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确实在意面前人,对方打算挽留,还要纠缠。
柳月婵心思电转,将红莺娇可能带来的种种麻烦在心头过了一遍,便知此事逃避不得,情绪化地争执亦无半分益处。
她察觉到心头那丝异样,不甚舒服。不是对着红莺娇,是对着自己。
她不喜这种不由己的感觉。
红莺娇之所以如此,不过是因为从前的自己对她怀有爱慕之心。
可如今她,确实没有。
她对红莺娇是好奇的,也觉得麻烦,更确信身体与情绪的惯性反应,已然证明此人于她心绪牵扯的危险,她必须妥善处理这件事。
红莺娇之所以纠缠,多少有些不甘心,恐惧失去。
这些情愫,随着时日流转,自会淡去。
此时红莺娇越是激她,反而证明了红莺娇内心的虚弱。
她是斩情之人,而红莺娇是挽留之人,可见红莺娇对她有亏欠,情有可原。
两个人落到这般地步,三言两语如何说得清。何况数百年的相处,重生一世的缘分,一时撒不开手,也是寻常。
既有过缘分,她需承认,对方定不是什么不堪之人。
只是缘起缘灭,勉强无益。
想到这里,柳月婵心头生出几分怜悯。
旁的,也没有了。
于是柳月婵看了红莺娇一眼,客客气气道:“红道友若执意要来,那是你的自由。但我有几件事需说在前头。”
“第一,我师徒作息与僧人同,大多时辰以修行为主,其间随师父论道,于寺疗疾,无暇待客,道友自便。”
“第二,你我交谈,限于道法、时事,不涉私情。”
“若道友觉得无趣,自可离去。”
说罢,柳月婵出门去,寻到知客僧,告知红莺娇的存在,略一欠身,语声清淡而温和:“我客舍里中来了位故人,姓红,性子有些跳脱,若近日多有叨扰,或有什么不妥当之处,还请大师海涵,知会我一声。”
知客僧合十还礼,道声:“施主客气了。”
柳月婵颔首致意,便转身离去,不再多言。
红莺娇听到这些话,初时高兴,毕竟没有被赶了。
可听见柳月婵对僧人的话,又觉得不对,眼中透出几分茫然。
这是让她来了么?
可是明明让她来了,为何还不如说不必再来时叫她欢喜?
二十余日过去,红莺娇清晨携糕而来,暮色四合时离去。柳月婵待她始终客气,疏淡,无半分波澜。
起初红莺娇还能安慰自己:没赶走便是好的,还能见面便是好的。
柳月婵闲暇时,她还能与柳月婵说说话,可无论她说什么,说对说错,柳月婵皆不再辩驳,只静静听她说完,微微颔首,待她追问时,道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红莺娇满腔情绪,如泥牛入海,拳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只是数百年前,还有个萧战天能做幌子叫对方开口,还有段婚约裹挟着三个人,让柳月婵绕不开,难免要对她有情绪。
可那是很久以前了,越是如此,红莺娇越是忍不住对比,情绪就难免波动更大些,
到了这个时候,柳月婵便会露出几分怜悯看她。
那眼神是毫不遮掩的。
如大雄宝殿里端坐的慈悲佛,用劝人回头是岸的语气,告诉她:“红道友,执着困住的只是你自己。你钟爱的是从前的我,你遗憾,割舍不下。可你抓得越紧,便越看不见如今真实的我。这对你,对我,对从前的你我,都不公平。”
红莺娇听了这话,只觉得柳月婵狡诈。
听着像关心,实则将她的挽留尽数化作了自我感动的执着,断了两情相悦、破镜重圆的所有可能。
柳月婵容她来,待她只如一位贵客,却教她觉得自己浑如空气一般,连让对方失态都做不到了。
她从柳月婵那里,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特殊的关切。
红莺娇知道这才多久啊,她不该动摇的,可是她很懂对面的人是什么性格。
月婵,很有耐心。
耐心也有一个很可怕的界限,是永远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的,一旦超过了,就是决绝的了断。
明里观,暗处查,红莺娇心中越发茫然胆怯。
柳月婵没了她,好像也没有任何缺失。
柳月婵在崇灵寺过的很平静。
修行、轮道,品茶,观景。
她和她那位厉害的,怎么也查不出底细的莲师父论道,举止从容,偶尔低语几句,眉眼间尽是安然。对寺中僧众、往来香客,俱是客气有礼。
没有那段记忆,柳月婵也过得很好,甚至更自在。
这样的柳月婵,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拒绝,都更教红莺娇绝望,红莺娇也明白了对方容自己每日来打搅的原因。
不需更多的时间验证,红莺娇也知道柳月婵是真的安然。
这种情况会持续非常非常久,柳月婵不介意给她时间看一看。
红莺娇陷入自我怀疑。
难道从头到尾,放不下的,真的只有自己?
没有了那段感情,只有自己痛苦?
纠缠了几百年,她见过柳月婵为凌云宗殚精竭虑,见过她将凌云宗看得比命还重。她以为,那样的柳月婵,是永远不会离开凌云宗的。
可柳月婵也舍了。
干净利落,连头都不回,马上拜了个新师父。
问缘由,也只淡淡一句“功法不合”,便揭过。
红莺娇忽然觉得心头一阵发寒。
她一直觉得柳月婵只是忘了,只要柳月婵有朝一日弃了无情道,想起一切,她认错改正,柳月婵会与她破镜重圆。她甚至偷偷想过,到那时,她要亲一亲柳月婵,问她:你怎么舍得?
毕竟蹬鼻子上脸的机会,柳月婵也没有给过别人。
对她,还是特别的吧。
而且无情道忘了她,便能证明月婵确实爱过她。
可月婵拜了新师父,八成也学了新功法。
此时便是最好的重修之机,但柳月婵还是忘着,可见新功法出世入世的心境并不妨碍什么,待修为更高深些,她哪里来的信心,让柳月婵为她改道重修?
柳月婵连凌云宗都能舍,自己又算什么?
爱过了,还会回头吗?
四百年的纠缠,在柳月婵眼中,是不是一粒尘埃。
拂去,便拂去。
所以那么突然。
因为自己对她而言,不用妥帖周全,就可以了断?
柳月婵真的不想要她。
是啊,那不是显而易见吗!
不然何至无情呢!
红莺娇突然醒悟,她最怕的不是柳月婵忘了她。她最怕的,是柳月婵想起来之后,依然觉得,舍了便舍了。
崇灵寺香火缭绕,善男信女来来往往,跪在佛前,求财,求缘,求心安。
欲念无所依凭,便托付给泥塑的菩萨,仿佛拜一拜,磕个头,心里那点放不下的东西便能有了着落。
红莺娇看着那些进香,猛然心怯。
她终于意识到,如今这局面,与数百年前看似相同,实则已全然不同。再没有萧战天可以做幌子,再没有婚约可以裹挟,再没有借口可以自欺欺人。
她的心,忐忑无比。
她的情,又那样汹涌澎湃。
明日又是周而复始的折磨。
又要听那客客气气的“好道友”,又要受那不咸不淡的“知道了”。
可她又不得不去。
也不知这般情形,何时能有转机。
柳月婵劝她放下执着,可是她若真放下,连痛苦都没有,才是真正的绝路。
红莺娇不愿再想下去了,赶紧拍拍自己的脸,努力憋出个笑容。
“想那么多作甚!”自言自语一番,她咬了咬牙,“这么多年都缠过来了,月婵的厉害又不是没领教过。不该心急的,这不,被瞧出来了吧。”
又故作狡黠,笑道:“她想用客气打发我,我便用客气耗着她。她跟我论道,我便跟她论道。倒要看看,谁比谁先憋不住。”
红莺娇对和好忐忑了。
对于憋不住这点,倒是很有把握。
从前柳月婵多礼貌客气啊,还不是被她耗得骂了人。骂她幼稚,骂她吹牛,后来吐槽得越来越多,到底憋不住,时间还长着呢,便是她做了圣女,寿数比柳月婵短,那在她咽气前,总不至于一点机会都没有吧?
“想跟我好聚好散?除非我死了!”
红莺娇嘀咕半晌,忽地仰头挑眉,朝屋檐上歪躺着的那位高人一扬下巴:“前辈,您盯着我笑半天了,听我嘟囔也听了半天。您是月婵的师父,我一瞧便知道不得,您来,我半点没发觉,比她前头那个师父厉害多啦!佩服佩服!”
她笑嘻嘻地拱拱手:“您笑也笑了,乐也乐了,就当哄您老人家开心一回了。能劳烦您把方才我那些话,捎几句给月婵听不?”
“好说,好说。”
“我是觉得你这娃儿,说得有理,是不该急。小老儿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心急火燎的时候,事儿总办不成。后来索性不急了,嘿,反倒成了。”莲道人捋着长须,一派悠然,“可见时间久了,变化是捉摸不透的。你那个耗字,妙极妙极,耗着耗着,说不定哪日就柳暗花明喽。”
什么乱七八糟的。
比她还跳脱?
只怕不是很对月婵的脾气吧?
*
鸡声唤晨钟。
出门晓月耿寒空。
柳月婵修行结束,内心并非红莺娇想的那样平静。
红莺娇才来这儿十几日,可每当对方说起一些荒唐话来激她,柳月婵便要时时警醒,强作泥塑木雕之人,方能将嘴边那一声嗤笑硬生生压回去。
红莺娇说话有她的一番道理。
想到什么说什么,忽而岔开话头,需细听才能反应过来。
有些话着实荒唐,荒唐之中,又透着几分好笑。
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仿佛是一种习惯,听到这种话,嗤笑就要从嘴边猝不及防地飘出去。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想嗤笑什么。
只是觉着对方这般费心机地说话,其目的本身,便已足够好笑。
红莺娇说旧事,说来说去,如听旁人故事。
红莺娇眼中是热的,她的心是冷的。
各不相干。
倒是每日那块红枣糕,烫手。
接在掌心里,那点热意竟像是从许多年前传过来的,隔了千山万水,还留着一丝余温。
柳月婵取出玉牌,指尖轻轻摩挲,注入灵力。
神识扫过玉牌中留下的讯息,她又从芥子中掏出一份一模一样的,置于掌中比对。
师姐留给她的玉牌上写着:
执念当断,断后方立。
以忘为镜,照见本心。
彼若来挽,莫动恻隐。
彼若不留,各自东西。
而她自己藏着的那块,却是另一番字迹:
“红莺娇。摩尼教圣女继承人。我所爱之人。”
"曾两世纠缠,情根深种。"
“今借无情道与她暂……”
柳月婵不愿再看下去,她甚至无法理解,为何自己会写这样多话。
许多行字戛然而止,像是一句话说到半截,不知如何续下去,又像是写的人等了许久,终究没有等到答案,便搁了笔。
第232章
屋檐上下的老少话还未尽。
月明星稀。
春虫聒噪。
莲道人突然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日日来此,可曾想过她为何要借金钵疗伤?”
红莺娇一怔:“不是修行出了岔子,改换功法,有心魔关隘的缘故么?”
“她诓你呢。”莲道人摇了摇头,“老夫爱徒心切,就不瞒你了,根子上,是她魂魄有缺,老夫才带她来此,借金钵难一用。能否治好,老夫亦无十足把握。”
“什么!”红莺娇蹦起来,直接落到屋檐上和莲道人面对面,“魂魄有缺?治不好?怎么会治不好!你做师父的,要用心治啊!这样罢,有什么困难,您跟我说,我家底厚实得很。”
莲道人点点头,目露赞许之色:“厚实好啊。有句话,不知你听过没有。”
“什么话?”
“金钵镇鬼,乾坤镇魍。一外一内,本是同根。”
红莺娇心头一跳,摇头。
她心知这老头还有下文,没有立刻接话,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心中警惕,只耐着性子等。
果然,莲道人又道:“金钵与乾坤鼎,还有一物唤作浑天仪,三件宝贝,本是同炉所出。当年魍魉之都的主人炼了这三件,分赠佛、道、西南三家。金钵归佛门,镇压阳世鬼祟。乾坤鼎归西南,还摩尼王室人情。浑天仪归道门,引导天地气运。”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后来轮回尽了,佛门式微,再也修不到高深境界,金钵的力量也日渐凋零。若金钵治不好,小老儿思来想去,便只能用一用乾坤鼎了。”
红莺娇抬起头,看着莲道人,目光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前辈,您怎知我是圣女?”她问得直接,没有半点遮掩。
莲道人哈哈一笑:“你身上灵气运转不似道门,一看便是西南的路子。小小年纪,仅仅分身,修为就这般深厚,除了西南圣女,还能有谁?老夫这点见识还是有的。”
红莺娇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莲道人,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
“前辈,您说金钵与乾坤鼎本是同根,这话我回去自会查证。但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您让月婵借金钵疗伤,又找我偷、不,借鼎。这两件事,都是您一个人在说。月婵可知晓这些?她可同意?”
莲道人一怔,捋须的手顿了顿。
“月婵是您的徒儿,您为她操心,我明白。她可不是三岁孩童!”红莺娇直接拿赫兰奴的话来驳,“她有脑子,有主见。您说金钵治不好便要用鼎,那月婵自己是怎么想的?她知不知道金钵未必能治好?而您,想叫我用鼎?”
莲道人叹气道:“她自然知道魂魄有缺。老夫带她来崇灵寺,便是与她说明了的。可她……并不在乎。”
红莺娇一怔:“不在乎?”
“她说,那缕魂魄丢在追踪妖族的时候,丢便丢了。她在小妖身上留了阵法,可以辨认妖气,那缕魂魄正好做饵。”莲道人摇头,“至于修为能不能突破元婴,她也不甚在意。只说,元婴期以上的修士那么多,比她寿命长的、比她厉害的,大有人在。她打算把全部精力放在阵法上,算出当年奎山阵法的诀窍。修为高低,于她而言,似乎并不紧要。”
奎山阵法?
月婵啥时候弄到的,竟在研究这个?
“老夫知道,她说的有道理。阵法之道,确实不以修为论高低。她在阵法上的天赋,实是奇才怪才,可她如今不过金丹,魂魄有缺,寿元有限。老夫是她的师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止步于此,将来寿元耗尽,什么都没留下。”
红莺娇听罢,眉头微微皱起。
红莺娇想起自己做了圣女之后,寿命不过千年。月婵若是不突破元婴,金丹期的寿元,满打满算也就五六百年。五六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于月婵想做的事来说,只怕不够。
可她也知道,月婵不是那种会为了活命而改变主意的人。
月婵做决定,从来只问对不对,不问值不值。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旋即又压了下去。
那念头是:月婵是不是觉得,反正我也活不长,她活那么久也没什么意思?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觉得荒唐。
月婵不是这种人。
月婵有自己要走的道,是要求长生的,红莺娇啊红莺娇,你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红莺娇摇了摇头,将这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抬头看向莲道人继续道:”前辈,那金钵治不好,乾坤鼎就能么?”
莲道人看着她,目光幽深:“若能取到万转灵芝草,便能。”
万转灵芝草!
