婵跟丘玉函的交情,故意瞒下了这枯树枝实在龙淮岛得到的事情,“可我查了许久,也不知道那枯树枝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枯树枝?”柳月婵眼中露出几分疑惑,“给我看看。”


    “凌云宗里我可不敢拿出来,谁知道你师父师叔们有没有放出神识或是探灵盘一类的东西,还有当年你们凌云宗出了事,也不知道有没有内鬼,万一被探知到,抢了我的宝贝怎么办。”红莺娇仿佛是不经意般,提了提柳月婵当年凌云宗的事情,“其实我也是认真想过,咱们当务之急,还是得放在查探心月狐跟你凌云宗当年的事情上……萧战天也不会跑,你干嘛这么着急成亲呢。”


    “确实不会跑,那你跟我吵一架,又何必急急来我凌云宗?”柳月婵反唇相讥。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


    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


    柳月婵道:“连你也查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红莺娇点头道:“那东西皮黄内黑,嗅闻有清香,竟不知是树上的枝桠,但被妖族守护着,我费了老大劲拿到。”


    “想让我帮你什么?”柳月婵问道。


    “你也知道,天下至宝典籍,除了龙淮岛,便是紫薇幻境的玲珑宝塔阁,但紫薇幻境把那个宝塔阁围的严严实实,实在难以接近。我本想着等你七十年后参加仙界大典,我再浑水摸鱼,移形换貌找个借口拉你陪我破阵,但你这不是回来了么,我们不如早些去探探。”


    “你有把握通过紫薇幻境的八卦迷幻大阵?”柳月婵皱眉。


    “没有。可你有啊!”红莺娇笑眯眯道,“我们,提早去取你那朵小莲花吧?”


    柳月婵若有所思,“你是说冰心莲?”


    “有冰心莲在,配合你的阵法,八卦迷幻大阵你我还不是来去自如?”


    “你我如今仍在筑基期,未及金丹,想取冰心莲还需细细筹谋,修行再快,也无法一朝一夕突破境界。”


    “我知道你独创了一个聚灵阵,可以汇聚方圆十里的灵气为之所用,就是阵法所需灵石庞大,我在魔教别的不说,灵石矿脉倒是取之不尽的,你我不如共同修行,我出灵石,你摆阵法,也算得上事半功倍。”


    柳月婵沉默了一会儿,狐疑着看向红莺娇,“你如今在魔教有这样大的权柄?聚灵阵需要耗费的灵石可不少。”


    “自然是……”


    没有的。


    红莺娇虽然没有,但嘴上还是铿锵道:“有!我重生后,七岁筑基,你是不知道魔教有多么崇敬我这个下一任圣女。真的,不然我怎么会这么着急来找你,总不能我找你要令牌在凌云宗呆着,就只是为了萧……”


    敏锐略去那个男人的名字,红莺娇强调:“反正,我一心想着门的事儿,也是考虑了很久,才决定跟你合作的。”


    “我在凌云宗,与你修行也方便许多。”红莺娇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阻碍或是撮合你与萧战天也方便许多。


    柳月婵并不相信红莺娇的话,实在是红莺娇没少吹牛,回回一吹牛就是这样一副理直气壮铿锵有力的语调,但红莺娇既然没忘记正事,倒是比从前一心痴缠着她跟萧战天要好许多。


    “好。”


    柳月婵答应了。


    聚灵阵还是魉都之门一事发生不久前,柳月婵为了转修无情道创出的阵法,为此,没少搜罗各种灵石矿脉,那时红莺娇便隐约猜到,柳月婵应当是要跟萧战天“恩断义绝”了。


    虽说红莺娇当时只当个热闹看,并不相信“欲擒故纵”的柳月婵真能狠下心。


    但在魉都之门一事发生时,柳月婵顺口找红莺娇要三万灵石,红莺娇寻思自己这一跳或许就要死了,柳月婵万一真重修,也不知会有什么变故,还是干脆利落将芥子戒抛给了柳月婵。


    其实她当时的芥子戒里远远不止三万灵石。


    但如今……


    红莺娇放了豪气的大话,等柳月婵一走,立马撮着牙花子愁眉苦脸的盘点自己的身家,至少在太泽来凌云宗前这几年,零零总总加起来,应当是足够她跟柳月婵使用了……吧?


    第57章


    西南入夏,魔教教徒各个喝着绿豆汤吃着西瓜时,魔教下一任圣女却在冰天雪地里烤红薯。


    一烤就烤了大半个月过去。


    柳月婵知道红莺娇的脾性,拜托掌事师兄给她安排的也是最好打理的一处灵药圃,别的灵药院子,二十四个时辰里施肥、浇水各有讲究,唯独红莺娇面前的这几块灵药田,都是些生命力顽强的灵草,红莺娇只需每日顺手洒把水,药田里的草苗都能在寒风中坚强生长。


