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鼎身脱离地面,缓缓旋动。


    地宫中央,一道裂缝应声而开。涌出的风带着浓重的腐朽气息,潮湿,阴冷,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


    黑暗如潮,将二人吞没。


    魍都秘境。


    灰雾翻涌,浓得化不开,灵灯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三尺。


    雾里影影绰绰,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走,是飘,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滑过来,又滑回去,似人,似兽,在暗中游移窥伺,却始终不敢靠近,如同雾催生的水草,随波而动,偶尔用似人非人的轮廓惊吓闯入者。


    它们不惧灵灯,迟迟不敢靠近的缘由,是红莺娇。


    西南圣女体内的圣火种熊熊燃烧,那火自上古传承,代代相续,是西南镇压魍魉数千年的根本。


    红莺娇站在那里,圣火的气息便如无形的壁垒,将那些鬼祟隔绝在数丈之外。


    两人脚步极快,在灰雾中穿行。


    红莺娇对这条路熟稔于心,上辈子来过,怎么取草再清楚不过,所以取草之事,她没有劳烦师父赫兰奴,只让师父去探神龙遗骸和奎山阵法,自己则根据赫兰奴传回的情报,规划这次下魍魉之都的路线,绕开那些幽冥中的鬼王所在。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灰雾忽然散开,眼前出现一片空地。


    中央孤零零立着一株灵芝,通体莹白,泛着银光,正是万转灵芝草。


    红莺娇上前,玉刀轻割,灵芝应声而落。


    她用带来的灵水洗净,递给柳月婵。


    柳月婵接过,就地开炉炼丹。


    炉火在灰雾中明灭不定,招来不少游荡的小鬼,柳月婵手法稳健,丝毫不乱。一炉成丹四颗,她取一颗吞下,余下三颗收入囊中。


    此时不全吃,不是信不过灵芝的药性,而是担心药力太猛,若在此处突破,前有未知险境,后有鬼祟环伺,太过凶险。


    两人颇为默契,干脆利落,前后不过花了一炷香的功夫。


    采完草,红莺娇催动乾坤鼎归位,免得有人算出魉都秘境开了,从别处钻进来。


    乾坤鼎归位后,那些游荡的小鬼更是恐惧,一下就飘得更远。


    二人无需多言,继续前行。


    她们这次下魍魉,真正的目标不是魉都秘境里的这株草,而是魉都之门后面真正的魍魉之都。


    魉都之门打开,有放鬼出来的风险,所以赫兰奴当初让红莺娇在外坐镇,自己走的是另一条路:倚靠圣火,以摩尼树藤蔓穿阴土而下,土遁深入。


    这种法子,只有驾驭过圣火的历代圣女可以尝试。


    生人触碰阴土,若无圣火镇压,当场就得死。


    红莺娇将柳月婵的手腕握得牢牢的,柳月婵祭出数道阵法护住周身,红莺娇引圣火包裹阵法,并引动化钧斧,定位下落之地,将阴土的侵蚀隔绝在外。


    阴土之中穿行,越往下越沉。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


    每走一步,都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推拒,在阻拦。红莺娇体内圣火微燃,那股无形的威压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将前方的阻力一寸一寸推开。


    这一走,便是数年。


    阴土中不计日月,难辨昼夜,只有永恒的黑暗。


    两人走累了歇,歇够了走。


    红莺娇始终走在前头,圣火足以将前方的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两人很少说话,不是无话可说,是说话也耗费力气。在这地底深处,每一分灵力都要用在刀刃上,红莺娇从未这样沉默过,但这里不是谈情说笑的地方。她自己也没有把握全身而退,只能绷着一根弦,既带柳月婵来,她便要完好无损地带柳月婵出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


    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丝微光。


    不是灵灯的光,不是圣火的光,而是一种青白奇诡的光,如坟头


    “月婵,咱们到了。”红莺娇停下脚步,圣火的光芒自她体内透出,将周围的鬼群逼退在五丈之外。


    赫兰奴先前传回的阵图,是以神识烙印在玉简中的。


    桫椤大长老深入魍魉之都数十年,以圣女之身探查到了这座大阵的外围部分,大约占了整座阵法的三分之一。


    红莺娇不通阵法,只能将师父传给她的阵图,原样子传回给柳月婵。


    当初她想着自己下魍魉之都,所以也费心记住每一道阵纹,此时仰头望着身侧那面斑驳的石壁一边对比,一边对柳月婵道:“这石壁上的阵法真是复杂。我瞧着和我师父传回来的都对得上,月婵,你瞧瞧,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柳月婵迟了片刻才答,似乎有些心神恍惚。


    “红道友,我们再往前走走。”


    红莺娇挑眉,直觉不对,瞬间警惕:“行。”


    二人默默穿过那面石壁,前方的世界骤然开阔。那是一片难以形容的庞大,无尽的阵纹在虚空中流转,如星河倒悬,如江河奔涌。


    每转一圈,便有无数阵纹亮起又熄灭,如呼吸,如心跳。


    这就是赫兰奴未曾踏足的部分。


    剩下的三分之二。


    “红道友,你还看见石壁吗?”柳月婵忽然问。


    红莺娇吞了口唾沫,点头:“对。你看不到吗?”


    柳月婵轻声道:“你指给我看。”


    红莺娇牵她往前走了几步,带着她的手去触碰一块灰黑色的岩面。这石壁岩面粗糙,潮湿,长着薄薄一层苔藓,上面确实刻着一些纹路,是一些高深的上古阵法。


    “原来在你眼中,真是石壁……”柳月婵描摹着岩面,“红道友,奎山的阵法,有神无形,不是刻在石壁上,不是画在地面,你若只能看见石壁,我却看见更多。孰真孰假,实难分辨。”


    “我眼中所见,是骨头。庞大的骨头,像一条死去的巨蛇被钉在山脉,从头顶垂落,沉入脚下,横亘于魍魉之都的天地间,而阵纹就刻在这些骸骨上。比我在金钵难碎时看到的还大。”


    柳月婵眼中所见,是一节一节的椎骨,从头顶上方的黑暗里垂落,又沉入脚下的深渊。这骨骼横亘在魍魉之都,椎骨、肢骨,每一根都大得不像话,像一座座山丘,像一道道岭脉。


    骨头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的苔藓,裂缝里长出了不知名的东西,阵纹的血色沿着神龙的椎骨一路延伸,每一节骨头都刻满了,深深嵌进骨质的纹里。


    有些地方刻得太深太密,仿佛刻纹之人带着恨意,力道失控,令骨骼现出一道道碎裂,露出里面空洞的髓腔,黑漆漆的,蜷缩着无数戾气冲天的小鬼。


    柳月婵没有说的是,她甚至觉得这骨头还在呼吸,还有血在流。


    红莺娇瞳孔微缩。


    “骨头?”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字的意思,“奎山为什么把阵法刻在骨头上,这是什么骨头?”


    两人沉默一瞬。


    都想起了一个名字。


    难怪前圣女赫兰奴亲自来寻,都找不到。


    红莺娇方才的话,证明她和赫兰奴所看到的内容是一模一样,那自然看不见骸骨,只看得见石壁了。


    “神龙。”柳月婵呼唤着。


    她唇舌之间,所言非所愿,只是心念一动,自然而然吐露出声。


    随即灵气吐氤氲,周身云气缭绕。手轻轻抬起,云气便在脚下翻涌,聚成一团,托举她离地,飘然若仙,融入风中。


    柳月婵不知道自己在起飞,心神全用来记阵图。


    甭管孰真孰假,先记着。


    毕竟眼前的阵法那样浩瀚,比之前赫兰奴带回来的,怎么推演都觉得达不到逆转阴阳之攻的阵法而言,面前这巨大的阵纹,倒让她直觉有几分可能。


    眼前既不是一鳞半爪,那么从神龙头骨的顶端到尾骨的末端,每一道纹路,每一处节点,每一个转折,她都要牢牢记住。


    似乎感应到要被拓印下来。


    这座庞大的上古奇怪阵,醒了。


    青白色的光猛地炸开,像被人踩了尾巴。


    血光自魂魄冲击向前,足以用光芒令长久注视一人心神破碎,不可直视的威严排山倒海,根本不是金丹修士所能抵挡。


    但在接触到环绕柳月婵的云气时,却如获至宝,不再攻击,驱逐。


    而是像饥饿的野兽,不可遏制地伸出血色的锁链,要将被云气包裹之人拖进骨骼深处,拖进阵法的核心。


    柳月婵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意识渐渐模糊,只有那神龙遗骸越发清晰,她仿佛听见呼唤,要投身融入那横亘在魍魉天地的龙骨之中。


    若不是红莺娇一直拉着她,或许她真的要奔向骸骨之中。


    “月婵!”红莺娇一声怒喝。


    她眼中,柳月婵周身缭绕的云气已非灵象可以形容。那股清灵的气在一瞬间搅动整个魍魉之都,群鬼躁动,雾海翻涌。化钧斧应召而来,落入她掌中。


    巨斧朝阵纹狠狠劈下!


    斧落之处,阵纹如受烫的蛇群猛地弹开,在空中痉挛抽搐,发出刺耳的尖啸。


    那尖啸不似金石,倒像千万只鬼爪刮过骨面,听得人牙根发酸。阵纹缩回龙骨,沿着椎骨一节一节往下窜,欲在地底深处翻身。


    红莺娇握斧的手微微发颤。


    化钧斧是她以圣女之力召来,每一斧劈出,都要消耗大量圣火。


    “月婵!醒醒……完了,咱们走!”红莺娇见叫不醒柳月婵,立刻用捆仙绳将自己和柳月婵捆牢固,又划开血涂到眉心,令化钧斧在手中更加沉重,确定自己的脚步不再发飘,不会被四周的祥云带着一起往虚空飘,这才安心了点。


    她将柳月婵背在背上,转身便跑,原路返回。


    身后,龙骨上的阵纹重新蔓延,化钧斧劈开的缺口正在迅速愈合。


    整个魍魉之都猛地一震。


    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山体崩塌,又像万鬼齐嚎。


    红莺娇心头一沉。


    乾坤鼎感应到魍魉之都鬼魅震荡,正凝聚圣火加强镇压之力,因着她也在魍魉之都,只怕西南要出异象了!


    刚起这个想法,西南的天空转瞬阴沉。


    只听惊雷“轰隆”一声,一道横贯于天的裂痕从天空出现。


    刹那天地色变,鱼虾不跃飞鸟藏,朗朗白天蒙上一层乌黄,四野起惊呼,天空呈日食之象,几点深黑连成一线,从北至南,往西南方向延伸而去……


    第242章


    龙淮岛。


    丘崆从入定中惊醒。


    他感受到一股久违的震颤,来自地底深处,来自血脉深处。


    “神龙……”丘崆站起身来,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有人惊动了神龙的遗骸。”


    龙淮岛世代侍奉神龙。丘崆是最后一个侍奉过神龙的弟子。


    虽然背叛之后那丝感应早已断绝,但当年他分食过神龙血肉,血脉深处仍残存着一缕微弱的联系。


    那联系沉睡了数千年,此刻忽然醒了。


    他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西南方位点了点。


    “摩尼王室,奎山,萧战天,王禄。”他逐一念出这些名字,每念一个,脸色便阴沉一分,“太险了。奎山那个疯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王禄为了活命也顾不得什么了。我当年抛下王禄独自逃命,他却没死,反而从了奎山老贼,若离了岛,他们联起手来,覆舟也逃不掉。”


    他在密室中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而愤恨,忽而恐惧,忽而贪婪,几种情绪在脸上轮转,像一头困在笼中的老兽。


    “可若不去……”他停下来,望着墙上那幅神龙画像,“老夫等了数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那妖怪带着王禄四处寻人,连人身都保不住。王禄当年在太泽下的功夫没有白费,那妖怪尚未成事,他既活着,奎山未必转世成功,王禄便是死也不会甘愿给奎山做嫁衣!”


    “是了,我还有机会……若再不去,让他们捷足先登,便永无出头之日!这世上只有我能感应到,神龙既动,必然是云气到了!”


    他猛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向西南方向。等了数千年,怎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摘果子?


    甭管是王禄那个老狐狸,还是那个奎山转世,都休想。


    他召来白岩。


    “白老弟。”丘崆说,“我要去一趟西南。明日你取了盘海轮,随我一同去。”


    白岩睁开眼,琉璃般的眸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白岩眉头微皱:“取了盘海轮,岛不日便会塌,岛上还有数千族人,我去通知一声?”


    “不用。”丘崆摆了摆手,“岛上的族人,不必管了,谁知道会不会有哪方势力的奸细,漏了消息,反而不利我出手。”


    “那玉函她?”


    “她这么大了,又是个修士,哪里去不得。若我此去不成,早晚也是死。莫存妇人之仁。”


    白岩心想,这老杂毛竟丝毫不顾念亲情。可玉函是他亲姐姐的女儿,他的外甥女,一向乖巧可爱,他可不舍得。


    面上却应下:“是。”


    白岩没有去取盘海轮,而是拐到了丘玉函的住处。


    房门虚掩。他叩了两下。


    “玉函。”


    门开了。


    丘玉函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卷古籍,一双眼睛灵动地转了转,笑道:“舅舅,你怎么来了?”


    白岩看着她。这个外甥女从小聪慧过人,上次跟踪他截人,虽说他没戳破,但这丫头八成也猜出了些什么。


    “玉函,舅舅有一句话,你听了莫要声张。”他压低了声音,“你祖父和我,明日要出一趟远门。此去凶险,未必能回来。”


    丘玉函心头一沉,脸上却还撑着笑:“舅舅说哪里话,您和祖父修为高深,什么险境去不得?”


    白岩摇了摇头,没有接她的话茬,径自说下去:“你祖父寿元将尽,要去抢点东西。不止我们去抢,很多人都会去抢。不是死几个人就能了结的事。舅舅实话与你说,你祖父这个人,决断不足,怯懦有余。他此行,八成成不了。”


    丘玉函急道:“舅舅不拦一拦,却要跟着去么?”


    “你祖父的性子你明白。他叫我去,我不能不去。不去,眼下便死。”


    丘玉函叹道:“我正是明白,才觉得不妥,依着祖父大人的性子,只怕在险地看上一圈,便要回来了……我是担心舅舅你送死啊!”


    “这次不同,你祖父要盘海轮。那东西一取,龙淮岛便会塌。”


    丘玉函没想到好端端的,家要没了,猛地站起身:“祖父疯了不成!我去找他!”


    “玉函。你是个聪明孩子,他要把龙淮岛葬送,可不就是发了疯,谁能劝得了疯子?”白岩拦住她,“好孩子,岛上的族人,交给你。”


    “既然如此,舅舅跟我说这些,竟是叫我备着看龙淮岛覆灭,看天下大乱,等您和祖父都死在外面的消息,袖手旁观的意思?”丘玉函难以置信。


    白岩不搭话,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塞进她手里。


    “这是槐山道的掌令。你拿着它,槐山道上下都听你的。舅舅这些年攒下的一点家底,都在那里了。你从小就认得槐山道,那里的一草一木,比舅舅还熟。若岛不存,你便带上族人去槐山道安顿,”


    丘玉函颓然低头,不语。


    白岩以为她还在伤怀,伸手拍了拍她的肩:“玉函,你还小,修为也不过金丹期。我知你聪慧,三槐丘氏,不能断了根。若事有不谐,你便隐姓埋名,和阿邵好好活着,从长计议。”


    待白岩离开,丘玉函面上的惶然已褪去大半,取出十八骨罔天伞往地上一撑,她眉头紧锁。


    这些年翻看内史,丘玉函重点查了不少关于神龙的记载。


    自家知道自家事,她们丘家曾是侍奉神龙的仙家遗族,落到如今隐居的地步,她从小就好奇,没少打听。


    后来,她从舅舅手下救下熊岛的大宗师熊天善,又从好友处听说了太泽那桩姬蘅公主的旧事,以及熊天善和琼崖谷的纠葛、奎山转世灵胎、公主被害、王禄千年布局的始末,便一直怀疑,祖父和舅舅在这盘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舅舅藏着熊前辈审问,想来当年也插手过太泽旧事。


    再结合舅舅那句“不止我们去抢,很多人都会去抢”的话,细想想,这些人的目标很可能是一致的。


    修士之间能争抢个你死我活的,无非就是提升修为、延长寿命的资源。


    内史里对于神龙的记载寥寥,偶尔几句,也是语焉不详。


    倒是祖父的资质和修为进度,还算清楚。


    但正因清楚,丘玉函才迷惑:祖父资质平平,怎么能活这么久、修为这么高深,还能带着一众族人隐居,独占龙淮岛下的整条高等灵脉,而无人敢觊觎?