那曾经在上一世帮助萧战天修补灵象的神草,是了,那样的灵草,自然是能的!
这老头倒也不是诓她!
“前辈,”红莺娇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可我不能拿西南去赌。秘境若是开了,不光我能进,恐怕旁人,尤其是精通测算之人,恐怕也能寻着空子进去探一探,我得好好想想。”
“是该想想。”莲道人咂咂嘴,自顾自地说起来:“老夫给你讲个故事罢。”
“古时有个村子,被洪水围困。唯一的生路,是打开上游的堤坝泄洪。可堤坝一开,下游的几亩田就要被淹。村里人舍不得那几亩田,不敢开坝。后来洪水越涨越高,堤坝垮了,村子淹了,下游的田也没保住。”
他讲完故事,看着红莺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红莺娇怔了怔,试探道:“您是说……现在不开,将来别人开了,损失更大?”
莲道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不是开不开的问题,是谁开、什么时候开的问题。你是圣女,你开,或许还能控得住。换了旁人开,那可就不好说了。”
红莺娇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莲道人面色忽然一变,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整个人晃了晃,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屋檐的青瓦上,触目惊心。
“前辈!”红莺娇大惊,伸手去扶。
莲道人摆摆手,勉强稳住身形,从腰间解下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将嘴角的血迹胡乱抹去,嘿嘿一笑:“买的酒太难喝了。老夫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头一回喝到这么难喝的酒。”
红莺娇怔怔地看着他。
那不是酒。
她看得分明。血的颜色太深,气味太腥,绝非酒能冒充。
这老头方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遭了反噬,却不肯承认,只拿酒来做幌子。
她没有拆穿,心里却越发乱了。
真?
还是假?
月婵既然拜师,想来是相信这人的。可她是西南的圣女,月婵相信,她却不能轻易相信。
上一世,觊觎魍魉之都的人,哪一个不是巧舌如簧?
道门之中,她只信任月婵一人。
可万一月婵也被蒙蔽了呢?
红莺娇确信自己也曾被妖术迷了心智,利用。她不确定妖族和萧战天如何影响得她,那些利用如琴弦微颤,不知不觉间便串联成曲,待她醒悟时,命运早已偏转。
她不敢再轻信了。
“前辈,”她轻声说,“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会铭记,且过阵子,我来答复您。”
莲道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忽而低低吟哦起来,声调苍凉,如风吹枯枝: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浊世瘴疠深,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杜鹃啼,魂去年光蚀,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红莺娇听得两眼呆滞,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问了,免得暴露自己的读书少,跳下屋檐,决定寻柳月婵问个明白。
守了好一会儿。
柳月婵终于治疗完毕,走了出来。
红莺娇看柳月婵的面色比平日白了几分,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金钵的治疗想来极耗心神。
柳月婵见了她,倒不意外,只淡淡道:“夜深了,红道友,还不回去吗?”
“我、我……”红莺娇犹豫。
柳月婵等了两秒,没有追问,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
红莺娇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红莺娇终于忍不住开口。
“月婵。”
柳月婵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我听说,你魂魄有缺。”
柳月婵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我听说,金钵难未必治得好。我还听说,你不在乎。”
红莺娇说这话时,声音有些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月婵。
柳月婵沉默片刻,淡淡道:“是我师父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红莺娇声音高了几分,“我就知道温泉时不对,那是魂魄啊!你不打算突破元婴了?分魂追妖是何时的事情,就不怕再也找不回来?”
柳月婵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找回来又如何?”
红莺娇愤怒:“什么如何!当然要找回!”
“修为那么着急有什么用?”柳月婵顿了顿,“我是追求长生,两世都是。可人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上辈子,你我都没有活多久。”
“先解决眼前抗妖的事情罢。魂魄有缺,于我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我的阵法能感应妖物出现,不至于像上辈子那样,睁眼瞎。”
红莺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自从做了圣女,她便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寿命不过千年,月婵若是动了心,她哪天死了,岂不是亏欠了月婵?
她怕自己耽误月婵,怕月婵将来后悔,怕自己成为月婵的拖累。
她想了那么多,却从未想过——
上辈子,她和月婵都没有活多久。
什么千年万年,什么长生,都是虚的。
上辈子她们死的时候,都还年轻。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了圣女才明白要珍惜眼前。
可月婵,恐怕早就明白了。
“我……”红莺娇心口发涩。
柳月婵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红莺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想说的太多,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柳月婵等了片刻,想这个人是没话说了,便一点头,回房去。
红莺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月婵到底是何时死的。
当年月婵说要交换,她真蠢,为何不换?
“月婵,你究竟为何会死?”
第233章
龙淮岛密室。
烛火昏黄,映着壁上那幅古老的神龙画像。
画中神龙腾云驾雾,鳞爪分明,双目如电,栩栩如生。只是岁月侵蚀,灵帛泛黄,龙身麟片似有几处剥落。
穿着八卦道袍的老者跪在画像前,膝下的蒲团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跪拜所致。
丘崆抬起头,凝望着画像中神龙的眼睛。
龙眼画得极好,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像在盯着你。
这幅画,正是丘崆年轻时的佳作。
丘崆与画中眼对视良久。
“神龙在上,”他的语调里带着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嘲讽,“弟子来看你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画像前,伸手抚上龙像上的鳞片。
“神龙,你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他低声絮叨着,“那卷轴你不赐予我,偏赐予那小儿,哈哈哈哈,你瞎了眼蒙了心,我龙淮岛侍奉万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他奎山不过是我家下人捡来的,与奴仆何异!”
说罢,他收回手,仰天怒吼:“奎山,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你断了飞升之路,老夫便拿你没办法?”
丘崆快步走到一张长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古老的舆图,标注着天下灵脉走向,密密麻麻,红黑交错。
线条像一张网,把人困在里头,挣不脱,也喘不过气。
“神龙遗骸到底在哪儿……”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不断移动,猛地攥紧,“可恨,可恨,找不到!找不到!”
“奎山!奎山!”
“我找不到神龙还找不到你吗!你必定藏在魍魉之都!不然摩尼女王何至于种下那些鬼树镇压!”
丘崆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密室里回荡,如困兽嘶吼。
“你数千年谋划的,早晚是老夫的囊中之物……”
密室中还有一人,双目紧闭,眼眶微微凹陷。
正是白岩。
见丘崆发狂,白岩不以为意。
自从西南新圣女的消息传来,丘崆越发急躁。
这几年,丘崆的身体日渐老迈,枯瘦如柴。
他压制修为太久太久,寿命将尽,性情也越发古怪。
“白老弟,”丘崆声音沙哑,“你说,神龙若在天有灵,会不会笑话老夫?”
白岩没有睁眼,语气平淡:“丘兄何出此言?”
“老夫背叛了它,投靠奎山,换来修为大涨。本以为从此飞升在望,谁料奎山那厮翻脸不认人,逆转阴阳,绝了天下飞升之路。”丘崆冷笑一声,“如今老夫又要去找神龙遗骸,抢奎山的果实。兜兜转转数千年,到头来,还是要靠神龙。”
“你说,神龙若在天有灵,是不是正看着老夫,等着看老夫的笑话?”
白岩没耐心陪这老杂毛做戏,睁开琉璃般的双眼,敷衍道:“神龙已死,咳咳……丘兄多虑了。”
“多虑?”丘崆摇摇头,“它若真死绝了,奎山所求早已得手,何至于逆转阴阳,去寻什么转世灵胎的法子。”
他快步走到长案前,拿起一封信,在手中掂了掂,又放下。
案上舆图铺开,标注着近日各方传回的消息。
“西南圣女……”丘崆用沙哑的声音念叨着,“厄勒沙。”
话音未落,苍老之声陡然拔高,寒意骤起。
“妖族,实在是废物。老夫暗中资助它们多年,当年人妖大战,老夫冒着风险提前传讯,替它们避开道门追捕。如今它们回来,老夫又冒风险损坏界碑。可它们呢?就这般回报老夫?”
他冷笑一声。
“畜生到底是畜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非心月狐身负因果神通,成了奎山布局中唯一的变数,是天命留给妖族正法的一线生机,老夫又何必插手!”
“这个厄勒沙,如此年轻,继位又这般蹊跷,也不知何时诞下子嗣,能够擒来开启魍都。”
他目光一转,落在白岩身上。
“你也是个废物!老夫还你双目,让你去找熊天善,你竟能让他跑掉!”
白岩皱眉,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当年丘兄在琼崖谷与妖族之间横插一手,想将熊天善与那灵胎一并收入囊中,不惜动用擎海扶苏木救下熊天善。到头来,还不是被那灵胎的气运搅乱了布局?熊天善带着灵胎,在丘兄眼皮子底下出了妖族、琼崖谷与咱们的势力范围,消失无踪,逃之夭夭……那等周密安排,三方各显本事都没成,何况是我?丘兄说笑了。”
丘崆怒喝:“如何一样!熊天善身边又无灵胎,你怎会抓不到?”
“一样!一样!”白岩平静回答,“我将他困住,他人将死,但到底是炼器宗师,身家颇丰,难以近身。他又含糊其辞,不肯说出妖棺下落。我不过稍稍离开片刻,便有人将他救走,就此消失……“白岩瞒下发现丘玉函捣乱的事情,他是玉函的舅舅,力所能及下,还是愿意保一保外甥女,又知丘崆狠心并不顾念亲情,便琢磨找个势力推锅。
丘崆还离不开他的鱼木转珠之术,他怕什么。
“丘兄,依我看,救他的人,多半就是得到灵胎的那位。咳咳……灵胎踪迹,何人能追得到?便是丘兄你,号称多闻老祖,掌天下消息,这些年也找不到灵胎,只能去寻熊天善。咳咳!咳咳!更何况还有王禄那小子日日遮掩天机,掣肘我等。”
“是了,琼崖谷!”说到这里,白岩似是恍然大悟,“丘兄,依小弟薄见,琼崖谷最可疑。他们突袭凌云山,随后消失无踪,十有八九是。”
丘崆眼角皱纹更深。
他缓缓转头,又望向墙上那幅神龙画像。
烛火跳动。
龙目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竟像是在眨眼睛。
“你看!”
丘崆声音发紧。
“它在动!”
他猛地扯住白岩,硬要他也去看那画中龙目。
白岩心想,这老杂毛,谋算落空,当初那番“共襄盛举”的豪言,如今全成了笑话。果然是糊涂了,经不得刺激。
当年人杰何等之多,族史中记载,丘崆年轻时便不算出众,后来与奎山合谋得了神龙之力,也不过如此,远比不上奎山那几个在太泽的弟子,后来又出了个琼崖谷鹿雅道君,王禄,逼着他隐居龙淮岛,不敢轻易出去,便更显得他志大才疏,刚愎自用。
收买人心亦不会。
他白家效忠仍不安心,还要剜他双目。
老蠹一个。
也难怪会被奎山所骗。
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长进,空有辈分。
“琼崖谷那帮人虎视眈眈,妖族也不是省油的灯。”丘崆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老夫躲在这岛上,看着满山桃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苦等机会。”
“可寿数难永。再等下去,便是油尽灯枯。”
“老夫实在不愿再等下去。”
“今夜,我乘覆舟去找心月狐,你且小心些,令族中祭祀,以神龙法混淆我行踪,莫让王禄那小子算出来了。”
“是。”
身后,烛火跳了跳,将神龙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覆舟无声无息地划破夜空。
丘崆立在船头,灰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覆舟是一艘古旧的木船,船身漆黑,无桨自航,行于云海之上,如幽灵般悄无声息。
龙淮岛的至宝,天下最快的飞行法器覆舟,逃遁无双。
数千年来,丘崆便是靠着此舟,在各派势力的绞杀中一次次脱身,活到了今天。
云海翻涌,月光照在船头,照着丘崆那张枯槁的脸。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跪在神龙面前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年轻,眼里有光,心里有敬畏。
那些东西,早就不见了。
*
今夜注定无法平静。
天象有异,月轮泛赤。
心月狐盘踞高台之上,掌心攥着萧战天的头颅。
那头颅双目紧闭,面上缠满金色丝线,如蚕吐丝,将整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张月鹿的死到底没有白费。
“是时候了。”心月狐张开嘴,露出森森獠牙,一口咬下萧战天的头颅。
月亮正圆。
有狐鸣,如鬼啸渗人。
鲜血喷涌!
萧战天的头颅被放置在高台中央,断口处血肉模糊,却不见一滴血流出。
那些血凝在伤口表面,缓缓蠕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心月狐伸出利爪,探入萧战天胸腔,缓缓抽出一支金光璀璨的角。
蛟角通体金黄,表面流转着妖异的光芒,微微跳动。
当年心月狐嚼碎灵胎,却难抑呕吐。
那灵胎肉碎灵气逼人,因果混沌,它本欲尽数毁去,却感应到妖王亢金蛟的角蠢蠢欲动。心中一动,便将肉碎团拢捏合,将那角植入其中孕养,以妖棺封存,候亢金复活之机。
后来棺材被人所夺,灵胎肉碎化人,兜兜转转,又回到它手中。
如今,终于到了用的时候。
“亢金!回来吧,便是今日!”
心月狐将金角对准头颅断口,缓缓插入,注入妖力。
头颅中猛地涌出两股力量,互相撕扯、冲撞。一股是修士奎山的阴冷气息,一股是妖王的暴戾之气。
两股力量在头颅中厮杀,谁也不肯退让,开始了你死我活的争夺。
心月狐催动妖力,试图压制奎山的气运,助亢金夺回肉身。
时间流逝,心月狐的双目泛起幽光。
它看见了那无数条密密麻麻的因果线,那些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的来自云层深处,有的自地底涌出,有的凭空而生,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的因果,都汇到了这一颗头颅中。
这是奎山灵胎局积累的气运。
是天命所归的洪流。
心月狐一口咬了下去。
它要咬断这些线!
切断奎山对萧战天的控制,让亢金独占这具躯体。
它能吞一次,就能吞第二次!
一根线断了。
两根线断了。
十根、百根、千根……
心月狐越咬越深,越陷越深。
那些线在它口中一根根断裂,像蛛丝一样脆弱。
它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了。
它看见奎山的气运在溃散,看见亢金的意识在苏醒,看见那支金角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它见到妖王复活,亢金蛟化龙,妖族正法。
月光下,人族灭绝。
心月狐笑了。
笑声在秘境中回荡,诡异而空洞。
可那些线并没有被咬断,而是顺着心月狐的獠牙,悄悄缠上了它的脖颈、它的四肢、它的魂魄。
它以为自己在吃线,其实是线在吃它。
心月狐的意识渐渐模糊。
它看见自己站在云端,俯瞰苍生。
脚下是万千妖族跪拜,头顶是妖蛟化龙,光芒万丈。
衡武。
姬蘅。
那些面孔在光芒中一闪而过。
它在衡武身边看见人皇至高的权利,从姬蘅之死懂得人心莫测,从这世间明了人间百态。
它费尽心思,努力动脑筋,要做妖道至巅!