    院子中的住所不好不坏,也算得上整洁干净,红莺娇还算满意,就是嫌弃这地方太朴素了点,跟她原本预想的凌云宗生活大有不同。


    除了隔三差五跟柳月婵一起修行,处理魔教的事情,闲暇时,红莺娇偶尔会去看看萧战天的动静。


    红莺娇三百年前遇到萧战天时,萧战天已经是凌云宗内门弟子,她也听萧战天说过一些在凌云宗外门修行的生活。


    在萧战天的回忆跟话语中,做外门弟子时的生活,虽然艰苦,但十分愉快。


    然而红莺娇在凌云宗住了一段时间,对萧战天原先说的话,就怎么也没法相信了。


    无论外界是多么温暖,凌云峰永远是大雪覆盖的冷天气,眼下虽然比冬季稍微回暖一点,雪下得少,可风还是那么寒冷,一些修为低的小弟子,不得不穿着厚厚的棉衣抵御严寒。


    萧战天已经不是小弟子,但属于修为低的那一类。


    红莺娇对于这个曾经的“老情人”虽说时常忘记,但也是关切的,于是免不得跑去瞧瞧,每每瞧见就他一个人在外头干活,也没人搭理,虽然觉得有几分诧异,心里又隐隐松了口气。


    她没特意遮掩行迹,萧战天十分敏锐,自然也能察觉到偶尔窥探自己的目光,这样的目光跟旁人不同,少年因为给宗主弟子送花的举动,没少被人打量,一开始倒不觉得有异,自顾自做自己的时常,锄草,浇水……精心饲养灵花药草。


    对于将自己接到身边,几乎毫无保留教导自己灵药知识的李长老,萧战天内心十分感激,他很喜欢在灵药圃的日子。


    只是随着柳如欢师兄的外出修行,外门小考将至,外加上一个有关柳月婵的传言,萧战天这段时间过的不大好。


    这一日走在山道回住所,察觉脚踩的泥地凹陷时那一刻,萧战天面色一变,心中倒不惊讶,心知又有人想找他的麻烦,眼见前方一道小梭子向他的胸口袭来,他心中发苦,运转经脉里细细的灵力,护住胸口,顺势往地下一滚……


    地面已是泥泞一片,就在萧战天倒下时,从柏树后隐约显出三个外门弟子的身影。


    只见这三人,配合十分默契掐诀丢出一道品阶不低的灵符,转眼已将此处动静屏蔽起来,萧战天虽灵力不足,经脉调养许久也未有见效,但有李长老私底下给他熬制药材泡浴,一身刚筋铁骨,修了一般修士不怎么看在眼里的炼体之术,纵然一直有人看不惯他,找他麻烦,萧战天也越发不好对付起来。


    因而这三人,今日也是下定了决心,这才破费买了符咒暗器,想要一举废了萧战天。


    萧战天感觉到身侧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三道暗器十足阴狠,几乎避无可避,他猛然惊觉,知道今日躲在暗处的人,竟不顾及长老跟如欢师兄,拼着要受罚,也要叫他废去灵脉不可了!


    分明是同门,为何这世间,有师兄师父那样的好人,也有这样阴狠的坏人呢?


    萧战天眼中略过一丝茫然,但内心并不惧怕,他自有意识起,便天然不曾畏惧过什么,只是欢喜悲伤的情感,与身边人也无两样。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萧战天在不甘之余,几乎是本能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暗器袭来的之处……


    落地时,萧战天还未闭上眼睛,泥水挨着他的眼睛,有些刺痛,但身上刚被戳破一道伤口,便有两道灵气如气刃,向着飞驰向萧战天的暗器打去,只听得“笃、笃、”两声,暗器落地,萧战天回头一望,便发现那个一直在暗处观察自己的人从石壁后走了出来。


    挡住袭击萧战天的暗器后,红莺娇一个响指,落地的两件暗器瞬间漂浮起来,沿着原路返回,威不可挡的袭向柏树之中!


    “喂喂,偷袭啊?太不要脸了吧!”


    红莺娇笑声若银铃,一边走到山道上,一边撩了下头发,她如今移形换貌,面容只与本来的自己有两分相似,粗眉圆脸,瞧着十分普通,然而一双眼睛亮如星子,几乎是锦上添花般,让这样一副平凡样貌也能称得上一句灵秀,“三个打一个,本姑娘可看不得这种欺负人的事儿发生,这样吧,躲在树后那几个,出来跟我也比划比划!”


    这三人被袭回的暗器打了个措手不及,若不是其中一人有防御的法器,便要重伤,如今被暗器擦了一个,手臂极为酸麻,领头那个忌惮地看了一眼红莺娇,目光在她腰间的出入令牌上看了一眼,见等级跟他们差不多,但面上颇为嚣张,一时摸不清她什么背景,偷袭的事情被人发现,萧战天也丝毫无损,三人对视一眼,当机立断撕去遁地符自陷入土地中消失了身影。


    “哼,想跑?”红莺娇一皱眉,正要发作。


    萧战天忽然出声含糊道:“算了。”


    “唉?”红莺娇不悦,望向擦着面上泥巴站起来的萧战天,“又算了?你傻啊!”


    又?


    萧战天疑惑看向红莺娇,传音道:“姑娘好意战天十分感激,今日之事我心中自有主张,实在不想连累姑娘,何况外门小考在即,今日偷袭我的人没得逞,之后就会收敛许多。”


    “小考?”红莺娇一愣,这才想起萧战天如今还是凌云宗外门记名弟子,约莫这两年会考入前三,进入内门。


    这段时间她在凌云宗外门也渐渐弄清楚这小考对外门弟子的重要性,外门被内门修道困难太多,资源有限,经商的在外行走的,光是为着寿命,也要拼一拼进入内门的机会。


    在凌云宗的短短半个月,红莺娇也没少听见人议论萧战天,红莺娇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她虽然深怨萧战天没能及时赶回来,但心里也觉得萧战天或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她天生护短,又将萧战天看做“心上人”这么多年,哪怕重生后想着将萧战天放下,也当萧战天是朋友。


    她红莺娇欺负萧战天可以,旁人欺负萧战天,就不行!


