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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游戏杂音在响, 猫咪挠着猫抓板,窗外的风轻叩门窗。


    这个冬夜好像很热闹,又好像很安静。


    “怎么有空陪我玩游戏?”云静漪答非所问, “你忙完了?”


    “暂时可以喘一口气了。”席巍视线仍落在手机游戏上。


    他们这一队四人, 只剩云静漪的角色还活着, 各个都切到她的视角。


    见她一枪一个人头,之前骂骂咧咧的男人,愣住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屁话:“开挂了?”


    左瑶亦是傻了:“漪漪, 你是被附身了?”


    云静漪没开队内语音。


    她从不喜欢语音视频打电话, 更遑论队里还有两个陌生人。


    手机不在她手里, 她也不可能打字, 发队伍消息。


    她能做的, 不过是静静坐在席巍怀里,看着他操纵自如地跑毒, 舔包,抢车抢物资。


    “记得我说的吗?血缘是世界上最无解的东西。”


    席巍平静地同她说着话,手下每一个动作却杀伐果断,就连他手背偾张的青筋, 都显得遒劲狠厉。


    这种反差很微妙,是她会喜欢的。


    可她真的不太喜欢他话里的内容。


    “不管你再怎么逃避,只要你和你父母的血缘关系还在, 只要你还会在意他们, 你就必须得去面对他们。”


    “可以不要吗?”


    有时候, 她真的很害怕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亲密关系。


    从小到大, 无论是交朋友,还是谈恋爱, 每每关系太过亲近,有人试图突破她的道德底线、边界感,她身心都会拉响警报,下意识远离。


    只有保持一定距离的关系,才能叫她感到轻松。


    哪怕是席巍……他们的关系能持续到现在的关键,就是他不会过分插手她的生活。


    他清楚知道她需要自由。


    至少精神上,她必须自由。


    可她父母不是这样的。


    他们习惯掌控她,认定她必须按照他们所说的去做。


    否则,他们会给她扣好多帽子,自私、自利、不孝顺……


    要她听话要她乖,又要她独立,不给大人添麻烦;要她文静不吵闹,又要她活泼外向会来事。


    她没用。


    他们要求的好多事,她都做不到。


    她渴求一个智者引导她前进,而不是一个控制狂。


    “如果世界上,所有我解决不掉的问题,能突然间全部消失,该有多好。”


    她低声喃喃。


    最后一次缩毒圈,地图只剩两个人。


    他们队伍另三人跟随她视角,越来越激动,嘴巴叽叽喳喳,指挥不断,很吵。


    “就像……当初你搞定我那样。”他话音落下。


    “嘣!——”


    一声枪响。


    炸进云静漪的耳朵,也仿佛是在她心上开出致命一枪。


    游戏弹出“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字样。


    “你知道我有多极端。”


    云静漪情绪不受控制地波动。


    “每次跟我爸妈发生争执,我真的都有在反思,想着下次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我一定要冷静理智,不要再乱发脾气,故态复萌。其实我也知道,我应该跟我爸妈坐下来,好好谈一谈,避免今后再出现类似的问题。但我做不到!席巍,我做不到!”


    她崩溃,挣I扎着要从他腿上下来,他双臂却似铁钳一般,将她抱得很紧很紧,她感觉自己快呼吸不过来,眼泪“啪嗒”一下掉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手机被撂在一旁的沙发,屏幕停在结算界面。


    他成功帮她拿下MVP。


    但世界上有很多问题,不是他能替她解决的。


    “他们有他们自以为是的想法,不管我怎么跟他们说,他们都无视我,只顾着一昧输出他们的观点,我根本没办法跟他们顺利沟通!他们总是逼得我不得不发脾气,不得不跟他们大吵一架,好像这样他们才能听到我的声音,才能正视我的需求!每次,光是跟他们说话,我就感觉费尽了力气!”