妖蛟化龙,亢金的使命便完成了。
亢金这样信任它。
信任到它可以心安理得地收割成果。
它要吃新的“神龙”。
做此间霸主!
令天下修士,对心月狐俯首称臣!
它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团光芒。
“咯咯!!!!!”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它的头颅。
不是握住。
是捏住。
捏一只将死的狐狸脖颈。
五指收紧,骨节咯咯作响。
心月狐猛地惊醒。
萧战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他的头颅被心月狐咬下,放在一旁。原本胸腔敞开,血肉模糊的身体却站了起来,此时人手提着妖颅,从前的情况彻底反转!
心月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心月狐不甘,“你什么时候……”
它想挣扎,想催动妖力,想断开因果。
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气运线已经深深扎入它的魂魄,将它牢牢绑住,动弹不得。
“心月狐。”
萧战天开口了。
不,不是萧战天。
那声音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奎山道祖苍老的声调。
一个是妖王亢金蛟,狂傲无比。
“你是天命留给妖族的一线。我不杀你。”
那声音顿了顿。
“只要你臣服!”
萧战天的双眸裹满金色,金光之中,又有缕缕黑气游走,像蛇一样蜿蜒。
他张口,声音从那颗与躯干分离的头颅中传出,越来越迷惑,声音越来越重,像是在问旁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我不是?”
“我是谁?”
“你是谁?奎山?”
“我……”
“我……”
“我是……亢金?”
他的神情几度变幻。
这一刻,他不是人,没有人能断掉头颅,还依然活着。
他也不是妖,身上妖气全无。
心月狐看着这人浑浊的眼睛,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忽然明白。
这场由奎山布下的灵胎局,快要走到尽头了。
而今,奎山垂死挣扎,是困兽犹斗。
亢金欲要死而复生,是枯木求春。
他们都是乱象中的残影,洪水后的浮沫。
都以为自己还有机会,都以为这局棋还有翻盘的余地。
可棋子已经碎了。
棋盘已经裂了。
早就被它嚼碎了。
心月狐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我腹中有一个孽胎。
——就让他做着千万之一,由你吃掉吧。
——只要我们都乐意,这因果,就可以了结。
姬蘅,我将它吃掉了。
不该吐出来的。
可狐狸也没有办法。
怎么办呢?
——反噬……杀!
这一刻,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心月狐体内喷涌而出!
它的心碎了,妖丹自然也一并碎开自爆,磅礴的妖气席卷此方世界每一寸土地,终于挣脱了气运的丝线。
妖狐毕生修为所系的神通因果,在最后一刻凝聚成一道无形的丝线,直冲天际。
道门警钟伴随着妖狐的悲鸣,响彻天地。
心月狐已知自己必死,但它不服。
它以残存的意识,催动因果神通,推演这盘棋局的终局。
它那双轮廓极美,眼尾向上翘起,眼头低而钩圆的狐狸眼睛,闪过无数画面。
奎山、神龙、灵胎、魍魉之都、琼崖谷的观星台。
最后,它看见一片祥云。
那云翻涌蒸腾,托着一条神龙翻云驾雾,遨游九天。
神龙死后,祥云并未消散,而是落入人间,不知附在何人身上。
九尾狐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只看见襁褓里一块小小的木牌,它奋力一搏,伸出因果的“饵”线,刻下一轮弯月。
九尾狐的魂魄已近消散,
最后一丝因果之力同时化作无形的“钓线”,勾连上脚底阴秽里一只小妖的灵魂,将它融化成一道流光,随着那道因果之力,向西南而去……
*
西南总坛外。
年轻的教徒正在巡逻。
他忽然觉得心神恍惚,随即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只小妖的意识侵入他的身体,他的四肢不听使唤了,眼神变得空洞,忽然转过身,向总坛旁边的摩尼树走去。
他走到树下,从腰间抽出短刀,一刀砍下自己的左臂。
血涌如泉。
然后是左腿。
右腿。
四肢尽断,他像一截被砍去枝桠的树桩,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鲜血从断口处涌出,浸透了摩尼树的根部,西南的土壤吸饱了血,变得又黑又粘。
他仰面倒下,口中喃喃,念着九尾狐传给他的咒语,那是妖族古老的献祭之仪,向月光,向魍魉之都献上一切。
摩尼树微微震动,根系之下,一道裂缝缓缓张开。
他的魂魄被吸入裂缝,连同九尾狐附着在他身上的因果之力,一并落入魍魉之都。
*
与此同时,崇灵寺。
柳月婵正在接受金钵难的治疗。
她盘膝而坐,双目微阖。
金钵悬于头顶,散发出柔和的金光,将她笼罩其中。
忽然,柳月婵身子一震,灵气无法压抑暴动。
金钵剧烈颤抖,金光忽明忽暗,被什么东西干扰。
柳月婵双目震颤,通过金钵与乾坤鼎的共鸣,一片黑暗袭来!
黑暗里,鬼影幢幢。
无数鬼怪在黑暗中嘶吼、挣扎、吞噬彼此。
深渊处,一座祭坛。
这座仿佛无边无际,以魂魄为燃料的祭坛,运转了数千年,从未停歇。
淡淡虚影的鬼手拾起一缕魂魄,犹不满足,试图从魍魉之都伸出,穿过金钵与乾坤鼎的共鸣通道,将魂魄的主人带走。
然魍都之门未开。
金钵镇鬼,乾坤镇魉。
金钵越来越亮,亮到刺眼,方丈失声惊骇,手上的念珠落了地,室内明光大盛,如同白昼。
咚。
金钵发出一声低鸣,听来像僧人敲木鱼的最后一下。
随即,裂成两半。
再无灵光。
第234章
莲道人正与红莺娇说着话,忽地面色一变。
他猛地转头,望向崇灵寺自家徒儿治疗的禅房。
“怎么了?”红莺娇警觉。
莲道人不答,身形一晃,已从屋檐上消失。
红莺娇心头一跳,紧随其后。
金钵室内。
莲道人推门而入,脚步却是一顿。
地上,金钵裂作两半,灵气尽散。
方丈颤巍巍捧着那两半金钵,十指微微发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有惊骇,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莲道人上前一步,目光从金钵移向蒲团上的柳月婵。
柳月婵盘膝而坐,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灵气仍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未有半分紊乱之象。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在沉思什么,又似在凝视什么远处的东西。双目虽阖,眉宇间却有一种极专注的神情。
她没有醒来。
方丈深吸一口气,将两半金钵合在一处,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上,后退一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莲施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已渐渐平复,“金钵已碎,令徒的治疗,怕是不能再续。”
他抬起头,看着供桌上那两半金钵,目光里有痛惜,却没有怨怼。
“这金钵在我崇灵寺传承千年,渡了无数亡魂,已是功德圆满。”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今日碎去,便是它的缘法了。”
他转身,看向柳月婵,微微颔首。
“令徒应当是在金钵映照下看见了什么,这才未曾醒来。施主不必担忧,她并无大碍。”
“大师。”莲道人拱手一礼,语带歉然,“金钵在老夫徒儿治疗之时碎裂,老夫……”
“莲施主不必自责。”方丈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两半金钵上,缓缓开口,“这金钵在我崇灵寺传承多年,渡了无数亡魂,助了无数修士。物有生灭,缘聚缘散,正是如此。只是金钵碎裂之前,贫僧感应到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从西南方向涌来,与金钵生出了共鸣。那力量来得太急太猛,实在蹊跷……”
他摇了摇头。
“贫僧修为低微,看不清那力量的来路。但贫僧能感觉到,金钵并非被外力击碎,而是……它在护住令徒。”
莲道人问道:“金钵护住了她?”
“是。”方丈点了点头,“那共鸣之力冲击而来时,金钵将大部分力量引到了自己身上,令徒只受了些微震荡,并无大碍。只是她的神识被那共鸣牵引,一时沉浸其中,未能醒来。”
莲道人目光微动,正要开口,门外脚步声响。
红莺娇到了。
她站在门口先看柳月婵,着急道:“她没事吧?”
目光又落在那两半金钵上。
“这个钵咋碎了!”红莺娇愕然。
无人答她。
见方丈低头合十,神色悲悯而平静,红莺娇讪笑,见莲道人神色不是很紧张,心中便没有那么急了,缩了缩脖子闭嘴,犹豫要不要跨进去。
“我能进去不?”
“诸位施主有话慢叙,贫僧且将金钵安置。”
方丈将金钵捧起,放在供桌前,将两半金钵轻轻置于一块旧锦帕上,仔细包裹,打了个结。
一个小沙弥不知何时出现在红莺娇身后,红莺娇侧身让他进去。
小沙弥双手合十,眼眶微红。
方丈将包好的金钵递与他。
“方丈……金钵碎了,以后那些妖邪再来,咱们……”
“慧明,不必如此。”方丈淡淡说道,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去吧。”
“送去藏经阁,供在佛前。”
慧明含泪点头,捧着金钵转身,红莺娇又侧身让开。
方丈目送小沙弥走远,看向莲道人道:“莲施主,令徒醒来之后,若有什么不妥,随时来寻贫僧。”
莲道人拱手道:“金钵因我师徒二人而毁,日后寺中若有难事,可来寻我师徒。”
方丈平静道:“多谢。然我崇灵寺自立千载,从不倚仗外人。”
言罢,方丈看了众人一眼,出了禅房。
他的背影有些萧索。
红莺娇连忙跨进门口,走到柳月婵身前,仔细端详片刻,确认她当真无碍,这才扭头问莲道人:“金钵难怎会碎?月婵啥时候醒?”
莲道人叹道:“老夫也不甚清楚。”
“不过方才金钵碎裂之时,”莲道人捋了捋胡须,缓缓说,“老夫感应到一股浓烈的妖气,从极远处爆发。那妖气之强,老夫生平罕见。”
“我的本体也感应到了,距离西南很远。”红莺娇点头,“也不知道那些妖怪又折腾什么幺蛾子!连带着我的鼎也在颤,我已派人去查了,妖气莫非跟金钵碎了有关?”
“与妖气有无关联,老夫现下还不能断定。一切要等月婵醒来,问明她在金钵中看见了什么,方能知晓。”
红莺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看了柳月婵一眼,又看了莲道人一眼,踟蹰道:“前辈,那我……”
“你想在这里等,便坐下罢。”莲道人摆了摆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柳月婵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红莺娇倾身向前:“月婵,你醒了?可有不妥?”
柳月婵看她一眼,又看向莲道人,微微点头:“师父。”
“醒了?”莲道人仔细端详她的面色,“可有不适?”
“没有。”柳月婵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供桌上。
那里空空荡荡,金钵已不在。
“金钵碎了。方丈将它收走了。”莲道人说。
柳月婵轻轻叹了口气:“它护住了我。”
“你看见了什么?”
柳月婵抬起头,目光清冷。
“我应是看见了魍魉之都。”
红莺娇心头一跳。
“金钵与乾坤鼎同根,方才两件至宝生出了共鸣。”柳月婵语声很轻,带着几分虚弱,却字字清晰,“我借着那共鸣,看见一片黑暗,鬼影幢幢,如临深渊。在那深渊最深处,有一座阵法。”
“阵法?”莲道人问。
“是。”柳月婵道,“我想,那或许便是奎山逆转阴阳的阵法核心。”
莲道人与红莺娇同时一震。
“如何笃定?”红莺娇瞠目,“魍魉之都里怎会有阵法?我,我没察觉到啊!”
“阵法在魍魉之都最深处。”柳月婵顿了顿,“而且……我还看见了自己那缕魂魄。”
“你的魂魄在魍魉之都?怎么可能!那是会出大事的,月婵……”红莺娇吓了一跳,伸出手往柳月婵身上摸,“我看看。”
柳月婵瞥她一眼,眼神逼退,红莺娇讪讪收手。
“不可能,要是你魂魄在魍魉,此时怎会安然无恙?”
“当年我分魂追妖,那缕魂魄附在一只小妖身上。后来那只小妖不知所踪。”她顿了顿,“今夜,我用金钵治疗时,感应到它突然出现在西南,随即一片黑暗,鬼影重重。”
莲道人眉头紧皱:“突然出现在西南?”
“是。”柳月婵道,“之前金钵治疗时,我隐约能感应到它在北方。可今夜,它忽然就出现在西南。”
莲道人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转头看向红莺娇。
“红姑娘。”
“什么事,前辈?”
“你是西南圣女,魍魉之都的事,比老夫这外人清楚得多。”莲道人说,“今夜这事,透着蹊跷。那只小妖如何从北方凭空到了西南,又如何进了魍魉?老夫琢磨着,恐怕得劳烦你去查一查。”
红莺娇忙道:“自然。前辈不说,我也要查个清楚。”
莲道人点点头,笑眯眯道了声谢:“那你去罢。”
“啊,现在?”红莺娇看了一眼柳月婵,“我叫本体去查便是,我这分身也不必动身。”
“我们师徒二人,还有些话说。”莲道人捻须笑道。
“我不能听?”红莺娇不悦。
“师父,让她听罢。”柳月婵忽然开口,“方才那股妖气,您感应到了?”
莲道人面色一肃,缓缓点头。
“很强。”他沉声道,“老夫若没猜错,当是有什么妖物自爆了。”
“心月狐。”柳月婵道。
红莺娇忙道:“你怎知道?”
“那只小妖身上有我的魂魄。金钵碎裂之前,我隐约感应到一股牵引之力,将那只小妖送进了魍魉之都。”柳月婵停顿片刻,本欲取出芥子中的木牌,指尖却忽然凝滞,抬眸望向红莺娇,“我见到了心月狐的眼睛,而在它眼中,倒映出一副景象,正是施展神通,刻下印记的刹那。”
红莺娇愕然:“这妖狐疯了不成?它与你素无交集,为了害你,竟不惜自爆?”
“不知。”柳月婵垂眸,“但它也算帮了我一个忙。让我确定了阵法核心所在。我隐约听见它的哀鸣……似是盼我做些什么。”
“这定是妖族的阴谋!”红莺娇急急说道,话音未落,忽觉柳月婵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异样,“怎么这么看我,我说的不对?我猜猜嘛……”
“你……”柳月婵眉心微拧,“我的木牌,是不是在你那里?”
红莺娇心中一颤,点了点头。
“还给我。”柳月婵道。
“我不。”红莺娇挑眉,站起身,后退一步,“你给我了,就是我的!”
莲道人疑惑道:“什么木牌?”
柳月婵不想解释,只是尽量心平气和道:“那木牌上的月牙痕迹,应是心月狐所刻的神通印记。你还给我,我看一看。”
“印记?”红莺娇连忙自芥子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来,将那块木牌捏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没有妖气啊,当真?”
“你且给我看看!”柳月婵板着脸,踏月清波步一点,伸手便去夺。
“你别抢呀!这木牌你早送了我,便是你忘了从前的事,也没有再抢回去的道理吧!”红莺娇侧身一避,两个人便过了几招。
许久不曾交手,这一动起手来,一招一式越发熟稔默契。
柳月婵惊觉自己竟没有施法布阵的念头,心中再难平静,便起了几分真火。
红莺娇见状,索性跳出门外,长槊“锵”的一声横在身前,将柳月婵的长刺架住,高声嚷道:“柳月婵,你忘了,就能把送出去的东西要回去了?天下哪有这个道理!我又不是不给你看,你别发火,我拿在手里给你看,你不抢,不就瞧见了?”