    比起八年前,萧战天已有了成年后的面容轮廓,是十分英武的长相,有着这样长相的男子,本该十分严肃,偏偏这小子的眼睛又亮又憨,时不时还要露出傻笑,瞧着便“好欺负”的多。


    红莺娇还记得刚认识萧战天的时候,萧战天就是这样的,可惜随着年岁增长,萧战天越来越忙碌,人也变了许多,从继任太泽帝君开始,便不怎么像这样露出傻笑了。


    “小考你肯定能过,放心,连累不了我。”红莺娇顺口说了一句,“不过这些人怎么回事啊,跟你有仇?你这么个面团,他们还下这样的狠手。”


    “我肯定能过?”萧战天听面前少女言语中的肯定,心头忽的一动,偏头看了一眼红莺娇的双眼,强忍着肩膀上的疼痛,抱拳笑道,“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我啊……”红莺娇眼睛一弯,“我叫小莺!”


    “是新来的外门弟子,负责灵药园,离你不远,我从前没照顾过这些花花草草,听说你挺会种灵药的,改天教教我。”


    萧战天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为何总能感受到面前的少女在暗中观察自己,便欣然应下,从芥子戒中拿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她,“小莺姑娘若有什么不懂,尽管来找我,我这里有个记载了平日打理灵药的小册子,你先拿去看看吧!”


    “行,那我先拿着。”红莺娇虽然懒得看,还是接过了,顺手往芥子戒里一丢完事儿,“不过你也不能总这样面团……”


    红莺娇想起萧战天曾跟自己提过,幼年受过柳月婵不少帮助,想来想去,便是如今的情况,柳月婵见了萧战天被人欺负肯定忍耐不得,你帮我,我谢你,一来二去,可不就青梅竹马,柔情蜜意了。


    “这样,我给你个铃铛,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摇铃。”红莺娇二话不说,也不管这辈子萧战天跟自己不熟,直接拉过他的手,往他手里放了个古朴的传音铃。


    萧战天看出手里的小铃铛应当是个法器,推辞道:“如何当得!姑娘,我……”


    “没事,你就收着嘛!这铃铛不值几个钱,虽说感应的距离约莫过一里,但你摇一下,我听得见,我摇一下,你也听得见。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帮我,我帮你,多好啊。”红莺娇眼珠子一转,“我听说你喜欢宗主的小弟子,时常去路旁等待,可那宗主的女弟子也不理会你,你何不将全部心思好好放在小考上呢……”


    “你也知道,我们这样身份的人,要是没本事,肖想一些如今得不到的人,难免遭人嘲笑,但等你进入内门后,这些嘲笑你的人也会高看你一眼。快小考了,修行为重,我建议你就别出灵药园的地界,你看你来回走这个山道,又是固定的时辰,若是那些人又埋伏着,找你麻烦怎么办?”


    说一说完,红莺娇又觉得自己说的这些话,有些牙酸,怪别扭的,便掩饰道:“对了,你受伤了,没事吧?”


    “我没事。”萧战天在外门之中,还未被女子这样关切过,虽觉得交浅言深,但面上还是微微红了红,还好他小麦肤色,面红瞧着也不明显。


    第58章


    红莺娇救下萧战天的事情,很快就被柳月婵知道了。


    这八年内,柳月婵一直默默在凌云宗布置自己上辈子在上古秘境拿到的天地三才阵,天地三才阵所用材料之昂贵,布阵要求之严苛,非一朝一夕可完成,为了当年凌云宗灭门的真相,她在有所怀疑的人和地方,也布下了不少耳听旗,这种阵旗也是她闲暇所创,只是没想到会有一天,用在师门之中。


    她无意探究同门隐私,未免被人发现,也只是在一些僻静处在泥地树根中放置了一些小旗,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选取一些听听,对于当年没能来得及将乾坤鼎带来的萧战天,柳月婵心中也是怀疑的。


    柳月婵当年,年纪虽轻,但也不是会被人蒙蔽数百年的人,三百年前,她二十岁会被萧战天所打动,也是因为萧战天在她的观察相处里,一直是个真诚乐观的少年。


    她跟萧战天有着相同的身世,因着颠沛的生活跟孤儿的身份,侥幸被已收入凌云宗,她跟萧战天有着截然不同的待遇,在她在师门备受宠爱时,萧战天却总是被欺负,而萧战天初见时那样可怜,后来又那样坚强乐观,这些品质,都是柳月婵欣赏喜欢的地方。


    七岁时,她伸向萧战天的手,从那一日起,在之后二十年间,无数次上演。


    萧战天被欺负了,她无法忍受师门出现这样的恶行,于是亲自出头,她帮萧战天,萧战天谢她,那时候的雪莲,或许比如今萧战天只因远远看了她一眼,就为她的容貌倾心,要更叫柳月婵相信一些。


    可重生后,正因她没有出面,甚至与萧战天也未搭话过,而萧战天却表现了如三百年前那样的痴情,哪怕柳月婵不愿分辨自己当年对萧战天的感情究竟源自爱,还是源自怜,却由此,怀疑起萧战天对自己的感情。


    柳月婵一直很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萧战天看红莺娇,跟看自己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柳月婵在凌云宗遭遇灭门前,并不是个疑心重的人,可当年之痛刻骨铭心,萧战天冥冥之中,又被天命眷顾,乃至于她也时常有无法控制情感之处……


    在处理萧战天跟红莺娇的事情上,柳月婵虽表现的不在意,心中却还是在意,会想知道这两人在做什么。


    萧战天这一世,也跟从前一般,总是被外门弟子欺负,可柳月婵再没有亲自处理这些事,而是凭借自己内门弟子的身份,找了上辈子值得交往信任的外门师姐,将萧战天挪去了灵药圃。


