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婵闭关了。
除凌云城地界以外已然一地金黄,稻谷、玉米成熟,玉米长成一人高,这个时节不少魔教小儿教徒正在田间嬉戏玩耍,沙尔卜长老许久没见着红莺娇,颇为想念,十分童心掰了几根大玉米让哈桑给她带去。
今日红莺娇就在凌云宗接到了哈桑带来的玉米。
拿下玉米穗上系着的小纸条,红莺娇看着信上沙尔卜爷爷熟悉的字迹,上头正询问着红莺娇回魔教的时间。
“沙尔卜爷爷怎么还写信啊,传音符不是更快。”红莺娇嘴上嘟囔着,手里将信条卷阿卷,用手绢裹着收进了自己的芥子戒,“哈桑,我们一会儿烤玉米吃!你来烤!”
不得不说,可爱的沙尔卜长老,实在是红莺娇在魔教最喜欢的一位长老。
收好信纸,将玉米丢给哈桑后,红莺娇搬了个板凳坐到门口,看着屋外飘的雪,自从柳月婵闭关后,她忽然觉得凌云宗实在是个很无聊的地方。
入目的一切,永远都是白茫茫一片。
在刚进凌云宗的时候,她兴高采烈,不管是跟柳月婵还是萧战天一起,心情都颇为不错,但仅仅过了几个月,柳月婵闭关后的第三天,她就像霜打的茄子,做什么都有些提不起劲。
身后哈桑又在问红莺娇什么时候回魔教。
红莺娇在冷风中呼出一口气,一片雪花落在她面颊,凉凉的,头一次生出想离开凌云宗的想法,但还不等她回答,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哈桑一瞬间就化为黑雾消失了踪影,红莺娇托腮在木凳上坐着,眼神有些放空,直到萧战天出现在她比常人稍淡的瞳孔中。
“小莺!”萧战天一瞧见她就露出笑容。
红莺娇在坡上懒洋洋伸出手,抬手挥了下,等萧战天跑到屋子跟前,便听见红莺娇问他,“你怎么来了,好不容易进内门,可别偷懒。”
萧战天敏锐的察觉到这两日的小莺,似乎精神不大好,他其实跟红莺娇说过自己上课的时辰,但明显红莺娇没记住,闻言摇头道:“我下午才有课……”
“小莺,这两日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你怎么不高兴?”萧战天进屋看了眼桌子上自己昨天带来的几包炒豌豆,“豌豆,你没吃吗?”
“吃腻了。”红莺娇抬眸望望天,每每萧战天来,她都会逗逗萧战天,可今日意兴阑珊,瞥了萧战天一眼,只纳罕道,“你脸上怎么有伤,内门有人欺负你啊?”
萧战天摇头,将背上负着的包裹取下,“跟新来的一个弟子,有些口角,便动了手,小伤而已,你别担心。”
新来的弟子?红莺娇玩味地想,肯定是那个凌云城少城主,徐羽。
她张开嘴,有意问点什么,可一想着就是因为萧战天跟徐羽,柳月婵才选择了闭关,一撇嘴,转而问道:“你往桌子上放什么呢?”
“我带了些书。”萧战天抬头飞快看了红莺娇一眼,手上的动作不停,“小莺,这些都是我幼时用过的书,你平日没事可以看看。”
萧战天跟红莺娇认识这几个月,哪怕红莺娇言谈上没什么疏漏,他也很敏锐发现了红莺娇学识上的不足,外门弟子中,有不少人因幼年家贫,以至于被凌云宗收下后,还得识字才能明白法诀典籍的意思,萧战天自幼便孜孜不倦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也比身边同龄人更早明白书籍的好处,自己房内的书籍都堆满了,便是芥子戒里也满满都是书籍。
红莺娇听的双眉直竖,挑眉望向萧战天,不悦道:“你当我跟你们似的,有事没事捧着本书看?”
“书、书有好处,可以教我们人为处事的道理……”萧战天懵了,磕巴道。
红莺娇瞪他,“我又不是那三岁小孩,能不知道书有好处?幼年我也不是没耐着性子读过,是真读不进去这才没看。”
在红莺娇小时候,红姑就发现了自家闺女性格上一大特点,那就是感兴趣的事情,不用人教不用人逼着学,红莺娇就学的玩的十分精通,可但凡不敢兴趣的事情,无论多好,红莺娇都看不进去,也学不会,于是早早便尝试过培养红莺娇看书的兴趣,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就算读不进去,也要读,不然会弄不清楚很多事情……”萧战天想着自己,正要劝劝红莺娇,然而红莺娇认识他几百年,怎么会不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不然什么,咱们是修士,玉诀往额上一贴,什么不知道,书读不进去,我还能找人扮个故事看,不一样是学,你啊……”红莺娇指尖一挥,指引桌上一颗豌豆噗的打到了萧战天额头上,“这个年纪,还真是个闷疙瘩,我给你提前醒醒神~”
萧战天又被“打”了。
额头上这一下,不能说不痛,但又不是特别痛。
萧战天摸着额上鼓起的一个小红包,愣愣看着笑眯眯的红莺娇,眼中又透出迷茫。
他知道会打自己的,作怪表情奚落自己的,都是对自己抱有恶意的人。
“小莺”打自己,也曾作怪表情逗自己,可她跟别的人对自己的态度,又很不同,不是自己所以为的“坏人”,相反每次被“小莺”这样对待,他的心砰砰跳个不停。
这叫萧战天一时万分纠结疑惑,额头隐隐作痛,不禁伸出手揉了揉,又听红莺娇道:“赶紧把这些书收回去,再叫我看见,看我不揍你。”
“最烦这些书了,密密麻麻都是字,一幅画都没有。”红莺娇嘀咕着,“你说说,画两个小人进去,也比干巴巴写那一长串好啊,这些书,我一看就犯困,误了我修行了!拿走!拿走!再拿这些出来,你也一并滚。”
“我、我收着了!”萧战天只好赶紧把东西都收起来。
他走到红莺娇旁边不远处坐下,偏头看红莺娇两手笼进袖子,一脸烦躁看天的模样。
外门弟子只能穿特制的袄子,很厚实,但也十分朴素不好看,红莺娇去哪儿都要打扮自己,便是在凌云宗也收不了穿灰扑扑的袄子,便自己找人在发下来的衣服上绣了大片的金线红花,发髻上照例戴花,攒丝的绢花,配上她如今不算好看的容颜,艳的土气十足,惹了不少非议,但红莺娇一句也没放心上,谁敢来她面前多话,往往只有被她骂跑的份。萧战天遇见过一次这样的情况,听红莺娇骂的中气十足,整个人是目瞪口呆。
私底下,红莺娇见柳月婵都是真容,用真容做这个打扮,只有好看的份。
别的人说红莺娇土丑,丑就丑呗,红莺娇年事已高,早不像三百年前那会儿,那么在乎旁人的话了。
这会儿,红莺娇仅在心里反复思索着回魔教的事情,沉默好一会儿,才皱眉抬头看萧战天道:“你盯着我干嘛,我脸上能看出花啊?”
萧战天便又露出了他年轻时独有的,憨憨的笑容。
“小莺,你真好看。”
红莺娇挑眉,“那当然。”
听着萧战天如三百年前一样夸自己的话,还有看向她时,如三百年前一样,闪烁着的喜悦光芒。
红莺娇便知道,面前这个人,跟三百年前一样,对自己是喜欢的。
可红莺娇却没有年轻时的那种略带羞涩心情,她忽然明白,这段时间面对萧战天时那股让她起鸡皮疙瘩的感受,真的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不再如当年那样被萧战天哄几句就很高兴,反而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恍惚间,她反复将面前这个年轻的萧战天,与记忆力的萧战天做对比,好端端的,竟又生出几分怅然。
红莺娇忍不住想,柳月婵看着如今的萧战天,心里会不会跟她一样,有些陌生奇怪的想法呢?
柳月婵闭关的举动,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柳月婵一向看重修行。
可红莺娇总觉得,柳月婵让她进凌云宗,放任她跟萧战天一起,又忽然闭关的举动,实在不符合柳月婵话语里透露出的要跟萧战天成亲的意思。
自从知道柳月婵也重生后,红莺娇连柳月婵真正重生的时刻也捉摸不透,更别提弄明白如今柳月婵的真实想法。
她们两人,说熟悉也熟悉。
说不熟悉,也常有不熟悉的时候,
你瞒着我,我瞒着你,说反话,互相讥讽猜测,早已成了常态。
除了凌云宗灭门,魉都之门现世之时,两个人隐约感受到彼此之间,那微妙的情感,其余时候,谁不是各怀心思呢?
萧战天被李长老的传音叫了回去,等萧战天离开,红莺娇身后便重新浮现了哈桑的身影,不等哈桑开头说话,红莺娇已经先开口。
“哈桑,不用在这儿烤玉米了,我们回魔教烤。”
红莺娇决定好了,便将令牌还给外门掌事师兄,随手收拾了几件东西,当日便离开了凌云宗。
外门掌事师兄本就是因柳月婵的托付,这才时时关照红莺娇,对于她要离开的事情十分惊讶,偏偏柳月婵正在闭关,劝说了几句,见红莺娇坚定,只好收回令牌。
一个外门弟子,走就走了。
除了灵药园几个弟子议论一番,也没别的人在意。
“你说灵药园那个小莺?太好了,总算走了!”负责收菜的几个灵药园外门弟子闻言无不欣喜,“再也不用去锄草了。”
“她也不浇水的,回回我去了才掐诀浇个水。”
“她药园子的灵药,是咱们凌云宗品相最差的!说她一句,她还白我!”
“就没见过这种眼里没活的弟子,难怪都说是她掌事师兄的亲戚呢,好吃懒做,一天天不是四处闲逛,就是关门睡大觉,脾气还大。”
“可惜……”众人言语中传来一个叹息的声音,“她出手大方,以后她不在,咱们可找不着那样好赚钱的路子了。”
“……”
“……”
气氛一时低沉。
“她只喊你去,又不常喊咱们。”
“谁让你说坏话,叫她听见了,连累我也……”
“这下好了,大家都别赚这个钱。”
低沉的气氛转向愤怒的激情,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几个外门弟子就你推我搡打成了一团。
内门中,柳月婵闭关,萧战天本期待能在内门多见见心上人,得知这件事后不知有多失望,正巧内门来了个新弟子,每日耀武扬威,名为徐羽,与萧战天是相看两相厌,天生没眼缘,又加上他入内门,占了某个姓赵的师兄表兄弟的名额,哪怕内门诸位师兄弟都忙于修行,不像外门一般爱找人麻烦,萧战天还是没少被人针对。
好在他进了内门后,私底下倒掉如欢师兄的药,原本凝滞的经脉这段时间在李长老的调理下,愈发好转,连带着修行也顺利许多,当初小考时遭遇的那次截杀,在他跟如欢师兄提过后,也再没有发生过。
因而哪怕每日小麻烦不断,萧战天还是乐呵呵的。
唯独灵药园“小莺”的离开,叫他猛然失了笑容。
萧战天头一次体会到一种跟与人对打失败不同的“愤怒”,这愤怒不强烈,持续的时间却很长,叫他心头泛着一层一层的苦意。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小莺”会不告而别。
他翻阅了许多书籍,列了一条条的可能,最后不得不承认,或许他在“小莺”心中,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都是无足轻重的人物,这才遭到了这样的对待。
想清楚这一点后,萧战天将自己借出的书籍一本本又放回了御书台一层层的书架上,阳光透入室内,打在他脸上,一半光亮,一半隐于黑暗中。
第62章
柳月婵不知红莺娇已经下山。
她闭关于凌云峰一处寒潭洞窟之中,蒲团盘膝打坐,摒弃杂念专注修行已有数日,偶尔自修行中醒来,会细细查看师祖记载揉花碎玉诀的手籍,然后将其中记载的感悟与自身相对比。
随着柳月婵一呼一吸,灵气吐氤氲,犹如云气缭绕。
三百年前,柳月婵二十岁与萧战天定下婚约之时,已决定走入世有情之道,之后三百年的岁月里,纵然有后悔,但对有情道的感悟也是最深。
修士为人,而人皆有情。
父母子女亲缘之情,男女父亲之情,师徒之情,友人知己之情。
世间万物因情羁绊而生,若说天道无情,偏偏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总有一线生机,因而柳月婵相信,天道有情,然大道无为,也正因如此,修者逆天而行,必然会付出相应的代价,遭遇种种磨难,每突破境界时的雷劫也由此而来。
随着寿命的增加,黑发人送白发人,亲缘之情断绝,此为修士入道必经之难,也是源于血脉,天生最难割舍的一段感情。
柳月婵曾观察过道门诸多人,往往幼年双亲已失者或年幼坎坷的修士,会容易过渡此劫难,心境极少因此波动,选无情道者,也比双亲健在,幼年家庭和睦的修士多。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柳月婵自身,便是那个例外。
柳月婵幼年初闻道法,便对长老口中的无情道毫无兴趣,她只略想想,若想修无情道,便要忘记最刻骨铭心的一段感情,便觉得无情道与自己极不合,几乎是瞬间就决定选有情道。
她身世坎坷,但并不忌讳谈起自己的出身来历,只是旁人不问,也不会主动提及。
或许择有情道,在经历亲缘友人夫妻之情断绝时,心中必然隐痛,但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事情,依旧保存在回忆之中,柳月婵不愿遗忘那些回忆。
柳月婵不晓自己的出身,不知父母来历,待晓事起,便不肯浑浑噩噩活在世间,只想清醒的活着。
哪怕是痛苦的回忆,也要明明白白记在心里。
幼年,她渴望亲情,感恩师徒之情,稍年长些,喜悦友人之情,期待夫妻之情,待百岁过后,忽悟得世间一切随缘而生,从“有”到“无”,在一定机缘下,又会从“无”到“有”,生老病死生灭存亡,也会随着自己的年岁阅历而得到不同的感悟。
有情一道,需得先拿起,才能悟得放下。
凌云宗诸位先贤,对于有情一道的记载与领悟,早已写的明明白白。
只是学的明白,真去经历,却未必明白。
柳月婵曾以为自己对萧战天是真心换真情,待百岁后,那无法控制的情感,难以维持的清明之念,却渐渐让她生出猜疑之心,她越发觉得自己的有情之道,陷入一团迷雾之中,连带修为也因此受阻。
当年种种,何谈清醒?