“我拿着给你看,就不行么?“红莺娇嘴上这么说,手中木牌一扬,眉梢眼角却暴露出几分好奇,“你慌什么?这些日子,你不是心平气和得很……”
“你越是这样,我越不给。我就是死,这木牌也不叫你碰一下。”
“好了,好了,莫要吵了,说什么死不死的,又是何必。”莲道人抚须摇头,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瞧那神情,竟藏着几分怅惘。
柳月婵收了长刺,叹了口气。
“我不抢了。”她说,“红莺娇,你拿过来,我看一眼。”
红莺娇将信将疑地打量她一番,见柳月婵当真把手背到身后,这才慢吞吞地走上前,将木牌举到她眼前,却仍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就这样看。”红莺娇强调。
柳月婵没应声,目光落在木牌上。那枚月牙痕迹极淡,几不可见,可当她凝神细看时,竟觉那浅浅的弧线微微颤动,像一只半阖的眼。
她伸出手指,在离木牌半寸处虚虚一拂。
一缕极细极淡的妖气从月牙中逸出,绕着她的指尖转了一圈,倏忽消散。
“竟是真的……”柳月婵收回手,目光却未从木牌上移开,“的确是心月狐的印记。”
“从前,会不会心月狐就是用这个控制你,叫你喜欢上萧战天?”红莺娇神色一紧。
“或许吧。但我认为它死前奋起一搏,一定是为了对妖族而言,更重要的事情。”她抬眸看向红莺娇。“这个消息本身,值得一探。”
柳月婵转向莲道人:“师父,我想去一趟西南。”
红莺娇眼睛倏地一亮。
*
丘崆乘覆舟前往心月狐处。
云海翻涌,月轮泛赤,妖气弥漫。
他心中暗自恼怒:妖族没抓着厄勒沙,反叫她提前继了圣女之位,真是荒谬奇诡至极。赫兰奴莫非不要命了么!然事已至此,恼怒也无益处,丘崆只得另寻他法。今夜此行,便是来寻心月狐重新合谋。
心月狐自爆,妖气席卷四野之时,他面色骤变,几乎未加思索凑近一观。
便见山洞已被炸开,碎石满地,烟尘未散。断壁残垣间,一个首身分离的怪物正缓缓拼凑着自己的身体。
那怪物周身金光护体,浓烈的妖气之中,夹杂着一股他至死不会认错的气息。
“奎山!”
丘崆瞳孔骤缩,枯瘦的手猛地攥紧船舷,指节泛白。
奎山。
那个骗了他杀死神龙,将他一脚踹开,绝了天下飞升之路的奎山。那个布局数千年、连死都算好了转世之机的奎山。
他太熟悉那气息了。
熟悉到骨头缝里都在发寒。
从前人妖大战,他见过妖王亢金蛟,这怪物身上的妖气暴戾,定是亢金蛟无疑。
一半奎山,一半亢金。
心月狐瞒着他竟又得了灵胎不成!
丘崆脑中念头飞转。
妖族与奎山势不两立,若奎山占了上风,心月狐岂能活?
难怪心月狐要自爆。
奎山回来了?
不,不是回来。
是醒来。
那灵胎局,终究是成了。
丘崆面色铁青,几乎未加思索,覆舟猛地一转,掉头便走。
他能活到今日,靠的不是修为,不是智谋,而是面对奎山,覆舟也能助他顺利逃出,从长计议。
覆舟如一道黑色闪电,划破云海,向龙淮岛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那金光中的人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望向覆舟消失的方向。
金瞳。
妖王的金瞳。
可那金瞳深处,分明是奎山的阴冷。
萧战天没有追。
心月狐自爆的妖气正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用不了多久,道门各派就会蜂拥而至。
他虽还有些懵懂,却本能知道身体尚未稳定,须得速离此地。
一只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扣住自己的头颅。
他将头颅往下按了按,颈腔中肉芽密匝匝涌上,如万蛆争穴,发出湿黏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转了转脖子。
咔。
咔。
第235章
西南总坛,摩尼树下。
深夜巡逻的弟子发现了那具无四肢的尸体。
消息传到总坛,哈桑赶来。
她蹲下身,检视伤口,眉头紧锁。
“这不是普通的献祭……有人在向魍魉之都传递信息。”
哈桑抬头望向摩尼树,树干上隐约浮现出一道血色的纹路,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
“传令下去,加强警戒。此事不可外传,以免引起恐慌。”
哈桑顿了顿,又道:“去请圣女。”
*
覆舟行于云海,无声无息。
丘崆立在船头,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奎山醒了。
如何是好?
他帮妖族,是想利用它们取得奎山布局的成果。
若奎山真的复活,这天下还有谁能挡?
届时莫说进魍魉、寻神龙遗骸,待奎山彻底苏醒,知道他所作所为,他便必死无疑。
他正自沉吟,忽觉前方云海翻涌,一股无形的力量如蛛网般铺展开来,将覆舟的去路封住。
丘崆心头一凛。
覆舟猛地刹住,船身在云海中滑出数丈,激起漫天云浪。
“丘兄,行舟反复,为何迟疑,欲往何处?”语声温和,如春风拂面,带着几分笑意。
前方云海中,立着一人。
此人腰悬玉佩,眉目温润,浑身上下无半分杀意,倒像是踏月而来的闲客。
丘崆直起身,枯瘦的手从船舷上收回,环顾四周,冷冷道:“王禄,拦我作甚?”
王禄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丘兄不必多虑。在下孤身一人,并无埋伏。何况覆舟在此,便是想拦,在下也拦不住。”
“天快亮了,今日当是个好天气。昨夜那股妖气,丘兄可感应到了。”
丘崆不耐道:“滚开!”
王禄叹了口气:“丘兄要走,我如何拦得,丘兄心里怕也犹豫,这才停下和我聊聊,丘兄可否需要我卜上一卦?”
丘崆不语。
他确有此意。
“妖气浓烈至此,却又混杂不清,不似寻常妖物自爆。在下今夜观星,见天象有异,料定有事发生,便赶来一探。不想在此遇见丘兄匆匆折返……”他目光转回丘崆面上,笑意不改,“丘兄可是从妖气爆发处来?”
“丘兄与妖族往来多年,在下是知道的。今夜心月狐那边出了变故,丘兄既然去过,想必知晓内情。如今这局势,你我都系在一条绳上,丘兄又何必瞒我?”
“一条绳?”丘崆冷笑,“你琼崖谷与我龙淮岛,何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丘兄此言差矣。”王禄摇头,“当年灵胎之事,你我三方各怀心思,叫那灵胎逃了。如今妖族那边又生变故,若不互通消息,只怕你我都要措手不及。”
丘崆眼中寒光闪烁。
他当然知道王禄在诈他。他根本不曾见到心月狐。可王禄不知。王禄只知他往这个方向来了,以为他与心月狐见了面,想从他嘴里套出话来。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丘崆冷冷道。
王禄微笑:“愿闻其详。”
“老夫确实去寻心月狐处理些事情,但到了那里,心月狐已经自爆。”
王禄笑容一凝。
“自爆?”他眉头紧皱,“怎会……”
丘崆打断他,“妖气席卷四野,老夫亲眼所见。”
王禄目光闪动:“心月狐为何自爆?它遇上了什么?”
“老夫如何知晓?”丘崆冷哼一声,“老夫赶到时,只见妖气冲天,未见半个活物。倒是你……”
他盯着王禄,语气陡然转厉,“当年若不是你叫心月狐得了灵胎,后来又如何会让熊天善从妖族手里夺了棺材而走?老夫横插一手,本想分一杯羹,谁知那灵胎气运太强,三方各显神通,竟叫它逃之夭夭!”
他越说越怒,枯瘦的手在船舷上重重一拍。
“如今倒好!心月狐不知做了什么手脚,竟叫亢金与奎山一同醒了!”
王禄面色骤变。
“亢金?奎山?”他声音发紧,“丘兄,你说清楚。你究竟见着了什么?此话当真?”
“见着个断了头的怪物,”丘崆怒道,“身上一股子亢金蛟的妖气,浓烈至极,老夫隔着数十里便感应到了。可那气息深处,分明是奎山那厮!老夫与他打了数千年交道,他的气息,至死不会认错!”
他目光如刀,剜向王禄。
“灵胎何时回到心月狐手中的,你竟不知?你的测算之力,看来也不如你师父无崖子。就凭这点微末道行,也妄想与老夫争?”丘崆冷笑一声,“当年若不是你横插一手,老夫早已得了灵胎毁去,何至于叫奎山还有回来之日!”
王禄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没有反驳。不是不想,是不能。
丘崆说的没错,孽胎之事,他确有疏漏。
可如今不是争这个的时候。
“丘兄,”王禄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那怪物现在何处?”
“老夫如何知道?”丘崆冷冷道,“老夫见势不妙,掉头便走。覆舟虽快,老夫也不敢多留片刻。那东西刚醒,尚未稳固,待他缓过劲来……哼,你我都得死。”
王禄沉默片刻,目光闪烁。
“丘兄,”他忽然道,“你想跑?”
丘崆不语。
“你跑了几千年,还要再跑?”王禄盯着他,“奎山醒了,亢金也醒了。你以为跑得掉?覆舟再快,待奎山得了神龙之力,还能叫你逃么。”
“依在下之见,”王禄缓缓说道,“与其跑,不如趁他刚醒、尚未稳固,先下手为强。”
丘崆怔住:“你要抓他?”
“有何不可?”王禄道,“他刚得了肉身,魂魄未稳,正是最虚弱的时候。丘兄有覆舟在手,进退自如。在下有几分微末道行,可困他一时。你我联手,未必不能成事。
“心月狐都死了。”丘崆声音发紧,“他连心月狐都能逼得自爆,你我有几分胜算?”
“心月狐是妖族,用的是因果神通。”王禄道,“你我不同。在下擅长的是困阵、天机术,不以硬拼为能。只要困住他一时,丘兄以覆舟之力从旁袭扰,他刚醒不久,支撑不了太久。”
“何况,他身上有奎山的遗泽,亢金的气运。若能擒住,你我各取所需,岂不胜过在此枯等?”
丘崆眼中精光一闪。
他动心了。
不是为了王禄,是为了自己。
若能抓住那个东西,或许能逼问出神龙遗骸的下落,或许能夺了他的气运,或许……
“好。”他缓缓点头,“老夫倒要看看,你王禄有什么本事。”
*
两人循着妖气未散的方向追去。
丘崆到底知道奎山的气息,倒也追的快。
天大亮时,前方便现出萧战天的身影。
萧战天风遁的极快,周身三尺之内,虚空时而扭曲,时而震颤。
王禄心头一震。
他没见过奎山,但他认得那姬蘅腹中胎的气息。
“真是那孽胎。”他低声说。
丘崆面色铁青,覆舟在百丈之外悬停,不肯再近一步。
“丘兄且在此掠阵,在下去会会他。”王禄知他胆小,也不勉强,身形一晃,已飘然而出。
王禄负手立于虚空,目光平静地审视着那人,并未急于出手。
萧战天见去路已被截断,只得停下应战。
金瞳与黑眸同时望来。
“两个……蝼蚁。”声音嘶哑,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在争抢同一个喉咙。
王禄右手一翻,掌心凝出一团近乎透明的火焰,正是天穹业火。
火焰化作一道细线,直取萧战天面门。
萧战天身形一晃,不闪不避,张口喷出一股金光。
金光浓烈如浆,裹挟着亢金蛟的暴戾妖气,与业火撞在一处。
轰——
王禄左手掐诀,数道符咒自袖中飞出,分袭那人周身要害。脚下虚空中,阵法纹路层层铺展,如蛛网般蔓延。
萧战天身形连闪,金光与黑气交替涌现。可他的动作生涩,左腿迈出时右臂却不听使唤,像是这具身体还不完全属于他。
几番对战,王禄便心中有数。
对面这男子只用妖术。
道法,一样没用。
王禄朗声道:“丘兄,他只会妖术,不会道法!你我联手,正可擒他!”
丘崆目光闪烁,犹疑不定。
王禄攻势愈发猛烈,口中再次喝道:“丘兄,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你看他身形不协,分明是魂魄未稳!”
丘崆自然看得出萧战天的动作生涩,破绽百出。王禄一人已将其缠住,若自己从旁袭扰,胜算极大。
可他还在犹豫。
他怕的不是萧战天,是王禄。
若自己出手耗损了修为,待会儿王禄翻脸,他未必挡得住。
他与王禄修为相当,可斗法却弱了许多。少年时资质便不出众,若非与奎山合谋、吞了神龙些许力量,也无法抵达飞升之境。可那到底是拔苗助长,时有反噬。
“丘兄!”王禄第三次开口,语气已有些不耐,“你我来此何为?若是来看戏的,在下先走一步!”
这话激得丘崆面色一沉。
“老夫出手便是!”他冷喝一声,覆舟猛地前冲,枯瘦的手掌一翻,一道乌光自袖中飞出,直取萧战天后心。
萧战天正被王禄的符阵缠住,感应到身后袭来,身形猛地一偏。
乌光擦着萧战天的肩头飞过,划出道道血痕。丘崆一击得手,见萧战天皮肉这般坚硬,又觉不对,覆舟倏地退回了百丈之外。
果不其然,萧战天低头看了一眼肩头的伤口,金光与黑气同时涌出。不再各自为战,而是交织缠绕,化作一道洪流。起初只是亢金的妖气,打着打着,黑气开始融入其中,透出道法的痕迹。
王禄见萧战天抬手,指尖划过虚空,划出半道阵纹。
丘崆心道不好:“拦住他,他要下阵法!”
奎山的阵法之道何等厉害,丘崆心有余悸。
不对!
这人竟没有灵象。
王禄目光如电,看出破绽。
那阵纹只有形,没有神,空有架子,没有力量。
但妖术弥补了这一点,金光填补了阵纹的空缺,暴戾的妖气与阴冷的阵法交织在一处,竟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丘兄!”王禄厉声喝道,“他在融合!再不出全力,你我都要交代在这里!”
丘崆也看出来了。
那人的动作越来越流畅,金光与黑气的配合越来越默契。方才还生涩的身体,如今已能收发自如。
他咬了咬牙,枯瘦的双手连挥,乌光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萧战天的破绽之处。
萧战天身形连闪,可丘崆的攻势太密,又有覆舟的速度加持,他避不开所有。
数道乌光击中他的肩头、腰腹、腿膝,鲜血飞溅。
王禄趁机全力出手。
天穹业火化作一片火海,铺天盖地地压了下去。符咒如暴雨,阵法层层叠叠,将那人困在中央。
两人联手,攻势如潮。
萧战天节节后退。
可他仍在变。
打着打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左腿与右臂不再打架,金光与黑气的配合越来越默契。那半道阵纹渐渐完整,虽仍无灵象驱动,但妖气的填补让他勉强能使出三分威力。
王禄心中一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怪物在战斗中学习,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帮他融合两股力量。
“丘兄!”王禄喝道,“他越打越强,不能拖了!”