    至于萧战天的李长老门下的生活,也跟三百年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只是三百年前,柳月婵年纪尚幼,并没有发现萧战天跟柳如欢师兄之间那略有奇怪的关系,按理说,萧战天是柳如欢带入师门的,依着柳如欢师兄平日表现出的言行,不该对萧战天幼年的遭遇一无所知,可偏偏……


    柳月婵叹了口气。


    心中的谜团越来越大。


    夏去秋来。


    柳月婵知道了红莺娇给了萧战天一个铃铛,跟红莺娇递给自己的金铎铃,单从外表来看,没什么区别。


    也知道红莺娇与萧战天走的越来越近。


    更知道红莺娇帮萧战天私底下教训了好几个挑衅的外门弟子。


    就如她三百年前做的那样。


    只是换了人,她不再出现,红莺娇频频出手。


    又一日在聚灵阵中修行完,柳月婵盘膝睁眼,下榻推开门,“嘎吱”一声,身后传来红莺娇咋咋呼呼的声音, “今儿这么早就回去?柳月婵,你不要总偷懒啊,每次布阵,我花费很大的,回头这些灵气浪费了。”


    柳月婵站在瓦檐下,望着天空飘飘洒洒的雪,这样美的雪景,她已经看了太多太多年,再美的东西,看久了,便会觉得有些单调。红莺娇屋子外头,摆了一个白色的陶瓷鱼缸,柳月婵一见,就知道这不是红莺娇会买回来摆放的东西。


    这鱼缸的花纹十分雅致,是萧战天喜欢的风格。却被红莺娇随手在溪水里捉了条鲫鱼扔了进去,在这冰天雪地中,已然冻成冰,凝固了。


    “你看什么呢?又不理人。”红莺娇从身后走来。


    见柳月婵一脸漠然看着院子里的鱼缸,红莺娇纳闷地眨巴了下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鱼缸居然冻住了!


    “啊呀,这鱼咋冻住了,太冷了哈哈哈。”红莺娇笑了,她心里半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圈起指尖对着鱼缸弹了一下,在瓷器清脆的响声中,兴致勃勃问柳月婵,“你想吃鱼吗?这条鱼你带回去吃啊,我昨儿刚在溪水里抓的!”


    柳月婵摇摇头,“不吃。”


    “你今儿不高兴啊?”红莺娇问道。


    “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柳月婵反问。


    红莺娇一愣,“什么日子?”


    柳月婵又不说了,忽然笑笑,转身离开了此地。


    此时凌云宗远山堂玉阶前,雪花吹影重重,全是外门弟子的身影。外门弟子唯有在大考评比的日子才能前往内门弟子听各大长老讲学的远山堂。


    今年的评比,萧战天应当位列第三名,李长老一定很高兴。


    上辈子,萧战天的小考没有那么顺利,但这辈子,柳月婵却早早有心成全他。


    柳月婵慢慢撑着伞走在山道中,身后红莺娇忍了忍,虽然想跟上去,但知道自己没有内门的出入令牌,追也追不上多久。


    今个柳月婵摆明了不高兴,略一迟疑,就见那打伞的人越走越远了,仿佛要散入这青山白雪中,红莺娇望着望着,心里一紧,还是追了上去。


    “什么日子嘛,你吊我胃口又不说了,你这么不开心,难道今儿还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成,谁的忌日啊?”红莺娇挤到伞下。


    柳月婵被她一挤,若不是下盘稳当,换个人就得趔趄,又听红莺娇这话说的离谱,脚步一顿,没好气瞥她一眼。


    “不是忌日。”


    “我就知道不是。”


    红莺娇得意挑眉,将伞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遮着我点,回头把我冻病了。”


    柳月婵:“……”


    红莺娇看柳月婵面色,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但她这样插科打诨,就是想叫柳月婵面上的表情丰富些,便抢先说了出来:“我知道,炼气期,疾病不生。但天这么冷,说不定我要生心病呢!好姐姐~你就心疼小妹一二……”


    唉?


    好姐姐的话一说出口。


    两女都是一愣。


    重生后的相处,虽然争吵,但还算和平,许久没听这样的称呼。


    往日这样说,都是互相讽刺用的。


    没想到红莺娇跟萧战天在一块没多久,这个称呼倒是先冒了头。


    柳月婵冷笑道:“好妹妹。”


    “你什么都没听着!”红莺娇连忙道。


    柳月婵将手里的伞收了,顶着雪大步往前走,很快碎雪就铺满了她的肩发。


    “我就是顺嘴一说。”红莺娇急急解释,“不是要讽刺你什么……”


    见柳月婵头也不回。


    见状,红莺娇也火了,停下脚步。


    柳月婵没用灵气抵御寒风,红莺娇不知为何,也没用灵力抵御寒风,天冷,风吹到脸上刮刀似的,红莺娇看着洁白的雪地上,柳月婵的脚步向远处延伸,忍不住伸脚,踩住了一个柳月婵留下的脚印。


    踩了一下,又重重踩了两下。


    “柳月婵怎么回事,最近怪怪的。”红莺娇心想,这一想,忍不住就猜测柳月婵因为她跟萧战天走得近,正吃醋。


    心中便又得意起来。


    萧战天跟柳月婵能不能在一起,得看她红莺娇放不放手了。


    红莺娇挺了挺胸,高高兴兴回去住处,见鱼缸里的冰还冻着,扔了团灵火上去烧冰,等晚间远山堂的成绩出来,萧战天兴奋从山道跑下来找红莺娇时,门口鱼缸里的鱼儿已经熟了,还冒着热气呢。


    红莺娇推开门,就看见一脸红扑扑兴奋的萧战天。


    “小莺,我通过小考了!”萧战天激动道。


    红莺娇这才想起来,今个是萧战天的外门小考的日子,她刚刚正在屋里吃炒豌豆呢,这个修为境界,对萧战天的兴奋实在没啥感同身受的想法,但见萧战天这么高兴,便也笑眯眯道:“不错,不错。”


    “咯嘣,咯嘣——”


    “小莺,你在吃什么?”