她真的“拿起”过吗?
又如何去“放下”?
后来她终于决心改修无情道,偏偏无论多少次想斩断跟萧战天和红莺娇的孽缘,便有多少次因突如其来的意外所打断。
感受着毫无凝滞的灵气运转,翻阅着先人手籍,柳月婵相信揉花碎玉诀与自己的灵象极为符合,根本不存在任何问题。
可弄清楚这一点,并没有让柳月婵心中更轻松一下,吕州遇见的那位白眉道长,断言她若学此法诀,此生难入元婴的话,时不时便要在她脑海中轻微的刺上一刺。
柳月婵这段日子查了不少有关白眉老道的消息,可惜一无所获。重生前后未曾听过苍山有什么隐士大能,凭借体貌特征,也与现存元婴期以上的修士没一个能够对上。
那日叫住自己的白眉老道,仿佛只是柳月婵所经历的一场幻梦。
牵引着行云无定的灵象环绕在身,柳月婵思虑再三,还是决心再试一试……
不到最后一步,她并不想改投师门。
晴空一鹤排云上。
秋风过后,枯黄的叶子一层层铺满了街道,随着天气一天天变凉,万物凋零,远在西南的提勒偶尔抬头,看过鹤,又看过鹰,便觉得随风而来一股子莫名的苍凉肃杀之气。
他最近跟哈桑混的熟了些,又因着炼器对红莺娇多了几分好感,最近的动作很谨慎,默默表忠心,因着同为下一任圣女护法,哈桑见他识相,也开始透露一些红莺娇想查的东西给提勒知道。
先前吕州一行,提勒也参与了,当时便从那紫薇幻境的两个修士口中知道了一些紫薇幻境的秘密,提勒也没想到,紫薇幻境中竟有人跟妖族搅合在一起,虽说依着那姓元的修士所说,那跟妖族搅合的修者早已被紫薇幻境的师长处理了,他们不过是拿了那修者一两个物件,无意间发现那修士记载了灵草的宝图线索,这才去吕州一探,可有一就有二,妖族竟能混入紫薇幻境之中,着实叫提勒也吃了一惊。
要知道,当今道门之首,当属紫薇幻境的翊圣元君。
当年翊圣元君联合道门驱逐妖族后,便将宗门落于迷雾重重的五藏山之中。那可不是妖族能随意进出的地方。
若厄勒沙成为圣女,又将带领魔教变成什么样子呢?
提勒摇摇头,抬脚跨入暗宗一处小房间内。
“呼罗长老。”提勒行礼。
“提勒,终于见到你了。”被称为呼罗的长老,乃是暗宗权力最大的一位老人,他刚刚祭祀了圣火,头发上沾染了一丝白灰,鼻若鹰钩,脸上无肉,干巴巴像覆了层干皮,看着提勒露出一抹笑,手掌抚在提勒肩头,瞧着像要跟提勒话一话家常,“你这个暗宗护法,做的真是不错。”
然而那如同老鹰一般的眼神,看的提勒努力扯动嘴角,只露出一丝干笑,用腹语道:“能被厄勒沙大人选中,是小的荣幸,自然要小心侍奉。”
“那你侍奉的厄勒沙大人,此时去了哪里呢?”呼罗长老不经意道。
去了哪里谁知道?
都只晓得问他,暗宗查不到,他一个还没得到信任的护法就能知道了?
“大人外出办事去了。”沉闷的腹语又在室内响起。
“什么事?”
“小的不知。”
“舌头割了,口风也越来越紧。这很好,你要忠心于厄勒沙大人。”古怪的笑声从呼罗长老喉头发出,“你师父还好吗?”
提勒放在身侧的手忍不住握了下拳头,“师父、师父他很好。”
一个失去双臂,背上骂名的老护法,又怎么称得上很好?
被选为祭祀者时没有切下双臂,哪怕之后切下了,却也只能用虔诚的态度,让自身所背负的骂名不至于连累到徒弟。
呼罗长老慢慢道:“你能被选为左护法,我是很意外的……”
“你意外什么,我选又不是你选——”
忽然房间的门被猛然踢开,一个戴着红花的少女大咧咧走了进来,眼角掠过一丝冷冷的光,走向上位,随手扯了把椅子坐下,翘着双腿横坐在椅子上晃了下,看的提勒十分担心她会晃的后跌倒地。
红莺娇大声道:”呼罗长老,你怎么私会我的左护法啊?都没人知会我一声,我想使唤提勒做事,都找不到人。“
“这么小这么偏僻的房间,你们该不会瞒着我,偷偷摸摸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哈桑紧随其后,默默站到了红莺娇椅子后头。
“厄勒沙大人,您回来了。”在魔教,当红莺娇赐下教名,确定下一任圣女的身份后,哪怕年纪尚幼,魔教上下也会一致尊称于她。呼罗长老眯着眼睛,他的话语显得十分慈爱,但望着红莺娇的眼神却很锐利,他打量着她,虽说什么情绪都没透出来,但红莺娇知道,呼罗长老心中只怕没少浮现对她的轻蔑之情。
在她真正继任圣女之位前,这些老家伙就不会臣服,依旧会向赫兰圣女进言,祈求她生下更多的继承者。
像她这样一出生就自动获得下一任圣女继承权的,还是魔教头一任。
没有竞争,没有抢夺,自然也没有来自最亲近之人的威胁与危机感,暗宗很是不满,觉得她没有历代圣女镇压魍魉之都的霸气跟血性。
用暗宗私底下的话说,就是宠的跟小娃娃似的。
要不是筑基的早,证明了资质的惊人,在下一任圣女的继承问题上,魔教也不会保持住这段时间的平静。
红莺娇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些人的想法,呼罗长老不满的事情,如今回过头想想,也没啥问题,只是身边那些审视的、不满的,锐利的目光围着自己,依旧娇红莺娇满心烦躁。
只是她再也不是那个年幼的孩童,修为不济,面对这些人的目光烦躁起来只能拉着哈桑往外面跑。
她不能再跑了,背负着罪孽重生,也应在魔教沉沦。
红莺娇没有接呼罗长老的话,见一旁提勒想打圆场,抬手压了压,也不许提勒出声。
她只是静静望着呼罗长老的眼睛,直到呼罗长老明白他必须回答之前红莺娇的问题,面上慈爱的笑容淡去,头一次正眼瞧面前的小姑娘,红莺娇这才银铃般笑了下,略正了正身子。
“呼罗长老。”红莺娇打断了呼罗想开口说的话,在场人心知肚明,就算回答她的问题,出来也是些废话,红莺娇懒得打场面了,“听说你还在劝圣女诞下子嗣,不要再劝了。”
“厄勒沙大人,这不是您能决定的事情。”
“的确,我还没继任圣女呢。”红莺娇站起来,呼罗长老比她高,这叫她不得不抬了抬下巴,才能对上呼罗的视线,“只是我想告诉你,不会有其它继承者,下一任圣女的位置,只有我能坐。”
“暗宗支持除了我以外任何人,我将在继承圣女后,将其视为叛徒。”
而魔教对待叛徒,只有一个下场。
死。
“您知道,您在对我说什么吗?”呼罗长老的声音缓慢而镇定,他还不至于被一个小丫头的威胁吓到。
“当然。”
呼罗紧紧盯着红莺娇稚嫩的面颊,想从这张美丽的面容上看出几分年少时的轻狂与不自量力,但红莺娇的样子并不像在威胁人,她面容平静,语气欢快,仿佛今天只是说了一件笃定的事情。
话是这么说,但红莺娇看着呼罗的眼神,并不像少女的行为那样充满生机,那是一种偏执而令人胆寒的目光,瞬间让呼罗感受到了红莺娇看向他时,身体里透出的蓬勃杀意。
那是蛰伏已久的杀意,也许并不仅仅是对呼罗,而是那些遥远记忆中,更沉重的东西。可这一刻,呼罗不明白少女在想着什么,他将红莺娇的杀意,错想成对权利的野心。
而一个有野心的圣女,可比小孩子样四处闲逛的红莺娇,要让他满意得多。
第63章
红莺娇倒并不觉得没跟萧战天告别是什么大事,她下意识觉得三年以后必有再见之时,在凌云宗时忽然想走,那就走,走完好几天才想起没告别的事儿,但她忙得很,随便找了个借口,还没将传音符发出去,哈桑来找她议事,又给耽搁忘了,等再想起萧战天时,左右已经过了这么多天,凌云宗“小莺”也不过是个化名,昙花一现,以后也不打算再用小莺的身份,也就抛去了脑后。
回到魔教,红莺娇寻思着柳月婵专注修行,她也不能落后,便摒弃其她想法,专心修炼。她本就是爱武之人,又有三百年的经验,修行上倒没有什么阻碍,只是此时的身体却还没有达到三百年后,用灵力凝练出来的完美。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红莺娇刚让哈桑打听没几天炼器的大师,提勒就听见了消息,在提勒的强烈表忠心下,红莺娇烦不胜烦,便将那千年拓木给提勒,让他炼制去了,顺便放言:“若是炼的不好,以后不允许碰任何锻造之物,赶去魔教圣地门口扫地。”
提勒只差没赌咒发誓,扑地就拜,天花乱坠打包票说自己一定炼个天上有地上无的绝顶丈八长槊后,生怕红莺娇反悔急忙退了下去。
待蟹肥菊黄,甘桂飘香时,魔教七宝香池的湖水也难免漂浮着一两片淡黄色的花瓣。
红莺娇所修功法,即真魔心法。
真魔心法不仅有移形换貌之术,更兼炼体之术,然而想要锻炼出一个完美的身躯,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哪怕是红莺娇重生前,一直到两百多岁时,体术方大成。
这辈子自然不想像从前一般慢慢来,红莺娇便将主意打到了魔教七宝香池上。
魔教七宝香池乃是历代圣女继位后进一步炼体融灵之所,非圣女不得入内,红莺娇作为内定的下一任圣女,在没有继承圣女之位也没有使用的资格。
“你想入七宝香池?”
圣女赫兰奴半倚半靠在内殿地毯之上,定定瞪着红莺娇,抚摸腰间缠绕的长鞭,“还未醍醐灌顶,一旦进入七宝香池,会遭受什么,你不清楚吗?”
“师父,你就让我去呗。”红莺娇嬉皮笑脸,扯着赫兰奴的袖子轻轻摇晃着撒娇,她很清楚,既然师傅没有明确反对她进去,就代表这事,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灵力淬炼,那是道门循序渐进的法子,我堂堂下一任魔教圣女,魔教一应珍宝器具都应为我所用,前几日我碰见呼罗长老,差点吵起来,要是我万相神功进一步,不就能早点杀杀他的威风,嘿嘿。”
“七宝香池,唯有圣女可用。”赫兰奴可不吃红莺娇这一套,每回惹恼她,红莺娇就要撒娇卖痴,赫兰奴念着红莺娇是姐姐唯一的女儿,总忍不住心软,过几日又会被气的半死。
如今红莺娇一天天大了,再没有那一团孩子似的模样,撒娇也就越来越不奏效。
“那师父你早点退了吧,我今天就想做圣女。”红莺娇大咧咧道。
赫兰奴闻言,气笑了,没忍住伸手狠狠拍了下红莺娇的头,“胡闹,成日不在教中,一应事物不知,金丹期都没到,还想当圣女?”
红莺娇也不动,结结实实挨了赫兰奴的打,笑眯眯的眼睛弯如月牙。
“你有这个心是好,修行不可操之过急。”赫兰奴没想到红莺娇这次竟没躲,略感惊讶,伸出去的手看着面前这张跟红姑颇为相似的眉眼,还是忍不住轻轻摸了下红莺娇额头被拍红的地方,但也是一触即分,十分克制,很快面上又挂起严厉的神色。
“修为我不急!但练体之术只要有魔纹加持,再往七宝香池里游个几来回,可比我慢慢锻炼要快的多,师父,我不想花那么久的时间,也不过就是痛一些,就让我试试呗,要是受不了,我也不会硬撑。”
赫兰奴闻言,皱眉看了红莺娇一眼。
红莺娇也算是在魔教教生惯养长大,比起历代圣女的继承者,赫兰奴将孩子从姐姐身边抢来时,这些年,私心想叫这孩子年幼时过的舒坦些,嘴上虽严厉,但哪件事儿不由着她?
“也罢,想去就去试试吧。夜里悄悄来,不要叫人看见。”
“谢谢师父!”