丘崆也察觉到了。
他面色铁青,覆舟猛地加速,手中现出一柄巨剑,直取萧战天面门。
萧战天抬头。
金瞳与黑眸同时亮起。
白光吞没了一切。
丘崆一口鲜血喷出,覆舟倒飞出去,在云海中翻滚了数十丈方才稳住。他低头一看,船舷上竟多了一道裂痕。
覆舟受损!
他面色大变,几乎未加思索,覆舟猛地一转。
跑了。
王禄也想跑,可到底没有覆舟,跑不掉。
阵纹将他困住。
一时叫王禄想起凌云宗那个大阵来。
也不知道这个阵和那个阵想必如何,天穹业火竟都不能破。
阵中,王禄衣袍染血,神色从容。
萧战天打量着他,忽然道:“你的法术……很像一个人。”
王禄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像谁?”
萧战天歪着头,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忽明忽暗。
“无……崖子。”三个字,断断续续。
王禄笑道:“奎前辈好眼力。无崖子正是家师。”
“奎前辈?”萧战天皱眉,“不,我……我是?”
“亢金?不……我?”
“我是谁?”
萧战天茫然问王禄,王禄如何会知道,见状心喜,正要开口,又听萧战天道:“你师父,很会算,你呢?”
“在下格外精通。”王禄语气谦和,“家师在世时,常夸我青出于蓝。”
萧战天点头。
“那你,帮我,算一个人。”
“谁?”
萧战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
“柳……月婵。”
王禄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
柳月婵。
凌云宗那个阵法怪才。
孽胎为何找她?
她身上有什么?
这世上能叫奎山牵肠挂肚,孜孜以求的,无非是和神龙有关的事情。
“阁下要算她什么?”
萧战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冷月,目光空洞而迷茫。
“她……很美。”
王禄点头同意:“确是美人。”
“月下……白衣青帛。”萧战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个梦,“我……我要得到。”
萧战天觉得自己记忆里应该是一个人,可回忆起来,却只记得那一片云带给他的悸动和渴望。
那云让他渴望。
渴望到骨子里,渴望到连魂魄都快被撕扯成两半。
他的声音忽然变的坚定:“我一定,要得到她。”
第236章
这边,分身正护着柳月婵,一路朝西南赶去。
另一边,红莺娇本体已查实金钵难与乾坤鼎之间的牵连。
这一确认,让她对开启魍都秘境,取万转灵芝草的念头愈发按捺不住。
然而她终究没有轻举妄动,先往魍魉之都的师父赫兰奴传消息,将此事细细禀明,尤其是柳月婵所说的魍魉之都阵法。
有师父这个大腿先行一步,她不抱白不抱,自然要托师父先行探查。
赫兰奴未归之前,红莺娇绝不敢轻举妄动。
西南之地镇压着魍魉之都,而魍魉之都分作表里两层。外层是魍都秘境,里层须穿过魉都之门,方能抵达真正的幽冥之界,亦即魍魉之都。
自继承圣女之位以来,从前那些迷障与不可知之事,红莺娇渐渐明晰了许多。
越是明白,越是警惕。
万转灵芝草并非难得之物。
前世她曾帮萧战天取过一次,位置至今记得清楚。关键的问题,还是在于,开不开魍都秘境。
至于妖族的动向,她在莲道人面前故意撒了谎。
一则为了试探莲道人的深浅。
二则也是疑惑此人的来历。
莲道人一直久藏苍山,突然冒出来成了月婵的师父,平日无人知晓,又不爱出门。是真淡泊名利,不愿出门,还是不能出门,这其中的差别可不小。
红莺娇直觉,这老头似乎有意撮合她与柳月婵和好。
每回她去崇灵寺吃瘪,这老头都乐呵呵在旁边看热闹,乐见其成似的,时不时还跟她搭话,既觉亲切,又透着一股古怪。
尤其是在月婵说要去西南时,老头居然只只赐宝物不护送,来崇灵寺庙都护送了,怎么来西南就很放心的交给她啊!
红莺娇想不通。
老头的灵气路数更是怪异,不像道门,也不像西南的路子,周身气息捉摸不定。
心里嘀咕许多句老头吐槽,但到底是月婵选的师父,她还是相信月婵的眼光,见了莲道人是不敢冒昧的。
但这老头真要为月婵好,是不是该劝劝月婵修入世道啊?
月婵在凌云宗的功法有问题,改修他的那个什么九霄功,又不是修无情功,老头自己都不像修无情的,可见入世出世都不影响什么……
红莺娇一边琢磨,一边翻开新送来的妖族消息。
她目光一凝,侧首问哈桑:“心月狐死后,道门修士追踪妖气,发现了妖王亢金蛟的气息?”
“是。”
“那便不用猜了,一定是萧战天。”红莺娇神色冷了下来,“盯紧太泽,我说给你的那些徐秉生相关的人,一个二个都盯紧,我估摸着,他们会跟萧战天联系的,就是不知道现在的萧战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做出这样的判断并不困难。
摩尼教的历史脉络,师父对她两世遭遇的剖析,早已将事态勾勒分明。熊老头当年从心月狐手中夺出的棺材中人,便是萧战天。而从凌波长老处所得的姬蘅尸身记忆来看,心月狐分明曾将萧战天吞食入腹,后又改了主意,将那小子放入棺中,后来又改主意将那小子放去棺材搞什么妖王复活去了。
难怪萧战天后来的性情变化那么大,月婵都吐槽呢。
可惜她那时被妖术蒙蔽了双眼,完全不觉得奇怪。
但红莺娇还是不明白,心月狐为何会死,死前又为何用因果神通勾连月婵。
难道是因为她?
月婵确实是她如今最大的软肋。
上辈子心月狐分明对她施了神通,令她对萧战天生出情念,因情而乱,终致一系列变故,开了魍都秘境取草,助萧战天得了太泽帝君之位。
可心月狐竟死了。
是临死之前,想借她与月婵的关系,逼她动用乾坤鼎么?
如果是为了复活亢金蛟,为何还要自爆呢?
功成之日,便是妖王功臣,有必要走这种绝路?
面对敌人才自爆吧。
两世都未与心月狐正面交锋,红莺娇实在猜不透那妖物的心思。从前二十八妖卫中,她只直面过两个。一个是参水猿,今生已与太泽帝君同归于尽。另一个是危月燕,藏得太深,还没找到。
她是真没想过,心月狐居然这么早就死。
上辈子也是如此么?
为什么呢?
想着凌波长老那里见到的姬蘅公主和心月狐的往事,红莺娇越发头疼,摇摇头,干脆不去想了。
如今的局势与重生前已大不相同。
萧战天四处逃亡,纵然气运在身,屡屡逃脱西南追踪,但占据太泽的机会已然断绝。王禄欲灭凌云宗夺取浑天仪,被月婵的阵法挡了回去,跑了。妖族想抓她开启魍都,却未料到她早了整整九百年便已继任圣女。如今便是心月狐尚在,也未必是她的对手,其余几个妖卫更是不足为惧。
红莺娇如今已然查明当年师父死亡的真相。
这也是赫兰奴听闻她重生之事后,亲自为她剖析的。
“还能是怎么死的!你这个孽徒。那妖物撞开魍都之门前,定然已动了某处龙脉,引来魍魉震荡。而我本就火种出了岔子,镇压艰难,乾坤鼎又被你偷走,化钧斧我又用不得,被乘虚而入取了性命,有什么好奇怪的……”
想到那一日赫兰奴的震怒,红莺娇忍不住哆嗦了下。
不敢在想。
继续想心月狐。
心月狐死了,指不定就是急了,狐急跳墙做啥事,误打误撞便宜了萧战天。
萧战天气运在身,一贯如此,总能否极泰来,那个臭屁妖把萧战天带回去,反坑了心月狐一把,完全说得通。
红莺娇放下密报,闭目思量。
她知道自己不算聪明,正因如此,她更清楚当下最要紧的事是什么。
第一,把柳月婵安稳接到西南。
月婵既主动提出要来,这便是天赐良机。这阵子为情所困,倒忘了月婵的性子,即便月婵忘了她,两人昔日联手抗妖的盟约,总不至于全然忘却。
待月婵到了,便可与她一同商议,许多事不必自己独力支撑。
届时说话的机会多了,相处的时日也多了。等寻个妥当的时机取了万转灵芝草,不妨与莲道人做场交易,请他劝自己徒儿重修入世有情道。即便月婵仍不肯原谅她,不肯与她在一起,也比如今这般对感情毫无触动的模样要好。
第二,继续盯紧萧战天以及当年曾助萧战天的各方势力。
太泽方向、徐秉生旧部的动向,这些年来,她和月婵一直派人严密监视着。月婵的阵盘都给了不少人,
萧战天有气运在身,硬追未必追得上,但他那边或许不出纰漏,旁的势力却没那么难。从安插段朝颜的势力来看,没了太泽,徐秉生便是想与萧战天勾结,有莫忘仁挡在那里,也不像从前那般便宜。
至于妖族,妖族在各方道门本就是人人喊打。
月婵折了一缕魂魄,但凭见微阵,大致控制住了各方小妖藏匿之机,也减少了妖族食人之事。
如今的太泽,尚未变成人口凋零的模样。
师父也说了,没有太泽遮掩食人之事,妖族未必能甘心被萧战天利用,少不得还要在别处使手段。
第三,她一定要稳住。
妖族想借她的手开魍都,她就偏不让他们如愿。
魍都秘境暂且不动。
师父赫兰奴尚未归来,贸然开启只会给妖族可乘之机。月婵自然是要帮的,凭圣女的身份与前世记忆,等师父回来说说情况,她再下去取。决不能再如从前那般莽撞冲动,定要等月婵到了,合计合计,再做打算。
在脑海中将这段日子师父的提点与自己的思虑又梳理了一遍。
红莺娇提起笔在图纸上勾画几笔,对哈桑吩咐道:“传令下去,继续戒备。凡有异动,即刻来报。段朝颜这几年表现不俗,我听文素说,她有意与贵妃一争。有什么需要的,让文素拿主意,切莫被莫忘仁抓住把柄。估量着给……对了,还有那个王长老,他对阵法有何新见地,出了什么新内容,便买回来。”
哈桑早已习惯。
阵法自家圣女是不看的,左不过是买回来,预备着讨人欢心罢了。
自从柳月婵在凌云宗布下的大阵挡住了琼崖谷的攻击,哈桑对柳月婵的抵触倒是消减了几分。若能在西南也布下如此大阵,该有多好?
从前拿了圣女那么多材料,全贴补凌云宗了。
如今又被凌云宗赶走。
这此时能来一趟西南布阵,恰好对自家小姐也没了情意,布完便离开,多么完美。
哈桑对于柳月婵的观感很复杂。追溯起来,还是因为幼时便察觉到了自家小姐那副过于讨好的模样,实在看不下去。
圣女在她心中是寄予厚望的存在,是近乎信仰的传承。
她最不愿看到的,便是圣女接班人将儿女私情置于西南之上,毕竟红莺娇和红姑幼时很像,若是和赫兰奴更像些,她也就不担忧了。
柳月婵此人,才情卓绝,阵法通玄,偏生年岁尚小之时,便能让自家小小姐失了分寸,乱了心志。后来更是撺掇小姐拿了许多法宝灵石去折腾。她向赫兰圣女禀报此事时,赫兰圣女只道那些小钱有什么好计较的。那副放养的模样,怎不让哈桑心中焦虑。
作为明宗一派,哈桑一直怀疑圣女不想让自家小姐继位。如今是继位了,可又继位的极为蹊跷,太早太快,导致明暗两宗内部都有不少揣测埋怨。
及至红莺娇屡次身受重伤,哈桑对柳月婵的不满便更深了一层。
这让哈桑既敬其才,又怨其势,怕红莺娇一头栽进去,为情所困,将西南基业付之东流。
这种忧惧,在凌云宗差点被灭门、红莺娇硬是带着数位长老护法前去营救之时,便已攀至顶峰。
如今情势虽有好转,但哈桑心中的那根刺,终究未能拔尽。
哈桑对感情不屑一顾,明暗两宗给赫兰圣女举荐各种男宠时,她不知道看过多少俊俏男子,有那么几个,叫她看了都念念不忘,也就愈发佩服赫兰圣女对感情的决绝,就是太决绝了,搞得继承人也没有,只能从姐姐红姑那里抱一个,也不好。
西南传承,系于圣女一身。
哈桑虽明面上只是护法,心中却自诩厄勒沙之忠臣、近臣。自幼被赫兰奴反复洗脑,教她疏远明宗,一心忠于红莺娇,久而久之,便成了绝对的信徒。
她平日里寡言少语,心思却极细腻,早年间便已察觉红莺娇的性向有异,恋上了一名女子,情既不决,爱亦难断,反反复复,摇摆不定。
彼时她虽忧虑,却并未十分放在心上,更不信自家小姐会为了一段情愫失了方寸。后来屡屡被打脸,下去办事时瞥见那些搜罗来的阵法古籍,心中便忍不住想:小姐身为圣女,岂能为讨好一人费尽这般心思?
日后的继承人,还有指望吗?
如今红莺娇又提王长老,哈桑正欲寻机劝谏一番。她说话素来慢些,尚未开口,便听红莺娇压低了声音,一副“旁人我都不告诉,我最信你”的语气对她道:“哈桑,我跟你说,你别告诉别人……我啊,我把月婵请过来了,我要把她藏在圣殿住一阵,最近圣殿的守卫,你看着安排,选嘴严的。”
哈桑眼前一黑,勉强道:“圣女……她,是为布阵而来吗?”
“布阵?布什么阵?”
“柳姑娘与圣女情分已断。此番前来,即便不为布阵,圣女也可提上一提,了结旧账。当年您资助她那么多法宝灵材……”
“我不是资助啊,我是送给她。哪里有人还的?那么点东西,我早忘了,不要紧啦。”红莺娇大咧咧一挥手。
哈桑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她仿佛听见赫兰奴在耳边说“那些小钱有什么好计较的”。
“是。属下告退。”
刚准备离开,提勒回来送武器,一批批从芥子中掏出堆放在殿中,又用腹语在红莺娇跟前说了几句讨巧的话,逗得红莺娇一脸无奈,挥手让他下去。
哈桑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提勒追上来,笑眯眯道:“哈桑,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哈桑轻轻哼了一声:“你这腹语练得越发好了。别人是嘴上谄媚,你连嘴都省了,倒更显诚意。”
提勒暗暗叫苦:“好哈桑,最近我埋头炼器,筋骨俱疲,无功也有劳,可没招惹你,更不曾与暗宗递过半句话。”
哈桑看他一眼:“忙着铸器,还有空去崇灵寺?”