    “豌豆,你要吃吗?”


    “好啊。”


    “给~唉!”红莺娇伸出手,又收回手,“不给~”


    见萧战天像三百年前那样懵住,红莺娇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好傻啊你,萧战天,我都不够吃,你还想吃,自己买去!”说着抛出锭银子,“我找看管宗门的小六师弟买的,喏,这银子就当我请你吃的,祝贺你要成为内门弟子了。”


    “你进了内门,不会就不认我这个外门的朋友了吧?”


    “怎么会!”


    萧战天跟红莺娇相处这么些日子,也渐渐发现面前少女跟旁人不同的地方,他不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了,可心里只觉得小莺跟旁的人不一样,十分可爱有趣,于是面庞在寒风吹拂下,便又更红了些。


    “小莺,我以后会经常来看你的。”


    “好好。”


    红莺娇寻思着,可算等到这一天了,明个她就要找柳月婵拿进内门的出入令牌。


    萧战天这个年纪,还挺好玩的,比三百年前认识的时候,更傻,也没有后来那么会哄她开心,这个时候的萧战天,对旁人,也没有后来成为太泽帝君后行事果决,软绵绵的,有些犹豫,反而叫红莺娇回忆起初遇萧战天的时候。


    还是这个时期的萧战天好耍。


    她这辈子,也算是看着萧战天长大了?


    居然多了几分长辈的感觉。


    真要命!


    红莺娇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个哆嗦,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第59章


    “你说你修行揉花碎玉诀,经脉之中总有凝滞之感?”柳震听着底下小徒弟的话,负手站在窗边沉默片刻,他素来严苛,约莫三十多岁的样貌,高大伟岸,双手垂下足以过膝,喜怒不形于色,一双眼似有寒星。


    “是。”柳月婵位于阶下,躬身应道,“师父,弟子想请出师祖记载揉花碎玉诀的手籍一览。”


    柳震闻言,眉头微皱,右掌前探已经打出一道灵气自柳月婵眉心而入,柳月婵垂眸静立面上并无异常,只等柳震探查过她的经脉后,方行礼道:“师父无需担心,弟子灵气运转无虞,只是灵台细微之处,确有凝滞之感。”


    修者灵台,旁人即便探查也难明了其中万千变化,小徒弟想看先人秘籍,柳震自然不会不同意,只是在柳月婵走后,他不知想到什么,眉头渐渐皱成小山般。


    柳月婵离开不久,云娆自内室跨出,见了丈夫的面,先是笑,然后道:“月婵要,一本手籍给她便是,竟叫你眉头皱成这样?”


    柳震见着云娆,面色便和缓许多,道:“这孩子心思重,你也知道,我担心她灵气凝滞非一时半刻,只是不肯严明。”对于柳月婵入门后的种种表现,夫妻两人看在眼里,虽未看全,但对于柳月婵的性情,却已明白大半,听了柳震的话,云娆便道:“你总是板着脸,谁见了不怵?月婵年纪虽轻,我瞧着却是几个小辈中最沉稳那个,若是修行上有了问题,她自知道轻重,不会不跟咱们说的。”


    柳震道:“夫人,你手上拿着什么?”


    云娆抬了抬臂弯里的竹篮,笑道:“是雪莲花,我今儿在山道,又遇见那个常给月婵送花的外门弟子,便顺手将这花要了过来,考了他几个道法上的问题,那少年学识不错,答的尚可,今年的小考也过了,不日便要进内门。”


    柳震便又皱眉,道:“他还在给月婵送花?”


    “可不是?”云娆伸出手指抚平柳震眉心,“师兄,你说人家多有心,你年轻时候,怎么也没送我一枝半枝的花儿,每日就知道一大早拉我去上课,可恼人,我看月婵那性子,跟你年轻时候倒是很像。”


    说到这里,云娆一顿,又道:“像,也不像……青旋跟我说,月婵平日里爱看些诗文,喜好弹琴,还是文雅许多。”


    “唉!你这么个粗人,怎么收了几个徒弟尽是雅人呢?”云娆叹息着坐到柳震怀里,柳震严肃的面容露出几分羞窘,轻轻将云娆抱住,老夫老妻凑头说了几句甜蜜话,这才又转到正事上。


    “月婵道心未立,还是少叫她与那送花的小子来往。”柳震重提话头。


    “我晓得,若是不在跟前,月婵应当不会将那少年放在心里。”云娆摇摇头,“只是那少年的性子,却是叫人不由想去关心,日日在月婵面前,长得又周正,万一月婵瞧上了,我心里可愁。”


    柳震奇道:“怎么,月婵不是从未搭理过他?”