红莺娇夸张地举起双手欢呼,赫兰奴见她这样,摇了摇头。
于是乎,接下来的三年,魔教以黄金铺地,百花为点缀的七宝香池,每当月圆时分,便会出现一个红衣少女。
黑幔花影,珠帘在风中叮咚。
护卫在七宝香池四周的守卫,闭目塞听犹如木头人,将一切隔绝。
红莺娇掏出她从凌云宗顺手带回来的莲花更漏,再与池边布好柳月婵教给自己的聚灵阵,身着薄纱下水。
黄金台围着一个圆圈,里头荡漾着深不见底的水波,水波隐隐掺杂着一层蕴含灵气的蓝色火焰,这些火焰乃是圣火的一部分,虽然因着血脉的缘故不至于被焚烧而死,但对于还没有醍醐灌顶的红莺娇而言,伤害性却也极大。
七宝香池的圆绝算不上大,水底却极深,若是有人进入其中,不断往下潜伏,四周水压与蓝色火焰中蕴含的灵气,便会向着下潜着涌入,以灵火淬炼融合于身躯。
按照红莺娇的修为。自然不会没有准备就进入到这样灵气充沛的具有攻击性的池水之中,她的手臂跟身体上已绘满了魔纹。
这是魔教秘术,可以帮助她在七宝香池中减轻痛苦。
只是初次进入池水时,依旧让红莺娇眉头一皱,仿佛肌肤被刀一寸寸划开,越往下,痛感越是强烈。
只是这样的疼痛,比起当年在魉都之门时的心痛,便也不值一提。
红莺娇腿一蹬,手臂划开波浪,向池底游去。
她也是头一次潜入七宝香池之中,心中即便已做好准备,这七宝香池的水压也大大超过了她原本的预料,于是面目逐渐狰狞起来,牙关咬紧,明白一切重头再来,修为便是要走捷径,也绝没有轻巧可言。
在水底既要调和运转灵气自如,又要抵御周身不断向自己攻击袭来的灵焰,想达到目的,还得不断下潜,红莺娇有些应接不暇。
红莺娇潜入七宝香池的举动十分危险,赫兰奴留下了信任的侍从看顾,还是有些不放心,红莺娇下水后不过是个呼吸,她便已赶来,腰间的长鞭一抽,扔进水中,逐渐向着水底的红莺娇接近,如此做法,红莺娇自然明白。
这是师父在问她,是否要拉她上来。
红莺娇用手将鞭子拍开。
赫兰奴便懂了,在池边坐下,静静守候。
随着不断下潜,剧烈的疼痛不断从身体各处传来,连带着画满魔纹的四肢也渐渐渗出红点,显示出将要破裂的征兆,好在红莺娇到底不是当年那个十五岁的自己,很快便凝神聚气,凝聚所有心神,一边挥舞着手臂,双腿如游鱼般向下,一边运转周身灵气,达到一种抵御以及维持自身向前的平衡与协调。
红莺娇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身体条件坚持不了多久,过度的淬炼,对自己的身体也是有所损害,所以在第一天,她只给自己定了两个时辰的目标。
赫兰奴本以为红莺娇在下潜一刻钟时,便会支撑不住想要上岸。
但等待半个时辰后,哪怕神识探查能感受到红莺娇还在继续坚持,还是忍不住再次伸出鞭子,然而依旧被红莺娇一把挥开,赫兰奴面色陡然就变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
只听“哗啦”一声,周围随侍的人,便见圣女已潜入水中。
红莺娇正不断往下,过于集中的注意力并没有让她感觉到身后来人,直到胳膊被赫兰奴一把抓住。
红莺娇转头,她已经下潜到月光都透不进的位置,只能感受着师父温热的手掌,运转灵气在瞳孔之中,方才看清赫兰奴的神色。
赫兰奴要将红莺娇拉上去。
红莺娇却挣扎着,对赫兰奴摇了摇头。
红莺娇面容抽搐着,仿佛皮肉已经在水的压强下渐渐分离,赫兰奴能感受到红莺娇想说什么,但那句话,在红莺娇维持周身的灵气抵御灵焰的情况下,压根没有多余的灵气传音于她,只能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说得是——
“师父,我行。”
就在这个瞬间,赫兰奴看着红莺娇坚韧,执拗而又凶狠的眼神,震愕着松开了手。
赫兰奴刚刚抓住红莺娇时,便已探查了她身体的情况,知道红莺娇没撒谎,还能坚持,漂在水中,看着红莺娇扭头继续下潜的背影,沉默片刻,回到了水面之上。
红莺娇继续往下游。
渐渐的,她从经脉中感受到一股暖意,隐隐有雷声在耳边炸响,那是属于她的理想,风吼雷吐,但与此之外,还有什么在灵台之中酝酿着……
红莺娇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仿佛超越极限的某个瞬间,她能得到更多。
这是三百年前,甚至在金丹期时也未曾有过的感受。
但她能得到什么呢?
红莺娇呆滞的想。
在三百年前,红莺娇虽然爱习武修行,但从没进七宝香池这样逼过自己。
她并不喜欢圣火。
因为血脉,圣火并不会伤害她,但那些火有很多种形态,有时候,红莺娇甚至觉得魔教四处熊熊燃烧的火焰是活的。她打心底畏惧着圣火,却又桀骜不驯的想要远离内心那股子天生的,对火焰的渴望。
下沉到一定距离以后。
红莺娇慢慢的向上游去。
在下游的时候,她一直清醒的计算着来往的距离跟灵气可以支撑的最大程度,这对于已经有三百年经历的红莺娇而言,并不算难事。
圣女赫兰奴面目肃然,等在上方,在红莺娇往回游的这个一个时辰里,不断抛下鞭子,试探红莺娇的意识是否还清醒。
等红莺娇最后一次挥开鞭子时,意识已经有一些模糊了,双臂重如铁铅,这对于天生力大的她,也是新奇的体验,至于腿上,早已密密麻麻爬满了红点与血痕,若非魔纹护持只怕已皮开肉绽。
但她依旧努力的往上游……
等破开水面,纤细的手指抓紧池边的黄金纹路时,赫兰奴赶紧握住红莺娇的手,将红莺娇拖出了水面,让她能半个身子趴在黄金台上。
“噗!”
红莺娇吐出一口水,满意的看着边上这摊口水,心想自己吐出来的水里没有血,可见锻炼度还是把握的很好。
尽可能的放慢呼吸去喘息,原本有一些模糊的意识,在夜晚泥土的香气中渐渐清醒,红莺娇忽然抬起头看了一下头顶的月亮。
月光如此明亮温柔……
红莺娇有些恍惚,但也仅仅是片刻,她就让自己恢复过来,对一直担忧看着自己的赫兰奴灿然一笑,小声道:“师父,压根不疼耶,七宝香池也不过如此!”
圣女赫兰奴无语地拍了下红莺娇的肩膀,就听见红莺娇杀猪一般的喊叫,若不是设了隔音的阵法,还不知道别人听见会怎么想。
“师父!别拍我,疼死了!”
“知道疼,还没那么傻!”
红莺娇哭丧着脸,挪动身躯,靠着旁边的黄金架子盘膝运转灵力,四周聚灵阵疯狂向她涌来。
赫兰奴早就发现了四周这奇怪的阵法摆设,但她允许红莺娇有一定程度的隐瞒,虽然哈桑是赫兰奴专门放在红莺娇身边,但赫兰奴并没想过用哈桑监视干预红莺娇什么,就算哈桑不说,也会有无数人,旁敲侧击不断告知她红莺娇的事情。
哈桑不向她汇报,更能证明哈桑对红莺娇的忠心。
等红莺娇运转完灵气,赫兰奴又探查了一次她体内的状况,面色看不出什么,红莺娇又忍不住嘚瑟道:“师父,怎么样,我很好吧?”
赫兰奴也没有想到红莺娇居然真的坚持下来了。
“胆子越来越大了,过犹不及。”
“我心里有数,师父,那以后,七宝香池我就天天来了。”
“师父,明天让苏阿准备点好吃的,等我出水后我想吃。我能找几个乐师配乐吗?这样我下潜的时候,还能听听曲子……”
赫兰奴黑着脸离开。
红莺娇渐渐安静。
良久。
红莺娇面上的笑容散去,她伸出手,慢慢捏紧掌心。
第64章
一日复一日,白天修行,晚上便去七宝香池潜游淬炼身体,坚持了一段时间后,红莺娇还得到了意外之喜,魔教灵石的取用权限师父给她开放了,让她放开灵石用,红莺娇本略干瘪的钱袋子一下子就丰厚起来。
“这段时间表现的不错,既然用功了便当赏,但若是被我发现偷懒,取用了多少再一一补上。”
“是,师父!”
秋去冬来三个来回,等红莺娇已经可以在池子里如游鱼一般轻松来回时,柳月婵也出关了。
凌云宗柳月婵出关的消息传到魔教的那一天,红莺娇刚收到底下的汇报,窗边就飞来了柳月婵的传音纸鹤……
等听完柳月婵的传讯,红莺娇面露惊讶之色,眉头一挑。
这一年春日,西南境的大商贩还是跟从前一般,集齐人马货物,齐至从苑津渡口出发。
然而这一次红衣少女没跟着往北都城的商队走,而是去了极西之处。
中都以南与西南境接壤处,有一上古战场,此地烟雾弥漫,少有人烟,最近的一处城池为灵庸城,漓江横贯西北,极北便是太泽经北都城,极西便是这灵庸城。
此地比之各大道门南北城池,居住人数较少,约莫八万人口,三面环山,漓江自城西而过,气候适宜,灵矿虽少,但有两种极为稀少的灵植只能在这里的环境土壤中生长,城中商贸也算便利。
道祖逆转阴阳,修者渐多,民间寺庙渐少,灵庸城最为人知晓的,还是此城中心的千年古刹,崇宁寺。
崇宁寺历经风雨,为抵御妖族,曾被损毁大半,后来当时的主持于残垣断壁中得悟,佛光大盛,寺中舍利化为至宝“金钵难”,重建寺庙之后,佛光普照,屹立不倒,佛座庄严,自从妖族不敢进犯十里之内,修者进入之地,也受莫名约束,闻寺中暮鼓晨钟之声,心中再多凶戾之气都会自心中消散,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不少金丹或元婴期修士前来此地,借助此地暮鼓晨钟之声,圆满心境以求顺利突破。
各家道门不敢占据此地,每年又有修为高深者在次潜修,偶尔进入寺中,听此地僧人念诵经文,甚至对心魔也能有所缓解。因此崇宁寺香火不断,颇为有名。
春日里前来崇宁寺的上香祈福的人颇多,齐齐走过写有“婆娑有尽莲台在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牌坊楹联,此时在崇灵寺附近的一处密闭的铁匠铺里,紧闭的店门内,一处长长通往底下的石梯上,正由几个魔教的教徒带领着一人往下行走,走到底后,几个教徒便离开,留此人与底下炉膛内火苗直蹿,不断翻动捶打发出“当~当~当~”声音的锻造者单独相处。
“提勒,好了吗?”红莺娇走近光着上半身大汗淋漓的提勒。
提勒擦擦汗,恭敬地朝着红莺娇弯了下腰,“厄勒沙大人,快了,约莫三天后,我再用这灵庸城的白绝草汁拉个风锻打一二,保管您满意。”
“还要三天啊,都过了三年了。”红莺娇在这别有洞天的地下转悠了一番,负手离开,“行,那你快点哦,我最近急着用,三天后来取,你不吃不喝不休息不茅厕都得准时拿给我,晓得不?”
提勒肚子一鼓一缩:“您放心!”
谄媚着对红莺娇说完话,看着红莺娇身后的哈桑,提勒又递了个媚眼过去,“好久不见啊,哈~桑桑。”
哈桑打量了一二提勒的露出来的上半身,冷笑一声,“下次见厄勒沙大人,穿好你的衣服!”
说完转身跟着红莺娇往石梯上走去,
“我、我很热嘛……又不是故意的。”提勒委屈,腹部有点痒,忍不住抓了下,此时他灰头土脸蓬头垢面,一连串动作做下来难免有些猥琐。
离开了魔教驻点后,红莺娇去街上逛了逛。
一路见沿街都是卖上香一应物品,远远传来一股浓烈的香气,红莺娇忽然打了个哈欠,要不是为了冰心莲,她可不喜欢靠近灵庸城,这里来多了,会让人的心变的很平静,甚至对很多东西失去欲望。
这对道门的修行自然大有好处,但对魔教而言,就没什么作用了。
红莺娇搓搓自己的脸,她这次出来没易容,学着柳月婵戴了个帷帽,采买了一些需要用到的东西,红莺娇回忆着三年来乖乖呆在魔教的经历,她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安安稳稳呆在魔教不乱跑了,三年竟意外过的很快。
前几日她收到柳月婵出关的消息。
即便在三年前,红莺娇便提议柳月婵提早前往秘境之中。将冰心莲取下,但当初取莲花,那是她跟柳月婵萧战天三人合力,这才误打误撞,取得了那朵神秘莫测的莲花。
红莺娇的体术纵然在七宝香池的加持下已进步到当年取冰心莲时期的一半,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但她知道柳月婵不是没有把握就会邀她一同前往上古战场忙活的,何况这事儿本就是她先提出的,自然应允赶去。
只是红莺娇也有些感叹,柳月婵一闭关完就去取宝贝,太泽的人很快就要上凌云宗了,果然在柳月婵心里,师门还是最重要的吧,当年也是为着凌云宗一事,才跟萧战天闹了好几次矛盾,最后提出要“恩断义绝”。
灵庸城附近的上古战场迷雾里,倒没有什么妖兽藏匿其中,其中只有毒草毒蛇,不管是水源还是空气,都弥漫着一股足以扰乱人心神的腐臭的气味。
许多年前,这里就是民间战场,兵家必争之地,当年有两个大国为了争夺此地,年年起刀兵,血流成河,还曾坑杀过数万俘虏,道门兴起后,自从当年的太泽皇帝退以抗妖,周边小国更是不敢再以帝王自居,纷纷归入各家道门之中。
曾有三十多位道门修者在这上古战场地设下埋伏,与当年二十八妖位中妖力堪比妖王的斗木獬决一死战,正因此举,就下了被此妖囤守以做食物的数万村民,但道门精锐也是死伤惨重,甚至陨落了四位元婴期修者。
而在斗木獬死后,此地渐渐妖瘴蔓延,本没有什么宝物可言,当年大妖残存妖身也被修士瓜分殆尽,只是当年无意之中,萧战天在秘境中得到一张修士的宝图,记载此地有一上等法器“鸣鸿刀”,乃是天地初开时,用自然孕育的一块天落石铸造而成,道祖当年破开阴阳两界便用过,后来道祖逆转阴阳灵气,此刀有灵消失了踪影。
这样的东西,世间不少有多少传言,红莺娇跟柳月婵自然是不信的,但萧战天信了,执意要前往此地一探,两女便陪着一起。
妖瘴之中,自然毫无收获,而萧战天无意之间触发了一个地上的传送阵。将她们三人传送至一处奇异的地方。也就是在那里,她与萧战天陷于幻术之中难以苏醒,而柳月婵在苏醒之后拼着性命,以灵台为引开启了冰心莲禁制这才将红莺娇跟萧战天唤醒。
那是她们三人同行度过的最后一个秘境。
后来,萧战天拿到了“鸣鸿刀”,柳月婵带走了冰心莲身受重伤闭关,再后来,她耐不住萧战天的祈求,私偷乾坤鼎,开启了魍都秘境,与萧战天一同进入其中,凭借鸿鸣刀,萧战天成功取得修补灵象的万转灵芝草,突破元婴期,还不等她跟萧战天离开,太泽、魔教跟妖族的人却发现了此处异变赶来,太泽当时的帝君折损秘境之中,妖兽肆虐,太泽与魔教的也折损了不少精锐在秘境之中,最后萧战天与她配合镇压关上了魍都秘境的入口。
不久后,萧战天便继承了太泽帝君之位,红莺娇私开魍都秘境,叛教而出。
回想着往事,红莺娇渐渐有些心不在焉,正是在离开上古秘境不久,她对萧战天的感情便越发浓烈,几乎想为他而死,现在回过神想想,那股浓烈的感情依旧让红莺娇心有余悸。
所以红莺娇也一直认为,自己之所以不能接受柳月婵跟萧战天这么快在一起,就是因为她还没有放开那段感情。
哪怕她重生后,反省了许多事情。
可潜意识还是觉得,自己是喜欢萧战天的。
她重生前后,三百年多的岁月里,也只喜欢过萧战天一个人。
这份感情,她付出了那么多。
想着事情的红莺娇一个没注意,被个不及自己膝盖高的小娃撞上了,她本能躲开,但想着自己一躲,小孩就会扑倒在地上,也就没躲,等小娃红着鼻头眼泪汪汪抬起头看她,红莺娇从帷帽里伸出手,塞了颗自己刚刚买的糖板栗进这小娃嘴里。
“喂,小娃娃,走路不长眼睛瞎晃什么,看着点路,可别走错道了!”