提勒不以为意:“原来哈桑是怪我回来报信,我也是替圣女分忧,让圣女高兴高兴嘛。”
哈桑冷笑道:“她是道门的人,离开凌云宗,与圣女断了正好。”
提勒摸了摸鼻子,讪讪打哈哈:“我对道门的人也不待见。但有些人嘛,见了便再也离不开了,便如我义父熊前辈一般。我要回去了,我恨不得日夜与义父待在一块,真的。你也别烦,堵不如疏。那姓柳的既选了无情道,便是要与圣女做个了断。她心意如铁,圣女便是寻上门去,又能如何?我提早说一声,反倒让圣女心里先定一定,省得她折腾咱们去找,岂不省事?”
哈桑脚步微顿,未再言语。
提勒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第237章
柳月婵抵达西南那日,红莺娇的本体已在圣殿中等候。
分身一路护送,入了西南地界,便化作一道红影敛入本体眉心。红莺娇睁开眼,起身迎了出去。
她没有惊动旁人,望见那道清冷的身影走来,心跳便有些不争气地快了几拍,深吸一口气,将面上那点按捺不住的喜色压了压,红莺娇才开口。
“月婵,你来啦。”
“红道友,叨扰了。”
红莺娇也不在意这三个字里有多少客套,引着她往圣殿方向去。一路上她并未多言,只简略说了西南的风物。柳月婵听着,偶尔应一声,不冷不热,与崇灵寺时并无分别。
红莺娇心里很高兴。
还是那句话,月婵肯来西南,便是她的良机。
她不敢奢望一朝一夕便能如何,但时日久了,相处多了,总比不知月婵下落要强上许多。她太想要和好,反而焦灼痛苦,如今还能遇见,还能碰面,还能在一处说说话,比什么都实在。
暮色沉沉,圣殿深处的回廊幽暗寂静。
红莺娇引着她穿过几重院落,到了一处僻静的内殿。此处毗邻地宫,是圣女历来清修之所。石门开启,里面早已收拾妥当。石案上供着清茶,墙角点着一炉安神香,气息沉静。布置与摩尼宫殿素来的豪奢迥异,是红莺娇特意照着柳月婵的喜好安置的。
“你先住这里。”红莺娇道,“这是历代圣女闭关之所,外人不得入内。你在西南期间,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行踪。”
柳月婵扫了一眼四周,微微点头。
红莺娇从袖中取出几卷古籍,还有太泽那位王长老的书册,这些日子四处搜罗来的阵法内容,一并放在案上。
“这是摩尼教内典中关于乾坤鼎的记载,外面看不到,只有在地宫附近方能显现字迹。你既来西南,想必是想看这个。你看完便收好,回头我来取。”
柳月婵拿起那卷古籍,翻了两页,抬眼看了红莺娇一眼。
“多谢。”
红莺娇踟蹰着:“那你先歇着,我走了,看完你叫我。”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翌日清晨,红莺娇又来了。
她手里抱着几卷书,径直走到石案前放下,放下的动作比昨日更随意了些,一点不见外。
柳月婵愣住,有些后悔没布个阵法。
怎么就直接进她屋里来了?
“这是前代圣女留下的手札,”红莺娇走到书桌前,将书卷一一摊开,“月婵,你来看,里面有几处提到魍魉之都的地脉走向。还有这卷,是西南秘传的阵法残篇,提到了一些奎山阵法相关。”
柳月婵尽量心平气和走过去看,心中却暗忖着,直接一个芥子装了给她不行么?
红莺娇这会儿倒是乖巧了,坐在一旁椅子上,萌萌地托腮看人。
柳月婵瞥一眼。
差点破功。
什么动作啊,小孩吗?怪模怪样的,又故意这样,想让她开口纠正不成?
屋里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
红莺娇看着柳月婵低头看书的样子,只觉得今日阳光正好,小风吹着也喜人,甚好,妙哇。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红莺娇才清清嗓子,开口道:“柳道友,有件事我要与你说清楚。”
“请说。”
“月婵,你来西南,就是想下去看吧?”
“自然。圣女接我来这里,还不确定这件事?”柳月婵皱眉。红莺娇一会儿柳道友一会儿月婵地喊,她想纠正很久了,一直在忍耐。可这话说出来又显得自己在意了,不说又憋得难受。
“我知道,没有我,你也下不去。若不是没我不能成事,你也不会愿意忍耐着我,与我在一处。”红莺娇顿了顿,“不过,有些事我还得与你说清楚。”
那就说!
柳月婵想不通红莺娇怎么能东拉西扯那么多废话。
可她没有催,只是将手里的书合上,搁在膝头,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态。
红莺娇将自己在莲道人面前未曾说出口的那些盘算,一件一件摊开来。万转灵芝草。魍都秘境。乾坤鼎。还有她那位至今未归的师父赫兰奴。她的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在做一场战前部署汇报。
“万转灵芝草的位置我记得清楚。前世我帮萧战天取过一次,你也知道,所以那东西不难拿。关键不在于取不取得到,而在于开不开魍都秘境。”
柳月婵静静地听着。
“我实话与你说,我师父去魍魉之都了,你在金钵难里头看见的阵法一事,我也告诉她了,她肯定会去查一查的,在她回来之前,我不能妄动,得在外镇压西南。”红莺娇的声音沉了下来,“西南之地镇压着魍魉之都,而魍魉之都分作表里两层。外层是魍都秘境,里层须穿过魉都之门,方能抵达真正的幽冥之界。贸然开启,只会给别人可乘之机。”
“所以,你想去,也得等。等我师父回来,听听她的情报,我们再做打算。”
柳月婵问道:“赫兰圣女何时去的魍魉之都。”
“刚去,所以没那么快回来,对了。我师父现在是桫椤大长老了。你喊我圣女,又喊我师父赫兰圣女多麻烦呢,就叫我红莺娇吧,对了,我还有个教名你知道不,厄勒沙,在教内最好都这么喊,不然别人听了会奇怪,你别喊错啦。”
柳月婵想提醒对方,她是藏在这里,又不见外人。
想想还是算了。
“好。”
完事。
“不问问别的?”红莺娇试探。
柳月婵心中无奈,平静道:“我没有理由不答应。”
“那你说说理由,我听听。”红莺娇一脸期待,实则是今天话没说够,没话找话。
一听红莺娇这种贱嗖嗖的口吻,柳月婵就觉得自己拳头痒痒,很想朝对面的人来上一下。
“我来西南,本就是为了查奎山的阵法。圣女对魍魉之都的了解,比我多,自然要配合你们行事,便是下去看了,一时半会儿只怕也无头绪,我不着急。何况,你说得有理。”
红莺娇听的很满意。
她没猜错,月婵这个态度,果然是还记得她跟自己的约定,便是忘了她,指不定还给自己留了讯息,是了是了!
怎么可能不留!
难道真因为修个无情道,重生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抗妖不抗了?
“那这段日子,你便安心住下。”红莺娇站起身来,“我会每日来给你送书。你想查什么,尽管跟我说。”
柳月婵看了她一眼,直言:“你已送来许多,一日我看不完,圣女没有什么事情处理吗?”
红莺娇忙道:“有啊,我、我还是很忙的。那你先看……”
话是这么说。
第二天,红莺娇又溜达过来。
这次被柳月婵的阵法挡住了,一阵哀嚎加鬼哭狼嚎一样的喊开门,柳月婵只好来开门。
在柳月婵略带异样的目光中,红莺娇在勉强解释道:“西南诸事,教中长老和护法各司其职。紧要之事,我这个圣女会出去处理。我觉得我还是来这里好了,你有什么需要问的,也不用攒着了,可以直接问我,多快捷。”
柳月婵:“……今日没有问题询问,圣女请自便。”
红莺娇不死心道:“真的没有吗?”
烦人……
柳月婵静静看着红莺娇,压下的情绪,和因为修养,忍住未说出口的话,又又又一次在内心汇聚成大大的两个字:
烦人。
她到底为什么会看上这个人呢?
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想起自己在玉牌上留下的字迹,什么“若她做出孩童般无赖又不敢不顾的丑事,不要心软,速速离开!”之类的话,柳月婵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方才红莺娇哀嚎,她内心的震惊难以言表。
还好周边没人。
好丢脸!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喜欢过这种人!
这个人在她面前的一些幼稚举止,也许不是装的。
都几百岁的人了,这位西南的圣女真没察觉不妥么?
她只是设了个阵法,拦住红莺娇随时闯入。
言语十分虽显冷漠,但也十分有礼。
何至于此呢?
柳月婵强调:“没有。”
红莺娇见对面的拧着眉,只得道:“好吧,那我走了,有事你叫我。”
柳月婵垂眸。
说什么呢。
明明不叫也来。
之后数日,红莺娇果然每日都来。
柳月婵不懂这个人毫无边界的行为,怎么能这么毫无自觉,理所应当,而她心里居然也能预料到红的反应,毫不意外。
这种相处,真的正常吗?
她真的会因为这种相处,喜欢这个人,然后又忘情吗?
略一深思,都快被自己气笑了。
*
红莺娇每天来,都是有借口的。
有时带几卷新找到的典籍,有时带一张她凭记忆绘制的魍魉之都地形图,有时带几样西南特有的灵果灵茶。
柳月婵起初不怎么搭理她,问十句答三句,答的也都是“嗯”“对”之类的短句。后来在看书的间隙,开始问红莺娇几句关于西南内史、关于魍魉之都、关于乾坤鼎历代镇压的事。
红莺娇知道的,便如实相告。
不知道的,便摇头。
感情上没啥进展,全成了公事公办。
红莺娇也不急,反正说这话了就行,搭上话就满意了,之后出去做事,修行都更精神快活,什么和好不和好,也没有那么要紧了,心里头安定。
她没察觉柳月婵内心的波澜,只觉得对方越发是任风来去,水波不惊,以往她这样,柳月婵早骂了,指不定还要揍她打上几回合。
柳月婵来到西南,怎么涵养比崇灵寺更好?
红莺娇想不通,西南的美丽热闹,总比那暮鼓晨钟的老和尚念经更能撩拨人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红莺娇每日来。
柳月婵每日看书、推演、在墙上画阵法图。
从阵法到地脉,从地脉到妖族,从妖族到太泽的局势,从太泽的局势到红莺娇小心翼翼地提起一些旧事。
柳月婵听着,不反驳,不接话,偶尔点一下头。
红莺娇摸不准她的态度,但觉得有些微妙的变化。
这一日,红莺娇推门进去时,柳月婵正站在那半墙推演图前,指尖蘸着朱砂,在某处画了一个圈。
柳月婵已经习惯了,招呼也不打。
她每日估摸着红莺娇来的时辰,会撤阵法,省的红莺娇聒噪。
红莺娇也不在乎,今天来,就在旁边窸窸窣窣做事。
做什么事呢?
布阵。
熟悉的聚灵阵布起来,柳月婵察觉对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柳月婵不动如山。
早不布,晚不布。
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引她开口问,再说点有关聚灵阵的旧事。
可要是她不问,红莺娇这时候反而又知分寸,不耍赖了。
就这样时好时歹地磨她。
柳月婵将手里的茶杯拿起抿了一口,又放下,专注看书。
红莺娇消停了一会儿,等柳月婵看完一本,又寻机插话。她插话的时机选得极好,总是在柳月婵合上书、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的那一瞬,像等了很久的雀儿,瞅准了空隙就聒噪。
“画这么多了啊。”
“嗯。”
墙上的推演图比几日前又密了许多。
红线、黑线、金线交错纵横,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乾坤鼎、魍魉之都、地脉走向、甚至崇灵寺的金钵都连在了一起。
“这是你要的地脉图。”红莺娇说,“我让人从藏经阁的底层翻出来的,好几百年没人动过了。”
柳月婵走到图前,目光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缓缓扫过,眉头微蹙。
“怎么了?”红莺娇问。
“果然不对。”柳月婵拿起地埋图,和墙上的图案,“这里,灵气的流转被人为改过。不是天然形成,是阵法干预的痕迹。”
红莺娇凑过去看。她凑得很近,近得能闻见柳月婵袖间那股淡淡的墨香。她看了半晌,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来。”
柳月婵解释道:“这条地脉的走向,与乾坤鼎的镇压方向是一致的。如果我没猜错,乾坤鼎的阵法核心,应该在这条地脉的尽头。”
她指了指地图上西南方向的一处标记。
红莺娇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只手指指的地方,正是她心底藏了许久的方向。她没有告诉过柳月婵魍魉之都具体在哪里,可柳月婵居然推出来了。
“是这里吗?”柳月婵问她。
“差不多吧。”红莺娇亮出手心,再翻转给柳月婵看手背,“你咋找着的?西南就是手背,大家以为魍魉之都就在这下头,其实你推的这个位置才是对的,是手心。”
“好。”
柳月婵抬眸看她一眼。
罗帷重,烛光摇,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与那些密密麻麻的推演线交织着晃荡。
一声春雷遥作。
红莺娇想起从前无数次影子重叠时带给她的绮思,有什么从手里滑了出去,她轻轻抬手,正好能将一支做成伞的簪子递出。
“要下雨了,月婵,你瞧这簪子,竟做成一柄小伞模样呢。唔……”
“来时在摊子上瞧见的,觉得有趣……哈哈,你怎么这么看我,好吧,是有点没意思。”
红莺娇讪讪着把手收回去。
从前得了什么新奇物事,与柳月婵分说,还得点回应,如今都只有沉默的打量了。
第238章
下雨了。
轰隆一声,接着一声。
“好响的春雷!”邻座有人感叹。
柳月婵有个秘密,那就是怕雷声,倒也能够忍耐,也不会做出失态的行为,行动如常,可心里就是战栗,在心中迅疾地砰砰跳。
这样的雷声下,她再难忍耐了。
说不好是为着方才西南圣女的礼物,还是为着自己心中的烦躁不安。
楼下客人出门。
“小二。”
“嗳,客官,您吩咐。”
“可有油纸伞?我买一把。”
西南的雨,带着无比潮湿的雨气,不少买伞人还是修士。
柳月婵冷眼旁观。
既是修士,何须打伞呢?
大约本是无意义的事,借着天公作美,与身旁人并肩走上一程,也算得几分意趣罢。
红莺娇做哪些无意义的事,倒也不算出格了。
可她到底在期望自己给什么反应呢?
她选了九霄宫,重修时合了入世之道。
不是无情,不是出世,是入世。
她给自己留了玉牌,留了后手,她就知道自己没打算真的忘。
这是自然的,她怎会忘?
痛,也不忘,才会是她做的选择!
可偏要多此一举的忘了。
如今似忘非忘。
有些面目模糊了,有些情绪随着时日慢慢苏醒。她审视这份彻底消失、也终将记起的感情,像看自己给自己出的题。
然后她发现自己解不了。
明明最了解自己的人,就是自己。
那红莺娇这个人,她从前究竟喜欢她什么?
性格?