    小时候,因为二胎的事,他们逼得她歇斯底里地砸摔东西。


    长大后,他们又一次次捧高踩低,贬低她,打压她,逼得她忍不住摔门而出。


    她知道跟父母对着干不好,她知道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问题能顺利解决的前提,是他们也愿意跟她沟通协商,不是吗?


    可他们不会沟通,他们只会打压式教育。


    一开口,就在往她伤口上撒盐。


    “我不是个孝顺听话的孩子,我也不想当一个枯燥无趣的人,我无比向往那种充满生命力的每一个瞬间,但是……我真的好累。”


    累到没力气再去挣I扎,只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躲着。


    只有远离问题根源,她才维持心态平和,变成一个温柔和善的人。


    她喜欢这样平稳可控的自己。


    而不是,像一个压抑的疯子般,狂暴,无措,慌不择路。


    云静漪哭得越来越厉害,全身止不住地抖,好像隐忍许久的休眠火山骤然喷发,完全不受控。


    席巍紧紧抱着她,宽大手掌在她手臂温柔摩挲,安抚她的躁动,和她一身竖起的尖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轻声安慰。


    “我不好!”她歇斯底里地哭喊,席巍差点压不住她。


    可不管她怎么挣脱躁狂,他仍是紧紧抱着她不放,温声说着话:


    “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成绩优异,人缘也好,没有心理扭曲,也没有做任何违法犯罪的事……你比社会上的很多很多人,优秀太多太多。”


    “并没有!”她完全听不进去,“我爸妈一点都不满意我,比起我,他们分明更喜欢你!”


    “可我不好,”他低下脖颈,额头抵着她肩窝,声音透着几分疲倦,“我抽烟,喝酒,打架,出入娱乐场所……对你父母不知感恩就算了,还混I蛋到,把他们的掌上明珠拉下水,跟她搞在一起。”


    “……”酸胀难捱的心脏,因为他最后一句话,而滞了一拍,血色漫上脸颊,云静漪有些别扭,“那我岂不是更差劲,我爸妈那么保守,而我却跟你乱搞男女关系。”


    察觉她情绪有所缓和,席巍紧箍在她身前的手臂稍稍放松些,这才发现,他手心竟紧张到沁出薄汗来。


    他拉着她,让她面对面地坐在他怀里,伸手抽几张纸巾,帮她擦眼泪。


    “想哭就哭吧,情绪发泄出来,好过你一直憋在心里。”他说。


    云静漪抬手抹一把挂在下巴颏上的眼泪,不想让他看到她哭得那么狼狈,她垂着头,闷闷说:


    “你这样盯着我,我哭不出来。”


    “骗人,”他拿着纸巾,摁在她眼下,“明明眼泪还在掉。”


    “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但有些事,是你能控制的。”


    席巍有意控制说话的语速和语气,让她紧绷的神经能得到舒缓。


    “不管怎么说,快要过年了。你跟我不一样,你父母就在本市,离得这么近,你一个独生女,过年不回家,于情,这说不过去。而且,你一直待在我这儿,也拒绝跟叔叔阿姨沟通,于理,他们见你迟迟不回家,容易多想。”


    “是不是他们找你了?”她直觉总是灵敏。


    “是。”席巍坦白,“总觉得你待在我这里,不合适。”


    云静漪想笑,“我妈之前还说,我们住在一间房没问题。”


    原来,陈巧莲的意思是,她和席巍可以住在同一屋檐下,但不可以是男女单独同居。


    “可我不想回,怎么办?”她噘着嘴,冲他撒娇,“席巍,要不……你陪我回去?如果我跟我爸妈再吵起来——”


    “不可能。”他拒绝她,“云静漪,你知道,如果我回去,你会是什么样。”


    是啊,她知道。


    她爸妈肯定又要夸赞他一番,然后又要拿她做陪衬,说她上次家里还有客人在,她怎么能摔筷子走人,说她放寒假不回家,待在外头心都野了,质疑她到底在做些什么勾当。


    到时候……她肯定又会憋不住气,同家里人闹起来。


    “我害怕……”


    “说不定,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


    席巍拨开黏在她腮上的发丝,帮她整理着头发。


    “漪漪,你是一个有家的人,在你还无法独当一面之前,你最好的选择,是待在那个家里。无论如何,你父母都是你的靠山。”


    “你就知道我没办法独当一面?”