小娃听她语气兄,怯怯嚼着板栗往另个方向跑去,一阵悠悠的钟声传来,红莺娇看看头顶的烈日,忽然想起崇宁寺的斋饭不错。
重生前她吃荤的,虽然听过这斋饭的名气,但没兴趣去吃。
如今一肚子青菜叶,自然没有被斋饭更适合肠胃的地方,左右比辟谷丹要好吃的多,便买了旁边小摊子上上香的东西,朝着崇灵寺走去。
另一边。
凌云峰上,柳月婵虽早早传讯给红莺娇,但她还没有出发。
自柳月婵出关起,远山堂有几个长老的课忽然热闹起来,接踵摩肩有辱“修者斯文”,但也算是满满当当,无她,最近进了一批新的弟子,外加年轻那批“老”弟子,三年过后,又大了些,少年慕艾,又不是和尚,谁不爱看美女呢?
其中反应最大的,当属三年前进入凌云宗的内门弟子,徐羽。
徐羽见了柳月婵后,才终于明白为啥内门许多男弟子,当初在萧战天刚进内门时,很有些看不顺眼,时常嘲讽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若不是这三年内,萧战天身体好转,修为跟悟性都很不错,又有李长老看顾着,指不定哪天受损的灵象能有所恢复,除了特别看不顺眼萧战天的几个人,包括徐羽。内门之中,也没人会专门针对他什么。
随着时间流逝,萧战天脾气温和,人也乐观努力,从不口出恶言的品行倒是叫内门许多人有所改观,在拿萧战天跟新进门的傲慢少城主徐羽对比一二,那简直显得太好相处了。
于是萧战天在这三年内,还结交了几个朋友,一来二去,讽刺的声音也就少了许多。
直到柳月婵出关……
徐羽看见柳月婵那一瞬间,心想凌云宗这地方虽不是人呆的,但确实是个出美人的地方,云山雾缭的地方,美人往那山头一站,跟九天上的仙女似的。
有徐羽在,当年萧战天送花啥的都没有那么突出跟显眼。
今日午饭后,远山堂门口便传来徐羽聒噪的大嗓门,“柳师姐!我乃凌云城少城主徐羽,身负灵象,资质高绝,与你正相配,家父与宗主也是多年友人,这次,请你一定要答应下课后与我一同喝茶!”
柳月婵淡淡道:“让开。”
萧战天老远听见徐羽的声音,人还没走近,已经远远高呼道:“徐师弟,请你不要再纠缠柳师姐了!”
“唉哟!”
“又开始了……”
“回头长老定然训斥,吵死人了这个徐羽。”
“你们看柳师妹那个脸色,哈哈哈哈。”
“你这个狭促鬼,这两个新进内门的师弟,可真是缠人,咱们宗门能有几个这样烦的人,都被柳师妹遇见了……”
张福入门这几年也长高了不少,他才不想管远山堂门口的事情,趁着许多人开热闹,赶紧进学堂里占位置,顺便帮同门师姐赵芷占了两个。
为什么是两个呢?
因为赵芷坐哪里,通常柳师姐也会挨着坐下。
他真是太机智了。
等坐好,张福抠了下鼻屎粘到书案下,这才扭头伸长脖子看远山堂门口的动静。
萧战天跑到徐羽跟前,正好挡住柳月婵,朗声道:“柳师姐,你进去听学吧,不要误了你的时辰。”
“萧战天,我看不爽很久了!”徐羽皱眉,“滚开!我跟师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徐师弟,我们都是同门,你这样堵在远山堂门口,大家也不好通行。”
“放屁,你分明是怕我跟柳师姐好了,这才回回我邀师姐都出来捣乱,冠冕堂皇!柳师姐分明不想理你,你跳出来逞什么能?”
赵芷在一旁听得好笑,忍不住伸出手搭在柳月婵肩头小声道:“月婵,你不是拒绝他好多次了,徐师弟耳朵肯定有问题。”
柳月婵看着周围打趣的目光却觉得十分无聊,心想:到底是年轻人,吵吵嚷嚷不成体统。
她三百年前怎么不觉得这些人无聊的很?
果然年纪上来了,难怪当年她跟萧战天那点子事,时常惹了师娘笑。
柳月婵早就知道徐羽是个什么德行,此人倒也没有面上跟话语里表现的那样狂傲自大,但心术不正,自入宗门后,想着法儿离开,在她闭关这三年,行事一应往夸张来,她刚出关时倒收敛了许多,但被她拒绝了几次,便又变本加厉起来。
这样吵吵嚷嚷,时间久了,传出些闲话,到底是女修士吃亏的多。
柳月婵身负厚望,再这样吵嚷几次,即便念着凌云城城主的交情,凌云宗长辈也会重新考虑是否将徐羽继续留在凌云宗内。
柳月婵无意听在场人吵闹,她在闭关这三年内,针对上古战场传送阵里的禁制跟变化,研究了不少破解之法,其中有几个尚待斟酌的地方,被她拿去请教了凌云宗最为年长博学的云中长老。
今日她并不是来上课,只是来取当初请教云中长老那几个问题的解答之法,见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索性一拂袖,消失在众人跟前。
赵芷没想到柳月婵眉头一皱,就消失了踪影。
徐羽纠缠柳月婵,喜欢她是真,但想离开凌云宗也是真,他站在原地有些疑惑,不明白自己闹腾这么久,凌云城宗主为何还不传自己去问话。
徐羽不知道宗主夫人云娆早就旁敲侧击询问过柳月婵对他的看法。
柳月婵上辈子就知道徐羽的目的,这辈子自然不会放了此人如意,便说不在意,不过是师弟们胡闹,她心向大道,认为徐师弟在宗门还需多多学习,时间久了,自然会成熟许多,十分热心劝自家师娘不用在意这些,她不跟这些年轻小伙子计较。
因着角度清奇,云娆甚至听的有些发愣。
看着自家徒儿这年轻貌美的面容,实在想不明白那比自家小徒弟年纪还大的少城主,怎么被形容的跟晚辈似的。
四周看热闹的人,见柳月婵径直走了,也颇为悻悻,三三两两便散了。
本以为在课上能见着柳月婵,但云中长老这堂课,却压根没见着柳月婵的踪影,张福占位也白占,等下课为着长老一问。
凌云宗上下这才知晓,柳月婵已经请了宗主令,出关游历去了。
第65章
又是五日过去。
提勒锻造好的长槊都拿给红莺娇了,柳月婵却还没到。
红莺娇数着日子,叹息着拿着碗排队,排着排着,人群骚动起来,原来是寺院僧人端着饭菜大盆来了,红莺娇再顾不得叹息,眼睛一亮,赶忙顺着人群往前走。
自从吃了一次这里的斋饭,红莺娇便时常来蹭饭吃。
崇灵寺的寺院僧人,早饭通常食酱瓜、腌萝卜配粥,偶尔配馒头之物,粥跟馒头都不是红莺娇爱吃的,但那腌萝卜简直让她百吃不厌,回回去了舀个一大碗,因为进寺庙不好蒙面,红莺娇便易容成一个衣着朴素的平凡老媪,僧人看她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多来两回便记住了,往往也给她多打两勺。
只听那“咯嘣”“咯嘣”声不绝,谁见了不说一句——
“这老人家,牙口真好。”
早饭过后红莺娇便去修行,等午饭再紧忙紧赶着易容继续排队等打饭。
红莺娇也不想这样的。
谁能想到这寺庙的大烩菜会这么好吃呢?
她吃素吃多了,有时候吃了一堆难吃的玩意看着街上蹿过去一只小鸡小鸭,嘴里都流口水,还是头一次吃到比心心念念的荤食还美味的素斋。
花菇、口蘑、土豆、竹笋、木耳这些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居然格外美味!
因为崇灵寺十分有名,在寺庙中也算最财大气粗的那个,不光有大烩菜,早中晚都供应腌萝卜,有时候斋饭也会做的丰盛讲究一些,什么冻豆腐炒蜜豆啊,什么豆芽芹菜辣椒的素三丝啊,什么糖醋莲藕排啊,吃的红莺娇是乐不思蜀。
等柳月婵在赶到灵庸城时,跟着接应她的哈桑来到崇灵寺,红莺娇正好在里头吃饭。
因崇灵寺能屏蔽修士术法,柳月婵没有移形换貌的能耐,就不打算进入其中,只拜托崇灵寺守门的小僧人喊红莺娇出来。
而等她远远看着红莺娇端着饭碗跑出走到跟前,面前这个憔悴的,好像很饿的老媪,还是让柳月婵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红莺娇,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依着红莺娇爱美的天性,柳月婵还以为三年一别,再见红莺娇应当是红衣锦缎,头戴大花的明艳模样。
“这样子方便吃饭啊,柳月婵,好久不见。我跟你说哦,这里头的斋饭可好吃了,但是僧人看人下菜,四肢健全的年轻人呢,通常给的饭菜特别少,像我这个样子呢,往往就给多打几勺。”
“你还挺得意。”柳月婵无语。
“那我年纪……也、也不小了嘛!何况我还捐了很多香油钱呢,多吃几碗饭怎么了。”红莺娇略带心虚地说,“走走,你吃了吗,一起进去吃?我还有个老人的面具,给你戴上……”
“不了……我不想进去。”
“松手!”
“红莺娇!别拉拉扯扯的,这么多人看着呢。”
“呜呜呜!”憔悴老媪强拽不成,跌坐在地,垂头掩面擦泪,嚎啕呜咽之声十分大,“你这个年轻的小姑娘,怎么欺负老人家呢!我老人家死前只有一个愿望,不过是跟你一起吃顿斋饭罢了!”
“……”柳月婵想骂人。
“你快起来!”柳月婵不得不伸手拉人,“还有正事要做呢……赶快起来。”
“吃个斋饭又耽搁不了多久,再不去吃,饭菜没了!别拉我,我碗里还有腌萝卜呢。”红莺娇护着碗,就是不起来,一边传音给柳月婵,嘴上还嚎啕着。
“老人家我命好苦啊!”
自古看热闹的人哪里都不会少,很快柳月婵又体验到被人围观的感觉。
“这小姑娘怎么还欺负老人呢!”
“那老人家哭的好惨啊……”
“姑娘,你姥姥不过是想让你跟她吃一顿斋饭罢了,有言道事亲以敬,美过三牲……”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见状不忍,便朝着柳月婵温声劝道。
柳月婵还没反应过来,红莺娇先跳了起来,拦在柳月婵面前,冲着着人喊道:“你说谁是畜生呢?!我就想拉她吃个饭,你多什么嘴!”
少年被吼的一懵,惊讶道:“你这老人家,我、我……你,你!”
柳月婵听红莺娇这一声大吼,四周惊讶的目光,不知怎的,在帷帽底下忽然笑了,笑的停不下来,差点笑弯了腰,直到红莺娇发现不对,咬牙切齿的传音柳月婵,“他说的什么意思?”
“事亲以敬,美过三牲,是说父母长辈活着的时候就要好好的尊敬他们,好过死后用猪头羊头牛头来祭祀,红莺娇,三百年了,三百年了……哈哈哈哈,让你多读书……哈哈哈。”柳月婵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越看周围的反应越是笑的停不下来。
红莺娇听了解释,看着少年愤愤走掉的样子,呆了一呆,不一会儿一张易容的老脸涨的通红,脖子都红了。
“你别笑了!”
“哈哈哈。”
“柳月婵,你烦不烦,这有什么好笑的。”
“你烦你的,我笑我的。”
“你找打!”
“恼羞成怒?”
“今个非打到你服!”