    在这世上隐居,可不是想隐就能隐的。


    尤其是那等大宗门,五藏山就是前车之鉴。自身实力不足,想隐居,也有人找出来瓜分资源、吞并基业。


    祖父年轻时,修为进展那么慢,资质也只评了个中下,可不算好。


    转机在于神龙死去的那几年。


    神龙见首不见尾,即便是侍奉的遗族,也少有真正接触。


    外界有神龙的流言,但数千年前,除了最高深的几个修士,无人能窥破神龙真身。便是神龙从民众身边路过,也是看不见的。随着神龙死去,神龙彻底成了传说,如今已极少有人提及。


    神龙究竟是怎么死的?


    丘玉函心里一直有个猜想,却不知祖父如何能办到。


    但祖父密室中,有一张龙图。


    她幼年闯入,见过。


    祖父发了大火,令她罚跪。


    她至今还记得那图上的血迹和那双栩栩如生的龙眼。


    那是除了覆舟和盘海轮之外,祖父最重视的东西,甚至覆舟她偶尔还能跟着祖父坐一坐,说到覆舟,覆舟上的纹路,和那龙图还有几分相似呢。


    白家的瞳术很强,可娘私底下跟她说过,家里的瞳术原来是没有那么强的。


    舅舅的鱼木转珠之术,是娘嫁过来后才有的。


    舅舅被人挖过眼睛。


    这些年,舅舅的眼睛突然又回来了,一回来,舅舅就出门找熊前辈。


    神龙难以直视,祖父,是靠什么将神龙画下。


    那画的背面,又为何有血?


    覆舟作为当世逃遁的至宝,可她传讯问过熊前辈,就连熊岛,就连这位熊岛的大宗师都说不出是谁造的。


    若明日祖父出门。


    龙图应当也会带走,那今晚,便是最后的机会……


    龙淮岛的桃花正吐蕊。


    谁能知晓明日便是龙淮岛倾覆之日。


    “迹不入俗,影不出山。”丘玉函看向窗外桃花纷纷,心中恍惚,掌心亮出几个家传的法宝,眸中的神情渐渐坚定起来。


    *


    一处幽深密林。


    王禄收了星盘,面色阴沉。


    化钧斧落下的那一刻,他便算到了。


    那震动穿透地脉,穿透星辰,直直撞进他的推演之中。大抵是萧战天气运加身的缘故,否则不该这么快算出魍都秘境的入口。


    他去找萧战天。


    萧战天盘坐在一处阴暗的树荫下,似人非人,四肢已化蛟爪,脸上勉强看得清五官,脖颈以下却密密麻麻覆满了鳞片,青黑发亮,像蛇。


    他一日不食人,便焦躁难耐,此时急急吃了个上山砍柴的农夫,地上散落着啃剩的骨骸,有的还带着血丝。


    王禄站在远处,不肯靠近。


    这孽胎神智已乱,稍有不顺便食人。


    王禄生怕自己哪天也被他吞了。


    好在他摸出一个法子,只要念出“柳月婵”三个字,萧战天便能清醒片刻,蛟爪缩回去几分,眼神也恢复一点人样。


    “柳月婵……”王禄先用这个名字唤出点萧战天的神智。


    萧战天抬起头,竖瞳中戾气稍敛。


    “她的踪迹被人遮掩,我推演不出。”王禄缓缓开口,“倒是魍都秘境的入口,我算到了。大人随我去一趟罢。”


    “不去。”萧战天抬起头,一双竖瞳直直盯着他:“找……找她。”


    王禄不慌不忙。


    他早料到这回答。


    原本这奎山转世的灵胎已被他废了大半,成就孽胎神智不清,两股意志缠斗不休,极为利他,可偏偏气运还是惊人,自己联合丘崆来杀他,反受险些把命丢了,如今命攥在萧战天手里,不敢轻举妄动。


    他想引萧战天去险地,借旁人的手削弱他,等时机成熟,再想办法反水。


    结果这阵子观察发现,这怪物能隐蔽妖气,哪里都敢去,所有道门地界都偷偷去过,凌云宗也敢闯,抓了柳月婵在意的人逼她现身。


    偏生西南不敢去。


    西南显然有什么叫他忌惮之处 。


    可王禄也没招了。


    神龙遗骸在那儿,若能夺得一分半毫,他数千年的困局便可松动。可带萧战天进去,风险也大,奎山那老东西藏在萧战天体内,若在魍魉中苏醒,他王禄第一个死。


    但不进去呢?


    萧战天迟早把他吃了。


    这怪物如今只听得懂“柳月婵”,旁的道理说破天也没用。骗他更不行,孽胎虽傻,直觉却毒,嗅到一丝假话便要翻脸。


    王禄被困在这荒山野岭,替他推算,替他寻人,权宜苟活之计,却不想做砧板上的肉,等他饿极了,一口吞掉。


    王禄哪里看不出是萧战天的气运推着他走。


    他不想去,也得去。


    不去,死。


    去了,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你想找柳月婵,可她被人藏起来了。谁藏的?藏在哪?我都不知道。”王禄这里没说假话,有高人遮蔽了柳月婵的行踪,他的算来算去,反惹来一朵莲花频频入梦,邀他畅游莲池,搅得他十分警惕。


    “据说魍都秘境宝贝不少,兴许我们去拿一些,就能达成所愿,找到柳月婵。”


    萧战天竖瞳中金黑两色交替闪过,像是在费力理解。


    王禄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他。


    良久,萧战天开口:“去。”


    王禄转身带路。


    第243章


    地宫石门合拢,隔绝了魍魉之都的阴冷气息。


    红莺娇倚着鼎身喘了几口气,面色发白,额上汗珠滚落。她身上添了数道伤口,最深的那道从左肩一直划到腰际,皮肉翻卷,血迹未干。方才那一斧劈碎鬼王,又催动乾坤鼎驱逐闯入者,饶是她圣女之身,也有些吃不消。


    柳月婵从袖中摸出一瓶丹药递过去。红莺娇倒出两颗吞了,闭目调息片刻,脸色才渐渐回转。可刚睁开眼,便眉头一皱,快步走到乾坤鼎旁,指尖按着鼎身的纹路,闭目感应。


    “魍都秘境进了人。”她敛了笑容,“我用乾坤鼎把他们赶出去了,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动作很快,不是寻常修士。能算出秘境入口的,八成是王禄。”


    柳月婵没有接话,走到石案前,铺开空白玉简,闭目凝神,将方才在魍魉之都记下的神龙骸骨阵法一笔一笔刻入其中。阵纹繁复,她只刻了不到三分之一,便已耗去大半神识。停下来服了一颗养神丹,继续刻画。


    红莺娇等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柳月婵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神龙骸骨上的阵法,我记下了。那是奎山毕生心血所系,非一朝一夕能破。我需要闭关,仔细推演。”


    “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三十年,也许更久。”柳月婵看着她,“外面的事,要靠你了。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你说。”


    “珍珑御印。”


    红莺娇苦笑:“你不说,我也已经在找了。可那东西莫忘仁看得紧,死魔徒没办法。”


    “如今是时候全力扶持段朝颜了。她的女儿若成了太泽之主,莫忘仁怎么也会拿出珍珑御印给她看看。她前头来讯要入凌云宗,可我已叛出凌云宗,她不会不知,想来是想试探一番。你不妨去见一见她。”


    红莺娇一怔:“可当初你不是让文素多方下注?贵妃那几个儿子,比段朝颜的女儿成功几率要大些。”


    “这些年太泽的情报我们都看了。难道你觉得贵妃那几个儿子可以成事?处理政务还不如莫忘仁,虽说修行资质好些,可连段朝颜这个凡人都斗不过,被段朝颜牢牢把持住了龙虎卫,便可见一斑了。”


    “也是。”红莺娇点头,“我也觉得段朝颜会做人。她总给我传讯效忠,事事汇报,我想她应该猜出来文素是西南的人了。但她没说透,偶尔还送礼给我,礼物一看就是西南的风格。”


    “我闭关研究阵法。我们安排在各个宗门的人经营多年,该用上了。”


    红莺娇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将化钧斧收入袖中。她走到柳月婵面前,忽然伸手,替她拂去肩上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灰烬。


    “你去闭关。”她说,“外头的事,交给我。”


    三十年。


    柳月婵的闭关石室始终紧闭。


    红莺娇每月去一次,立在门外,听里头有无动静。有时能听见阵盘推演的细微声响,有时什么也听不见。她站片刻,便转身离去,从不叩门。


    太泽那边的事,比她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段朝颜那个女儿,倒是有胆有识的。红莺娇让死魔徒暗中相助,又派了自己的分身亲自坐镇,几番周旋,终于在第十八个年头上,将段昭明送上了太泽帝君的宝座。


    可继位前一天,莫忘仁身死。


    徐秉生身边出现了许久未曾现身的王禄。


    王禄带着几个妖卫将莫长老杀害,拿走了珍珑御印。


    此事一出,太泽上下哗然。


    琼崖谷自攻打凌云宗后,竟投靠了妖族,伏击太泽。


    一时风波四起,大战一触即发。


    赫兰奴领了几个护法追去,杀了一个妖卫,但珍珑御印落到王禄手里,已是显而易见。


    赫兰奴不是凡人,又不曾被张月鹿重创。


    没了圣火种和圣火加持,她倒不似姐姐红姑会有性命之忧,但将最后的圣火之力归还后,实力渐渐恢复平常水准,不再有历代圣女的修为加持,也不过是一般元婴后期的修为。


    “王禄此人十分狡猾。困于飞升之碍,投靠妖族却不像他会做的事,只怕是因为萧战天的缘故。”赫兰奴对红莺娇道,“拿了珍珑御印,恐怕不日便要来西南了。咱们得做好准备。”


    红莺娇道:“可他这些年派妖兵到处找月婵,一直找不到,恐怕也猜到月婵就藏在西南。师父,我就是搞不懂,为啥他不先来搜咱们西南呢?”


    “你以为他不想?”赫兰奴冷嗤一声,“熊天善那事儿还是你告诉我的,你就不能动脑子想一想?奎山当年若是能横行无忌,还需要弄什么灵胎?”


    “咱们摩尼王室一族和神龙素有渊源。当初奎山害了神龙,虽夺去神龙之力,刻下骸骨阵法,但神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遨游天地,介入魍魉之中,断了奎山后路,以我摩尼圣火镇魍魉。”


    赫兰奴叹了口气,缓缓道来:“奎山以天下为熔炉,众生为柴薪。他逆转阴阳之后,人死不能轮回,灵气提前透支给活人享用,而那些死者的怨气,便被他积攒起来,用来克制神龙神力,使神龙骸骨无法脱离阵法控制。神龙残存的神识觉察此局,便飞来西南,借我摩尼圣火之力压制怨气。所以人死之后,魂魄往往归附西南。可死的人太多,圣火化解不及,怨气越积越重。这股怨气无处可去,便反噬到圣女身上。一代一代,代代如此。”


    红莺娇默然。


    “所以不是奎山不敢来西南,”赫兰奴道,“是他来不了。神龙以死相抗,圣火镇着怨气,他若轻易踏入西南,那些怨气反噬起来,他也受不住。萧战天如今是孽胎,体内既有奎山又有亢金蛟,更不敢来。他只在边境骚扰,便是这个道理。”


    *


    萧战天来得比预想的快。


    西南边境频频告急,妖兵成群结队出现在摩尼教控制的地界边缘,不深入,只骚扰,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等什么。


    不久便放出话来:让西南交出柳月婵,只要交出,便不伤害西南百姓。


    红莺娇才不惯着。


    一堆传讯符,让送去所有能送到的道门宗派。


    传讯符中就几句话:“凌云宗那个叛徒疯狗现在西南,你们追了多久了?连根毛都没摸着。不就是亢金蛟复活么,又不是没打死过,他说什么找柳月婵,你们也信?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分明是借这个由头,探你们道门的底呢。如今他赖在西南不走,我一个人懒得跟他耗,来来,都来,我们一起剁了他。一个月后我见不着道门来人,便去你们山头开鬼门,让魍魉之都的鬼出来逛逛。你们自己掂量!”


    传讯符发出去不过半日,赫兰奴找了过来。


    见赫兰奴怒气冲冲,红莺娇连忙解释道:“吓唬吓唬他们嘛,没道理西南死人,道门还作壁上观的,这回我先把话说死,不来帮忙,我就开门,要死一起死……上辈子就这样,我说的也是事实啊。”


    赫兰奴瞪着她:“谁跟你说这个?”


    “那您气什么?”


    “你那封信,写那么啰嗦,要写就写:妖族陈兵西南,限尔等一月之内前来会剿。逾期不至,本座便开鬼门,魍魉出笼,谁也别想活。什么癞蛤蟆这啊那的。”


    红莺娇讪讪,心道:我偏要骂。他到处天天嚷嚷着找月婵,月婵是他的吗?月婵心里装的是我,臭不要脸的。


    知道柳月婵爱自己后,红莺娇再也没吃过萧战天的醋,但她不在乎萧战天了,不代表萧战天能到处蹦跶着秀存在感恶心她,红莺娇的杀心是越发浓烈了。


    赫兰奴走后,明宗几个护法簇拥着个老人一前一后来。


    “圣女措辞别具一格。”沙尔卜长老笑眯眯地捋着胡须。


    红莺娇见着沙尔卜长老就有压力,沙尔卜长老越是温和,上辈子想着他临终时可怜兮兮问她乾坤鼎就心虚,见明宗把沙尔卜都请来了,心知肚明,这是来挑理的,只好乖乖等下文。


    护法们斟酌着开口:“圣女……下次,不妨用些屡犯我境,某某之事不过借口,实则是为探听道门虚实……共剿此獠……”


    “文雅些,也好叫那些大宗门挑不出理。”


    “别想独善其身便很好,既表明了态度,又不失身份。”


    红莺娇瞬间红温,点了点头。


    改是不想改的。不过她也知道,明宗这些长老常年和道门做生意,讲究个体面,说得也不是没道理。


    她犯不着为这个跟沙尔卜爷爷顶嘴。


    改是不想改的,不过提高文化水平会注意,于是嘴上随口应着:“行吧,下次一定。”


    传讯符发出去不到三日,道门各派的回信便如雪片般飞来。


    措辞各不相同,意思却大同小异:圣女息怒,萧战天之事,我等自当尽力,万不可轻言开鬼门,那等祸害苍生之举,还请三思。


    西南的嘲讽与威胁,像一根刺扎进了道门的脸面。


    妖族这些年四处蹦跶,早已惹得各派恼火,修士被袭,百姓被食,山门被扰,哪一桩哪一件都记在各派的账上。


    西南这般叫阵,若再不应,道门的面子便真个丢尽了。


    第244章


    凌云宗这些年,日子不好过。


    宗主柳震死后,师娘云娆重伤初愈,便离了凌云山,力排众议将宗门交给柳青旋,之后四处寻找大师兄柳如仪的下落,为心爱之人圆临终的心愿。


    偌大一个宗门,里里外外都压在了柳青旋一个人肩上。


    柳月婵叛出凌云宗的消息,在宗内传了许多年,至今仍有人议论,后来四处不见人,又听得萧战天寻她不得,最近找上西南,非议就更多了。


    柳青璇修书给各处盟友,维持凌云宗的体面,安排弟子轮值,守护山门,她督促后辈修炼,不敢有一日懈怠,安顿受伤的弟子,继承宗主之位后,便以阵法关闭山门,潜心修行,直此突破境界。


    闭关出来时,得知西南圣女的邀约,柳青旋便决定要去。


    只是这个决定在说出来,却有不少阻挠。


    有长老劝:“宗主,我凌云宗自顾不暇,何必去掺和西南之事?各派争着出头,不缺我们一个。”


    有弟子愤:“柳师姐叛出师门在先,师父临终她都不肯回来看一眼。她的事,与凌云宗何干?”