    “如果你有,如果你可以斩断对父母感情的依赖,你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


    他一针见血。


    好像一把巨锤敲响她灵魂,她怔愣,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云静漪怎么都想不明白,他轻飘飘一句话,怎么能如此掷地有声。


    因为在乎,因为依赖,因为缺爱又渴I望得到爱……所以她才会被困住。


    “云静漪,就因为这些事,你反反复复,折磨了自己多久?”


    他抚着她下颌,低头抵着她的额,一字一句,说得轻缓又认真。


    “不管叔叔阿姨怎么说,你都是他们唯一的亲生孩子,这是不争的事实,你改变不了,他们更改变不了。你人生还很长,而他们人生已过半,小时候你离不开他们,未来他们能倚靠的只有你。


    “你没有能力让所有矛盾消失,再回避下去,不跟他们说清楚,那么内耗的始终是你自己。不如,把矛盾摊开来,一一解决。”


    她垂着眼,不说话。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知道她不喜欢被人喋喋不休地说教。


    所以,他给她时间消化。


    他拍抚着她后背,让她依偎在他怀里,慢慢平缓情绪。


    云静漪眼泪总在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向好脾气的她,每次聊起原生家庭的问题,才刚开了个头,她就忍不住鼻酸掉泪。


    “我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她开始怀念以前的自己,“在我小时候,我性格还挺开朗的。有一次跟人出去玩,没跟我妈说,我妈急得到处找我……我爸还常常抱着我坐在他肩上,带我去游乐园玩。”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父母渐渐疏远,她养成了这种扭曲的性格,变成了这幅模样?


    她不知道。


    游戏不想再玩下去,云静漪窝在他温暖的怀里,手拽着他衣服一角,舍不得放掉。


    “如果我回家了,那曲奇怎么办?”


    “我会照顾它。”席巍说。


    “之前说好我照顾它……不麻烦你的。”


    她始终害怕麻烦别人,即使她已经麻烦他这么多了。


    “它毕竟也是我的猫。”


    “嗯,是我们的猫。”


    哭过后,犯困。


    她打盹,席巍轻手轻脚地抱起她,往卧室的方向走。


    “席巍。”她胳膊攀上他脖子,惺忪睡眼就着澄黄光线,迷迷蒙蒙地望着他。


    半天没等到她后续,他喉结动了动,“嗯?”


    “我还挺欣赏你的……对你颇有好感。”


    含糊不清地说完,她滚烫的脸往他怀里一埋,装死。


    半晌,才听到他微不可闻地哼笑了声,胸腔轻轻震动。


    他把她放到床上,熄灯。


    黑暗袭来,让人神经放松。


    半梦半醒时分,他那句“就像……当初你搞定我那样”从她脑海一闪而过,她脚一蹬,猛然清醒过来。


    约莫零点时分,夜深人静。


    席巍抱着她睡觉,察觉到她动静,含混地“嗯?”一声。


    她抬头,入目是他线条锋利流畅的下颌,很多话在心里酝酿许久,最后只简化成一个问题:


    “你……还恨我吗?”