她觉得自己应该喜欢聪明人,喜欢有条有理、不纠缠、有分寸的人。
红莺娇一条不占。
可玉牌上写得清楚明白。
从前的自己,不会弄错。
所以一定有她没看见的东西,或者看见了,现在的她不认。
街上有一对夫妻吵架。
围观的人群都因着春雷和雨丝散了,只有孩子还在嚎啕,哭的不成样子,好心的路人递伞遮一遮,他反倒更委屈了,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谁拉也不理。
最后当爹的弯下腰,一把将他抄进怀里,哭声才矮了下去,身子却还要拧着挣着,当娘的娘低声哄两句,这才抽噎着不哭了,跟着爹娘回家。
柳月婵原是不想再与红莺娇待在一处,才出来寻个茶楼坐坐。这会儿茶也喝了,雨也看了,便想走了。
她想起苍山,僻静,只有师徒二人。
想起凌云宗,寒山路远,同门虽多,地方也大,除了上课,大多碰不上面。
西南比太泽还热闹。
摩尼花开得繁盛,满眼都是。
她依稀记得自己来过此处,可又恍恍惚惚,似不曾来过。
似忘非忘的时候难捱。
西南的温度是舒服的,比凌云山的寒冷,更合她心意。
她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也不必否认。
檐下有个小贩在收摊,一边收一边骂这天。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沿淌下来,他也不理。摊子上正卖着伞簪子,许是最近时兴的玩意。
柳月婵撑开伞,走进雨里。
她没有收红莺娇的礼,但也承认有些趣味,既然遇见了,便也依从心意买来瞧瞧。
她没有运灵气避雨。
伞是方才顺手找小二买的,青色的,油纸面,握在手里有些沉。
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红莺娇若在,大约会说这伞好看。
明明是最寻常的伞。
大约会凑过来,笑嘻嘻地说“给我也撑一撑”。大约会得寸进尺,趁她不备,把伞往自己那边偏一偏,让雨水淋湿她的肩头。
然后又讪讪地觑她神情。
若是她没反应,红莺娇便收敛些。
若是她皱眉,红莺娇便缩回去,与她保持距离。
但人是不会离开的。
柳月婵忽然有些好奇,要是她笑一笑呢,红莺娇会如何?
她摇了摇头。
不是恼。
是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些。
可想了便想了。
也是没有办法。
雨声淅淅沥沥,薄薄的雨雾里,黑衣女子躲在道旁一棵老榕树下,尾随了这许久,行迹半掩,现下演也不演,与她四目相对。
红莺娇双目圆睁。
似乎是吃惊她手里的伞簪子。
雨水从伞面上滑落,一滴一滴,说不好是谁的心跳。
*
红莺娇跳出来。
红莺娇跳回树后。
红莺娇跳出来,冲到柳月婵面前,发出微弱地问询:“我送你你不要,你又买?”
“对。”
“不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
红莺娇噎住,张了张嘴,她眯起眼睛,那眯眼倒不全是因为雨丝落在睫毛上。她从芥子里又摸出一件物什,往柳月婵手里一塞:“那这个你也去买一个。”
是个新物什,白玉的手钏,刻了摩尼花的花瓣,温润润的。
柳月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冷冷道:“不知哪儿买。”
“我带你去。”
红莺娇转身便走。
柳月婵顿了顿,抬步跟了上去。
雨丝斜斜地织下,红莺娇走得快,专挑那窄巷钻。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屋檐滴水。柳月婵撑着伞跟在后面,看她拐进一条巷子,又拐进另一条,七拐八绕,走了很久,又像是在原地打转。
“到了。”
红莺娇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老匾,字迹被雨水模糊了,看不真切。
柳月婵收了伞,跟进去。
铺子里头别有洞天。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什,有手钏、玉佩,孔雀石,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西南风情小玩意儿。
掌柜的见她们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眼皮。
红莺娇手钏拿出来,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的,这个,可还有?”
掌柜拿起手钏端详片刻,慢吞吞地起身,走到里间。
过了好一会儿,捧着一只锦盒出来,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只手钏,与红莺娇那只一模一样,连纹路都分毫不差。
“只剩这一只了。”掌柜感叹着,“搁了好几年,也没人来问,本就是一对,偏生被我闺女分开卖了,如今能凑成一对,也好。”
红莺娇捧起锦盒,转身递到柳月婵面前,十足挑衅:“喏,也买了吧,省得我再送,烦着你。”
柳月婵看她一眼,摸出银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数了数,点点头,“您慢走…您再来啊……”
出了门,雨小了些。
红莺娇却不急着走,又拐进隔壁一条巷子。
柳月婵跟在后面,看她在一家卖香囊的铺子前停下,从芥子里摸出一只旧香囊,往柜台上一放:“这个,可还有?”
掌柜的接过去看了看,从后面的柜子里翻了好一阵,才翻出一只落了些灰的,用布擦擦,递过来:“有,就这一个了,放了有些年头了。”
柳月婵付钱,拿货,走人。
如此一家接一家。
卖梳子的铺子在一条小河边,河水涨了,漫上石阶,差点湿了铺主人的鞋,对方从库房角落里翻出一把梳子,包装的纸已黄,东西却还新。
卖荷包的铺子在一棵摩尼树后头。
掌柜的是个年轻姑娘,见了红莺娇的伪装,笑道:“又是你。前几年来问过的那只荷包,还在呢,你要不要看看?”
卖琉璃坠子的铺子在一座石桥底下,光线昏暗,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老匠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盒子,打开,琉璃坠子在烛火下泛着跳跃的光。
卖簪子的铺子在一座小楼的二层,要爬一段木梯,踩上去吱呀响。
掌柜的说,这簪子做了三只,卖了两只,剩下一只。
“一直没人买,就这么搁着了。”
每一家铺子都不同,藏在那些窄巷深弄里,不是西南本地熟客根本寻不到。
都说相似的话。
“只剩这一只了。”
“搁了好几年!”
“倒叫你们寻着……”
柳月婵渐渐品出些滋味。
这些铺子,这些东西,是红莺娇从前遇着了,觉得有趣,便买了一份,想送给她。
为何没送出去呢?
不好说。
如今翻出来,送不出去就算了,见她买了一个,便赌气似的,要她都买了去。
大概是老天偏爱,这些铺子也没有倒闭。
还有存货。
又一家铺子出来,红莺娇的芥子终于掏空了。
她站在檐下,拍了拍袖口,转过身来,对柳月婵笑了一下,眼睛是亮的,像雨夜里的两盏灯,有些狡黠。
“还有最后一个。”她说。
“不买了。”柳月婵既然看了出来,就不想买了。
红莺娇一怔:“不行。你要不就一次性买齐了,反正也不值几个钱。要不我以后缠着加倍送。你今儿个就当买清闲,买吧!”
柳月婵道:“没钱了。”
“什么?”
红莺娇低头看了一眼柳月婵手里那些锦盒纸包,又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修士花点银钱,还能有没钱的时候?买这几样小玩意儿,不至于见底罢。
“少来了,我借你。”红莺娇非要柳月婵买齐了不可,“这样,你给我打张欠条。”
欠条。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捅开了什么尘封的东西。
柳月婵眼前浮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一碗难吃的馄饨,一个问“你有没有心上人”问得笨拙又明显的人。
还有那句——
画个押吧。
像一道春雷劈开云层,轰隆隆地响,老铺子的混沌味有些腻,红莺娇差点把碗戳翻,自己把符纸一张张理平整,边角对边角,推到红莺娇面前。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忘了。
柳月婵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波澜按了下去。面上仍是淡淡的,看不出分毫。
“不必了。”她说。
红莺娇没察觉到什么,还在那掏芥子:“别啊,我借你,你写个欠条就行,我不催你还!”
“我说不必了。”
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截住了红莺娇的话头。
红莺娇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见柳月婵面色如常,不像是恼了,便讪讪地把手缩回去,嘟囔了一句:“凶什么。”
柳月婵撑开伞,走进雨里。
红莺娇连忙追上去,钻到伞下,她没有看柳月婵乐不乐意,已经自己往伞里挤了去,用肩膀贴着柳月婵的肩膀。
“这些东西,你买了多久?”柳月婵忽然问。
红莺娇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老实答道:“记不清了。遇着了就买,买了就放着。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该送出去了,又觉得不是时候。放着放着,就放了好多年。”
柳月婵又不说话了。
“嘶,好冷。”红莺娇装模作样地抱住自己摩挲。
第239章
一场雨后,整个西南都忙了起来。
春耕。
作为圣女的红莺娇更是焦头烂额。她忽然联系不上魍魉之都里的师父赫兰奴了。太泽那边,死魔徒传来消息,一直监视莫忘仁的文素,在莫忘仁身边做了多年二五仔,终于取得信任,最近还得知了龙脉的方位,以及龙脉差点被挖的消息,若非有见微阵,二十八妖卫的轸水蚓就挖开龙脉了!
“月婵,轸水蚓果然知道龙脉的位置,它们去挖了,好在死魔徒一直盯着徐秉生,叫他里应外合不成,你的见微阵也察觉了它的妖气,莫忘仁发现及时,拦住了!”红莺娇激动地跑去找柳月婵,“我师父听我说过重生的事情时,也提了龙脉被动,引来魍魉震荡的可能,吕州时你提起轸水蚓,我就一直疑心这妖怪没死,它真的没死!”
“它当年,一定是拿到了奎山逆转阴阳的法器,珍珑御印!”
“当年种种,并不都是因为我偷了乾坤鼎,我终于可以肯定这个猜测了!”红莺娇泪流满面,“危月燕哪能撞开魉都之门,便是我师父出了事,没了鼎,门里也有化钧斧,便是无人能用那斧头,门也不是能轻易开的,是珍珑御印!是珍珑御印!”
“难怪萧战天要做太泽帝君!”
“月婵!”
红莺娇一开门便想抱住她。柳月婵侧身避开,那一眼警惕,像一盆冷水泼下来,让红莺娇冷静了不少。
她退开半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面上泪痕,声音渐渐稳了:“妖族提前这么多年行动,八成是受了我提前继承圣女的刺激。它们想去开魉都之门,要不找我,要不找太泽。咱们两边掐断它们拿到的可能,这么多年的安排,总算是没有白费。”
“可惜我师父进魍魉之都后,忽然没了消息,不然此刻,再听听她的分析,对妖族到底想开魉都之门的目的,就更清楚了。”
“别急。”柳月婵递给她一杯茶水。
“想喝酒。”红莺娇推开茶,“月婵,我知道你有好酒,拿一坛出来吧。”
“西南教义,离情,净口,你都要破了?”柳月婵蹙眉。
“我早该破的。”红莺娇望着柳月婵,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月婵,我从前是个胆小鬼,我爱吃荤腥,爱喝酒,心悦你,我都违心了,去附和教义。”
“其实我早就知道,教徒们不喜欢那些抹灭人性的祭祀,护法们也会偷吃,明明我做圣女可以尝试去改变,我从前却只想着要以身作则。”
“月婵,我……”
柳月婵打断她,提醒道:“桫椤大长老失去消息,如何是好?此刻,不是喝酒的时候,便是不会醉,也不要喝了。”
“你放心,我师父人还安好。我和她之间有圣火的感应,我觉得她应当是被什么结界隔断了。真没个把握,我哪里坐得住,我就要去找她了。”红莺娇收敛了情绪,“月婵,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奎山的阵法?”
柳月婵点头道:“里头的情况,你都不知道,我又如何能知。有这个可能……”
“金钵难碎后,我来西南,便是想知道心月狐到底想做什么。昨日与你分开一阵,才发现有什么东西在勾连我。”
红莺娇一怔:“是你的魂魄?那个附身我教教徒的小妖确实是举行了献祭仪式,但你来的时候,我问你,你不是说没事么?”
“来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你一直在我身边,所以我觉得没事。”柳月婵望着地宫的方向,“但昨日上街,与你有一段距离时,我便感受到了。你离我越近,那种勾连便越发隐秘。还有我住的这个地方,我今天在附近走了走,发现离你所说的地宫内殿越近,那种勾连的感觉也越少。”
“说得通!”红莺娇点头,“圣火本就可以隔绝镇压魍魉,我就是怕你出事,才让你住这里。”
“红莺娇,你还有月灵石吗?”柳月婵伸出手,手心里摊着一些化为碎屑的粉末,“我们搜集过一些月灵石,这是我那份,昨夜慢慢化为了屑粉。”
“而我昨夜,做了一个梦。”
红莺娇连忙将这些年搜集的月灵石一股脑儿取出来。张月鹿死时掉落的那颗也在其中,赤红如血,在阳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还有零零散散几颗小的,透明的,像凝固的露水。
“这颗大的,是张月鹿前阵子来袭击我时,被我杀了掉落的月灵石,是红的,还有这些,你都拿去。你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一只狐狸,遥遥看着天边的月亮,似乎在修炼,月光的灵气蓬勃纯净,实话说,那是一个很令我感到安心的梦。”柳月婵叹了口气,接过红莺娇递来的月灵石,尤其是那块红的,仔细打量,“你应当也听过一个说法。妖族在人间逆转阴阳之前,本是以月光净化修炼,而非食人。故而要千万年才能修成妖身,十分稀少,绝迹人间。那时,没有月亮出现的日子,这些妖会将月光中的天地灵气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注入石头里,形成月灵石。”
“玲珑宝塔阁第五层有关月灵石的记载,我全部看过了。这红色的月灵石,大抵便是妖族无法从月光中汲取天地灵气时,用自身纯净的血气妖气凝聚而成。”柳月婵解释道。
“一位老前辈,记载了他与一位妖修的过往。他说,大量妖族在失去月光后,渐渐变得嗜血狂暴,神志不清。它们只能用自身气血保存灵气,留给诞生的小妖汲取,以维持神智。唯有妖卫能凝结出赤红的月灵石。”
一顿,“可惜,杯水车薪。”
“妖族开始食人。尚存神智的妖修发现,吃人后繁衍的妖族,也没有从前的灵慧了。那位老前辈说,他当年结交的妖修,深恨奎山,说奎山断了妖族正法。而老前辈受奎山逆转阴阳、灵气大盛的恩惠,自然与妖修产生了分歧。二人分道扬镳,直到老前辈圆寂,将这桩往事记载下来,留给后人。”
“红道友,我在想,若妖族正法便是月光修炼一法,而奎山逆转阴阳的阵法又在魍魉之都深处,那么妖族想开魍魉之都,会不会是为了这个?”
柳月婵沉吟着:“但这也只是我的揣测。毕竟,萧战天便是姬蘅公主腹中的孽胎。若奎山需要借他转世,那前世妖族为萧战天做事,是为妖族正法的可能性就很低了。或许是为了避开道门追捕,肆意吃更多的人。究竟为何,还须查证。”
红莺娇听完,眨了眨眼。
“你慢点说。”她把柳月婵方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眉头渐渐皱起来,“你的意思是,妖族想开魍魉之都,不是为了放鬼,是为了……修月亮?”