    “萧战天杀的是我们的人,要报仇我们自己报,何须借西南的势?”


    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劝阻之意。


    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对远在西南的柳月婵,存了几分迁怒,许多弟子在萧战天攻上山时,失去了同门好友亲人,萧战天为谁而来,再明白不过,即便罪魁是萧战天,可总有人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想着柳月婵若早说在西南,凌云宗不就无事了。


    柳青旋一言不发,静听良久。


    待到堂下声歇,她站起身来。


    新任掌门起身,纵然还有些弟子不服她,但柳青旋这段时间处事妥当,为人公众,比起从前的温和更多了几分威严,于是也渐渐安静了。


    “各位同门,先师新丧,门内伤亡惨重。西南来讯,要我等共伐叛徒。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在想:自家都顾不过来了,凭什么还要去帮别人?”


    “但萧战天投靠妖族,杀了李长老和周南,又化作周南之妻,以祭拜之名混进山门,屠戮同门,害死宗主。”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这笔账,凌云宗上下都没有忘。”


    此言一出,堂下有人低头,有人攥紧了拳,无人反驳。


    “承蒙师娘和诸位长老抬爱,青旋临危受命。我知道,宗门遭此大劫,每一位留下的弟子都是火种。保存实力,休养生息,人之常情,更是对先师、对死去同门负责。谁若说不想去是胆小,我柳青旋第一个不答应。”


    堂下微微骚动,几名年长弟子眼眶泛红。


    “但今日凌云宗遭劫,遭劫的不是命,是心。”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凌云宗立足苦寒之地,历次人妖大战出力流血,靠的从不是保存实力的退缩。今日若袖手旁观,日后宗门就算人丁兴旺,也不过一盘散沙。”


    “如今他在西南作乱,道门各派齐至。他乃凌云宗叛徒,正该由我这个掌门亲手清理门户!所以,我一定要去!”


    “但我不强求任何人。愿意随我去的,一个时辰后山门外集合。愿意留守的,去找各自长老,领受护山安民的任务。”


    “只是有件事,我要你们想清楚。”柳青旋话锋一转,“萧战天似人非人,身上不沾半点妖气。见微阵辨不出他,追踪术法锁不住他。各派围剿百年,拿他毫无办法。这样的人四处流窜,便如纵虎归山。”


    “他今日在西南,明日呢?后日呢?若真让他破了西南,妖族得了势,天下修士皆是俎上之肉。早晚有一天,他会再回凌云宗。”


    堂下死寂。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柳青旋语气稍缓:“至于柳月婵。她已被先师逐出师门,非我凌云宗门人。这一点,日月不改,门规不移,没什么可辩的。”


    过了片刻,轻了些:“只是门规之外,尚有天理人情。”


    “当年若非她留下的那座大阵,护住了凌云宗的山门,今日我等是否还能站在这议事堂中说话,也未可知。”


    这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可正因如此,听在众人耳中,反而比什么慷慨陈词都重。


    柳青旋不再多言。


    她提起案上长剑,望向西南。


    “齐晴。”


    “弟子在。”一黄衣高马尾的女弟子越众而出。


    “你留在山上,安置好门人,守好山门。”柳青旋目光中多了一丝缱绻的柔和,两两对视之间,不舍之情还没显露已被克制着收敛,“若有变故,及时传讯。”


    她转身,提剑出山。


    身后,脚步声三三两两响了起来。


    *


    不日,道门各宗陆续来人,与西南签订了剿妖盟约。


    几番商议之后,选了西南摩尼教、罗川灵脉、凌云宗三处之间的平原作为大战基地,要将萧战天和一众妖族赶去那里。


    声势浩荡,比起当年人妖大战,也不遑多让。


    只是更像一场不得不为的围困。


    红莺娇坐镇地宫,以圣火镇压魍魉之都的震荡。


    那场魍魉深处的变故,惊动了太多东西,魍魉之都愈发躁动,怨气不断从裂缝中涌出。她本体半步不敢离,分身在外调度,化钧斧悬在鼎上,圣火日夜不息,须得先镇压一段时日,才能保下次下魍魉之都的稳妥。


    桫椤大长老依山势布下数道防线,将萧战天的一众妖兵挡在西南境外。有见微阵在,百姓躲避妖族吞食倒还及时。可萧战天身上没有妖气,往往出其不意地带妖肆虐,那时便只能靠道门和西南教众联手阻拦。


    萧战天已有亢金蛟复活后的相当实力,只是神智混乱。


    道门几次设伏,倒也有收获,可每每此人逢凶化吉,总能在绝境中觅得生机。四面阵法全开,天罗地网布下,他仍能逃遁出去,然后消停一阵疗伤,或远赴千里之外,屠村食人。


    赫兰奴回来与红莺娇说起此事,红莺娇非常惊讶。


    “他神智混乱了?”红莺娇纳闷,“怎么可能,上一世他一直很清醒啊。”


    赫兰奴道:“我也觉得蹊跷。姓萧的孽胎不知用什么手段控制了王禄,可几次伏击交手,王禄分明在浑水摸鱼,出工不出力。倒是叫我发现这孽胎癫狂暴躁,口中人语与蛟鸣混杂,一句话也说不囫囵,分明神志不清。”


    红莺娇沉思:“师父,这里头有古怪,我想想。”


    “此事必是关键。”赫兰奴语气笃定,“孽胎是奎山转世,即便被王禄从灵胎弄成了孽胎,借妖族和奎山的因果化去了部分大气运,可上一世不也是这个情形?他为何神智清醒?总不至于是你没偷鼎给他的缘故。”


    “咱们的鼎哪有这个好处,那鼎萧战天得了都不敢随身带着,如今想想,是怕镇压到他吧,他那时都找了个秘密的地方放着了,就是没告诉我。”红莺娇摇头,“奇怪,到底为什么呢,难道是灵象没修复导致的?“


    “他上一世让心月狐影响了我的感情,让我偷了乾坤鼎给他,害得师父你火种不全又没我在西南帮忙,镇压艰难,还给了他机会进魍都秘境,取万转灵芝草修复了灵象,唉!惜我当时顾着吃醋,拉着月婵和他分开走了,不知道他后来还做了什么……”


    赫兰奴听到此处,心中一股怒意难以压制,吼道:“吃醋?你不同他一路,还同姓柳的一路?”


    “那不是……虽然我被妖术影响了,可心里就是爱月婵嘛,下意识就想同她单独在一处。”红莺娇越说越小声,“师父你别吼,影响我想事了……我在对比呢,别说话!”


    赫兰奴骂了一句“孽徒”,沉声道:“许是与太泽有关。按你所说,他这一世没能做成太泽帝君。太泽本是奎山一脉,又是灵胎局的传承所在,或许有助他保持神智的法子。所以心月狐想用他来复活亢金蛟,妖王的意志也无法苏醒夺舍。”


    “师父,太泽上辈子都成了妖怪窝,若真有法子,心月狐也不至于死了。她在衡武身边当妃子那会儿就能找出来帮亢金。”红莺娇反驳,“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那你说是什么?”赫兰奴不耐,正好一道传讯符飞来,她站起身来,“你自己想。呼罗找我。”


    “我才是圣女,师父,呼罗长老怎么还找您不找我?”


    “你该庆幸我做了这个桫椤大长老,还能帮你压着暗宗。不然就你最近连番折腾,又不许祭祀,暗宗早就怨声载道了。”赫兰奴冷冷道,“我同你说过多少次,暗宗受魍魉影响最深,你若死了,他们也要死。这是摩尼王室控制暗宗的根本。你往魍魉跑那次,若不是我在外头压着,你用化钧斧的时候,暗宗弟子就会大肆祭祀为你助阵保命。”


    “师父辛苦,师父您忙……您忙。”红莺娇连忙狗腿的给赫兰奴捏肩捶背。


    赫兰奴睥睨她一眼,忽而冷笑:“我倒是想起来了。他变成这样,兴许是你那个小情人的缘故。”


    “什么小情人?师父您喊萧战天孽胎就罢了,不能好好喊月婵的名字么!”


    “我跟道门的人,有什么好说的。”赫兰奴不悦,“你天天热脸贴冷……”


    “啊啊啊!师父!”


    “出息!什么样子。”赫兰奴收了话头,“那孽胎张嘴闭嘴找你这孽徒的小情人,就是最大的破绽。”


    红莺娇被阴阳得浑身刺挠。


    “你那小情人,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神龙遗骸,还能记下上头的阵法,这本身就很说不通了。”


    红莺娇觉得这话说的没错,忽然想到一件事,忙道:“是了!上辈子他始终不肯解除婚约,月婵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还有,还有,元芝带的那几个差点堕妖的猴子,师父,我跟你说,那几个猴子,一靠近月婵,拿了月婵的贴身物品,神智就清醒很多。”


    赫兰奴一甩袖子,冷冷道:“呵,还是个妖怪的香饽饽。你这么喜欢她,指不定她有什么古怪呢……”


    “那绝对没有!”红莺娇急了。


    “行了,你好好想想。等她出关再说。”赫兰奴大步向外走去,“我忙着,你也别闲着。分身叫回来,跟我去抓王禄。”


    “师父,你要去抓王禄?”


    “那姓萧的孽胎运气太好,回回跑掉,我还继续追不成?先对付王禄。你赶紧把魍魉压下去,让呼罗少跟我提祭祀的事。”赫兰奴撂下话,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赫兰奴自己不再追击,却时常鼓动道门几位高手前去,逼得王禄不得不现身搭救。


    这位桫椤大长老从没告诉各派掌门萧战天体内藏着奎山。


    道门伤亡,对赫兰奴而言无足轻重。


    一来,那些掌门若知道奎山的谋划,只怕不能齐心协力围杀。


    他们本就浑水摸鱼,互相防备。


    二来,萧战天身上有逆转阴阳、转世灵胎的奥秘,一旦泄露,道门各宗必然争抢,人人都想做第二个奎山。


    到时候矛头全要指向西南。


    西南的桫椤大长老只说萧战天体内有妖王亢金蛟的气运,杀他不易,须得慢慢磨,等气运耗尽。道门各宗似信非信。或者说,他们愿意信。反正萧战天在西南边境作乱,死的先是西南的人,他们的山门远在千里之外,急什么?


    妖族早没了当年的气候,二十八妖卫死的死,散的散。


    便是亢金蛟复活,不能大量食人,早晚也要落败。


    赫兰奴两件事抓得紧:一是守住防线,不让妖兵越过平原进入西南腹地食人;二是将萧战天困在这片平原上,不让他到处流窜。


    杀萧战天,靠的不是人多,是破阵。


    阵不破,杀他一百次也是枉然。


    只能等。


    等自家孽徒的小情人出关,等阵法破解,等那个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来的转机。


    这一等,便是百年。


    *


    百年来,萧战天的神智越来越乱。


    人性和妖性交替占据上风,清醒的时候少,发狂的时候多。发狂时杀的是自己的妖兵,清醒时杀的是人。


    不论哪一种,死的人都越来越多。


    王禄始终跟在萧战天身侧。他大多数时候都在浑水摸鱼,专心给自己疗伤,琢磨如何从萧战天体内取回魂血,偶尔替萧战天推演天机,避开道门围剿。


    他也在等一个机会。


    王禄算不到柳月婵的行踪,但从萧战天的反应,已笃定她在西南。


    他猜自己苦寻之物,或许就在柳月婵身上。


    萧战天神智已乱到这般地步,再说爱慕未免浅薄,分明是性命攸关,是找回神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思来想去,那便是奎山当年谋害神龙未能成功的根本。


    这灵胎,生来就是奎山设局,用以谋取当年未能得手的神龙之力。如今这般追寻柳月婵,可见柳月婵身上,极有可能藏着那道神龙云气。


    这些年,琼崖谷虽听命于王禄,但也有不少人无法苟同谷主鹿雅道君与妖怪合谋,内部冲突不断。


    其中以大长老的徒弟星罗最为活跃。


    她表面臣服,实则暗中向西南和道门传递了不少消息。


    王禄知道此事,却不加干涉。


    他本就不是真心臣服萧战天,若不是见萧战天神智混乱,也不会献上魂血。


    萧战天这副模样,本就是他和师父无崖子的手笔。千年谋划,不择手段坏了奎山的灵胎局,要夺奎山所得。即便不成,宁可死,也绝不让奎山如愿。


    如今,离得越近,看的越近。


    虽说十分危险,却也有十分的收获。


    只要这奎山转世的孽胎不恢复神智,待他推演的时机一到,便能取回魂血,反制此人,得偿所愿。


    这一日,王禄找到星罗,让她向西南递话:他愿献上珍珑御印,换一次与柳月婵见面的机会。


    第245章


    星罗的传讯送到时,柳月婵仍在闭关,石门紧闭,毫无动静。


    红莺娇没有打扰她,径直去找赫兰奴。


    “师父,王禄要见月婵。”她把玉简递过去,“说献上珍珑御印,换一次见面。”


    赫兰奴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前头几次伏击他,他缩了头,这次竟主动送上门。”


    “这老狐狸想使诈吧,去吗?”


    “去。”赫兰奴将玉简掷回,“那些无法飞升的修士,哪个没打过西南的主意,他既拿珍珑御印做交换,就不是和萧战天一条心。听听他说什么!”


    会面选在西南边境一处荒谷。


    谷中寸草不生,四面石壁陡峭。


    红莺娇提前布下柳月婵留下的困阵,阵旗埋入土中,灵光内敛,不露痕迹。


    红莺娇来的是分身,手持一杆长槊,槊杆上缠着摩尼秘纹,暗红色的灵力流转,这法器经过熊天善的淬炼后越发凌厉。


    真身坐镇地宫,萧战天离得近,到底有些怕那诡异的气运作祟,半步不敢离。


    赫兰奴隐在暗处。


    王禄穿着鸦青色的道袍,翩翩而至。


    此人步履从容,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但面容已不复姬蘅公主回忆中年轻,衰老了许多。


    他走进谷中,目光扫过四周,似笑非笑地看了红莺娇一眼,倒也不意外。


    “柳月婵在闭关,见不了你。”红莺娇开门见山,“我是西南圣女厄勒沙,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


    “老夫要见的是柳月婵,不是你。”王禄摇头。


    “那你白跑一趟了。”红莺娇耸肩,“柳月婵是我的客人,她闭关,什么时候出来不知道。你要么去西南等,要么珍珑御印留下,我替你转交。”


    王禄忽叹一声,面有戚容:“圣女何必咄咄逼人。道门与西南结盟,声势浩荡,老夫屈身事妖,其中苦衷,谁人知晓?”