    “若是真对那少年无意,月婵就不会离他远远的……”云娆见柳震不解,笑笑,“跟你说你也不懂,你忙你的,青旋去岁摆的剑阵,我已帮她改好了,正要拿给她。”


    “剑阵?我也瞧瞧。”


    云娆笑道:“师兄,道法我不及你,剑法可不一样,青旋心里都清楚,不找你找我这个师娘,宗门那么多事情等你处理,还不够你看的?行了行了,不早了,我走了。”


    柳月婵早已从柳青旋的小院里搬了出去,师姐妹两个住的不算远,云娆来到柳青旋的小院时,正好瞧见齐晴出来,齐晴见着她,忙行礼道:“云夫人。”


    虽凌云宗诸多弟子,明面上都可以算作宗主柳震的门徒,只是能称云娆一声“师娘”的,也只有被赐下柳姓的几个亲传弟子,旁的便尊称云娆一声“云夫人”。


    云娆看齐晴一眼,微笑点头,却无意与她说话,径直走入院门,拂袖一挥便将院门关上了。


    齐晴翻手拿出柳青旋新带回给自己的黄石印章把玩了一下,这才往山下去。


    柳青旋拿了师娘带来的剑阵,很是高兴,兴致勃勃向云娆请教这剑阵改良中一些她不明白的地方,云娆一边讲解,目光不由落在云娆书架上一方小小的新黄石印章上,从右向左看去,依次又是些笔墨纸砚与琴谱梅瓶的物件。


    看着看着,云娆几番心思在脑海里打转,面上却没叫人瞧出来一星半点的异样,只是等出了青旋的小院,这才叹了口气。


    自家夫君几个徒弟中,柳如仪虽清正,可惜有那样一个弟弟羁绊着,哪怕柳震最为看重自己的大徒弟,云娆这两年却愈发觉得柳如仪不是下一任宗主的最佳人选。


    云娆本有意使青旋接替。


    这两年认真考量一二后,却又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依着夫君的个性,若是日后青旋的事情暴露,不说如何震怒,只怕凌云宗上下也要惹来不少非议。


    道门清正,可修者,来自凡人。


    那些违背世俗伦常的事,私底下旁人管不着,要抬到明面来,在道门之中虽不至于是一种罪行,可在道门及世人眼中看来,依旧算得上是一个人道德修养的问题。


    自古以来,自诩正统的思想家对这些有违于男女阴阳的情感,大部分不愿也不屑以高深的理论加以研究,一旦抬到明面上,大多还是谴责、不认可的态度,修者之中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与事,只是传出来后,世人往往以歧视、猎奇调侃的言论目光看待,或归类于淫者,或归类于怪癖,说到底,还是为世俗所不容。


    依着青旋的心性能力,若为宗主,不说力压众人,光是道心上,只怕都要受影响。


    云娆年事已高,不知见过多少事情,心中虽无奈何,却也不忍苛责,且齐晴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心知齐晴所想未必与青旋所同,只恐将来一日,自家徒儿道心所累。


    想着想着,又想到柳月婵。


    小徒弟年纪尚幼,如今看着事事都好,却缺少阅历,未经历过什么大事,日后如何,还得再看看……


    雪纷飞,灵药圃里支起了一个小火炉。


    周南下山在凌云城买了些好酒,庆祝萧战天得以顺利进入内门,酒在碗里温热时,周南有些醉了,大着舌头感叹:“可见恶人自有天收!小考时,总跟咱们作对那几个竟被抓出作弊,除了修为超过你,不论是道法还是八卦,哪个学的有你认真,你资质也不错,若不是灵象有缺,早该进内门了,师父说,等他给你找着补全灵象法子,日后突破元婴期,也不是不可能。”


    “师弟,你这次得进内门,师兄真为你高兴!我是不能了……”周南抹抹泪,“当年我进了凌云宗,爹娘不知道有多高兴,可真学了这么多年,我这才明白……有些东西,学不明白,就是学不明白。”


    萧战天拍拍师兄的肩,见周南哭的动情,心中却没有生出触动,跟他无关的人和事,从旁人嘴里说出,还是叫他很难生出相同的感触,今年小考,萧战天也奇怪怎么会如此顺利,虽然在师父的帮助下,炼体颇有成效,但修为上,萧战天依旧只有炼气期四层,若不是今年因着一些事推迟了小考的时间,他私底下又偷偷停了如欢师兄给自己带的药,说不定还停在炼气期二层。


    观察着周南的神情,萧战天明白周南提起往事,心中是很难过的。


    他便又想,若是自己该如何?


    可他没有爹娘,如欢师兄说他是孤儿。


    在灵药圃这几年,周南笑的时候,萧战天也会被感染的高兴起来,周南哭,萧战天大部分时间也能体会到跟周南一样的悲伤,比如修为难以进益的不甘与难过。


    可也有跟今天一样,无法明白的时候。


    周南醉酒的状态跟平时不同,高大的身躯佝偻着,黑中泛着红的面颊上有一道透亮的泪水,浅显的喜乐,跟进一步的情感层次,对萧战天而言,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困难。


    此时此刻,他轻轻拍着周南的背,安慰道:“师兄不要丧气,书里说,有志者事竟成,今年不成还有明年。我就是这样的,如果今年我还没过,明年我也会努力。”


    周南苦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窗户透进几丝寒风,叫周南清醒了些,他目露复杂的看着萧战天,对于这个师弟,他既高兴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嫉妒,更有几分庆幸萧战天灵象有缺,他是知道萧战天私底下有多么刻骨认真的,悟性学识都极好,只是限于经脉,这才跟自己一样做了这么久的外门弟子。


    “不说这些了,今个非跟你喝上三斤酒不可!”周南用袖子擦了把脸,举起酒坛,拿了一旁的大碗,给萧战天倒酒,“你快把这小杯子扔了吧,可不要再跟那娘们似的,磨磨唧唧喝不到两口。”


    正倒酒,屋里又回来了几个师兄弟,其中一个见了便凑来一起喝酒。


    “喝什么好东西呢?哟,这不是春风楼的美人醉吗?好酒!周师兄,给我也来一碗。”


    “我庆祝战天进内门,你凑什么热闹,山下的酒还没喝够?”周南摆摆手,“你这身上的酒臭味,齁人!”