“别吹了,红莺娇。”
打斗一触即发,可惜一道悠悠的钟声,瞬间让人心静下来,再多的羞恼高兴,瞬间变的古井无波。
柳月婵也没想到自己会笑成这个样子,红莺娇将一直举着的碗捏紧,对于自己这次出丑的事儿也不想再回顾,两个差点在闹市打起来的一“老”一少,在钟声过后,尴尬的互相看了一眼,总算恢复了平日里的状态。
半刻钟后,两个老妇人一起坐到了崇灵寺如意斋前,
“怎么样,好吃吧?”憔悴老媪问道。
冷漠老媪不习惯的摸了摸面上的老人面具,淡淡道:“确实不错。”
“耽搁了一点时间,你看就剩这点菜能吃了。”红莺娇嘟囔道,“还好午食供应的多,要是再晚点,萝卜都没得吃。”
“赶紧吃,下午还有事儿要办呢。”
如意斋里又响起富有节奏的“咯嘣”“咯嘣”声。几个吃饭的香客忍不住看向红莺娇处,小声叹息着,“那老人家,这回带了个同样瘦弱的伴儿,这么多天了,也未见子女陪伴左右,真可怜啊。”
有小僧人听见,便去找年长的僧人悲叹此事,那年长者,便合十道:“许多老者前来上香,纵有子女陪伴,依旧愁苦满面,那位施主,打饭时笑逐颜开,你为何悲叹若此?道非声色,微妙难见,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不管别人怎么揣测。
反正吃饭的两女,倒是吃的满意,三年后这一见,嬉笑怒骂,过的也颇有趣味。
第66章
用过饭,出了崇宁寺,柳月婵跟着红莺娇去到了一处魔教驻点的临街小院。
门巷泥滑,细细的鸟啼声从头顶一跃而过,浩浩江水晨夜赴海而去,江畔不少老者坐着垂钓,每每从寺中传来悠悠的钟声,红莺娇便能看见柳月婵若有所思的神色。
“柳月婵,你约我来这儿,是有把握了?”红莺娇推开门,她本想问问太泽婚约的事儿,话到嘴边饶了绕,红莺娇又下意识吞了回去。
只见室内有个巨大的沙盘,并一列各式法器陈设在前,柳月婵没回答红莺娇的问题,上前一步,环视沙盘道:“看来,你也做了不少准备。”
“那当然,再怎么说,去过一次的地方,要是没点准备跟从前一样进去干瞪眼全凭修为硬闯,按照如今的修为,你我应当要葬身其中了。”红莺娇手一抓,凭空现出自己新的长槊,带着几分得意,红莺娇将自己的武器展示给柳月婵看,“你瞧,我用千年拓木炼的新长槊,这可比我上辈子用的那些,要好的多。”
“等这一次取到冰心莲,下回仙门大典,我们就能去闯紫薇幻境的八卦迷幻大阵了!”红莺娇期待地说。
柳月婵看向面前的丈八长槊,见其隐隐一股黑色华光流转,便道:“确实不错。”
“我也带了些玉诀来,一会儿你仔细看看。”柳月婵扔给红莺娇几块玉诀,走到沙盘边上,手一挥,几本秘籍落在了沙盘上方,手中灵光一闪,柳月婵已将沙盘中缺漏的几个部分缓缓补充完整,“你这沙盘也算详细,确实是当年我们进入传送阵后走过的重重机关方位,只是你跟萧战天因为幻术晕了许久,还有些疏漏之处,我来一一补齐,你先过来听听……”
沙盘之中的流沙不断变换形状,柳月婵指尖滑过之处,时不时便有百种变化显露其中,“上古战场的妖瘴迷毒,叫咱们吃了不少亏,闭关这三年,我一直在想破解之法,上古战场底下传送过去的秘境,以冰心莲的禁制为阵心,那时我以灵台血气为引,这才引动禁制将你跟萧战天唤醒,但自身也受了重创,不得不闭关疗伤多年。”
“如今你我时间紧迫,在找出心月狐之前,便是要取宝也当以自身为紧要,当年有关冰心莲秘境的凶险,想来你还记得,你这沙盘所列,却仅仅是最后四层的布局变化。”
“你不通阵法,但应该还记得我跟你讲过,修者阵法,大多源于先贤奇门遁甲之中,以六仪、三奇、八门、九星布局,而冰心莲禁制的中心阵法则更为高深,乃是以九宫对应的九层大梵天,便在此处……”柳月婵捻指取来床边一朵小花,将其飞落点于沙盘中心,“以花为中心,周心十二支不断环行,因而阴符燃烧不断,当年所遇妖鬼,皆出于此,你我自身关窍皆有神,平生所遇之妖、人、鬼,便会因自身记忆,在九宫幻术中化为敌形。”
“当年你跟萧战天晕过去后,前六层皆是我一人,这一世,我不过筑基期,琼英刺未成,当年双刺以凤羽麒麟石与万年天蟾丝,用那天都尸火焚烧九九八十一天炼制而成,这才能险险突破,这一世,我做不到。”柳月婵直截了当跟红莺娇说明情况,“我虽不知你修行为何如此之快,但即便有聚灵阵,我想达到当年的程度,仅仅这十几年也绝无可能,闭关时,便以专研阵法为主,针对冰心莲的禁制列了几个新阵。”
“红莺娇,你要将这些阵法变化,以及摆列破解之法,一一记在心中。”
红莺娇闻言,眉毛一挑道:“八仙鱼鼓符在玉诀里头不,你一并教给我吧?当年我求你那么多次,你小气的很,就是不肯教我,如今你我也算一条船上的老熟人了,教教我呗。”
柳月婵看她一眼,“求?”
“我是说的不算好听,但也是求嘛……”红莺娇厚着脸皮道。
柳月婵不理睬她,继续说道:“破解的阵法,我本无头绪,但这几年我在凌云宗布了一个大阵,日月星为天,水火风为地,精气神为人,以成三才之道,便以九宫分野三奇为突破一一尝试,这才有所体悟。”
“马上便是寒衣节,按照你们魔教话来说,就是鬼头节。”
红莺娇看着柳月婵侃侃而谈的样子,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沙盘边,抿着嘴唇,微微笑着,听柳月婵停顿一下,连忙问道:“鬼头节怎么了?”
柳月婵心想:红莺娇看着她笑什么呢?
她讲的事儿,也没什么可笑的。
这一想,难免就想到闭关出来时,一直耿耿于怀的一件事。
话到嘴边想问问,柳月婵迟疑着,说出口的却是:“鬼头节是个好日子,阴阳生死之气交汇,正适合布我新阵,前去……取冰心莲。”
“总之,你先好好将我给你的玉诀看看。”
“好,你放心,这次决不扯你后腿。”红莺娇想着当年晕过去的糗事,面上露出几分愤愤,想着这一回,怎么也不能再陷入幻境之中,自从那回陷入幻境里后,她光是破幻的法诀秘术都学了不少,可惜学了却再没有用的机会……直到重生后,不敢相信还能看见师父跟苏阿,这才用上了一回。
“也算不上扯后腿……”柳月婵沉吟着,“虽说取宝十分惊险,那秘境却也不算难,只是幻术棘手,你跟萧战天晕了许久,当年,我一人御敌心中没底,这才铤而走险……说起来,你怎么没在凌云宗呆着?”
“你不是闭关了吗?我还呆在凌云宗干嘛!”红莺娇一愣,撑起上半身伸了个懒腰,忽的一阵狂风,将屋里的窗户吹开,红莺娇扭头看窗,“啊呀,怎么忽然起风了,外头变天了,一会儿该不会打雷吧?”
说到打雷,红莺娇后知后觉,隐隐约约明白了柳月婵问凌云宗的意思。
红莺娇猛然回头。
可柳月婵早已收拾好心绪,风吹动她颊边几缕发丝,更显得神色漠然。
白衣青帛的高挑女子,平静走过红莺娇身边,抬头看窗外漫天阴沉雨幕,红莺娇看着面前熟悉的背影,那微妙的,难以察觉的恨与不甘在心底微微一晃,红莺娇嗤道:“怎么,我没跟萧战天混在一起,你很惊讶?我也是很忙的,魔教那么多事儿,就是我要跟萧战天在一块,也不求这一时半刻!”
柳月婵偏头看红莺娇一眼,在这一瞥之间,她看着红莺娇眼角那抹淡淡的红,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在心头,几乎叫柳月婵努力克制着,方能简短回道:“确实,惊讶。”
既然说到了萧战天,红莺娇也只好带着几分不情愿地问道:“太泽的人要来了吧?”
“或许是吧。”
“什么叫或许啊,你不想叫我知道太泽来人的具体日子啊,怕我捣乱?”红莺娇哼了一声,“不是我说,你还没我跟萧战天熟呢,你这天天又是闭关又是潜修,他在外门好不容易进了内门,也见不着你的面,你们这婚约怎么定啊?”
红莺娇说到这个也纳闷,她本以为萧战天应当跟柳月婵情谊很深了,没想到自己在外门做了一段时间“小莺”,这才发现萧战天居然跟如今的柳月婵,话都没说上几句!
别说什么郎情妾意,完全就是不熟!
“他在外门时,根基未定,我不愿叫他分心……”柳月婵紧盯着红莺娇的神情,“何况,等他进了内门,自有朝夕相处的日子,你不求一时半刻,我也不急于这短短几年。”
红莺娇一听柳月婵说这个,就烦得很,心里乱糟糟的,嘴一撇道:“你倒是跟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柳月婵从红莺娇的神色里,领悟到一种很奇异的感觉,“生死里走一遭,自然不会跟从前一样,从前我表现的太在乎萧战天,他也知道这一点,这才有恃无恐,在你我之间摇摆不定,如今想想,你不是常说我欲擒故纵?倒是个好办法。”
“欲擒故纵?柳月婵!”红莺娇愣住,心里的火蹭蹭往脑子冒,“果然,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咱们三百多岁了,萧战天还年轻着呢,他这会儿傻得很,我跟你说,你来这套没用!”
红莺娇从前常说萧战天好,柳月婵倒是头一回听她说萧战天是个“傻子”,想着重生后发生的一些事,总觉得红莺娇对萧战天态度的转变,倒是跟她对萧战天观感的变化如出一辙。
整整三年,她给了个大好的机会,红莺娇竟没缠在萧战天身边……
柳月婵笑了下。
“不是,你又笑什么?”红莺娇错愕道,寻思自己这句话又有哪里让柳月婵发笑。
“只许你笑,不许我笑吗?”柳月婵反问道。
“你在说什么啊?”红莺娇纳闷,“我什么时候笑了?我都烦死了。”
“你烦什么,刚刚吃饭不是吃的很开心?”柳月婵看着窗外道。
“欲擒故纵没用,不正好如你的意?”
“什么叫如我的意?我……”红莺娇觉得柳月婵出关后有点不对劲,这笑没笑,开心不开心说了几句,硬是把她刚刚升起的那点子怒火的火苗压了回去,“我就是烦!”
“那你慢慢烦,别忘了看玉诀,我去修行了。”
柳月婵一拂袖,房门大开,猛烈的风夹着雨丝灌进来,细密的水珠淋了红莺娇一脸,就在红莺娇被水汽淋得眨眼这一瞬,柳月婵已经没了身影。
红莺娇抬起胳膊狠狠擦了下面上雨水,吼道:“柳月婵,出去能不能好好关门!”
可恶。
闭关一趟出来,柳月婵今天怎么老在笑,还说她笑?
她都丢脸死了,烦死了。
什么时候笑了?
白天里“美过三牲”的糗事又被红莺娇想了来,活了三百年,没少做尴尬的事儿,但被柳月婵这样笑的弯不起腰还是头一回。
红莺娇越想,越觉得柳月婵今天的神情不对劲,很可能是因为暗自默默回味她出糗的样子乐呵的,一想到这个可能,刚刚生气那点子萧战天的事儿都不叫事儿了。
“可恶啊!”红莺娇咬牙切齿。
晚上,额前贴着玉诀的时候,红莺娇不经意就会想起白天的事儿,过了两三天,又想起这个事儿,等跟柳月婵一起去上古战场的前一夜,又想起这个糗事。
于是柳月婵便用眼角余光发现,红莺娇又突然哆嗦了下。
脸也又缩了下,嘴巴也扭曲了。
眼睛里充斥着羞恼之色,又又又瞪了她一眼。
柳月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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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门遁甲相关全部都是作者瞎编的,很多只有披了个名字的皮,其余都是胡诌。
大家千万不要当真,作者没研究过奇门遁甲,只是浅浅看了一点点用来写文而已。
PS:本章部分内容改编至百度的三才:1、《三字经》“三才者,天地人”2、古人云:天有三宝日月星 地有三宝水火风 人有三宝精气神 ,然后这个有部分我查了下出自《皇帝内经》《周易》等,其实作者我也搞不懂,反正为了看上去高大上一点,就查了后,汇合在一起,胡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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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十月初一这天,傍晚的天色暗沉沉的,灵庸城城墙的轮廓随着距离的拉开,在深沉的夜色当中一片朦胧,只能看见空中零碎飞舞着的火星。
眼瞅着天黑了,两颗大槐树底下围着一家人正在烧寒衣,瞅见对面小院开了门,走出两个女子,还好奇的看了一眼。
说是寒衣,其实五色纸夹裹着棉花,给亡者做的纸衣衣裳,相对应的还有纸鞋、纸帽、纸棉被等。见孩子们分心,槐树底下的老者咳嗽了一声,抓了把土灰在家门口手一抖,将黑灰撒成一个圈,然后喊了家人,往里头烧纸衣、纸钱。
也不都在家门口烧,待柳月婵跟红莺娇走过路口,也瞧见不少人。
“鬼有所归,乃不为厉。”红莺娇走过路口,小声感叹道,“然而这世上,早就没有游魂路鬼了,更别说贿赂流浪鬼,使它们与自家亡亲和平相处,灵庸城修者这么多,又有一群老和尚坐镇,没想到这等旧俗,还能保存下来……我们西南,早就不烧这些东西了。”
树影婆娑,深深浅浅的暗影笼着路边零散的人群,偶有一丝晚风,卷着残损的五色纸,穿过街口巷尾,在平地轻轻打着旋。
柳月婵轻声道:“我曾借阅龙淮岛秋蝉之书,其中记载魍魉之都现世,亡者魂魄尽入门内,阴阳逆转,凡胎浊骨,轮回报复,此死彼生。这句话,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魔教镇压鬼门多年,红莺娇,你可否为我解惑?”
柳月婵这话把红莺娇问住了,红莺娇愣了下,惊道:“丘玉函居然连秋蝉之书都肯给你看?”
柳月婵在丘玉函将秋蝉之术给自己看之前,纵然博览群书,却独独听不曾听过有这样一本书,而红莺娇不好读书,却在她提出的这一刻,马上明白了这本书的隐秘跟重要。
“你很清楚书中记载了什么。”柳月婵定定看了红莺娇一眼,压低声音故意揶揄,“看来三百年还是没白长,多少也看进去了几本书。”
“那玩意我才懒得看呢。”红莺娇笑眯眯弯着眼睛,跟柳月婵一起这么多年,别的不说,套话这方面,柳月婵嘴巴严,红莺娇的嘴巴更严,对于魔教的事情,也格外警惕。
“柳月婵,你要是告诉我,你什么时候重生的,秋蝉之书有关的事儿我可清楚了,给你解惑一番,也无妨。”红莺娇眼珠子一转,声音娇若银铃,仿佛勾魂摄魄般,若不是柳月婵早有防备,差点找了道,“既然你百思不得其解,正该听我好好说说,叫心里舒坦舒坦啦,这样,我们交换问题,你答一个,我答一个,怎么样?”
柳月婵抬手,往红莺娇忽然凑近的面上轻轻一拂,耳边便清静了,继续听红莺娇说话,也不再有心神不定之感。
“我什么时候重生的,很重要吗?”柳月婵反问道。
两女走的很快,虽说距离算好的时辰还早,但也默契地决定提早出发,离开灵庸城后,人烟愈发稀少,周遭已经渐渐出现上古战场蔓延来的淡淡烟雾。
红莺娇面上的笑容不自然一僵,放在身侧不自觉的握紧,沉默了一瞬,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道:“也不是很重要,我就是好奇而已。就像这鬼门的事儿,跟你也没关系啊,你不一样好奇?”