    “琼崖谷立派数千载,老夫忝为谷主,怎甘与妖族为伍?数年前,老夫探得心月狐藏身之处,连夜赶去,欲除此大患。不料那妖狐已唤醒亢金蛟,凌云宗叛徒萧战天,便是亢金蛟转世之身。老夫拼死一战,虽诛心月狐,自身亦为萧战天所制。琼崖谷上下数百弟子的性命悬于一线,老夫不得不忍辱偷生,苟全于人下。”


    “便是围攻凌云宗一事,亦是那孽胎胁迫,非出本心。思之令人扼腕……”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红,温和清越的声音,配上他眼角眉梢的温和无奈,无论何时都显得真诚无比,端的是一副无奈从贼的好人模样。


    红莺娇嗤笑一声:“王禄,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在我这晚辈面前卖惨装乖,也不嫌臊得慌。你当年为破奎山灵胎,对姬蘅公主做了什么,要不要我一件件替你抖落出来?无耻下作,我呸!”


    王禄话音顿住。


    他面上那抹温和笑意凝了一瞬,眼眶那点红意褪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目中微有讶色,被人当面揭穿,也十分平静。


    “不想圣女竟知此陈年旧事。”王禄的语气,不复方才动情,“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圣女年轻,日后便懂了。”


    红莺娇冷笑:“打开天窗说亮话。萧战天抓柳月婵,可是为了恢复神智?”


    王禄负手而立,从容道:“是。”


    红莺娇冷笑:“你倒是坦然。既从了妖,却又怕萧战天见着月婵?”


    王禄看着她,语气平静:“他若得柳月婵,神智便复。老夫受制于他,岂能容他清醒?圣女既知姬蘅旧事,当知老夫所求为何。”


    红莺娇道:“你要夺奎山之果。可你做得到么?你坏了灵胎,将萧战天从灵胎打成孽胎,气运削减至此,却仍被他所制!”


    “老夫知道。”王禄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和,“所以老夫要破奎山的阵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红莺娇脸上,似笑非笑:“前阵子,圣女去魍魉之都探寻过奎山的阵法罢?否则何至于魍魉动荡,叫老夫算出魉都秘境打开的时机。只是圣女未免小气了些,竟连个进去一探的机会都不给。”


    “柳月婵将上古阵法的天地三才阵复原成功,以此阵挡住老夫的琼崖谷弟子,保住了凌云宗不被灭门。这等阵法奇才,西南既收留了她,老夫很好奇,到底是给了什么东西,叫她宁可叛出凌云宗,也要留在西南。”


    咦?


    这人竟算不出半点月婵的消息么。


    说的全是错的。


    她几次三番请莲道人来西南,那老头偏留在苍山,说是为月婵好,难道就是因为这个?


    红莺娇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夫想见柳月婵,也是为了这个。”王禄的笑容更加和煦了几分,“老夫断定,她能破奎山的阵。”


    “老夫听闻,柳月婵在凌云宗时,灵象乃是行云无定。柳震为奎山一脉,素以灵盘寻觅此类弟子。” 王禄微微仰头,似乎在追忆,“从前老夫未曾在意,如今想来,这等灵象之人,驭云之术必有独到之处。”


    话音未落,一道金色光柱从王禄脚底冲天而起,赫兰奴的鞭影从天而降,直打向他的头顶。王禄身形急闪,堪堪避开,衣袖被鞭风削去一角。


    赫兰奴长鞭在手,从虚空踏出。


    王禄叹了口气:“赫兰大长老这是何意?”


    赫兰奴懒得答话,长鞭一抖,鞭身如灵蛇出洞,直取王禄面门。王禄双掌连拍,数道灵光迎上,与鞭影相撞,轰然一声,气浪掀翻周遭枯树。


    红莺娇长槊一挺,槊杆上的摩尼秘纹骤然亮起,圣火沿着槊刃蔓延,化作一道火线直刺王禄后心。王禄头也不回,身形侧转,避开槊锋,反手一掌拍向槊杆。


    鞭子在空中划出数道弧线,拖曳着金光,封住王禄左路。


    王禄双手掐诀,一道灵光盾牌凝在身前,硬接这一鞭。鞭盾相击,火星四溅,灵光盾牌裂开数道细纹。


    三人斗在一处。


    红莺娇长槊如龙,配合摩尼秘术,圣火与灵光交织。


    赫兰奴长鞭如影随形,王禄双掌翻飞,灵光纵横,以一敌二,竟不落下风。


    他修为高出二人,又精通预知之术,总能在攻击临身前一刻避开。红莺娇的分身实力仅有本体一半,赫兰奴虽勇猛,到底不再是圣女,二对一竟然也只能打个平手。


    激斗了一炷香,王禄忽然双掌齐出,一道磅礴灵压排山倒海般压下,将红莺娇和赫兰奴同时逼退数步。


    王禄笑道:“看来神龙云气,真在西南。柳月婵便是为着神龙云气,留在了你们西南罢。”


    赫兰奴冷冷道:“王禄,修行本是逆天之事。琼崖谷推演之术,以寿数为薪。你如今满头霜发,若今日来的是圣女真身,你还有命在?”


    王禄目光掠过红莺娇,又收了回来。


    “厄勒圣女的圣火确然纯正,历代圣女之中亦属少见。只是出手尚欠火候,少了高修争锋的历练。分身之力,终难尽展所长。”他微微一笑,“大长老早早让位,退居幕后,倒是保住了性命。只是西南这副担子,未免交得太急了些。”


    赫兰奴眼神如刀:“本座的事,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王禄也不恼,续道:“桫椤大长老已非圣女,还是先顾自身罢。厄勒圣女真身坐镇西南,岂肯为一介修士擅离?老夫虽不才,要杀我,也得伤筋动骨。琼崖谷与西南皆有寿数之限,何必拼个两败俱伤?”


    神龙云气?


    红莺娇从未听柳月婵提过。月婵多半不知此事。


    师父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显是头一遭听闻。师徒二人目光一触即分,配合默契,倒从王禄嘴里诈出了真话。


    红莺娇沉吟半晌,瞎扯道:“御印虽好,只怕分量不够。你用此物邀柳月婵,未免异想天开。”


    她不敢说太多,怕被王禄看出破绽。


    只是心里盘算,沾了“神龙”二字的东西,总比珍珑御印贵重。


    王禄笑容不改:“御印是开启魍魉之都的要紧之物,除却西南圣女,外人若无此印,便是天大的本事也进不去。”


    “圣女既然将神龙云气交与柳月婵,想必也对奎山阵法有意。老夫愿以珍珑御印为媒,邀柳月婵同下魍魉之都。三家联手,各取其利。有圣女坐镇西南,魍魉之行也能少些凶险。事成之后,老夫只求飞升之路,余者尽归西南,分毫不取。”


    红莺娇哈哈大笑:“老头,你连月婵的面都没见着,就敢说联手?阵法长什么样你瞧过一眼么?”


    “空口白牙就要进魍魉,进去了闹出乱子,倒霉的是我西南。月婵是我请来破阵的,事成之后,全是西南的利,轮不到你来分,你分毫也捞不着。”


    “什么三家联手,分利西南,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空手套白狼的把戏。你当我是太泽皇室那帮蠢货,三言两语就能哄了去?”


    话说得痛快,红莺娇却忽然住了嘴,惊觉这老头故意说荒唐话激她纠正,话说多了,怕是要露破绽。


    果然,王禄面上又浮起几分笑意,缓缓道:“西南既将神龙云气给了她,难道不知破阵最紧要的一样东西?”


    “奎山之阵,乃供转世灵胎大成后飞升所用。奎山不至,阵不能开,也绝破不了。怎么,你们竟不知?”王禄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悯,“看来奎山将阵法选在魍魉之都,也是一步好棋。若非我推演多年,也难猜出会在西南。”


    什么好棋。


    珠盒引出奎山坐化之地便在魍魉,若奎山真如意了,怎么全挤来西南?


    但这次红莺娇学乖了,闭口不言。


    王禄续道:“老夫能引萧战天来,也能遮掩他的行踪,带他走。神龙云气和奎山转世胎,缺了任何一个,都破不了阵。”


    赫兰奴静听良久,终于开口:“王禄,你说了半日,倒把萧战天说得像你手里牵着的一条狗,想往哪儿牵就往哪儿牵。可你忘了,你才是被他所制、为他奔波的那个。你的魂血,只怕还在他手里攥着罢。”


    “魂血之事,老夫自有法子取回。只是萧战天气运太盛,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不敢?”红莺娇挑眉。


    “他如今满天下寻柳月婵,气运便推着他往这条路上走。”王禄语气平和,如叙家常,“老夫若在他得偿所愿之前动手,只怕不等近身,便被那气运反噬。不是不能,是不敢。”


    红莺娇嗤笑一声:“说来说去,你还是受制于人。什么引他来、带他走,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他若来了,不听你的,你又如何?”


    王禄微微一笑:“所以老夫与柳月婵先行入阵。只要她真能破阵,萧战天神智混乱,老夫自有办法引他入瓮。”


    红莺娇沉吟片刻,与赫兰奴对视一眼,道:“师父,您看呢?”


    赫兰奴目光转向王禄:“珍珑御印呢?空口白牙说了半日,连印的影子都没见着。王禄,你素来狡猾,说十句倒有九句是虚的。倒是这御印是真是假,此刻可以验上一验。”


    王禄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托在掌心,并不递过去:“两位要看,便看。只是看归看,老夫不会交给西南。”


    正说话间,一道身影从谷口疾掠而来。


    “圣女!”来人是个中年女子,身穿暗宗护法的黑袍,面色焦急,直奔赫兰奴而来。她单膝跪地,声音发紧:“方才地宫传来消息,说柳姑娘已打开石门。请圣女速去见她,说有要事回禀!”


    “月婵出关了?”红莺娇惊喜。


    赫兰奴眉头微皱,正要开口——


    变故陡生!


    这护法忽然暴起,体内的灵力瞬间炸开,浑身皮肤裂开无数细纹,纹路呈摩尼花状,分明是圣教秘术。红光从裂纹中透出,一股气浪自她身上炸开,却不朝赫兰奴与红莺娇,而是直奔王禄而去。


    王禄脸色一变,身形急退。


    那气浪裹挟着摩尼秘术独有的火气,如狂风骤雨般卷至面前。虽伤不得他,火力却已沾上手掌。火力沾染的瞬间,一道妖气自王禄掌心掠过,珍珑御印已然消失。


    赫兰奴瞳孔一缩:“退!”


    红莺娇不知自家护法为何突然发难,只来得及看见那护法在火气中化为灰烬,以及一道灰白色的影子从数十丈外破土而出。


    “是轸水蚓!”红莺娇喊道。


    一条巨大的蚯蚓从飞快逃窜,身躯如水桶粗细,通体灰白,一节一节蠕动着,口器中衔着珍珑御印,妖身在空中一拧,已扎进地底,泥土翻涌,转瞬消失不见。


    王禄周身灵光如潮,朝那蚯蚓轰去。可二十八妖卫的神通各个不简单,哪里还追得上。


    二十八妖卫之一的轸水蚓。


    这妖物的神通为“掘地三尺”,无论何种结界,破除的速度都很快,正是因为这妖物的存在,心月狐在道门的追捕中,屡次逃脱了踪影。


    上辈子挖开龙脉、偷走珍珑御印、帮助危月燕撞开魉都之门的,就是它。


    但它这次闯的是西南。


    而西南的土壤里,摩尼树盘根错节,根须蔓延,密如织网……


    第246章


    轸水蚓遁地消失,谷中一时寂静。


    这变故谁也料不到。那护法绝非红莺娇安排,她心里清楚得很。摩尼树的根须在地下欢腾翻涌,几乎瞬息之间便开始汲取她真身的力量请求帮忙。


    摩尼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好好吃啊,好好吃啊,快帮我压住它。


    红莺娇感应着树根的雀跃,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王禄面色铁青,沉声道:“西南这是什么意思?”


    红莺娇摊手:“蚯蚓抢的,我哪知道。”


    “谁人不知,暗宗护法只听圣女的命令。”


    “暗宗护法的命确实捏在圣女手里,所以她死了。拿命来叛,要么心甘情愿,要么被拿住了比命还重的把柄。”赫兰奴忽然开口,“王禄,你琼崖谷在太泽暗桩千年,最擅长的便是拿捏人心,何必来问本座?”


    红莺娇妙跟:“对啊对啊,你该回去问萧战天,这蚯蚓不是和你们一伙的么,你做这场戏又问我们?”


    王禄冷冷道:“那蚯蚓是心月狐早年放出去的旧部,从未臣服萧战天。”


    红莺娇笑嘻嘻道:“啊呀,原来是心月狐的旧部!王禄,当年你利用心月狐的因果神通去坏奎山的灵胎,如今心月狐又死在萧战天手里。蚯蚓要给狐狸报仇,坏你的事,不足为奇啊,毕竟谁都知道,如今你在给萧战天办事。”


    摩尼树欢快的很,蚯蚓已经吃完了,顺带着珍珑也拿了,红莺娇感应到这一点,故意道:“ 我们西南镇魍魉,气运驳杂。萧战天尚且不敢轻易踏入,王禄,看来你琼崖谷的推演之术在此处也不灵通,珍珑御印被抢,算你倒霉,与我西南何干,你还是赶紧回去想想怎么跟萧战天交代吧,珍珑是太泽的宝贝,他可是有感应的,他如今脑子不好,别一时发了狂,一口把你吞了……”


    不欢而散。


    *


    西南圣殿。


    暗宗余下的护法跪了一地。


    红莺娇高坐上位,赫兰奴负手立在窗前,背对众人。


    “自爆的护法名唤元娥。”一个护法颤声道,“入暗宗二百余年,素来安分。她没有家人,独来独往,从不与人深交。”


    赫兰奴转过身来:“她生前与何人来往最多?”


    众护法面面相觑。半晌,一人低声道:“元娥她……常去地牢。”


    “地牢?”红莺娇挑眉。


    那护法顿了顿,偷偷看向赫兰奴:“她去看金公子。”


    红莺娇转向师父,一脸疑惑:“金公子是谁?”


    赫兰奴不答,只道:“带上来。”


    铁链曳地之声自甬道深处传来。呼罗长老亲自押送。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被那人攫住,再也移不开。


    那人虽被囚多年,衣衫却整洁,发丝也梳得齐整。他缓步走来,镣铐在脚踝处轻轻碰撞。


    他有着极致的俊美,身材却不单薄,有种叫人看见他便觉得心跳加快,喉咙发干,想触碰并据为己有的美。偏生一双眼睛澄澈得近乎空洞,撑不起那张脸。旁人见了或许会生出怜惜,赫兰奴见了,却只皱了皱眉。


    红莺娇好奇道:“你们两个忠心心月狐,其他的妖怪呢?都以为萧战天是妖王亢金蛟,从了萧战天?你们抢王禄,就没想过王禄不跟萧战天一条心?”


    “他不是妖王。”鬼金羊终于说话,声音极认真,“我们看见了,心月狐大人是被他杀的。王禄帮萧战天,我们抢他的东西。”


    “蠢货。”赫兰奴呵斥,“王禄不是帮他。王禄想杀他。”


    鬼金羊道:“不必骗我。”


    红莺娇亮出珍珑御印,在它眼前晃了晃,笑道:“师父,他怎么蠢蠢的?鬼金羊不是早死了么?心月狐到底怎么让这些大妖怪还留着一丝妖力的?他身上肯定有人珠。”


    鬼金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他像孩子听不懂大人的话,眉头微微皱起,那动作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脆弱的、让人心疼的美。


    赫兰奴看着他,忽然问:“元娥死了,你难过么?”


    “她愿意为我死……为什么要难过?”


    赫兰奴不耐烦道:“因为我护短。她虽然很蠢,但我的人为你死了,你就去陪她。”


    鬼金羊怔住了。


    这个瞬间,已将元娥忘了,看着珍珑御印,他悲伤地说:“我要死了,我们什么都做不好,没能完成心月狐大人的愿望。”


    “我不能做你的人么?你当年,为什么不动心?”鬼金很迷惑,“大家都对我很好,你见了我,就要杀我。”


    赫兰奴没兴趣回答。


    长鞭一抖,鞭梢上的火珠骤然亮起,瞬间将鬼金羊整个人吞没。


    鬼金羊早就是一团阴秽,离开心月狐太久了,若非人珠,如何能活?