    “师兄你就不懂了吧,我难得下山一趟……唉,战天,往日叫你跟我一起下山快活,你说要温习,不肯跟我去,如今进了内门,可不能在推辞了,改明儿我带你去凌云城见识见识。”来人挤眉弄眼,不知想到什么,看着萧战天嘿嘿笑了两声,“你进内门,也就能时常见着那位……嘿嘿,我不劝你什么,那样的美人谁见了不动心,但我还是那句老话,那高山上的花漂亮但刺手,你往路边摘一朵,也未必没山上的花香软。”


    周南听了这话,怒道:“你又去那些地方,师父回头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来人一身惫懒样子,拿了萧战天桌子上的酒仰口就喝,喝完不悦道:“师兄你家里有老婆孩子热炕口,我可没有,还不得自己找点乐子。”


    “那你不会正经找个人成家?”周南呵斥。


    萧战天忽然开口问道:“元师兄,你又去青楼了吗?”


    “怎么,战天你终于开窍了?”来人笑了一声,“那儿可是个好地方,都是美人,保管你见了个个都喜欢。”


    周南踢他一脚,“滚滚,战天可不像你,少说这些。”


    “元师兄,你既然都喜欢,为什么不跟周师兄一样,娶回家里?”萧战天不解。


    第60章


    “哈哈哈哈,战天,可不是喜欢就得娶回家里的。”来人哈哈大笑,“在我心里,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玩玩而已,那些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我怎么可能娶回家里,倒是外门几个新来的师妹不错。”


    “喜欢不需要娶回家里么?”萧战天聚精会神听来人说话。


    凌云宗御书台内外弟子皆可使用,大多引民间琴棋书画大成学者洗砚藏书,虽说外门弟子大多只想着修行,不肯浪费时间在看书上头,但也有不少人喜欢读书,萧战天就很喜欢去御书台,他幼年总是懵懵懂懂的,又心知不可问太多,便自己识字看书去了解生活中的常识,后来,听说柳月婵喜欢诗词,便也找了不少诗文来读。


    萧战天幼年见过一次柳月婵,从此念念不忘,辗转反侧日夜想着她。


    在书里便也应了“寤寐思服”的话,便深信自己爱慕宗主的小弟子,学着书里一些行径,或作诗或送花,想博佳人心悦,虽说从未得到过回应,但他心里知道,若是想跟柳月婵长长久久在一起,最好的办法,就是娶柳月婵为妻。


    “当然要娶回家里!”周南横眼觑过去,“战天,你别听他的,一肚子坏水。”


    “元师兄,对我很好。”萧战天愣愣道,在他心里,灵药圃几个师兄弟都是好人,对他很好,从不打骂他,还会在旁人骂他时候维护他,所以他觉得周南这句“一肚子坏水”说得不对。


    “什么?”周南听萧战天突然夸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元师兄对我很好,他不是一肚子坏水。”萧战天认真道。


    周南看着萧战天认真的神色,那双直直盯着他的双瞳,是那样黑白分明,却不知为何,令周南心头直跳,猛然蹿上一层寒意。


    这是周南头一次发现萧战天澄澈目光中,那叫人感到恐惧的一面,仿佛世间好坏,在战天师弟眼中,仅仅关乎于对他的好坏。


    可看萧战天平日里的行事,周南又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想多了。


    来人听了萧战天的话,却没多想,只笑道:“好小子,这话听得人舒坦,周师兄,你看看战天多会说话,你就知道训我!我不过是寻点乐子罢了,哪儿就一肚子坏水……”


    是了,战天师弟分明是打个圆场,他一贯好性,只说人好,极少说人坏话。


    周南在心里解释一番,忽然为自己先前的想法感到可笑,便摇摇头道:“不说这个了,喝酒吃菜。”


    凌云城城主府,此时也正摆酒菜。


    但府中火炉跟摆设,可比凌云宗外门弟子的小院要气派太多。


    少城主徐羽接过亲爹徐豪递过来的一杯酒,听着爹娘对他前往凌云宗进学的唠叨,心中很是不耐,刚走神没一会儿,只听自家娘拍桌怒吼道:“羽儿,你听清楚没有?”


    徐羽心一跳,连连点头道:“听清楚了,娘,我这次去凌云宗,肯定好好学……”


    说是这样说,但徐羽对于凌云宗却没什么兴趣,他们徐家自有家传的法诀,也曾是道家名门之后,可惜后来遭妖族之祸,这才不得不与凌云宗结盟,数百年前,因着凌云宗对先祖有恩,徐家便来此建城组织民众搬建重石墙,时间久了,在凌云城安定下来,联姻的联姻,生娃的生娃,好好的四季繁花之地不住,跑这里受寒受冻就算了,这么多年过去,提前当年抵御妖族,人人都念着凌云宗,哪个还记得徐家?