    第32章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打开潘多拉魔盒, 犯下不可逆转的罪行,或许,他们会相安无事, 心平气和地各自归于人海。


    席巍保送世大后, 不再把时间浪费在高中上, 而是开始专注他一早拟定的计划——搞钱搞技能,为未来做准备。


    大概是五月份的一个周末,云静漪用他手机点外卖时,看到他手机消息栏弹出租房相关的推送, 才知道, 他有搬离她家的打算。


    确实, 他成年了, 很多事可以自己做主了, 不合适再继续在她家里赖着,继续白吃白喝了。


    席巍没把这件事说出去。


    云静漪也不是个大嘴巴, 知道也就只是知道了。


    直到……


    高考考完最后一科,也就是6月9日开始。


    高度关注她高考情况的陈巧莲和云锋,从各个角落,挖出一堆高考相关的内容, 发给她。


    问她高考感觉如何,有没有希望考上重本,要她核对答案, 要她估分。


    还说他们打了好多个电话, 访亲朋, 托关系, 问各高校各行业的发展前景。


    高考才刚结束,最后一科考完, 云静漪出考场时,腿脚都是软的。


    紧张感还没彻底消除,一回到家,就被他们轮番轰炸。


    她身上好像堆满了炸药,不知她会先被压死,还是先被炸死。


    反观一旁的席巍,老神在在,从容不迫。


    凡事不用她父母操心,问起来,他都能有条不紊地一一对答,远比她父母看得更长远,想得更周到。


    高考后,脑子消耗过度,云静漪麻木得像一个低电量待机的机器人。


    面对她父母,面无表情,默不作声。


    她爸妈被她这模样弄得心烦意燥,忍不住开始说教她。


    这一过程,不可避免要把席巍拉出来对比一番:


    “你以为我们想管你啊?要不是因为我们是亲生父母,我们会这么操心这么着急吗?换作是路边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你看我们管他吗?


    “你看席巍多努力多有规划,什么都考虑到了,会积极抓取多方消息……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管不问不争不抢的,说句难听的,以后你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末了,为了多一个人统一战线,他们还要在末尾点缀一句:“对吧,席巍?”


    “……”云静漪腮帮子缓慢地动着,冷淡地瞥他一眼。


    席巍浅浅地扯出一个礼貌的笑,“高强度地考了三天,漪漪现在一定很累,让她先休息会儿,脑子比较清醒的时候,再说吧。”


    这话是她能听的,她点头,“嗯嗯。”


    席巍一句话打断了她父母的轮番轰炸。


    他们乱了节奏,云静漪这才有喘息的空隙。


    好不容易熬过这一天,第二天,6月10号。


    早上七点,她就被陈巧莲叫醒。


    让她别高考一结束就松懈下来,趁这个暑假这么长,去报名学车也好,去找兼职也好,说她爸联系了个亲戚,晚点到家来,给她分析一下将来的就业形势和发展方向。


    毕竟是家中唯一的女儿,承载着父母所有期盼。


    关于她的人生,她爸妈做了很多规划,也有很多想象。


    当医生很好,可云静漪说她高中选的是政史地。


    那……考公务员也好,考教师编制也好。


    尤其是当老师,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份稳定高薪、有地位、有假期的美差。


    陈巧莲一个朋友的女儿,就在这边的小学教书。


    工资高,社会地位高,逢年过节单位就发米面粮油,还谈了一个红色背景的公务员男朋友。


    对他们这种小康家庭而言,这简直就是人生赢家般的存在。


    陈巧莲和云锋沆瀣一气,一致认定云静漪该报名师范院校。


    查看过本省所有师范院校的录取线后,更急着让她估分,看下她能去到哪里。


    一而再,再而三。


    短短一天时间,一个话题,线上线下翻来覆去提了好几遍。


    云静漪受不了,早早就出门,参加班里组织的谢师宴。


    陈巧莲和云锋掐着点,问她谢师宴结束没有,吃饱了就回来了,别跟着不三不四的人去些乌烟瘴气的地方。


    她没听。


    谢师宴结束后,他们班同学去KTV续摊。


    她没去过KTV,她想去,所以她去了。


    迟迟不见她回消息,她爸妈连发好几条消息过来,还打了无数通电话。


    云静漪难得叛逆一次,不接就算了,还把他们给拉黑了。


    后来不知道是谁泄露了消息。


    席巍给她发短信,说她父母知道她在KTV,现在过去找她了。


    可惜,云静漪看到席巍这条短信时,已经晚了。


    KTV包厢不锁门,陈巧莲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一眼看到沙发上的她,二话不说就过来抓着她的胳膊往外拖。