    火焰中,他的面容开始扭曲,那张脸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没有五官的、蠕动着的物事,以及一颗圆滚滚的人珠。


    那才是鬼金羊的真身,依附在人类男子身上的妖物。


    红莺娇摆摆手,殿外的摩尼树伸出枝条,将那点鬼金的妖躯卷走,开开心心塞进土壤里做肥料。


    “我咋觉得我继位后,这些枝条变活泛了?师父你之前……”红莺娇凑过去,“唉,大长老,还看呢,不会真动过心吧?”


    “皮囊倒是好皮囊,可惜被个蠢物占了。”赫兰奴低头望向地上那摊灰烬,目光中有一丝惋惜,“也不知这妖怪糟蹋了谁家的儿郎。”


    赫兰奴抬眼打量红莺娇,“倒是你,竟全然无动于衷。难道你天生便喜好女人?”


    “那怎么一样?”红莺娇反驳,“我心里有月婵了。再好看的男人女人,和月婵能比么?我看鬼金羊没占错人,太聪明了,师父又要疑心。就是太蠢了,才没察觉罢。”


    她转身吩咐四周:“查。所有跟鬼金羊接触过的教众,都查一遍。”


    “唉,我还以为月婵真的出关了。”红莺娇碎碎念。


    正在此时,一名教徒进殿。


    “圣女,柳姑娘已经出关。有要事回禀,请圣女一叙。”


    红莺娇下意识先将珍珑御印收入袖中,等了片刻,见那教徒并无异动,眼睛一亮,这才真正欢喜起来。


    *


    第二次进魍魉之都。


    柳月婵纵身跃上神龙遗骸时,双手已掐好第一道诀。


    食指、中指并拢伸直,无名指小指屈起,拇指压住中指第一节,正是太初定元诀。金光从指尖溢出,如丝线般没入两侧。


    她的任务不是打斗,是破阵。


    从踏入魍魉之都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打算出一招一式。


    百年推演,三十六路手诀,一万零八颗阵基,全部刻在神龙骸骨的骨缝里。她要做的,是走到头骨顶端,将这一万零八颗阵基依次点亮,让整座大阵重新运转。


    这一次,护送柳月婵入魍魉的,是红莺娇的分身和赫兰奴。


    而红莺娇的真身,赶去了道门与妖兵交战之处。


    妖兵如潮水,不畏生死。


    明暗两宗的长老封住北面,将试图绕后的妖兵挡在外面。


    道门的修士们列阵迎敌,灵光法术铺天盖地。柳青旋持剑站在最前面,剑光如匹练,斩下一颗颗妖头。赵芷在阵中分发丹药,星罗带着琼崖谷的弟子王妍、王风波兄妹奋力厮杀,似想用微薄之力洗刷琼崖谷助妖的耻辱。紫薇幻境的长老们领着人砍妖,虽不算十分卖力,倒也不敷衍……


    各处都在厮杀。


    灵光与黑气交织,剑鸣与妖啸混杂。


    大大小小的宗门修士们不明白,这个似妖非妖、似人非人的怪物,为何不逃?


    妖族早已大不如前,二十八妖卫几乎死绝,残存妖族倾巢而出为这复活的妖王亢金蛟卖命,可这亢金蛟分明神志不清,值得么?


    就为了进西南抓那个道门弟子柳月婵?


    他们不知道萧战天体内有奎山的意志。奎山从来不在乎妖族的命,如今只是本能察觉不妙,拿妖族做耗材硬攻罢了。


    阵法被触动时,萧战天就发了狂,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身体知道。


    那是一种刻在魂魄里的本能,比饥饿更迫切,比恐惧更强烈。


    长槊带着法力呼啸而来,直刺萧战天。


    红莺娇到了!


    新布置的天地三才阵启动那一刻,整个西南都在震动。哈桑连日的黑脸也透出几分满意,虽说这个阵又叫西南的灵材差点消耗一空,但总归是布在了自家地盘,不亏实赚。


    红莺娇来,是要将萧战天困在阵中,与柳月婵配合,将他引入魍魉之都。


    柳月婵出关后,红莺娇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以及王禄透露的神龙云气一事和盘托出。两人整合所有情报,确信王禄所言不虚。要真正破阵,确实需要萧战天进入阵中。


    王禄失了珍珑御印,又被气运所制,红莺娇不信他任何承诺和交易要求。


    最重要的事,她永远只相信自己,不会假手于人。


    今日,她要亲手将萧战天引入魍魉。


    就在柳月婵破阵之时配合,时机必须抓紧。


    红莺娇长槊连刺,每一枪都带着圣火,槊尖凝成一只火凤,朝萧战天面门扑去。萧战天挥爪拍碎火凤,被震得后退数步,红莺娇召唤化钧斧,瞬间在他脚后跟后划开一道缝隙,那缝隙中的鬼眼已经迫不及待挤了出来,无数鬼手一把抓住萧战天的脚!


    即便红莺娇为了保护西南,劈开的裂缝已尽量坐到了最小,四面灵光如墙,也封住了萧战天的退路,但萧战天仰天嘶吼一声,发出蛟龙的声音,原本还算是人腿的部分彻底脱开,变成了粗壮的蛟爪,将鬼手一一扯断,躲开了跌入缝隙的可能……


    纵然奎山的阵法在魍魉,但阵被神龙携去魍魉时,奎山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不得不以灵胎局某转世。


    没有柳月婵在侧,神龙云气注身,他并不不敢在这个时候入魍魉之都。


    越是危机,有关奎山的记忆就苏醒的越多,


    萧战天焦躁的思绪中,对于那让自己气运混乱,导致自己失去记忆,无法顺利以灵胎转生的罪魁越发愤怒。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竖瞳中闪过一丝疯狂和贪婪。


    他忽然转身,朝旁边飞着王禄扑去。


    王禄瞳孔收缩,数道灵光迎上。萧战天不闪不避,任由灵光轰在身上,鳞片炸裂,黑血飞溅,除了头颅,他的四肢几乎已化为蛟的模样,他扑到王禄面前,张开嘴,蛟齿森森,一口咬住了王禄的肩头。


    王禄不知施展了什么秘法,灵气撼天动地,但根本没有用,苏醒了部分奎山记忆的萧战天念出法诀,王禄神情迷茫了一瞬,骨头碎裂的声音,血肉被撕扯的声音,在平原上回荡,当着在场这么多人面前,王禄被萧战天吃了!


    红莺娇一语成谶!


    萧战天将王禄整个吞了下去。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王禄是接近飞升的修士,修为之高,当世罕有。


    妖族如今本就以食人增长修为,这等高修入口,体内的灵气被强行吸收,如江河入海,涌入四肢百骸。鳞片脱落,又长出新的,颜色更深,质地更密。竖瞳中的金色暴涨,压过了黑色。


    萧战天仰头长啸,声波在平原上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可妖性大涨的同时,属于奎山的那部分便又弱了,两股意志继续撕扯,王禄的谋划到底是成功了的,不是灵胎,是孽胎!


    以至于王禄即便被吞吃入腹,还是叫萧战天神智混乱更深一重!


    红莺娇怎会丢掉这样好的机会,化钧斧朝着萧战天狠狠劈去……


    *


    魍魉中。


    柳月婵已经点亮了第七千七百十二颗阵基。


    神龙骸骨上的阵纹从尾骨蔓延到胸椎,整具骸骨都在发光。她站在头骨顶端周身云气环绕,双手不断变化掐诀,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血丝。


    一万零八颗阵基,每点亮一颗阵基,都需要精准的灵力输出和复杂的手诀配合,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她为破阵而启阵,启动的同时,就已经在改阵了。


    柳月婵不能停,不能错。


    第八千五百颗。


    第九千八百颗。


    柳月婵的双手越来越快。


    十指翻飞如蝶,每一道手诀都精准无误。这是她推演了百年的成果,每一式都刻在骨子里,闭着眼也不会出错。


    阵基一颗接一颗亮起,神龙骸骨开始震动……


    柳月婵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向赫兰奴,赫兰奴点点头,划开胳膊,以血引动摩尼树。


    赫兰奴虽不再是圣女,但是摩尼王室的后代,摩尼树感应到一定会伸长枝条去蘸点血做养料吃,而摩尼树一动,红莺娇就知道该行动了。


    但为了以防万一,柳月婵掏出了芥子中保存很久的红铜色小铃铛。


    早已滴血认主过,金铎铃应心而碎。


    红绸带纷飞,一时铃声大响,声若玉振。


    外面的萧战天已经被红莺娇逼到了裂缝边缘,不管迈哪一步,都要掉进魍魉。


    萧战天试图飞起来,终于萌生退意。


    “下去吧你!”


    红莺娇感应到金铎铃碎开,不再犹豫,直接靠近萧战天,用长槊狠狠扎入萧战天蛟龙身,槊尖抵着萧战天进入缝隙中,连同自己也被鬼手团团环抱……


    当然,很快那些鬼手便被圣火烫得甩手。


    萧战天坠入深渊,红莺娇也一同跌落,跌入魍魉时,红莺娇以指尖为刃,划开眉心,渗出皮肤的血液却没有顺着面颊滑落,而是凝聚在红衣女子眉心,成了一团火苗似的印记。


    火印灼灼,耀人眼目。


    吼风雷吐的灵象缭绕于身,再次使用天魔秘术,却和当年的情况再也不同。


    化钧斧在手,乾坤鼎镇压,


    灵气没有被鬼气侵蚀的灼痛,她没有开魉都之门,只是开了几个小小的缝隙,便是有恶鬼逃出去,外头是月婵的天地三才阵,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圣教教众来得及消灭,仙门中人也有实力清扫干净……


    红莺娇没有拔出长槊,就这样在萧战天的攻击下,带着萧战天像柳月婵所在之地而去。


    化钧斧悬在红莺娇头顶,斧刃上的光撕开灰雾,照亮脚下的路。


    赫兰奴朝柳月婵点头。


    柳月婵的双手已经掐到第一万零七颗阵基。只差最后一颗。


    当她仰起头,站在神龙骸骨上,看见了红莺娇和萧战天的身影时,她点亮最后一颗,然后跃下神龙骸骨,朝着这绝大的奎山阵法最远处掠去,保证自己和萧战天保持最远的距离。


    只要在柳月婵身边,得到柳月婵的神龙云气,妖性就能被压制,萧战天清楚这一点,所以就在这一刻,爆发最大力量想要去抓柳月婵,而红莺娇又怎会让他如愿,用所有的力量,将萧战天抵着,直到萧战天砸落在神龙骸骨上。


    蛟爪抠进岩缝,每一下都溅起火星,萧战天的竖瞳中金黑两色疯狂交替,他发出一声咆哮,如壁虎般沿着神龙遗骸的椎骨疾速爬行,妄图沿着椎骨朝柳月婵抓去。


    他追的不是人,是祥云。


    是命。


    “柳月婵!!!”


    红莺娇横身挡在他面前,化钧斧横举,圣火在斧刃上燃成一面火墙……


    萧战天入阵。


    神龙骸骨上的阵纹全部亮起。金光从骨缝中涌出,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


    柳月婵开始破阵。


    第247章


    柳月婵以自身云气为媒,引动这神龙遗骸上阵法的力量。


    启阵时,她已在阵基中埋下灵气阵法变化,她要在阵法其中时开一道口子,让阵法从内部瓦解。


    神龙骸骨上的阵纹开始紊乱。


    原本有序流转的金光变得混乱,像被搅动的河水,四处冲撞。骨面上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沿着椎骨蔓延,从尾骨到头骨。


    萧战天感应到了。


    他体内的奎山意志在恐惧,在挣扎。


    萧战天一头撞进火墙,他硬扛着圣火的灼烧和攻击,继续朝柳月婵爬去。蛟爪穿过火焰,抓向红莺娇的面门,红莺娇偏头,蛟爪擦过耳际,带下一缕头发。


    红莺娇近身拦他,双眸灵气鼓涨,化钧斧连斩,每一斧都劈在萧战天身上,劈得血肉模糊,鳞片一片一片炸开,黑血喷涌。萧战天蛟爪连挥,每一爪都带着千钧之力,这力好躲,但会缩短月婵和萧战天的距离。


    红莺娇宁可不躲!


    不知打了多久。


    不知打了多久。萧战天反手一爪,抓在红莺娇肩头,五根蛟指深深嵌入皮肉。他用力一扯,撕下一大块肉,鲜血喷涌。红莺娇不退,另一掌拍在萧战天面门上,圣火在他脸上炸开,烧焦了半边脸。萧战天发出凄厉的惨叫,也不后退。


    他知道,只要靠近柳月婵,夺了她身上的神龙云气,妖性便能被压制,奎山的意志便能苏醒。


    她们和他,都没有退路可言。


    *


    柳月婵的双手开始颤抖,她破坏了阵法的核心。


    阵法停了。


    整座大阵在一瞬间归于沉寂。


    那长久供应着奎山转世气运的大阵停了,萧战天再也无法避开红莺娇的致命攻击。


    红莺娇怒目炯炯间,正好合了幽冥百鬼畏伏之势。


    一定要拦住萧战天的想法是那样汹涌。


    三息内圣火腾空排浪,一双火手拈将摩尼枝插入神龙骸骨之间,地摇八震,巨大的女武者持斧身影出现在红莺娇背后!


    她是西南的主人。


    在这西南之地,自当战无不胜!


    “萧战天——”


    “你不肯退,就去死吧!”


    一声百鬼惊!


    二声鬼巢倾!


    三声众生合!


    化钧斧携圣火之力劈下,萧战天抬爪格挡,斧刃斩断蛟爪,余势未衰,萧战天抬眸,那双眼睛终于彻底变成了黑色。


    下一刻。


    一颗布满鳞片的人头落地。


    他死了。


    一团金色的光芒从尸身中涌出。那是奎山积攒了数千年的力量,是他以天下为熔炉、凝聚数千年的气运所在。


    红莺娇喷出一口血,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金光感应到柳月婵的存在,缓缓朝她飘来。


    这便是奎山的果,王禄一生所求。


    可它是残缺的,金光中裹着浓重的黑暗,恶臭难闻。


    若王禄还活着,只一眼便会明白,妄图窃取奎山的成果去飞升,绝无可能。奎山数千年的执念满是怨恨,牵扯世人不入轮回,积攒成魍魉之都这般庞大的怨气,结出的果实,岂能成仙。


    这是恶果,谁拥有了它,都不会有好下场。


    柳月婵抬手引动残阵,将那团金光缓缓纳入骸骨之中。龙骨裂纹深处,原本沉寂的阵纹重新亮起,却与之前截然不同。金光触及阵纹,如墨入水,迅速染成浓黑。柳月婵自身的灵力随之注入,纯净清灵,化作一道白光。


    一白一黑,如两条首尾相衔的鱼,缓缓形成阴阳八卦图。


    不是相争,是相生。


    不是吞噬,是归位。


    阴阳再逆,万物归序。


    柳月婵不要这份力量,她要让它回归天地,用以奎山的果,去逆转奎山的因。


    整座魍魉之都在颤抖,深渊在崩塌,灰雾在消散。


    所有的道门修士们,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灵气在锐减。


    那些被奎山透支了数千年的灵气,正在回到它们本该在的地方。


    修士们惶恐不安,有人惊呼,有人咒骂,有人瘫坐在地上。


    他们修炼了数百年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魍魉之都深处,阴阳相逆的冲击波朝柳月婵涌来。那是两股极致力量碰撞产生的余波,足以将她撕成碎片。


    红莺娇想要冲过去,却无法接近。


    “月婵!你不是说不会有事吗……你骗我!”红莺娇泪流满面,“你骗我!”