“不换。”柳月婵答的干脆利落。
“……为什么?你就不能告诉我吗!”红莺娇忍了下,没忍住,急的嚷嚷,“说这个你又不吃亏,还能将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弄明白,多划算啊!”
红莺娇在“百思不得其解”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柳月婵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脚步轻点,踏月清波步已飘然跃过红莺娇前方百米之远……
“又不理人!”
“还没到时辰呢!飞这么快……”
“等等我!”
阴风哨枯骨,呜呜咽咽加上细碎的咔吱声,窸窣如鬼悚,在这阴阳交汇的时辰,上古战场的烟雾已浓雾似云海般,只是黑灰一片,几乎叫人看不清身边人的模样。
黑暗中亮起细碎的阵光,很快将柳月婵跟红莺娇笼罩其中。
柳月婵惯例两道阵法布在上古战场外边,一道示警,一道依旧是那”落叶归根符“留个后路,红莺娇也随手抛了些魔教的法器在地面上。
穿过浓雾,触发树木之间隐蔽的传送阵后,两人便来到熟悉的奇异秘境之中。
传送阵法的银光如银辉一般流窜而过,上古战场里已经没有了柳月婵跟红莺娇的身影,也就在进入传送阵的那一刻,一阵清新的荷香飘来,入目便是那接天莲叶的景色……
多年前,柳月婵足足晃神半刻钟才苏醒,这一世准备充分,她跟红莺娇自然没有中幻术,只是看着着熟悉的风动荷香之景,微微叹息了一声。
这个秘境是当年柳月婵与红莺娇、萧战天,三人行的最后一个秘境。
柳月婵对这里发生过的事情还记得很清楚,往日不觉,此时恍然如昨日,隐隐约约竟生出些不安来。
九层大梵天之中,她的心境还能入从前一般清醒坚定吗?
“原来这一层,就是你炼化过,时常使用的那招问莲根幻象。”红莺娇稀奇的看向周围,虽说早知道冰心莲厉害,但看着周遭仿佛真实的环境,红莺娇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四周的荷叶。
手的触感极为真实,不经意间还有小水珠在红莺娇伸手的瞬间,颤巍巍从荷叶上滑了下去。
“当年我陷入环境中,眼前所见跟这里完全不同,我跟你说过吧,我看见的是四面八方不断涌入的妖怪,你将我唤醒后,我也没瞧见什么别的景色。”红莺娇嘟囔着,“没想到第一层就是这个,柳月婵,照你说的,我后面几层要是中了幻术,岂不是会更难苏醒?“
“嗯,所以你不要中,中了也要记得用我教你的阵法,赶紧醒来。”柳月婵淡淡道,“你我不比当年,三百年来见识过太多妖鬼,万一冰心莲从你神窍中取危月燕化为敌形,我会直接开启落叶归根符离开。”说到这里,柳月婵看向红莺娇,“你说你有魔教秘法护体,就是中了幻术也能脱离,当真?”
“自然当真。”红莺娇挑眉,“你怎么这么看着我,不信啊?”
柳月婵蹙眉,她下意识知道在这等正事上红莺娇不会吹牛皮,但总有些放心不下。
“哼。”红莺娇一扬下巴,“万一危月燕显行,你先跑就是,等我出来咱们再闯,你放心,预料了那么多情况,我没把握不会说这话。”
“好,走吧。”
柳月婵手一扬,一道银光猛然将满池荷花绞碎,刹那间柔和平静的莲景陷入一片死寂,面前的一切渐渐模糊起来,一杆荷叶晃悠悠从荷池向天上飘去,原本晴朗的天空翻起滚滚血云,那些被绞碎的荷花处猛然发出数声尖啸,数百团血云猛然向着在场两人冲去,如惊涛骇浪般!
柳月婵拿出防御的法器隔开让血云无法近身,然后纵身一跃,向着血云出现后,才逐渐显露的阵眼飞去。
红莺娇紧紧跟在柳月婵身边,每每有血云涌来,红莺娇便提起长槊一挥,纤细的手指握紧了长槊,稳如泰山,悍勇非常,基本每一击都能抡中血云中的数团暗影,只是这些暗影一被打中,便消散在空中。
柳月婵没红莺娇那股子莽力,力道极为巧妙,将灵气控制的极为精准,袖中长短双刺左旋右绕,白衣飘飘,很快便找到第一层的阵眼,找到阵眼后,那仿佛源源不竭的血云幻象又没了,成了个空荡荡的,地上画着古老传送阵纹路的巨大空室。
紧接着,四面八方轰然炸来数道赤色火鸟。
“躲开,要炸!”柳月婵出声示警。
这些赤色火鸟,即便是躲开,每每跟室壁相撞,也会轰然炸开。柳月婵上辈子吃过亏,早已嘱咐过红莺娇,此时情急出声,红莺娇脚步不停,大声道:“我晓得,你别管我!”
红莺娇在墙面依次按照柳月婵玉诀上记载的几个方位踩去,每踩中一个正确的点,墙面便呼啸着伸出两只肌骨暴起扭曲的黑灰色手向着红莺娇抓去,红莺娇不得不反复变幻步伐,在踩完墙面所有阵法方位点前,不敢有片刻停顿。
这倒也不难,但是红莺娇难免想着上辈子柳月婵带着她跟萧战天两个昏迷的人是怎么独自闯过这一关的,便暗忖道:踏月清波步果然厉害,难怪柳月婵真不想理她时,她怎么也追不上。
柳月婵见红莺娇应对的也算轻松,心中放心不少,也就不再看它,开始布自己第一层阵法。
她布的新阵法是针对上古战场九宫对应的九层大梵天所创,专为取冰心莲的秘境所用,柳月婵便将其取名为梵天八阵、
朱唇咬开大拇指,牵引出一滴心头血化为细细的红链悬浮于空中,连番取出灵石并一应毒虫草植灌注灵气融汇其中。此时生气交汇之气已达顶峰,死气暴涨,连带着墙壁两只粗壮的鬼爪形态都更加清晰,抓刺向红莺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让红莺娇不得不专心对待。
直接去九宫对应的下一层自然容易,但为了梵天八阵的顺利完成,柳月婵还是决定冒险从第一层便开始布阵。
上辈子柳月婵便以灵台血气引动冰心莲的禁制,这一次柳月婵依旧打算这样做,她炼化过冰心莲,很清楚这整个秘境,都是那朵冰心莲的一部分。
第68章
随着柳月婵第一层阵法的完整,原本若有若无的荷香浓郁起来,一个眨眼的功夫,四周的景象便又变了!
柳月婵抬头,只见身边已经没有了红莺娇的身影。
铺天盖地的雪落下来。
这是一个蜿蜒的小山道,四周都是繁茂的树木,月光透过层层树影安静的打在山道连夜赶路的两个“人”身上。
说是“人”,只是因为在柳月婵眼前的这两团阴影有着成人的身材跟轮廓,但是这两团阴影,却没有人类的面目。
赶路的喘息声不断响起,似乎因为走得太急,怀抱婴儿的那个“人”差点摔倒,但很快就被身边另外一个“人”扶了起来。
“小心些!孩子没事吧?”
“没事,不哭也不闹呢,真是个乖孩子啊。”
一只手从柳月婵身侧伸进,将一块小小的刻着“月牙”的木牌放到她旁边,柳月婵抬起自己变的又短又小的婴儿五指,对着月光看了看……
这个秘境的第二层,还是当年一样,从很多年前,那些她幼年的,无意识的记忆深处,抽取她在意的画面展现在她面前。
这两个“人”抱着襁褓中的柳月婵走了很久,也许是因为襁褓中的婴孩那双眼睛,始终都清醒而平静,山道渐渐刮起了风,风甚至卷起了雪,刺骨的寒意透过包裹婴孩的棉布,直接传递到柳月婵身上。
其中一人忽然伸出手抢夺另一人怀中的婴孩,冷冷道:“越来越冷了,把这孩子扔掉吧,她一直不说话,一定是生病了。”
“不不!她好好的,你看,她还会笑呢!”抱着孩子的“人”温柔的回答着,揭开襁褓的布,将柳月婵展现给身边的人看,嘴巴一张一合,犹如鬼魅,“你看!她笑了……孩子,快,笑一笑。”
柳月婵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两团黑影。
“不笑吗?笑一笑吧,不然会被扔掉哦。”温柔的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大,柳月婵默默掐算着四周的方位,并不搭理此“人”。
于是周围又换了一副景象。
那是柳月婵熟悉的,太泽,保婴堂的大门。
“快,扔掉吧!”
“不!我舍不得……”漆黑的阴影牢牢包裹住柳月婵,“孩子,你快笑一笑,你笑了,娘就带你走,再也不丢下你,好不好?”
柳月婵笑了下,孩子的脸上满是天真。
还不等阴影高兴,下一刻,一记风刃从“人”的眉心穿过,很快便将包裹住柳月婵的阴影打碎,风刃快如流星,回旋着飞向保婴堂门口悬挂的两个白色灯笼上……
“刺啦”一声。
灯笼破了,周遭的景色又是一变。
“我没有爹娘,只有师门。”柳月婵轻声对着空无一人的凌云峰顶峰说。
四周都是断壁残垣,天穹业火曾将凌云峰烧的一片通红。
冰心莲秘境前六层,当年都是柳月婵独自一人走过,她过的并不顺利,往往也要来回走过同一个场景数十次,才能准确找到这九宫每一层的阵眼,如今虽有准备,但为了找到更好的,布置下一个梵天八阵的方位,柳月婵还是选择跟当年一样缓缓从火中走过,去往当年自己独自一人,走过无数次的地方……
红莺娇在眼前一黑时,十个指头便飞快结印。
“变幻万千,破!”
只听一声暴呵,身边的荷香一扫而空,遇见搞不懂的景色,红莺娇就朝着向自己来的人事物一阵乱打,她想着柳月婵的嘱咐,生怕自己中了道,一路遇鬼杀鬼,遇妖杀妖,竟过的比柳月婵快许多。
魔教修习术法跟道门修者不同,柳月婵没料到红莺娇所经历的秘境幻境前六层,竟一点阻碍也没有,全然被红莺娇以蛮力跟学习的术法破解了,因而她还在第二层时,红莺娇竟已误打误撞,闯进了九宫的第五层。
到了九宫第五层,即便没有中幻术,只要受了一点小伤,便足够让冰心莲的荷香透过肌理灵气引动闯入者内心最不愿意面对一件事。
红莺娇连续破了好几个不同景色,等面前的景象再次回到那巨大的空地时,红莺娇却没看见柳月婵的身影。
“柳月婵?”红莺娇喊了一声,未得到回应。
“奇怪……怎么跟之前预想的有点不同。”红莺娇皱眉,忽然四周高大的石壁上,忽然浮现了几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巨人身影,很快这些石巨人便从墙壁上跳了下来,呈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将红莺娇团团围住。
红莺娇也不废话,二话不说,便拿出长槊寻了个石巨人脚下冲去!
就在此时,四个石巨人齐齐伸出左手,举起右手的长剑,一道银光顺着剑尖的方向依次亮起,呈圆形以四个石巨人为中心,形成一道道刻有道家符文的银色屏障,这银色屏障之中隐隐有着荷花莲叶条纹流转,但很奇怪的是,这屏障困住红莺娇后,却并不攻击她,只是发出一道又一道怪鸣之声,入耳令人头痛欲裂。
红莺娇拿出不少魔教防御法器抵御这挂鸣之声,一边让自己啥也听不见,一边提着武器挨个试这几个石巨人,偏偏每打碎一个石巨人,这怪鸣之声就越大,手中的长槊也越发沉重……
另一边,柳月婵找到阵眼方位,采下一朵窗户上雕刻的莲花后,将次置于掌心布下第二层梵天八阵,灵台已隐隐与冰心莲牵连,也正因如此,她耳朵一动,也听见了隐隐约约传来的怪鸣之声。
红莺娇竟触动了第五层的幻境?
柳月婵面色一变。
红莺娇还不知道自己进了第五层,只因为幻境变化万端,柳月婵也不知道红莺娇会遇见什么样的幻境,只是每一层突破幻境的方法都细细对红莺娇讲了讲,让红莺娇记牢的阵法也与她相联,可遥相呼应,共同开启清心明智的法门。
此时红莺娇也发现不对劲了,她用了几个破开幻境的法子竟都无用,石巨人也反复再生,根据玉诀学习的寻找阵眼的方法也全部失败,红莺娇终于发现,自己这一层,似乎跟原本设想的不大一样。
她到底在九宫第几层啊?
入耳的怪声越来越大,哪怕是防御的法器也不奏效,红莺娇运转灵力抵御反而听得更加清晰,再不敢耽搁,从芥子戒中取出灵石摆好阵法,便跟柳月婵以阵相联,互相感应距离传递方位。
这冰心莲秘境之中,能传音的东西早就没用了,反而会被幻术利用,故意引诱,所以阵法也无法传递声音,柳月婵教红莺娇用的阵法除了破幻,便是借助阵法灵气流窜的亮度,帮助联系,传递消息用的。
红莺娇见这阵法的灵光,依次顺时针亮起,又以逆时针转一半,便知道这是柳月婵发现不对劲,在催她离开此处的意思,红莺娇虽觉得不至于此,但还是打算照做,比起陷入秘境以魔教秘术脱离,在陷入之前用落叶归根符离开,总归是轻松许多。
只是头一次尝试,这么早就失败不得不重来,多少叫红莺娇有些失落。
只是还不等红莺娇将落叶归根符拿出撕掉,只听一声极尖利渗人的怪鸣忽然突破重重法器,直刺入红莺娇耳中,其声仿佛就凑在她耳边说话一般!
红莺娇悚然一惊,双瞳瞬间失神。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等红莺娇再次回神眨眼,竟发现自己来到了太泽境,龙霄宫附近。
四周都是人,天上飞的,地上走的,密密麻麻热闹非凡。
这龙霄宫乃是历届太泽帝君居所,煌煌帝业,锦绣宫城,白玉为墙绘的是虎聚龙腾,正殿大门的鱼匙已开,可直接看见里头灵池上飘着的九径金芝,万花宝树,九十九层高的玉阶台上已有不少人喜气洋洋走了上去。
红莺娇摇摇晃晃向前走着,临进门,忽然被人叫住,“这位道友,还请出示请帖。”
请帖?