    徐羽觉着不值当。


    他幼年想着自己做了城主,便要将凌云城改头换面,自己左拥右抱,待大些,又想让凌云城从“凌云”两字中脱离出去,改名为“徐城”。


    既然起了这样的心思,自然不肯依着旧俗,前往凌云宗听学。


    若是在凌云宗学一场,日后他这一身本事,无论在谁嘴里说出来,都少不得一句“凌云宗弟子”的身份。


    偏偏徐羽生带灵象,无论放在那里,都是资质上佳的修士苗子,凌云宗一直记着他,年年邀他上山,徐羽年年换着法子拖延,暗地里没少跟别的道门联系,但今年被自家老爹发现了,狠狠揍了一顿,不得不老实听话。


    吃着桌上娘做的家常小菜,徐羽食不知味,他明明是凌云城的少城主,衣食起居上还不如城中富商,光是在城中喊人建几座高楼,爹都要训斥他,也只有爹不在城中时,才能摆摆威风。


    匆匆吃完饭,徐羽便呼喝着几个护卫跟着他外出跑马,夜里风雪裹了一身,平日里几个跟他交好的纨绔瞧见少城主半夜骑马出城,知他心情不好,挥鞭跟了上去……


    夜色中,高而雄伟的重石墙上,一大滴水正顺着墙面滚下,很快结成了长长的冰凌柱,冰柱里隐约可见一层淡淡的银光流窜,那正是重石墙由凌云宗历代宗主加固刻印的灵纹。


    凌云宗内门。


    一处小院屋檐下垂着的光秃枝桠,也挂着一小串冰柱,但很快就被重重的敲门声惊地掉落在地上。


    “不给。”


    对于来找她要内门出入令牌的红莺娇,柳月婵拒绝的干脆利落。


    柳月婵拿了一杯茶慢慢喝着,手上正翻阅着红莺娇拿给她的,有关魔教最近探查出心月狐行踪的消息,心中默默与跟从吕州消息贩子传回来的消息做对比。不光是妖族的消息,还有凌云宗揉花碎玉诀跟她在吕州遇到的白眉老道,柳月婵思索着自己目前的修为进度,虽然有聚灵阵帮助修行确实事半功倍,但还是不够。


    柳月婵心中早已下了个决定。


    “什么?”红莺娇差点没跳起来,“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红莺娇,你忘记你是魔教的人?”柳月婵回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指地面,“这里是凌云宗。”


    “你不信我?!”


    “自然。”


    红莺娇挑眉,“外门令牌都给我了,内门再给我个呗,我真想要,也不是没办法拿到。萧战天进内门了,你想叫我一个人留在外门,那可不行!”


    “他会出内门看你的,而我……我准备闭关。”柳月婵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你每天没什么事,也不着急修炼,让你看管的灵药田,杂草都一寸高了,不如去厨房酿醋?”


    “你要闭关?”红莺娇自动过滤掉柳月婵讥讽她吃醋的话,抓住这句话里的重点。


    柳月婵点点头,她见红莺娇一脸不可置信,静静道:“我决心闭关三年。”


    “三年,会不会太……”红莺娇皱皱眉,“你想等太泽的人来了,再出关?”


    三年,对于修者而言,实在不算久。


    柳月婵闭关,向来都是以十年起步,认真算起来,还算时间短的了。


    红莺娇虽然很清楚这一点,心里却不愿意,总觉得三年说起来短,仔细一想,又挺长的。


    这几个月来,隔三差五与柳月婵一起修行,偶尔斗斗嘴,日子过得飞快,哪怕哈桑用各种借口催促她回魔教,红莺娇也没想过这么快回去。


    “一则,我修为进益,若不找个缘由,实在惹人眼目。二则,你也知道,凌云城少城主即将入内门修学,我不愿与旧人纠缠。”柳月婵放下茶杯,她抬眸看了看门外,目光在落下的冰柱下停了停。


    柳月婵如今住的小院自带几棵梅花树,有些一夜就开花了,还有一些,就这样秃着,卷了叶子,从枝条开始慢慢枯萎,像是……怯了风寒。


    草木枯荣生死,曾令柳月婵对天地之道有所感悟,她并不时常用法术干预,但也不想看着梅树枯死,便自己动手寻找原因,白天,她检查过这棵梅树枯死的主干,排除了病虫所害,细细查看枯死的枝桠,也没有发现虫孔,最后在树木根部,找到了腐烂坏死的根须一一剪去,重新换了土,总算叫这棵梅树振作了些。


    因而夜里,心情倒也不错。


    若不是红莺娇突然上门,柳月婵的好心情或许能保持的更久些。


    柳月婵心知萧战天跟徐羽很快就要进入内门修行,她不可能不遇上这两人,但细想想,又实在不愿与这两人有过多的联系。


    三年时间,避开徐羽跟萧战天,成全红莺娇,无论怎么想,都不算一件坏事。


    “那聚灵阵怎么办?”红莺娇嘴比脑先行,“要不我跟你一起闭关吧?”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红润的面庞,听着她不经思索的话语,捏着茶杯的手在空中一滞,转而轻轻放在桌上,淡淡问红莺娇,“跟我一起闭关,那魔教那边呢,你打算怎么解释?”


    红莺娇也很快反应过来,想着自己的身份,跟着柳月婵在凌云宗闭关三年不与魔教联系,怎么想都不可能,她进凌云宗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说服哈桑帮着保密,时不时还要回魔教一趟处理事情,真跟柳月婵闭关三年,魔教联系不上她,还不知道会出什么状况。


    若是从前,红莺娇巴不得跟魔教捉迷藏,如今却不能。


    柳月婵见红莺娇的眉毛慢慢皱了起来,面露难色,就像看着一株盛放的牡丹,同样卷了叶子,昏黄的灯光下,茶汤里泡开的叶片沉浮,心中一时有些说不上的滋味,心绪难平。


    转念又想,这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她已选择慢慢退出,若不是红莺娇几个月前提出聚灵阵,她或许早已闭关。


    重生这几年,身边许多事已被柳月婵提早安排好,如今欠缺的,唯有实力。柳月婵心知提升修为才是头等要紧之事,早日突破金丹,正如红莺娇所说,也可早日取得冰心莲。


    死过一回,无论如何,她应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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