    赫兰奴死死拉住红莺娇,不让她再白费力气。


    柳月婵闭上眼。


    她没有想骗红莺娇,只是这力量比她预料的庞大,自己或许会被撕碎吧。


    但在这之前,她借着云气的神力开始突破境界,西南起了惊雷,道道雷劫裹挟惊天撼地之势朝着魍魉涌去,与此同时,看见西南异状的丘玉函,乘着覆舟赶来,她手上紧紧抓着龙图,身后是追赶自己的祖父丘崆……


    柳月婵的修为节节攀升。


    瞬间突破了元婴期,还在不断增长!


    可修为增长的速度,并不能快过逆转阵法时带来的灵气混乱,就在柳月婵快支撑不住的时候,黑色覆舟伴随雷霆和方才震荡下的裂缝,冲入魍魉。


    “月婵!”丘玉函大喊一声,将手中龙图扔下。


    只见神龙遗骸在那一刻几乎活了过来,龙图上的血迹从图上渐渐消失,那双栩栩如生的龙眼真的眨了一下眼睛。


    “啊,是云气回来了。”龙吟声响彻天地。


    神龙最后的魂力挣扎着,这是奎山死前怎么都无法得到的神龙之力,在感受到柳月婵身上的云气和心意时,终于为她而动,随着柳月婵最后一个法诀落下……


    阵法归正。


    巨大的灵气浪潮,驳杂,混乱,出于这股灵气中心的柳月婵,纵然有红莺娇不断驱使圣火帮她分担压力,周身防御层层阵法也在不断帮忙,阴阳二气撕裂虚空,所过之处,神龙骸骨化为齑粉,柳月婵站在正中,衣袂翻飞,鬓发散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丘崆看丘玉函跳入魍魉之都的缝隙后,目眦欲裂,但周围鬼、妖、人都战成一片,还有一股让他心悸胆颤的气息,让他不禁心生退意。


    何况没有覆舟,他万一出事,更没办法逃走。


    丘崆左思右想,不等他决断,只见一股灵浪冲天,和那日奎山逆转阴阳时的阵仗和危险几乎一模一样。


    丘崆再不耽搁,跑了。


    *


    阴阳逆转,天地翻覆,这是造化之力,不是修士能抗衡的。


    难怪奎山会死。


    可月婵没有布灵胎,还能转世吗?


    若是月婵死了。


    她也不要独活。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直到一朵莲花忽然从柳月婵胸口浮现。


    冰心莲。


    花瓣莹白如玉,泛着淡淡的寒光。


    莲花升到柳月婵头顶,花瓣一片一片展开,剥落,如道道光幕,将柳月婵护在当中。冲击波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撞在花瓣上,激起层层涟漪。花瓣开始碎裂,先是边角,然后是一片一片剥落。


    每碎一片,莲花的光芒便黯淡一分。


    红莺娇失声道:“莲道人?”


    没有人回应。


    莲花中心,一道虚影缓缓浮现。不是实体,是一道残影,依稀是莲道人的形貌。


    “小老儿来迟了。”它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楚,“主人莫怪。”


    柳月婵睁开眼,看着它。


    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阵法知识,那些似曾相识的手诀,那些她从未学过却莫名熟悉的推演之法。


    “你……”


    “嘘。”莲道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主人不要说破。小老儿这点把戏,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它的身形又淡了一些,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花瓣还在碎裂,莲花的光芒越来越暗。


    冰心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花瓣,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


    “原是我瞎插手,害主人落入这般困境。”它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愧疚,反而还有些得意,“可若不来,又不甘心。””主人,我做过最对的一件事,便是在那时,为你点神。”


    话音落下,莲花碎尽。


    它的记忆化作无数碎片,涌入柳月婵的脑海。


    柳月婵看见了万万年后。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未来的自己。


    她站在一片废墟之上,面前是无尽的黑暗。


    她陨落了,死在心劫之下。她的法器冰心莲漂浮在身侧,花瓣上沾满了她的血。


    冰心莲不肯走。


    它在她的尸身旁盘旋了很久,久到天地变色,久到沧海桑田。


    然后它逆转了时间,回到了万万年前,回到了她还没有陨落的时候。可天穹业火围住了她,切断了它和这方天地产生因果的可能。


    围住了它,灼烧炼化它,驱赶它,不许它破界。


    冰心莲遇火则融,天穹业火是这方世界唯一能克制它的天地灵火,它冲不进去,只能在界外徘徊,看着柳月婵在险境中挣扎,看着她在生死边缘徘徊。


    直到熊天善和王禄出现。


    熊天善被王禄骗着耗费无数法宝去采火,纳火熔金的宝炉,竟将业火之精收去。


    冰心莲等来了它的机会。


    于是莲花破界,以宝炉为桥,引炉火攻击王禄,又在炉火的保护下,避开业火攻击,彻底遁入空间缝隙,逃之夭夭,


    它在交错的时间中,找到了主人,为她点神随爱人跃下魉都之门,助她重生。


    以混沌之灵作借口,化作莲道人,候她拜师。


    那些阵法知识,也是冰心莲旁观主人多年研究,把那些她曾经研究过、却来不及完成的阵法,转述给她。


    所以手法一致,似曾相识。


    躲在苍山,只因王禄未死,王禄得了业火,他躲其锋芒。


    于苍山为主人遮蔽天机。


    如今王禄既死,业火散去,它也便来了。


    “九九归一,九九归一!”


    “含香有恨,钧天写怨……杜鹃枝上魂当返!”


    一声杜鹃清啼,在神龙骸骨间穿行。


    褪去莲道人的身形,冰心莲的器灵化为鸟形,绕着柳月婵飞了一圈,然后停在她肩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不算白来了。主人,愿你这一世,心劫可渡。”


    话音落下,心愿了解,展翅飞起,冰心莲于这方天地,彻底消散。


    此后,徜徉宇宙,再无羁绊。


    *


    吕州城。


    “哐!”


    “哐——”


    正在打铁铸器的熊天善,忽然看到一朵莲花在他面前浮现,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谢谢你,收去业火。”


    “你把胡子留长,编成辫子会好看很多,鼎很好用,还给你啦~我用你的脸用,就算你用的,不是偷你的哦。我走了,再见!”


    丢失许久的宝鼎乍然出现在熊天善面前。


    熊天善吓了一跳,连忙宝贝的抱住鼎查看。


    这时提勒走进来。他看见那只鼎,眼睛一下就直了,两道眼泪唰地流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熊天善的腿,嚎啕大哭。


    “义父!俺的亲义父!您竟给儿子弄了这么大惊喜,这个礼物儿太满意了!儿一定要侍奉您终生,儿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么贵重的礼物!”


    熊天善被他哭得耳朵嗡嗡响,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这个……”他支吾了两声,看着提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一软,叹了口气,“好吧,好儿子,那就给你吧。”


    熊天善脑子还是懵的,虽说见到鼎,他就明白这是王禄取业火时,抢了他的鼎跑出去那个莲花!


    不过这个莲花说的话,他怎么听不懂呢。


    跟他告别什么,他也不认识这朵花啊……


    想了几秒,熊天善不想了,鼎回来了就好,莲花也很开心的样子,大家开心就好,于是拉着兴高采烈的提勒,琢磨新的铸器改进方法。


    *


    冲击的气浪已平息。


    柳月婵从半空中落下,红莺娇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月婵!”


    柳月婵几乎站不稳,但她顾不上自己,伸手搂住红莺娇的肩,检查红莺娇的伤势,“莺娇,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你管我伤成什么样。”红莺娇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没死就行。”


    她们紧紧抱住彼此。


    带血的发丝缠绕着,疼惜和爱意藏也藏不住,明晃晃地映在彼此瞳孔中。


    阴阳正法,魍魉之都开始崩塌。


    那些积攒了数千年的怨气,在龙吟声中一层层剥落,伴随龙吟渐大,轮回的路重新开启,魍魉之都中的恶鬼不再游荡,朝着轮回而去,露出底下被封存已久的魂魄。


    魂魄从裂缝中飘出,不再痛苦,化作星星点点的萤火,在幽冥中浮沉。


    起初是几十颗,几百颗,几千颗。


    后来数不清了。


    整座魍魉之都都被照亮,像一条倒悬的星河。


    那些萤火在骨缝间穿行,在灰雾中飞舞,有的盘旋不去,有的直冲天际。


    轮回之门已经打开,金光从门中涌出,将那些星点一一接引。


    被困了数千年的魂魄,终于可以转世了。


    红莺娇忽然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身侧。


    一个星点不知何时飘到她面前,不像别的星点那样匆匆飞走,而是在她眼前盘旋了两圈,像是在辨认什么。


    红莺娇屏住呼吸。


    星点慢慢靠近,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


    很温暖,像母亲的手。


    星点在她脸上贴了片刻,又轻轻蹭了蹭,像抚摸,像告别。然后它悠悠飘走,在一旁赫兰奴的心口跳跃着,轻轻碰了碰妹妹的额头,随即汇入万千星点之中,朝轮回之门飞去。


    红莺娇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喊。她只是抬手摸了摸被贴过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


    “是红姑。”柳月婵轻声道。


    红莺娇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鼻头的酸意压了回去。


    她没有哭。


    两世喜丧,她一直是开开心心送娘走。


    可是娘,重生的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会变成永远的遗憾,也许娘也体会到她的忐忑,所以那么突然的离开,在最后教她一件事:


    珍惜每一个相处的时光,才不会给爱的人,留下遗憾。


    *


    魍魉之都消失后,西南的摩尼树开了新的花色。


    花瓣不是从前的红白色,是金色。


    满树金黄,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这也预示着,圣女再也不用镇压魍魉之都,摩尼王室的悲运到此为止,焕然新生,红莺娇让人传出话。


    于是西南的百姓说,那是历代圣女积攒的功德,如今功德圆满,花色为金,大家要好好赚钱,让西南发财,做这世上最民富人安的地方。


    被奎山透支的灵气回归了常态,修炼变慢,但瓶颈也变少了。


    从前一日千里的进境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扎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修行。


    各大门派的高修纷纷出关。他们憋了数千年,一直不敢说的话,终于可以说了。


    “奎山断了飞升路。”


    “逆转阴阳之后,这方天地就成了牢笼。进得来,出不去。”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那些曾经把奎山供上神坛的人,那些在他画像前焚香叩首的人,那些口口声声“道祖慈悲”的人,一夜之间毁坛唾骂起来。


    “奎山这个畜生。”


    “他害了我们多少年?”


    “他这是拿我们当柴烧!”


    奎山从人人称道的道祖,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垃圾。他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立在太泽的街头,供万人践踏。


    石碑上的字是红莺娇亲手刻的:“奎山,断飞升路,害苍生,罪不容诛。”


    刻完,她把凿子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石屑,对柳月婵说:“走,去崇灵寺。”


    妖族那边也变了天。


    月光重新成为妖族的修炼之源。


    月光修炼比吃人更纯粹、更强大,但已经吃惯了人的妖怪,再也回不去了。


    它们体内的怨气与月光相冲,修炼月光便会经脉寸断,痛不欲生。它们只能继续吃人,继续杀戮,继续在黑暗中沉沦。


    道门与妖族的战争没有停止,但目标已改。


    在柳月婵和红莺娇的努力下,人和妖不再是你死我活,而是专注剿灭那些无法修炼月光的吃人妖物。


    道门各派联手,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清剿,一条河一条河地搜索。


    那些吃人的妖怪无处可逃,被一一斩杀。


    后来的妖族,自幼便以月光修炼,不再害人。它们灵智高,性情温和,与人族井水不犯河水。


    后来人知道这一点,渐渐不再捕杀妖物。


    两族之间的血仇,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淡去。


    也有妖族吞吃之人的后代无法释怀。


    “妖族杀了那么多人,就这么算了?”


    有人附和,有人反对。


    “那些吃人的已经杀光了。不吃人的,你杀它做什么?杀了,和它们又有什么区别?”


    那一天,没有人再说话。


    这大概就是放下的开始。


    *


    崇灵寺的钟声悠悠荡荡,在灵庸城回荡。


    柳月婵与红莺娇踏入山门时,正值晚课。僧人们的诵经声从大殿中传出,知客僧认得她们,连忙入内通报。


    方丈从出来时,手中捻着新念珠,面上带着几分惊讶。


    “两位施主,可是多年不见了。”


    柳月婵欠身一礼,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托起,放在方丈面前。


    这是是一块极大的白骨头,泛着淡淡的金光,神龙尾骨最末的一节。魍魉之都崩塌之前,她和红莺娇取了这一块,带回地面。


    骨头一拿出来,知客僧旁边看门的狗就不断扭头,流口水摇尾巴。


    知客僧面露尴尬,方丈怔住了。


    方丈宝物见过不少,可这块骨头上传来的气息,让他手中的念珠停了下来,他垂下眼,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阿弥陀佛。”


    柳月婵道:“当年借贵寺金钵难疗伤,钵碎未能归还。方丈说不必放在心上,可我一直记着。今日以此相抵,请大师收下。”


    方丈沉默良久,伸手接过龙骨。


    “施主大德。”他说。


    柳月婵摇了摇头:“大德的是神龙。它已不在,云气也散了,这块骨头留了下来,有镇邪定心之效。我想,留在崇灵寺,会更好。”


    方丈将龙骨请入崇灵寺。


    建起一座佛塔。


    飞檐翘角,塔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只刻了两个字:神龙。


    香火不绝。


    一切尘埃落定。


    *


    回西南后,红莺娇却高兴不起来。


    她坐在西南客栈二楼,抱着酒坛,一口一口地喝。


    梅子酒,酸甜,后劲足。


    她喝了一整坛,又开了一坛。身边已经空了三个酒坛,第四个也快见底了。她没有用灵力化酒气,任凭酒意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把脑袋灌得昏沉沉的。


    柳月婵在她旁边坐下。


    红莺娇没有看她,盯着手里的酒坛,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已经记起我了。你只是不承认。”


    柳月婵没有说话。


    “你看我伤心,是不是也无动于衷?”红莺娇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是红的。


    夜里虫鸣声不绝,客栈楼下大堂正中搭了个小台子,说书人拖着长长的调子,咿咿呀呀说着话。


    “你怎么笃定我想起来了?”柳月婵静静看着红莺娇,一双美眸若有所思。


    “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红莺娇打了个嗝,“ 你忘记我的时候,还有那天,你买伞簪子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


    柳月婵垂下眼睫。


    红莺娇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她也不擦,就那么醉醺醺地看着柳月婵。


    “明明,魍魉之都里,你还愿意抱着我,可你就是不承认。”


    “为什么?月婵,你不想跟我和好,我可以的……”红莺娇用手紧紧拉着柳月婵的衣襟,“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重生的?为什么上辈子你会死?”


    柳月婵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跳下魉都之门后,我也跟着你跳了下去。”


    红莺娇闻得此言,先怔了片刻,心仿佛被什么反复捶打,一时泪水难以自持的流满了面颊。


    “你……”红莺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跟着我跳了?”


    柳月婵不需要回答。


    她的眼睛已经替她说了。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面前的恶人鼻头已经红了,脸颊也哭红了,她伸手,替红莺娇擦了擦眼角。


    手掌抚上那张温热的面颊,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皮肤。


    她想,这个人哭起来,真是可怜可爱。


    于是她顺从内心,低下头,近乎虔诚地轻轻吻了一下红莺娇的唇。


    一触即分。


    嘴唇沾染了梅子酒的酸甜,柳月婵轻轻抿了抿,心头缠着一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柳月婵也落了泪。


    不是伤心,不是欢喜,是一种说不出的、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涌上眼眶,止也止不住。


    她可以闻到红莺娇身上淡淡的香气,缠绵,浓烈。


    这七百年的纠缠,等待,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流不出的泪,全都在这一刻。


    柳月婵一生很少哭,两世加起来,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此刻她忍不住,情到深处,甜蜜与苦涩的滋味实在难言。


    红莺娇摸着嘴唇,眼神有些恍惚,似乎不敢相信。


    “莺娇。”柳月婵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爱我吗?”