红莺娇迷迷糊糊一抬手,从怀里拿出一张朱红的金帖。
这是什么请帖?
红的?
镶金带灵石这么豪奢俗气?
她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意识却十分昏沉,脑袋也很痛,这样红莺娇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前额,而身边的人在检查过她的请帖后,便做了个请的姿势,一个穿着粉衣裳的侍女像她服了一礼,便兴高采烈引红莺娇往里走,“姑娘可算来了!”
红莺娇看不清这粉衣侍女的模样,双眼紧紧一闭再睁开,总算发觉了不对劲,可意识回笼了些,身体却不受控制,依旧跟着这看不清样貌的粉衣侍女往前走。
这时,红莺娇才惊觉,怎么四周都是一片大红色。
红的那样鲜艳,几乎能刺伤人的眼睛。
一阵风从她脑后轻飘飘一绕,红莺娇猛然回头,却见来时的路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唯有红红的灯笼,在身前身后,不断的,一盏盏亮起。
红玉雕栏,笙歌喜庆。
眼瞧着是花团锦簇的吉日良辰,天上却没个日光,浓云如泼墨。
请帖?
红灯笼?
周围种种,瞧着是喜宴,却让红莺娇面上不禁露出一丝惧怕之色。
“你要带我去哪儿!”红莺娇呵道。
她想停下脚步,可步伐却越来越快,几乎要奔跑起来。
而在前方带路的粉衣少女,背影也快的如同一阵风,只听一道尖细的女声,而红莺娇耳后轻声细语道:“自然是喜宴。”
“谁?谁的喜宴?”
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声音几乎叫红莺娇以为是自己发出的,笑的那样畅快,又那么凄厉阴森,也就是在笑声响起的这个刹那,忽然从天上飘雪,一股清灵之气裹挟着向红莺娇冲来!
第69章
那飞舞的雪花,几乎就要飞上红莺娇的额头,可转瞬之间,一阵敲锣打鼓的礼乐之声响起,编钟、埙、箫、笛、琴声杂乱交错……
“咚咚——”
仿佛时间停滞。
红莺娇一个晃神,便发现自己已经进入大殿之内,此时殿内觥筹交错,满是参加喜宴的宾客,她已入席,抬手看看,指间竟还拿着一双白玉的筷子,入眼正摆着她往日里最喜欢吃的几道荤菜。
荤菜?
红莺娇觉得有些不对,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想举筷,又觉得不能吃这些,意识略回神,一阵肃穆威仪的礼乐响起,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她便听得邻座有人抚掌小声笑道:“快看,新娘来了!”
新娘?
红莺娇顺着这人眼神所看的方向望去。
只见空中百鸟交汇,孔雀低飞,浩浩荡荡飞来一顶龙凤花轿,那是一顶木雕的朱红漆红轿子,四周悬挂了不少金玉绣件,瞧着也算精致好看,却跟周遭高贵典雅的建筑跟布置不算相称,说到底,只是三百年前,一个红衣小女娃路过一家成亲的普通人家时,好奇艳羡的那一眼所幻化。
“那里头,便是凌云宗宗主吧。”身旁便有人声感叹道。
那声音叹的温柔缠绵,竟勾起红莺娇满腹愁肠,一时眼前都花了,只知道愣愣道:“凌云宗宗主?是柳震吗,他有妻子,如何能坐花轿,成何体统,还是让他下来吧!”
“我去拦他!”说着,红莺娇便拿出武器,要向花轿冲去!
一阵浓郁的荷香随即疯狂向着红莺娇扑去,化为无数双青色的女子手臂,总算将红莺娇摁住,一阵烟雾往红莺娇脸上一罩,红莺娇便又坐回了座位上。
原本甩开的筷子又一次回到红莺娇指尖。
“——那里头,便是凌云宗宗主吧。”
身旁有人声感叹。
红莺娇呆呆看了这说话的人一眼。
那声音叹的温柔缠绵,竟勾起红莺娇满腹愁肠,一时眼前都花了,张嘴想说话,却开不了口,憋得红莺娇浑身难受,却只能干看着周围人一声连着一声,跟蚊子似的,嗡嗡嗡在她耳边响。
奇怪!
她怎么开不了口?
红莺娇的头隐隐疼痛。
她觉得自己必须站起来,可脚下仿佛生了根,牢牢把她禁锢在原地。
四周欢喜的庆贺声愈发大了,人影散乱,那宴上乐声,忽近忽远,一阵阵淡淡的莲香令人目眩神迷。
“——男婚女嫁寻常有,似这般,天造地设的一对,却是难见!”
“太泽与凌云宗缔结婚姻,门户相称,才貌相当,于我道门而言,实乃一桩良缘美事。”
“琴瑟偕老,珠联璧合……”
“佳偶天成!”
这样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荷香绕着红莺娇转了两转,却还是找不到渗入心神的关窍,只因魔教万喉舌这一神功异术,红莺娇练了多年,想以言语扰乱她的心神,还是有些困难。
红莺娇身体的迟缓,也正象征着她仍在抵抗,并未彻底沉沦于这片红色幻境当中。
可当四周的礼乐乍停,花轿缓缓从天上降落,一阵风卷过轿帘,隐隐戳戳显露出轿中人的模样,红莺娇还是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看了过去。
玉阶下贺客骈阗,正殿内玳席华筵,宾客环集,一簇红莲静静在殿内环绕的水池里缓缓生长,红莺娇感觉肩膀被轻轻碰了一下,有人擦着她的肩往前走去……
谁撞我!?
找死!
红莺娇心头冒出一茬火苗,侧头看向自己的人,然而那个人已经与她擦肩而过向前走去了,红莺娇只能看清他的背影,
那是个身着喜服的高大男子,仅仅从背影看,红莺娇便知道背对自己走远的这个人,是她记忆中的,三百岁的萧战天。
萧战天去哪儿?
是了。
他去迎他的新娘。
新娘是谁?
是……
红莺娇不知自己脸色煞白,眼眶早就红了。
她一眨不眨看着萧战天走到花轿前,掀开轿帘,伸出手……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
轿帘中有人伸出手,轻轻搭上男子的掌心,那瓷白纤细的指节,在红色的袖摆映衬下,显得十分小巧柔软。
红莺娇知道那双手是谁的。
那个总是冷言冷语的人,偏偏有着一双很软的手,略圆润的指节,指尖又细又尖,长刺在那样一双手里,又锋利又灵巧,阳光下,仿佛能旋出花来。
柳月婵,你怎么会在轿子里呢?
是了,你出嫁了。
“你还是嫁给了他!”红莺娇喃喃道,那些不愿意回想的,刺眼的回忆忽然就涌现在脑海中。
红莺娇看着众人环视下的一双新人。
蓦然起了一阵风,风吹得盖头如浪翻飞,隐隐能瞧见新娘玉白的下巴,然后是若隐若现含羞带怯的眉眼。
红莺娇想起自己曾经偷偷将柳月婵的清莲羽衣染成了大红色,她从来没见过柳月婵穿过素色以外的衣服。
今日看着了。
柳月婵穿红色,果然好看。
不知呆愣在原地看了多久,红莺娇觉得心底就像被人塞了一团长满尖刺的麻,解不开,堵得厉害,翻腾得喉头发腥,连带着手中的筷子几乎握不住,无力的从手心滑落……
水中红莲灼灼绽放,九宫变阵。
柳月婵布下的第三层阵法猛地被破开一角,一股肉眼可见的阴寒之气顺着地面攻向空室中的白衣女子!
柳月婵指如拈花,不断变换结印手势,朱唇微启:“身在云间,结以渡灵。”
作为凌云宗宗主柳震的亲传弟子,自拜入师门第一次外出游历开始,便会由师门长辈赐下三道渡灵印在识海之中,柳月婵此时的修为不过筑基期,阵法被破,原本能稍微感应到的红莺娇方向此时也断开,便知红莺娇那边出了大变故,不敢硬接这阴寒之气,果断请出渡灵印抵抗。
一击未成,柳月婵所处空间之内,四季轮转,草木转瞬枯荣。
柳月婵拿出落叶归根符,想着红莺娇在进入秘境前做的准备跟承诺,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损毁离开秘境。
想到此处,看着四周,柳月婵目光一冷,干脆展开自身行云无定的灵象,借助师父元婴期修者渡灵印遗留的灵气,右手在虚空一划,取出红莺娇提供的几个魔教上品法器,以运气卷起法器喷出的十几团雷电朝着那阴寒之气遁走的方向甩去!
几团雷电砸中那阴寒之气,原地便落下一杆烧焦的残梗,半叶绿荷,与此同时,一股飘着荷香的烟雾逐渐在整个秘境之中弥散开来……
烟雾中,缓缓展现出一道巨大的黑影。
黑影身后爆出九条长长的尾巴,隔着烟雾缓缓张开了一双黄色的眼睛,那眼睛的轮廓极美,眼尾向上翘起,眼头低而钩圆,在烟雾缭绕下,竟有一种妩媚的形态。
只短短凝视了那烟雾后的眼睛一瞬,柳月婵便知不敌,左手一翻,拿出一柄刻有百种阵法的黄铜小镜抛向空中。
黄铜小镜一出,便生出百丝红线缠绕上柳月婵的左臂。
这是梵天八阵中的阵镜,不到万不得已,本不该动用,此时柳月婵却毫不犹豫将震碎,借着阵法的反噬之力,引动秘境中与阵法相联的红莺娇方向。
“去!”
铜镜不断翻转,境面映照之处,破幻映真。
柳月婵很快便从境中察觉到红莺娇的方向,落叶归根符自燃,拼着神识震荡,柳月婵将袖中与自己心神相连的长刺抛进铜镜之中,下一刻,笼罩着巨大狐影的烟雾涤荡一空,妖狐扑向场中的白衣女子,而柳月婵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了原地。
“咳咳——”远在上古战场外的一处密林,藏在地底的落叶归根符破土而出,柳月婵自虚空显现,身形摇晃了一下,扶住山壁,没忍住气血翻腾,咳嗽了两声。
因着离开秘境,长刺与心神相连渐微,几乎要断开联系,引地柳月婵经脉中灵气一团混乱。
柳月婵盘膝静坐,倒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只担心秘境之中红莺娇能否顺利离开。
如今她与红莺娇的修为不及从前,早就做好了尝试多次的准备,却不曾想,红莺娇那边却出了那么多的变故,还有那烟雾中显行的妖物,竟不是危月燕,而是……
一只妖狐。
柳月婵蹙眉,在冰心莲幻境中,所遇敌形绝非空想,一定是平生所遇妖、人、鬼所化,红莺娇既然中了幻术,从她记忆中显形的却不是危月燕,那在秘境判断当中,必然这妖狐比危月燕更为厉害。
柳月婵心中惊疑,却又不敢不信。
她几乎是笃定那妖狐,必是心月狐,妖族早不复从前,这等九尾大妖,举世之间唯有当年二十八妖卫的心月狐可以达到。
这妖狐既能在幻术中化形,便也代表着,红莺娇与之交手中,必然中过其中妖术,若紧紧是在某个地方路过,那九宫幻境之中,也不会择妖狐显行对付她以师父元婴期修为请动的渡灵印。
可她又实在不明白,红莺娇是何时遇见的心月狐?
若是红莺娇见过心月狐,决不会不告诉她,以至于今日一丝防备也无。
柳月婵猜想:恐怕连红莺娇自己都不清楚,在何时,何地见过那等妖物。
月色明如昼。
草丛中细微的虫鸣声也显得有气无力,似乎在预示着天气转凉了。
月光照在柳月婵青帛之上,长长的青帛被夜风吹开,柳月婵运转了几个大周天平复灵气后,担忧的目光看向上古战场远方。
无论何种揣测,当务之急,还是等红莺娇出来……
红莺娇。
你让我放心。
就真让我放心吧……
破幻映真,长刺穿过铜镜,直直朝着陷入幻境中的红莺娇方向飞去!
红莺娇所在之地,还是那龙霄宫中。
此时的喜宴场面早已不复原本喜庆之色,只见红莺娇正与幻境中两团黑影打的难舍难分。
时不时还传来红莺娇愤恨的怒吼声:“你竟要杀我?”
“我不准,你们绝不能成亲!”
“啊啊啊啊——”
红莺娇几乎已经气疯了,她伤心至极,心神恍惚间已被那冰心莲乘虚而入,夺走了大半心神,心中的嫉恨难平之处如同火苗焦油,猛然成燎原之势!
什么成全!
红莺娇早忘了,不知何时抽出了兵器,她要杀“萧战天”,却被“柳月婵”拦住,四周宾客纷纷拦她,一时“魔教叛徒”、“妖女!”的话一丝不漏灌进红莺娇耳朵里,痛极恨极,几乎叫红莺娇杀红了眼睛。
虽然从铜镜翻转的镜面来看,她不过是跟空气打了个难舍难分,长刺从铜镜扑到红莺娇身边时,红莺娇因为阵法相联,倒没察觉这长刺的综艺,直到这根刺狠狠扎在了她的手臂上!
“嘶!”
“什么玩意儿扎我,好疼啊!”
一股清灵之气透过长刺自肌理血气盘旋至红莺娇识海之中,红莺娇灵台震荡,终于恢复了片刻心神。
伸手拔出几乎洞穿整个手臂的长刺,红莺娇疼的满头冷汗,眉头一竖,看向扎自己的东西,“这长刺……柳月婵?”
不对!
红莺娇终于明白自己中了幻术。
看向空中忽然悬浮不断翻转的黄铜镜面,她自然清楚这是柳月婵梵天八阵的阵镜!
柳月婵阵镜都祭出来了,不好!
红莺娇不再犹豫,手一招,将铜镜收回怀中,运转天魔万相神功,施展魔教秘术离开了秘境。
只见一片荷香浓雾中,火光大盛,原本红莺娇所在之地,只留下两道浅浅黑灰色脚印,九宫大梵天之上,一朵冰心莲如同被烫到似的,卷起了三片花瓣。
柳月婵感应到自己的本命长刺已经完成了目标,狠狠刺了下红莺娇,下一刻,见符咒亮起,一道红衣身影出现,也就没意外,只是不等柳月婵看仔细红莺娇的模样,那刚出现的红衣女子便一头栽倒在地。
“红莺娇!”