“放鬼对它们并无好处,那些小鬼不是照样杀妖?”柳月婵反问。
红莺娇捂着脑袋,眉头皱成一团:“那奎山真是作孽啊,活着害人,死了还害鬼,连妖都不放过。”
不过很快她又把手放了下来,像是不耐烦想这些弯弯绕绕的账。
“不管了。”她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利落,“话说回来,每个大妖都吃了千万的人。有苦衷也好,被逼的也好,道门与妖,各地百姓与妖族,早就是仇深似海。我杀它们的时候,可不会手软。”
“便是将来有一天,月亮能修了,妖族不必再吃人了,那些已经吃下去的,也吐不出来了。所以该杀的,还是得杀。当然,头一个该杀的,就是奎山!”
红莺娇说这话时,眉眼间没有犹疑,没有悲戚,甚至带着几分西南女子特有的爽利。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柳月婵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虽然莽撞,说话颠三倒四,心中却有一杆称,很是通透。
恩怨分明,承认妖族可能存在的苦衷,但不因苦衷而动摇立场。不会用大道理服人,也不替死人原谅,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当断则断。
不纠缠,
可若是如此,为何在感情之事上,从前她和她,会如此波折?
“你说得对。”柳月婵开口,“妖族与苍生,早已不死不休。便是将来妖族修月光正法,那些血债也抹不去。该杀的,还是得杀。”
她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若能找到让妖族继续月光修炼的法子,妖族后背不必再吃人,人也能活更多,这世上的冤冤相报,也能少一些。”
红莺娇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月婵,还是你想得远。”
“也不知如今萧战天究竟是奎山,还是那头妖王。他都被心月狐嚼碎过,怎么后来棺材里又成了人?按理说,他已是残缺之躯,灵象不全,不该这般难杀,偏偏逢凶化吉,屡屡脱身。”红莺娇提起此事,仍有些怨念,颇为后悔自己打草惊蛇,“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去杀他,倒让他跑去妖族那里,又得了势。凌云宗好歹还有个浑天仪。不对,浑天仪是引导天地气运的,该不会就因为浑天仪,萧战天才选了凌云宗长大罢?难怪王禄精通测算,也寻他不到。”
“是。我们当初得到的情报还是太少了。”柳月婵点头,“奎山逆转阴阳,或许就是为了成就气运无极,若不破了他的阵法,恐怕难伤萧战天根本。”
“月婵,我听莲道人说,你跟他讨论的都是阵法,最近来我这儿,还是看当地阵法和西南地脉,你是不是想去魍魉之都,亲眼看一眼奎山的阵法。”
“自然。不看,如何破得?”柳月婵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心里亦无十足把握,尽人事罢了。”
柳月婵垂下眼睫,指尖在茶盏轻轻一点。
奎山。
身死道消,世人皆以为他为苍生布阵呕心沥血,耗尽寿元,安然命终,合大道而去。可那灵胎局横亘数千年,若非琼崖谷从中作梗,她和红莺娇还不知奎山窃天地气运,成一己之私的卑劣,分明是死而未僵,以转世偷生,行径可诛。
这个名字被万人景仰,被修士尊为道祖,被寻常百姓供入祠堂,香火不绝。人人都说奎山逆转阴阳,是天大的功德,是以一己之力为这方天地续了命脉,所以灵气大盛,修士辈出,灵植繁茂,妖兽开智。
可灵气提前透支,如同饮鸩止渴。
这一代人修为暴涨,下一代人呢?
下下代呢?
前世她亦好阵法,便觉得不对。
可琐事缠身,困于感情波折,困于修为进度,困于宗门灭门之仇,师门长辈又劝她寿命有限,不必对阵法过于上心,自然无暇深究。
如今想来,那些修为高深之辈,未必当真不知。各宗各派,但凡有师长飞升无望、寿元将尽者,心里大抵都明白几分。
只是不能说破。
说破了,道统何以为继?
弟子何以为修?
连自家师父都知情不报,做弟子的又当如何自处?
无人察觉不妥,琼崖谷何至于谋划千年,去坏奎山的灵胎之局。只是琼崖谷所行不似好人,坑害公主,手段恶心至极,只怕不是要坏奎山的阵,而是要夺奎山的果。
那座逆转阴阳的大阵,不知运行了多久。
柳月婵翻阅典籍,穷究地脉,越是深入,越觉得破阵之难。奎山不曾留下只字片语,连一张阵图都没有,隐秘得近乎传说。若非通过金钵难,知晓那座阵藏在魍魉之都深处,她甚至无从下手。
那阵法巨大得超乎想象,她只能从西南的地脉走向、灵气的流转痕迹、乾坤鼎的镇压方位,一点一点去推。
盲人摸象,一鳞半爪,勉力勾勒全貌。
越是推,越觉得那座阵如同一座高山,横在眼前。
柳月婵甚至觉得,换作是她,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布下这般阵法。
念头闪过,柳月婵摇了摇头。
人布的,便能被人破。
若是笃定阵法无人能破,奎山何必要藏得这么深。
必有破绽。
第240章
转眼十年过去,相比修士寿命,不过刹那之间。
中途红莺娇联系上师父赫兰奴,根据赫兰奴转述,将奎山阵法大致描绘给了柳月婵研究。
丘玉函传来消息,严明自家祖父似有异状,找柳月婵要了几个攻击防御阵法。
红莺娇接来元芝,根据凌波长老留下的书,为柳月婵治疗神魂。
元芝来时愁容不展,还带来了几只猴子,这些猴子是她从小养的,喂了很多草药,曾对红莺娇说这些猴儿绝不会堕妖,可这些猴儿近日却显出几分妖性,红莺娇看着也纳闷。
“我从小将这些猴儿养大,如何舍得杀,只好带着,不叫它们嗜血杀人,犯下大错,吃了我许多灵药,总算能控住……”
“没伤过人,那留着吧,我养得起,需要什么跟我的护法哈桑说。”想着温泉时,这些调皮的猴子,虽说被砸了好几次,但如今想想,也是可爱,红莺娇后悔自己一语成谶,想宽慰元芝几句,又不知如何说。
最后只道:“元师姐,要是哪天实在管不住,你跟我说,我来杀。”
猴子带进西南后,柳月婵听说这件事,也去看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柳月婵一靠近那些猴儿,猴儿们竟就安静下来,不在狂暴,也不再对人流口水,好似恢复了灵智,又成了从前亲近人类,又不失淘气的顽猴儿性情。
元芝不解,找柳月婵借了一些帕子和随身物品,发现也有效果,只是到底不如和柳月婵呆在一块好。
于是猴儿的笼子,便又挪到了柳月婵附近。
红莺娇实在纳罕,扭着头问柳月婵道:“怎么个理儿呢?月婵是什么香饽饽,妖物的定神针不成?”
第二十年。
虽有忏山崖的化神期法宝,外加各种医师治疗,稳定柳月婵与阵盘链接的神识,但因这些年妖族异动频频,用见微阵的人越多,柳月婵的若水旗阵法的细小裂纹也就多。
红莺娇心急如焚,没事就捏着三元子母镜里黄黍的魂血催促他做事,自从仙门大典验证了柳月婵阵法可以隔绝李元昊对自家五藏山宝物的追踪之术后,李元昊再也无法以其父以精血和秘法种下的五岳同心印最终宝盒下落。
红莺娇和柳月婵当初以五藏山和黄黍做暗牌,挟制李元昊,让其在紫薇幻境中成了抗妖的盟友,帮助他一边往紫薇幻境高层爬,胡萝卜加大棒,双管齐下,到了今年,也有了不少收获,终于集齐人珠和宝珠单檐四门灵石塔宝盒。
当日,红莺娇便和柳月婵一起,引月光朝颜,显出道祖坐化之地所在方位。
出乎意料的是,方位直指脚下。
就在西南下方。
红莺娇咋舌不已,对柳月婵感叹道:“我们摩尼王室到底这么多年,镇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奎山,魍魉之都,神龙,还有各种鬼怪,难怪越来越短命呢……我不会是第一个不到千年就死的圣女吧。”
“月婵,在我死前,你能不能修一下入世道,再给我一次机会。”
柳月婵搞不懂都这时候了,红莺娇还在瞎说什么,淡淡道:“圣女还是想想好的吧。”
第五十年。
妖物大量突袭凌云宗,红莺娇派尼亚带人帮忙,自己分身也跟着去了。
凌云宗来人。
红莺娇本体带柳青旋从外面回来时,长槊上血迹未干。柳月婵和柳青旋二人打了个照面,都觉世事无常。
“师姐。”
柳青旋没有寒暄,将一只储物袋放在案上。袋中满满当当,全是布阵所需的灵材。她双眸含泪,只道:“月婵,师父怕是不行了。”
柳月婵急急问道:“出了何事?见微阵和天地三才阵竟不能挡?”
柳青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身上的道袍有几处焦痕,袖口还沾着未及清理的灰烬,显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便赶到了这里。
“妖族来了很多。”柳青旋缓缓开口,“成千上万,围在山门外,日夜不停地攻阵。见微阵提前察觉了妖气汇聚,宗门得以从容布置。你给我的天地三才阵将山门护得严严实实,那些妖怪攻了七日,死伤无数,未能寸进。”
“可那些妖怪,不过是幌子。”柳青旋的声音低了下去,“真正要进来的,不是它们。”
红莺娇急道:“难道是萧战天?”
“是。任谁也没想到,他还有脸回凌云宗。最可怕的是,他身上竟没有妖气。”柳青旋满眼悲戚,“见微阵辨不出他,竟让他混了进来。”
“他改了形貌,夺了在外历练弟子的令牌,化作周南之妻的模样,说是回来祭拜。守山弟子不疑有他,便放了行。那时我在闭关,等警钟响起时,他早已入阵进山,杀了许多同门。他不知为何双眸生金,双手如蛟龙之爪,直奔师父与师娘的居所,将师娘抓了便走。”
红莺娇听到这里,呵道:“姓萧的无耻。周南待他何等仁厚,我做小莺时便见过。周南死得蹊跷,我便疑心是他做的。如今他竟有脸化作周南之妻的模样,去屠戮师门。”
“月婵,你将天地三才阵交给我,我本该当断则断,立刻开启阵法将他驱逐。可师娘在他手上,若是立刻驱逐,师娘便会被他带走。”柳青旋落下泪来,“我如何不迟疑。”
“师父持浑天仪迎战,拼着重伤,碎了浑天仪,才将萧战天逼退,抢回了师娘。抢回那一刻,我便开启大阵,总算保住了宗门上下。可师父他老人家已经……已经不行了。”
“碎了浑天仪,才将萧战天逼退?”柳月婵忽然警惕,细细询问,“浑天仪碎了,萧战天什么反应?”
“你一说,我也觉得奇怪。师父持浑天仪时,分明难敌萧战天,也不知萧战天有了什么奇遇,竟变得如此厉害。可浑天仪照耀之下,他突然形貌恢复。师父大喝一声,状若疯癫,便将浑天仪碎了。萧战天便似受了重伤,我们也有了机会抢回师娘。”
“后来呢?”红莺娇追问,“萧战天退了?”
“退了。他受了重伤,暂时退去。可他没有走远。”柳青旋的声音更沉了,“天穹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降下业火。那业火不烧旁人,只烧我们。真没想到,消失这么久的琼崖谷,竟与萧战天混在了一处。”
柳月婵道:“师娘可还安好?”
“师娘重伤,但尚可痊愈。师父他却……”柳青旋摇了摇头,“他老人家撑着一口气,说要见你。可师娘让我转告你,让你不要去。”
“师娘说,妖族就是找不到你的行踪,所以才来凌云宗,抓你看重的人。你若去了,便是中了他们的计。无论你在何处,她都挂心你,既已平安,无需再聚。这些布阵材料,也是师娘托我转交给你的。”
柳青旋默然半晌,低声道:“月婵,师父师娘抚养我们三个长大,如父如母,这件事非同小可。我来告诉你,是觉得你该知道。但如何拿主意,你自己定。我想,谁都不能替你拿主意。”
她语气一缓,又道:“你走以后,师父愈发沉迷研究浑天仪,性情大变。师娘和师父时常争执,同门之间也是议论纷纷。只是外头还没有你的踪迹,许多人疑你不是真的叛出凌云宗,而是被琼崖谷害了。师父将你寄去的信张贴门内,不少人不解。若是你去了,再见着师弟师妹,听到他们说些不中听的话,也请你莫要介怀。”
“去与不去,我都不会怪你。若你有话要转告师父师娘,我必为你带到。”
柳月婵听完,沉默片刻。
“师娘说不要去,自有她的道理。我去,萧战天便有目标可寻;我不去,他还会再来。”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二人。
“我暂时不会回凌云宗。”
柳青旋轻轻应了一声:“嗯。”
柳月婵转过身来,望着她。
师姐的神色平静,没有失望,没有追问,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分明什么都明白。
“有一件事,烦你转告师娘。”柳月婵神色悲伤,“浑天仪碎了,未必是坏事。那东西与奎山的阵法有牵连,碎了,反而断了萧战天的一条路。”
柳青旋点了点头:“好。”
又静了片刻。
柳青旋站起身来,将储物袋往柳月婵面前推了推:“宗门里还有许多同门受了伤,诸多事务等我处置,我这便回去了。灵材你留着,多保重。”
柳月婵接过储物袋,指尖在袋口停了一瞬:“师姐,宗门的事,辛苦你了。”
柳青旋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后来红莺娇回来,将后续之事一一说与柳月婵听。
柳震临终时托付柳青旋,将大师兄柳如仪找回,继承宗主之位。师娘云娆因柳震之死,悲恸难抑,却力排众议,将掌门令牌交予柳青旋。
“柳震让你回去,多半也是想让你去寻你大师兄。”红莺娇嘀咕,“我看他咽气之前,本要骂你背叛师门,可你师娘说了句什么话,他便泄了气,还流了泪,说什么对不住你们。后来又盯着浑天仪的碎片发疯,嚷什么’乘继道统,蒙蔽世人’,又是悔又是恨的。”
柳月婵不置一词,只垂眸看阵图。
第八十年。
赫兰奴回来了,将最后一丝圣火力取出,转移给红莺娇。
众人已经明白魍魉之都下镇着什么。
道祖之魂。
神龙遗骸。
逆转阴阳之阵。
“月婵,你当真想亲眼看一眼那大阵么?”
“桫椤大长老传回的阵图很详尽,但她不通阵法,走不了那么深。你去,也不通阵法。”柳月婵的双眸沉静如水,“带上我。”
红莺娇怔了一瞬,胸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潮热。
她望着柳月婵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旧日情意,没有缠绵缱绻,只有一片澄澈的、不容置疑的决然。
可那又如何。
“好。”红莺娇笑了,“那咱们便一同去。”
她伸出手,握住柳月婵的手。
柳月婵回握。
红莺娇垂下眼,望着那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她忽然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了。
重来一遭,便是柳月婵永远也想不起她,也值了。
红莺娇仰头注视伫立在禁地的乾坤鼎。
昔日盗鼎,心中野火,欲烧穿西南桎梏,却酿成大祸,所爱作飞灰。
今朝为主,用它作匙,向魍魉讨一缕幽魂。
盗鼎的叛徒,守鼎的圣女。
红莺娇已分不清是自己在用鼎,还是鼎在用她,去解脱那些不甘的宿命和灵魂。”开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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