    “爱!”红莺娇答得没有犹豫,连带着双眸也明亮,越发动人,“爱!爱!爱爱爱爱……月婵,我们成亲!”


    “好。”


    楼下的说书人正拖着长长的调子——


    “历劫昏蒙,为恩情爱恋,一向迷执。酒醒晚来迟……”


    *


    西南的婚讯传遍了天下。


    请帖发到了每一个叫得上名字的宗门。


    红莺娇亲手写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请帖上只有一句话:西南圣女红莺娇与柳月婵成婚,邀君共庆。


    柳月婵问她:“你就不怕没人来?”


    红莺娇昂挺胸道:“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请不请是我的事。我要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我红莺娇,喜欢柳月婵。他们爱来不来。”


    谁曾想呢,红莺娇不再回避以后,反而走上另一个极端,恨不得所有人知道柳月婵是她老婆。


    柳青旋看着好笑,瞅见小师妹那个甜蜜满意的眼神,就更觉得有趣了。


    纵然不再是凌云宗同门,但在柳青旋心里,月婵永远是她的小师妹,所以这次和齐晴一起,来参加婚宴。


    红莺娇让人在地宫外的摩尼树下摆了酒席,从西南最好的酒楼请了厨子,又让人去各地买了最好的灵酒。


    红莺娇亲自裁了嫁衣,针脚歪歪扭扭,但她缝得很认真。


    一针一线,都是她自己的手笔。


    柳月婵表示心领了,不用。


    太丑,穿不出去。


    “两件都丑,我们可以一起丑啊!有什么关系呢!”


    “不要得寸进尺了,红莺娇,你用法术都行,不用动你的针线。”


    “那我亲手做个肚兜,月婵你穿一下……”


    “呵,你本来就打着这个主意罢。”


    嫁衣是请西南最好的裁缝做的。


    红莺娇那件是大红织金,裙摆上密密绣着摩尼花,一层叠一层,像烧着了的天边云。柳月婵那件是朱红暗纹,素净些,只在袖口绣了几枝细小的云纹,隐隐约约的,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两件摆在一处,一繁一简,说不出的华美般配。


    红莺娇看了又看,咧嘴笑了。


    柳月婵没笑,耳根却红了一片。


    婚宴那日,在亲朋好友见证下,交杯酒端上来。


    杯是白玉杯,酒是金花酒,斟得满满的,微微一晃便要溢出来。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慢慢环绕。


    屋檐下挂着摩尼花的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的,远远近近地响,是笑,也是道贺。


    昔日情敌,眉来眼去。


    今日成婚,终成眷侣。


    (完)


    第248章 番外(1)


    立春那日,西南下雨。


    红莺娇一早推开窗,潮湿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跑回床边,在柳月婵耳边轻轻道:“月婵,今日咬唇!”


    柳月婵歪在床上看书,闻言头也不抬道:“咬春,你想吃春饼了?”


    “都想!都想!”红莺娇掰过柳月婵的头,以飞快的速度咬了一口柳月婵一截下唇,用牙齿磨了磨。在柳月婵瞪圆了眼睛发威前,带着几分促狭撒开腿就跑了,“薄饼卷萝卜丝、葱丝、酱肉,我出去买,你等我……”


    柳月婵无奈坐直,终于决定起床。


    红莺娇回来的很快。


    食肆薄饼配上萝卜丝、葱丝、黄瓜丝,码在白瓷碟子里,看着极为可口。


    红莺娇拿起一张薄饼,裹酱肉,铺在掌心,夹萝卜葱,卷成一个细长的卷,蘸好酱,往柳月婵嘴边送。


    “我自己来。”


    “月婵,好吃吗?”


    “好吃。”


    听得此言,红莺娇连忙张大嘴,指着自己:“那轮到你喂我了,快快。”


    “你总这样,到底有什么意思……”柳月婵无奈,还是包了一个,还不等她往红莺娇嘴里塞,红莺娇已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嘟囔着,“这还没有意思,这就是我每天最大的趣儿!”


    “要是从前,当情敌当路人当姐妹的,哪有我这么得意!”红莺娇双手叉腰,相当嚣张,要不是知道只是在吃春饼,柳月婵都想给她鼓掌了。


    “瞧你那出息。”柳月婵投喂完,托着腮感叹,“一天天尽傻乐。”


    惊蛰那日春雷响。


    祥云归龙后,柳月婵不再怕雷,想着红莺娇成婚后费尽心思带她开心,便打算投桃报李一番。


    她在凌云宗时专心修行,很少出去玩。


    但每个时节怎么玩,书看了不少。


    思来想去,邀红莺娇去挖春笋。


    “挖春笋?”红莺娇惊讶,这确实是她没玩过的,“怎么挖,用法术挖吗?”


    “用手。”


    柳月婵笑了。


    “我想,我两还没一起吃过新鲜的笋,不妨舍了术法,一起挖挖看。”


    于是痛快定下,两人寻一处幽静竹林,挖笋。


    红莺娇蹲下来,开始剥笋壳。


    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嫩黄色的笋肉,脆生生的,透着清香。笋壳上挂着泥,切口处渗清亮的汁。


    “确实新鲜!”红莺娇眨巴着眼睛,“东西新鲜,挖起来也新鲜,月婵,咱两一起做了那么多大事,这种事情,还真没一起做过。”


    柳月婵从红莺娇手里接过笋,将方才笼在一起的竹叶点上火,将剥好的笋埋进去。


    红莺娇问道:“烤笋么?”


    “是煨笋。”柳月婵答。


    “我在书中看,每于春中,笋抽正肥,就彼竹下,扫叶煨笋至熟,刀戳剥食……”


    竹叶烧得噼啪作响,青烟袅袅升起,混着笋的清香,说不出的野趣。


    红莺娇蹲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笋,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她时不时抬头看柳月婵一眼,笑一下,又低头拨火。


    笋煨熟了。


    柳月婵用刀截开,剥去焦黑的外壳,露出里面雪白的笋肉,热气腾腾。她吹了吹,递给红莺娇。


    脆嫩,清甜,带着竹叶的香气。


    红莺娇吃的满意,大喊:“快哉!”


    春分晴好。


    到处是放纸鸢的人。


    纸鸢乘风,扶摇直上,在蓝天白云间上下翻飞。


    红莺娇自己做了个纸鸢,糊着桃花纸,画着一对蝴蝶,翅膀上还缀了两条长长的飘带,待柳月婵修行完,便凑上去缠她出门放。


    逆着风走几步,纸鸢摇摇晃晃升了上去。


    渐渐平稳,越飞越高。


    红莺娇站在柳月婵身旁,柳月婵看纸鸢,她只看自己的爱人,阳光落在柳月婵眉下,睫毛轻颤时候,也是蝴蝶做纸鸢呢。


    “月婵,你说纸鸢飞那么高,它怕不怕?”


    “怕什么?”


    “怕线断了,回不来。”


    柳月婵看了她一眼,温柔的眉眼比春风更明媚,“线在你手里,你不断,它就不会断。”


    清明过后,柳月婵去了一趟凌云宗回来。


    红莺娇拉着她去外头斗草。


    “我看那些小童都这么玩。”红莺娇神神秘秘的拿出许多草来,“月婵,你没玩过吧,就是拿花草对名,你出一个,我出一个,对上了就赢。”


    柳月婵大惊,没想到红莺娇竟敢玩这个,委婉提醒道:“你,对得上吗?”


    “怎么对不上呢!”红莺娇扯出一株野草:“我先出啊,我出这个,酸溜溜。”


    “这什么?”


    “这是酸的草,我也不认识,反正那些小娃娃就这么玩,月婵你可以抽个吃起来甜的草对上。”


    柳月婵叹道:“原来你是这么玩,我不玩这个。”


    “那要怎么玩啊,你玩过,你怎么玩?”红莺娇不依不饶,“陪我玩嘛,就玩这个!我们没一起斗过草,就不算玩过。”


    柳月婵笑着用指节刮刮红莺娇的面颊:“不好玩的,要真的玩,你要难受,还不如去寻一株并蒂莲来,我出给你……”


    谷雨那日又落了雨。


    这一次不是细雨,是绵绵的春雨。


    柳月婵说要听雨。


    两人便买了一条画船,然而行过数个湖泊都不算满意。


    倒是想起重生前遇到参水猿的那方大湖,湖边杨柳依依,很是不错。


    故地重游。


    船不大,舱里铺了毡子,摆了一张小桌,雨点打在船篷上,别提多好听了。


    两人如江上那样面对面躺着。


    红莺娇斟了两杯酒,一杯递给柳月婵,一杯自己拿着,湖面上烟波浩渺,远处的山、树都模糊,想起多年前的生死之危,竟有种沧海桑田之感。


    “我前几天看你给我的书,上头写画船听雨眠……”红莺娇美美喝了一口,“就是这种感觉罢。”


    柳月婵没有说话。


    红莺娇连喝好几杯,没一会儿就歪在毡子上,把头枕在柳月婵的胸脯上。


    “月婵。”


    “嗯。”


    “你肩后有一颗小痣,你知不知道?”


    柳月婵低头看她:“嗯?”


    “昨晚看见的。”红莺娇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真好看。”


    柳月婵没有接话。


    红莺娇伸手往她后背摸,摸得柳月婵痒痒。


    “红莺娇,我们可是来听雨的。”柳月婵啪地打掉她作乱的手。


    “月婵,我还喜欢摸你的头发。浓密,柔软,有淡淡的香气。你热起来的时候,汗水黏在额前,我伸手拂开,就能凑近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湖里的月亮,泡在水里,温温热热的。”红莺娇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柳月婵的颈窝里,继续说甜言蜜语。


    柳月婵伸手,抚上红莺娇的脸。


    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月婵。”红莺娇的唇微微张开,“你明明就在我眼前,可我还是那么想你,为什么呢?”


    “以前,咱们当情敌的时候,你每次闭关,我都拿那个小本子出来看。上面记的全是你的事。你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表情,穿了什么衣裳。我一样一样记下来,想你了就翻一翻。”


    柳月婵的手指顿住了:“什么小本子?”


    “以前的没有了,不过我最近写了本新的。”红莺娇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递给她。柳月婵翻开,只看了两眼,脸便腾地红了。


    上面写着:“月婵今日穿白衣,好看。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碰了我的手,她的手好凉。我想亲她。”


    字歪歪扭扭,丑得不像话。


    再往后翻翻,就更不堪人提了。


    柳月婵啪地合上本子,扬手要扔进湖里。红莺娇眼疾手快,一把抢回来,护在怀里。


    “你怎么能写这种东西!”柳月婵的脸红到了耳根。


    “什么啊,说的好像我写了很不好的事情一样。这可是我的宝藏!每次你闭关,我都要回味的。”


    “太不知羞了!”


    “你不在我身边,我还不能回味一下吗!”红莺娇理直气壮,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了几分委屈,“你闭关那么久,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她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来。一只手摸向柳月婵的腰带,抽泣着:“月婵你可算出来了,我好想你。我们……嘿嘿……”


    她的手不老实地去解柳月婵的衣带,柳月婵按住她,她又挣开,像一条滑溜溜的鱼。


    “月婵,我们试试那个姿势好不好?”


    红莺娇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柳月婵别过脸去不理她。红莺娇便凑上来亲她的唇角,一下,两下,三下,真像只啄米的雀。


    柳月婵被她亲得没法,忍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红莺娇问。


    “笑你。”柳月婵说,“真缠人。”


    柳月婵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情。


    “那还不是你喜欢,我才缠的。”红莺娇被她看得心热,柳月婵的呼吸乱了,手指插进红莺娇的发间,收紧。


    船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篷顶,噼里啪啦。船身轻轻摇晃,水波拍打着船舷,一下,又一下。


    红莺娇觉得她们像两条纠缠的蛇。


    在这天地之间,在这春水之上,在这绵绵不绝的雨夜里,一切冲//动和欲/额望都是顺理成章的。


    眉眼相对的那一刻,便足以引动内心最狂热的、不管不顾的激烈情感。


    柳枝轻摇,水波荡漾。


    一场雨水后,春色将酣。


    第249章 番外(2)


    立夏。


    一夜熏风来暑来。


    红莺娇拉着柳月婵去城南的荷塘。


    塘不算大,荷叶才展开巴掌大的圆,零零星星贴着水面。有几株早荷冒了尖,粉白的花苞将绽,正好是并蒂双株。


    “瞧,我找到并蒂莲了吧。”红莺娇蹲在塘边,拿出一柄团扇给莲花扇了扇,顺便拨了拨水,“可惜还没开,旁的都开了,它还不开,是不是缺了点法术帮忙呢,月婵,你说,我要不要……”


    “等等吧。”柳月婵贴着她蹲下,“会开的。”


    红莺娇回头看她,将扇子举起来,给柳月婵扇。风从荷塘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清气,拂在脸上,湿漉漉的。


    小满前后。


    杨梅熟了。


    红莺娇提着一只竹篮,拉着柳月婵往后山走。


    自从上次挖了笋,不消柳月婵再寻野趣,红莺娇已然举一反三,精通了。


    山路两边种满了杨梅树,枝条被果子压得弯下来,紫红色的藏在墨绿的叶子间,看的红莺娇心里直嘀咕要去买同色的玛瑙。


    红莺娇踮起脚尖去够高处的枝条,够不着,跳了两下,还是够不着,哼了一声,一个响指,法术加持下,杨梅哗啦啦如雨下。


    同时落下的,还有毛毛虫。


    “啊!怎么这么多毛毛虫!”红莺娇跳脚,一阵火星焚过,树下只余毛虫的烧焦味,蛋白质充足,还挺焦香。


    “你不是说要自己摘。”柳月婵从地上拾起来几颗放进篮里,又摘了一颗托在掌心。杨梅不大,紫得发黑,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


    她在掌心凝出一汪水,简单洗洗,送到嘴边,侧头咬了一口。


    没吃几口,见红莺娇盯着她的唇看,冷着脸道:“红莺娇,杨梅有个龙睛、骊珠的别称,你知道这个时节吃它,有个什么说法吗?”


    红莺娇以为柳月婵生气了,紧张道:“什、什么!”


    “摘红。”柳月婵憋不住了,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语气十足揶揄。


    红莺娇觉得自己脸上在发烧,一定是太阳晒的。


    一颗新鲜杨梅被拈起,落在红莺娇眼前晃了晃。


    “你吃不吃?”


    红莺娇吞了吞口水,伸手去接。柳月婵却马上缩回手,把那半颗杨梅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了。


    “你自己不会摘?”柳月婵逗她。


    “啊啊啊啊,不行,喂我!”


    “喂我!”


    “喂我——”


    芒种。


    柳月婵待红莺娇去拜访星罗。


    王禄死后,琼崖谷不再帮助妖族,内部争权夺利,星罗不喜欢那些,离开了琼崖谷,在西南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了下来,潜修星辰推演之术。


    夜晚乘凉赏星,还有一位最擅长星辰推演之术的朋友指着星星絮絮叨叨,实在是宁静又美好的夜晚。


    临走时,星罗道:“从前还跟你说,你既欣赏我的预知之术,作为朋友,我愿你窥探一次天机。可要兑现呀?”


    想着师娘多年在外寻觅,一无所获。


    柳月婵托她算一算大师兄柳如仪的下落。


    不久,星罗传讯。


    “君所念者,已化天心一星。夜夜临照,不曾远去。”


    师娘哭病了一场,不再寻找。


    *


    夏至白昼最长。


    红莺娇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围棋,在新栽出的竹林中铺席摆棋盘,说要跟柳月婵学下棋。


    竹林带凉,清风满襟、


    柳月婵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红莺娇拈起一枚黑子,跟着落下去。


    落了三四手,红莺娇便开始不老实了。


    “我下这里。”她落了一子,看柳月婵皱眉,又飞快地拿起来,“不对,我下这里。”


    “落子无悔。”


    “我就悔一次。”


    “不行。”


    “那半次。”


    柳月婵看着她,不说话。


    红莺娇讪讪地把棋子放回原处,嘴里嘟囔了一句。


    又下了几手,红莺娇的局面已经不成样子。


    她的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活路都没有一条。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红莺娇忽然伸手,把柳月婵的一颗白子拿走了。


    “你做什么?”