第70章
长刺往返铜镜一遭,断开了与柳月婵心神相联的一脉,叫柳月婵几乎是强忍口中腥甜去扶住红莺娇。
左手并指运转灵力输入红莺娇身体内,魔教功法与道家灵气相冲,平日里还好,此时红莺娇心绪不稳,连带着周身灵气也格外狂暴。
柳月婵如今不过筑基期,灵气损耗过分,自身伤势尚未平复,却不得不先处理红莺娇的伤,勉强探查一番,发觉没什么大碍,观红莺娇外伤也没多少,唯有手臂一个大洞浸红了衣袖,便将那袖子割去,从芥子戒掏出原先准备的一些上品疗伤丹药,抬起红莺娇的头使她服下,再捏碎丹药使其化为粉末尽数洒在了红莺娇胳膊上。
灵丹入喉很快化为水顺着喉咙滑下,几乎不需要借助什么外力,便是碎成粉末,疗效也很快。
柳月婵带红莺娇回客栈的路上,血早已止住,外伤也几乎全部痊愈。
返回到灵庸城的客栈时,天已亮了。
崇灵寺的钟声伴随曙色响彻整座城池,闻此钟声,宁神定虑。柳月婵推开窗,让小二将端来的热水放下,等小二出去后,手中阵旗便将整个房间封住不让外人再打搅。
柳月婵用长刺唤醒红莺娇的神智,但红莺娇陷入幻境太深,纵然被带了出来,不知为何,却一直昏迷不醒。
红莺娇从幻境中脱离时,口中吐了不少血,此时凝固在面上,已成一片暗红,鬓发散乱,头上一根漂亮的花簪也不知掉去了哪里。
柳月婵皱着眉,心中盘算着,手里沾了热水的帕子轻轻擦上了红莺娇的面颊。
因为受伤的缘故,红莺娇的眉眼不再张扬,虚弱的几乎乖巧,显出与平时不同的温顺,那细而浓密的睫毛垂着,让柳月婵想到了几年前,在红姑的船上,红莺娇抱着瞭望境的样子,擦着擦着,手一颤,小指指腹不由划上那双漂亮狭长的眼尾。
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柳月婵,眼中难得带了几分尴尬,默默将小指蜷回掌心,尽量从容淡定地收了回来。
“红莺娇,你不是说你有魔教秘法护体,就是中了幻术也能脱离么?”柳月婵捂嘴咳嗦了两声,从芥子戒中拿出几个封有药水的瓷瓶饮下,看着红莺娇带着血迹的苍白双唇,用温热的帕子轻柔地擦去。
“又吹牛……”
红莺娇虽然已经脱离的幻境,可此时,神志依旧沉在梦境之中,柳月婵曾想以揉花碎玉诀的清灵之气唤醒她,可红莺娇风吼雷吐的灵象却自动显形护主,天魔万相神功运转之下,直接将柳月婵的术法弹了回去!
柳月婵飞快掐诀将红莺娇罩住。
红莺娇似乎感觉到柳月婵术法中那股熟悉的气息,虽然神智混沌,但是额上已渐渐渗出冷汗,分明是挣扎着想要醒来的迹象。
红莺娇吃了灵药,受伤虽轻,但神智受冰心莲的迷惑,触发了心中极大的愤意,受情绪所激,心头郁滞难以纾缓,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不断颤动。
——一拜高堂!
——二拜天地!
“夫妻对拜……”床上的人喃喃道。
柳月婵听清了,却很疑惑,于是坐到床边凑近问:“什么?”
——真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屁……”红莺娇轻声呢喃。
天造地设个屁!
柳月婵愣住。
难道红莺娇肚腹难受,想、想放屁?
一股清灵的灵气盘旋在红莺娇肚子上,十分温暖,这令红莺娇愤怒嫉恨的心忽然平静了许多,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冷汗几乎汗湿了被褥,“柳月婵……”
眼前看不清楚的白色身影凑近,红莺娇能想象出那是一张多么美丽的容颜,像高山上的雪莲,像天上的月亮,她忽然委屈地落了泪,“柳月婵,你……”
“终于醒了,哭什么?”柳月婵笑道,心中舒了一口气。
红莺娇心头一片炽热,无意识得攥住正给自己擦脸的手腕,急急道:“你不要跟萧战天成亲!”
手一顿。
柳月婵能看出红莺娇的意识还未回复,此时面上又是汗水又是泪水,面色潮红,眼神也未聚焦,分明是无意识说的这句话,可听得红莺娇这样说,她的心却微微一动,想着这些日在心中那隐隐约约的奇异感觉……
“为什么?”
似乎看床上人没听明白,室内又响起那清冷的询问,“为什么不想我跟萧战天成亲?”
红莺娇听清楚了柳月婵这句话,她长长的睫毛微颤,空洞的眼神似乎显出几分困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没有,只是不再流泪,忽然如孩童般痴痴笑了下,又拧紧了眉。
“萧战天是我的。”
红莺娇慢吞吞说着这样的话,她隐约觉得这个回答不对,可是她已经说习惯了,顾虑不到那么多了,头突然很疼,剧烈的疼,红莺娇忍不住双手抱住头痛呼,“好疼!”
“好疼啊!”
昨晚燃了大半的蜡烛,烛心一晃,“噗”的熄灭。
沉默片刻,唯有床上人细微的疼痛呼喊声,柳月婵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想着寒衣节一过,很快便要立冬。
夜里降温,自然越来越冷。
“你放心。”冰凉的手指覆在红莺娇抱住头的手背上,缓缓输送着灵气。
“我不会跟萧战天成亲。”
哪怕是得到了答复,可意识模糊的红莺娇依旧本能不相信这句话,因为这件事已经萦绕在她心头许久,几乎成了心魔一般,伴随着头疼的缓解,红莺娇依旧下意识重复询问着:“真的吗?”
“真的。”
“真的吗?”
“真的。”
“真的吗?”
“真的……”
“真的吗?”
“……真的。”柳月婵无奈,“不骗你。”
“真的吗?”
柳月婵不再答她,她终于确定,红莺娇应当是陷入了心魔之中,虽说魔教之人有避开心魔的法子,但很明显,也不是完全不受心魔的影响。
她将红莺娇往床榻里推了推,盘膝坐在外沿,一手掐诀,一手源源不断向红莺娇传递灵气,缓缓牵引红莺娇狂躁乱窜的灵气按照周天经脉走势运转,顺便给自己调理伤势。
果然是梦吧?
红莺娇闭着眼,随着天色由白亮转昏黄,头渐渐不疼了,四肢的疲倦无力感带来极端的困意,睡着之际,她依旧愤怒执拗的想,为什么梦里都不能得到肯定的回答呢。
半夜时分,红莺娇醒了。
几乎在红莺娇清醒的那一刻,柳月婵也起身,欲离开,身后的青帛却不知何时被红莺娇压住,红莺娇迷迷糊糊醒来,感应到床边人的离开,背部有一股拉扯的力道传来,便打了个哈欠,含混道:“柳月婵?”
“青帛。”柳月婵冷淡地说。
“什么?”红莺娇支起身子,黑亮的发丝垂到面颊边,“哎哟!”
这句脱口而出的哎哟声,源于柳月婵用力从红莺娇背下扯青帛时,因为用力太大,带动红莺娇几乎是一百八十度在床上翻了个身的愤怒!
“干嘛啊!”红莺娇叫道,整个人蹦了起来,“你说句我压着了,我不就起来了!”
柳月婵卸去灵气,将自己长长的青帛抓在手中,冷眼看红莺娇道:“明日复盘秘境所遇之事。你中了幻术后,我在秘境中看见了九尾妖狐,今夜你好好想想,是何时遇见心月狐的。”
“心月狐?”红莺娇一愣。
说到中幻术,红莺娇本想说自己瞧见柳月婵跟萧战天成亲一事,但来不及思索,就被“心月狐”三个字吸引了全部心神。
“我没见过心月狐啊?”红莺娇沉吟着,“你当真遇见了心月狐,而不是危月燕,或者那个白猿?”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柳月婵神色淡漠,“想来我在你心中必是谎话成篇之人,才需要不断向我问询确认。”
红莺娇心虚道:“我不就多问了一句嘛,你怎么了,怎么这么生气?我知道我中幻术是不对,我也不是故意的,就是……”
就是什么呢?
红莺娇说不出口,有些犹豫。
柳月婵已经抬脚走出了房门,红莺娇见柳月婵走的干脆,心中纳闷。
失败的可能也不是没有,柳月婵也不是失败一次会这么生气的人,怎么这会儿眼睛里刮刀子,昨个,不是心情不错么?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红莺娇摸摸肚皮,探出房门喊小二送菜。
“唉,客官有什么吩咐?”
“我饿了,来两盘卤牛肉,啊呸……来两盘素菜,一滴油都别放,白菜豆腐。”一说到白菜豆腐,再联想到幻境喜宴上的珍馐美味,红莺娇胃口全无,说不上是想着喜宴没了胃口,还是为着这不咸不淡的青菜豆腐失了兴趣。
“算了,我不吃了。你随便上壶茶吧。”红莺娇摆摆手。
小二迷惑的看了她一眼,若不是见说话的是个大美人,此时便要翻白眼,嘴上还是大声应道:“好嘞,客官,您稍等。”
坐在窗边等茶那会儿,红莺娇看了看身上的伤口,发现该涂药的涂药,该包扎的包扎,都处理好了,这手法一见便是柳月婵做的,忍不住笑了下,只是想着柳月婵回房时淡漠的神情,嘴角又下撇。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寒衣节过去了,街道和各家门口再不见烧纸的人,从客栈的方向,能看到不远处农户人家正将游荡的鸡鸭往笼子里赶,“咯咯咯”“嘎嘎嘎”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她何时见过心月狐?
红莺娇思索着,可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竟遇见过心月狐。
她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只狐狸,魔教有人养过,狐狸虽然好看,但不好养,臭的很,她不喜欢,她更喜欢没事就跑屋檐顶上晒太阳的猫儿,慵懒又神气。
难道是披着人皮的妖狐?
三百年来,她打斗过的人无数,也许某个时刻就遇见过心月狐,中过道,否则也不会在冰心莲环境中显行。
一想到自己中了幻术,红莺娇也有几分后悔。
可一想到竟误打误撞得知了心月狐的消息,红莺娇又有些兴奋。
沉浸在回忆中许久,最后红莺娇从芥子戒拿出个传音铃铛,对着铃铛留声,默默说着细数当年打斗过的人,打算改日让哈桑背地里将这些人全部彻查一番。
这一忙活,夜就深了。
拿着茶壶,翻上客栈的屋顶,红莺娇躺在屋顶上,枕着胳膊思索今日幻境的种种事情。
她在中冰心莲的幻术前,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之后的事情就记不大清楚了。
按照柳月婵当初所说,她猜到自己应当是提前柳月婵一步到了冰心莲的第五层。
只是红莺娇不明白,为何自己会那么在意萧战天跟柳月婵成亲。
她……
她瞧见的景象,竟不是魉都之门么?
为什么呢?
“唔……”红莺娇觉得好像也有人问过自己为什么,但躺在床上那会儿的事情迷迷瞪瞪的,一觉醒来她已经忘记柳月婵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一直抓着柳月婵的手腕,所以醒来时,柳月婵才用力将青帛从她背下抽了出去。
红莺娇揉揉脑袋,也搞不明白这次中幻术,头居然能疼成这样,竟叫她有些分不清到底某些记忆的片段,是来自冰心莲环境中,还是脱离幻境之后自己的想象。
柳月婵说这冰心莲幻境时,就举了个例子,说:斗蚁非实响,杯蛇亦幻影。
亦真亦幻?
红莺娇一个人在屋顶想了一晚上,还是没想明白这件事。
重生后,对于当初魉都之门的事情,虽然如同枷锁一般将红莺娇困住,但是红莺娇深信,只要找到心月狐,一定能报仇雪恨,有乾坤鼎和化钧斧,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而对于萧战天。
在柳月婵也重生的情况下,红莺娇就没什么信心了。
说到底,一个瞧着能“掌控”,一个“不可控”,也许在潜意识里,她还是放不下萧战天,所以才会不由自主跟着柳月婵上凌云峰吧?
红莺娇在心底这样对自己解释,只是就连她自己都不是很明白,为何在幻境中看到萧战天跟柳月婵成亲,她第一时间的想法是杀掉萧战天。
看着天边不知何时飘来的,挡住月亮那片乌云,红莺娇叹了一口气,“果然,我还是恨你的。”
当年萧战天在她跟柳月婵之间摇摆不定,魔教便有几个跟随她的女教徒时常说萧战天不是好归宿,不是个专一的男子,只是最开始魔教的人还以为她只是想借萧战天睡一睡,圣女本就滥情也没什么,自然也不会要求圣女看上的男子一定要专一。
红莺娇移形换貌多年,早年对于遇见的负心男子,还帮不少人惩罚过,也曾见过那民间的烈性女子,一把长剑,将负心之人捅死。
当时她瞧见了,还拍手称快。
只是到了自己身上,却实难下手。
红莺娇如今想想,也不明白为何当年会那么喜欢萧战天,她幼年时,分明是想有个人与她一起,组成跟爹娘一样的温馨小家,少女时期也是期待着会有一个人,与她执手一生,别无他人,就像那说书人嘴里形容的神仙眷侣般。
最开始见萧战天也没那么迷人,后来却……
情爱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啊,竟能将人改变至此!难怪舞坊里教她跳舞的姑娘,曾经感叹陷入情爱的人总会有些很傻蠢的举动。
幻境的情感波动实在太强烈,红莺娇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这只爱过萧战天一个人,就这么一次,惹得麻烦就够多,够叫她后悔的,此时越想越烦躁,干脆不想了,将自己对萧战天感觉的变化,笼统归于魉都之门发生时萧战天没能回来的缘故。
“就算有隐情,你终究,没有将乾坤鼎还给我。”
“萧郎啊萧郎,如今的我,对着年轻的你,都喊不出萧郎两个字,只能唤你萧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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