    “我帮你拿掉一颗,这样公平些。”


    柳月婵深吸一口气:“围棋不是这样下的。”


    “那怎么下?你教我。”


    “我不是一直在教吗,你又不听!”


    “那就是你没教好!”


    歘歘歘!


    一阵对打兵刃声响了好一会儿,惊飞鸟雀无数。


    打完。


    柳月婵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忽然说:“好好下,别耍赖,你若赢了,我便答应你一件事。”


    红莺娇眼睛一亮:“什么事都行?”


    “什么事都行。”


    红莺娇盯着棋盘,难得认真地看了起来。


    她皱眉,托腮,换了好几个姿势,想了半天,终于落了一子。


    柳月婵看了一眼,跟着落子,白子在指尖转了转,换了个位置。


    她这颗白子只要落对地方,红莺娇就又输了,柳月婵故意没有落,想让这盘棋再久一些。


    又下了几手,红莺娇哀嚎一声,往后一仰,躺在竹席上:“根本不可能赢!你故意的!”


    柳月婵便又笑。


    不是抿嘴微笑,是弯了眼睛的笑,嘴角上扬,露出一排贝齿。


    红莺娇躺在席上,从下往上看她,觉得娘子笑起来真好看,好看到让人想哭。


    小暑那日热得厉害。


    太阳白晃晃的,晒得地面发烫,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红莺娇在摩尼树下铺了一张竹席,摆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西瓜是冰镇过的,用法术凝成的冰加井水湃了一整天,切开时瓤红皮绿,汁水满满。


    柳月婵拈起一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吃。


    红莺娇三两口就啃完一块,把瓜皮一扔,又拿了一块。


    “月婵,你说这瓜,夏天吃起来,怎么这么爽!”


    柳月婵递给她一条帕子。


    红莺娇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拉过柳月婵,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月婵,我要找来这世上最甜的瓜瓜,都给你吃!”


    何等豪气。


    “呵。”柳月婵一点不觉得甜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倒也吃不了那么多……”


    大暑那日,城里来了个皮影戏班子。


    红莺娇拉着柳月婵去看。


    人太多了,很热。


    很热。


    但又不想用法术隔开。


    一张白布绷在木架上,兽皮和纸板做的将军在白布上厮杀,刀来枪往,背后签子握在人手上,竟叫皮影人做出坐卧爬打活灵活现的动作,故事讲的清清楚楚。


    “杀啊!”红莺娇看得激动。


    柳月婵看得很认真。


    她小时候没看过这些,在凌云宗时很少玩乐,后来大了,偶尔停下看两眼,但竟然没有完完整整看完过任何一个故事。


    尤其是重生前,见到红莺娇和萧战天看皮影戏后,对这个更是没了兴趣。


    但今天,却有了新的观感。


    确实好看。


    红莺娇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凑过来给她讲解:“那个红脸的是周小将,那个黑脸的是飞大将。你看你看,周小将要斩飞大将了!”


    柳月婵她没有打断红莺娇,心知红莺娇八成早就忘记和萧战天看皮影被她撞见的事情了,心中默默醋了一会儿,翻过篇去。


    听红莺娇叽叽喳喳地说,觉得比戏台上的热闹还好听。


    戏散了,戏班子的人正在收拾道具,那些将军被从幕布上取下来,一个一个排在木箱里。


    红莺娇跟班主说了几句,班主笑呵呵地递给她两个。


    “拿着。”红莺娇把木头人塞进柳月婵手里,“这两个今天没登场,但我会演,回头我演给你看。”


    “真是精巧。”柳月婵将皮影人拿在手里,见这些皮影用兽皮刻成的钉或搓成的线缀结,十几个关节,三根竹棍就能操纵得活灵活现,越看越喜欢。


    她拿着玩了一会儿。


    “好玩吧?”红莺娇在旁嘟囔。


    柳月婵坦然:“是不错。”


    大暑。


    红莺娇不知从哪里发现了一家新开的点心铺子,兴冲冲跑来找柳月婵。


    “月婵!我刚发现个新的点心铺子,我们一起去吃!”


    柳月婵躺在床上,刚服了药,温养神魂是需要时间的,用云气催动境界突破元婴时,已将魂魄勾回圆满,但即便魂魄回来了,她时不时还觉得累,修行并不能放松,反倒是如常人一般小憩会好很多。


    “我要休息一会儿。”


    “那我陪你!”


    柳月婵抬起头,只看红莺娇眼睛一亮,就知道她打什么主意:“你陪我?那我就更休息不好了。”


    “哎呀,我们一起嘛,我也困了。”红莺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跟着柳月婵往房间里走。


    正要进屋,一道阵法挡住了她。


    淡金色的光芒在门框上闪烁,是一堵透明的墙。


    “柳月婵!”红莺娇噘着嘴跺脚。


    柳月婵掀开被子,姿态优美地平躺下,慢慢拉上被子盖好,闭目休息。听着红莺娇在门外跺脚撒娇,她微微翻了个身,心情很好。


    过了一个时辰,柳月婵打开门。


    红莺娇还站在门口,靠着墙,见她出来,哼了一声,板着脸不说话。


    两人去了点心铺子。


    红柳婵尝了几种糕点,转身看红莺娇,调侃道:“怎么苦着脸?吃块甜糕甜甜嘴。”


    “哼。”红莺娇哼哼,“你哄不好了。”


    柳月婵从芥子里掏出一柄画着牡丹的伞,在这闹市一侧,轻轻将两人遮盖。


    伞拿下时。


    红莺娇的脸红扑扑的,心情已大好。


    柳月婵伸手给她抚了抚领子。


    “开心了吧?”


    “嗯嗯嗯!”


    第250章 番外(3)


    立秋那日,西南的暑气还未散尽,风里却有了凉意。


    摩尼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起。


    红莺娇一早起来,便不见了人影。


    等柳月婵修炼完,红莺娇准时上线。


    她手里攥着一把麦穗,正低头编着什么,笑得眼睛弯弯:“月婵,你看,我给你编的花环、”


    “好了。”红莺娇站起来,把花环戴在柳月婵头上。


    麦穗金黄,衬着柳月婵的花容月貌,红莺娇由衷发出感叹,“我娘子,真是太美了。”


    “麦子熟了?”


    “是啊,今年大丰收,跟我去看看?”红莺娇手一挥,拿出一块舆图给柳月婵指着看,“废了祭祀后,我让教徒们大力发展农业,用法术引渠开荒,以前是妖怪多,大家都不敢在偏僻的地方开荒,好多林子没开呢,我全给开了!方才去逛了逛,一片金黄,老好看了!”


    红莺娇所言属实。


    广阔的麦田,无数金黄的麦穗在风里摇动,金黄的浪一波接一波,几乎与天相接。


    红莺娇从路边揪了几片楸树的叶子,肥厚宽大,颜色半青半黄。


    她把一片贴在柳月婵背上,一片贴在自己胸前。


    “戴楸叶,迎立秋。”她说,“我看好多人都这么戴。”


    柳月婵没有揭下来,任那片叶子贴在背后,走起路来一翘一翘的,像一只歇脚的鸭掌。


    迎秋的习俗,年年都有。


    每年都有不同的热闹。


    台上唱戏,台下摆摊,卖吃食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经贸唱戏,四乡八里的人都来了,比过年还热闹。


    红莺娇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揣在怀里,边走边剥,剥一颗塞进柳月婵嘴里,剥一颗塞进自己嘴里。


    “甜不甜?”她问。


    “甜。”


    “我再买一包。”


    “你已经买了两包了。”


    “两包怎么够?回去还要吃。”


    红莺娇把三包栗子拢在袖中,袖子鼓鼓囊囊的。


    农人捧着麦穗,唱词诙谐,台下笑声不断。红莺娇听不懂唱词,但跟着笑,笑完问柳月婵:“唱的什么?”


    “唱今年收成好,麦子堆满仓,谷子压弯梁。”


    “就这?”


    “就这。”


    “那我也能唱。”红莺娇清了清嗓子,张嘴要唱,被柳月婵捂住了嘴。


    “别。”


    红莺娇挣开她的手,笑得前仰后合。


    白露天高云淡。


    红莺娇一早便收拾了酒壶、食盒、烤肉的铁架,难得大方一次,不嫌电灯泡阻碍她和月婵独处了,特意邀了柳青旋,丘玉函等朋友,一起去登高。


    “去哪里?”柳月婵问。


    “登高。白露登高,祛病延年。”


    到山顶时,太阳已经升起。


    薄雾散尽,四野开阔。


    远处的田畴、村庄、河流,尽收眼底。


    稻田金黄,菜畦青绿,河水银白。


    “黄得慌,绿的绿,白的白。”红莺娇很满意。


    找块平坦的石头,铺上布,摆出酒壶、酒杯、几碟小菜。又施法引火,把腌好的肉片铺上去。肉片在火上滋滋作响,油星溅起,香气四溢。


    众人举杯。


    “敬秋天。”


    “敬秋天。”


    碰杯,各自饮尽。


    秋分月亮格外圆。


    红莺娇让人在摩尼树下摆了桌案,案上放了一碟子螃蟹,一碟子姜醋,一壶温过的黄酒。螃蟹是刚从阳澄湖运来的,个个膏满黄肥,用蒲草扎着,还在吐泡泡。


    柳月婵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螃蟹,眉头微蹙。


    “我们最近是完全不辟谷了吗?”


    “辟一年,随性一年好了。”


    红莺娇挽起袖子,挑了一只最大的,解开蒲草,掰下蟹钳,掀开蟹盖。蟹黄满满登登,金黄油亮,冒着热气。她用蟹签挑出蟹黄,放在柳月婵面前的碟子里。


    “开吃!”


    “吃喝玩乐这方面,你是这个……”柳月婵竖起大拇指,夹起蟹黄,蘸了姜醋,送入口中。鲜甜醇厚,蟹香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说。


    “月婵,你实话说,我这么会吃喝,是不是你爱上我的原因之一。”红莺娇得了夸奖,志得意满,“换个人,都未必有我会吃。”


    “是吧。”柳月婵夹了一块蟹肉,送到她嘴边。


    红莺娇不满意:“怎么就是吧,我又好看,又会逗你开心,你就是嘴硬,老是说话留三分,吊我胃口。”


    “你可以猜猜嘛。”


    “又来了。”红莺娇挑眉,“我猜你爱死我了!”


    月亮升到中天,银白的月光洒下来,落在摩尼树上,落在桌案上,落在两人的肩上。


    红莺娇吃着酒,叼着杯子玩,一瞎没咬住,酒水洒满在了柳月婵的裙摆。


    “想什么呢?”柳月婵懒洋洋地问她。


    红莺娇咬着杯子,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分明又是跃跃欲试的。


    柳月婵无奈往背靠上挨了挨,“过来吧。”


    红莺娇含着酒就扑倒柳月婵,还没怎么样,自己忽然大笑,笑的差点呛住,柳月婵连忙圈住她拍拍背,“瞎乐呵。”


    “月婵,我好快活,我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快活过。”红莺娇抓着柳月婵的腰带,一把抱住她。


    柳月婵用自己冰凉的指尖摩挲在红莺娇温热纤细的脖颈上。


    “又说傻话。”


    “月婵,你说月亮上有没有人?”


    “有吧。”


    “谁?”


    “嫦娥。”


    “她一个人?”


    “一个人。”


    “那多孤单。”红莺娇把酒杯举到月光下,酒液在杯中晃荡,映出一轮小小的月亮,“我们比她好。我们有两个人。”


    柳月婵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在红莺娇的手背上。红莺娇的手凉凉的,沾着蟹黄的腥气。


    “月婵。”


    “嗯。”


    “我们每年秋分都吃螃蟹。”


    “好。”


    “是不是爱死我了。”


    “是。”


    夜里,红莺娇歪缠个没完。


    柳月婵双眸微睁,一双清冷的眸子显出些不同以往的嗔怒。


    “你这几日,怎么净想那些事?”


    “我要修行,你也静静心,好好修行去吧。”说完,冰凉的指尖就往红莺娇头上戳了下。


    红莺娇咽了口口水,面上飞红,一双眼睛热切含情,难得没开口嚷嚷,只是不依不饶低头抓着柳月婵的青帛不放手,拿在手里一点点抓着。


    柳月婵一看红莺娇这个羞答答的模样,心里直骂,知道红莺娇抓这么紧,瞧着害羞,实则强硬,明晃晃说着:今个她不达成心愿是不会撒开手了。


    她虽然也对这些颇感兴趣,也是自己也不是不愿意。


    但一向清静惯了,出手一回事,老做这些又是一回事,偏偏红莺娇上了瘾似的,还喜欢玩些花样,热情似火……


    柳月婵不想承认,她有点招架不来。


    月团圆。


    共婵娟。


    玉骨冰肌,羞弄香帕。


    恰神仙。


    寒露。


    仙女一处小城几十里外,有个老菊圃,菊花开的很好看。红莺娇知不道哪里得的消息,兴冲冲拉着柳月婵去赏花。


    出城向东,衰草连天,半坡之上,隔着篱笆,瞧见里头全是菊花。


    白的如雪,黄的如金,紫的如霞,高齐肩,矮没膝,有斜斜伸出篱外的,有的压着同伴倒伏的,挤挤挨挨,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篱门紧闭,四下无人。


    篱笆不高,刚好到两人肩膀。


    红莺娇趴在篱笆上,探着脑袋往里瞧。


    院里的菊花果然开得好。


    “月婵,你看那朵。”红莺娇指着墙角一丛墨菊,“像不像你?”


    柳月婵看了那菊花一眼,墨色花瓣层层叠叠,端庄沉静,确实有几分像她。


    但她没有说。


    “那朵呢?”柳月婵指了指篱笆边上一丛金黄的野菊,花瓣细碎,开得热热闹闹。


    红莺娇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笑了:“像我?”


    “你自己说的。”


    红莺娇笑得眉眼弯弯,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妇人挑着担子回来了,担子里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菜,还带着泥。


    老妇人看见两个陌生人趴在自己篱笆上,愣了一下。


    “做什么的?”


    红莺娇也愣了一下。


    “看、看花,花好看。”红莺娇不知为何结巴了一下。


    老妇人朝着屋里喊:“老汉,有人要偷花!”


    “是赏花!看看也不行啊!”


    “老汉!”


    “那我今日就做一回毛贼罢!”红莺娇挽袖子,被柳月婵一把拉走。


    毛贼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


    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西南人家有晒秋的习俗,把收获的辣椒、玉米、柿子、红薯摊在竹筐里,放在院子里,晒得干干爽爽,收起来过冬。


    红莺娇也凑热闹,让人在摩尼树下摆了一排竹筐。


    红辣椒、黄玉米、金柿、紫薯干,五颜六色,在秋阳下晒得发亮。她亲手翻晒,把辣椒摆成圆形,玉米摆成方形,柿子在中间摆了一朵花的形状。


    柳月婵坐在石阶上,看她忙活。


    “你摆这些做什么?”她问。


    “好看。”


    “又不是你种出来的。”


    “西南的就是我的,圣殿门口就是我家。”红莺娇头也不抬,继续摆弄那些辣椒,“我要让路过的人都知道,西南圣女家今年收成好。”


    柳月婵哈哈大笑。


    夕阳西下,秋风吹过摩尼树,叶子簌簌落下。竹匾里的辣椒红得像火,玉米黄得像金,柿子软得像蜜。


    霜降过后便是冬。


    但此刻还是秋天,而秋天的色调,总是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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