    他们一家子在外都是好面子的人。


    陈巧莲按捺着脾气,没有当场冲她破口大骂。


    云静漪感受到胳膊上她强劲的力道,知道她怒火中烧,她不敢当众忤逆她。


    有同学见她被陈巧莲拽着走,不明所以地问她去哪。


    这种时候,为了维护在外的乖女形象,云静漪竟还能强颜欢笑,温声细语地说:“我妈接我回家。”


    从KTV出来,搭乘的士,回到那一幢略显老旧的居民楼。


    门是上一秒“砰”一巨响被甩上的,下一秒,云静漪就被陈巧莲丢到沙发上,一把鸡毛掸子二话不说抽下来,她下意识用胳膊挡。


    陈巧莲正气头上,下手没轻重,“啪!”云静漪痛到瞬间蜷缩成一团,眼泪夺眶而出。


    “有谁像你这样的!啊?!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你翅膀硬了是吧?敢不听父母的话了是吧?KTV那种地方是你一个小孩能去的地方吗?”


    说着,陈巧莲扬起鸡毛掸子,又要往她身上抽。


    云静漪还没缓过来,躲不过,瑟缩着抱紧自己,提心吊胆地捱过比一世纪还漫长的三秒钟。


    发现鸡毛掸子没落下来,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瞥。


    听到动静,席巍立马从房间里出来,赶在她被打第二次前,拦在沙发边,横亘在陈巧莲和她之间。


    “阿姨——”


    他刚开口,话还没说完,云锋洗完碗,边用衣摆擦着手,边走过来,沉声命令他:“席巍,你别拦。”


    席巍没听,云锋突然上手拉开他。


    席巍被猛力拽得身形一晃,就是那一下,陈巧莲那一鸡毛掸子越过他,“啪!”又一下抽在云静漪后背。


    “你知不知道那种地方有多危险?如果有人给你下药怎么办?趁你没有意识对你乱来怎么办?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一点判断力都没有?是不是还跟着人喝酒了?一身烟酒味——”


    “我没喝!”


    这三个字,就像零星一点火花落在导火索上,陈巧莲瞬间爆炸:


    “还学会顶嘴了你!”


    这一晚,闹得鸡飞狗跳。


    云静漪是哭着睡着的,被陈巧莲抽打的那两下很痛,但每个人情绪都上头,谁也没想到要安慰她,要给她上药。


    半梦半醒的时候,耳边听到关门声,还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第二天,6月11日,周日。


    陈巧莲和云锋难得没叫她早起。


    她拖拖拉拉到中午才掀开床帘,下床,去洗手间洗漱。


    陈巧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起啦,漪漪,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猪杂汤粉,汤还在锅里热着,你装一碗粉,浇上汤再吃。”


    云静漪还在怄气,没吭声。


    陈巧莲又说:“你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打你,我自己也心痛。再说了,难道你真就一点错都没有吗?妈妈这是担心你,怕你出意外,才会急成这个样子……”


    罗里吧嗦一堆话,为了彰显亲昵,陈巧莲过来抱她,问她打得疼不疼,还说:“就是要痛,你才知道错。”


    陈巧莲帮她上药,笑语盈盈地说,她一早就去菜市场买菜了,中午就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和白灼虾。


    可是,饭桌上也不安生。


    他们再次提起高考估分的事。


    话题又又又在不知不觉间,扯到席巍身上。


    “跟席巍在一起生活三年,怎么你就不能多跟他学学呢?看看人家,直接保送世大,就在本市,离家这么近。而且他连高考都不用参加,假期这么长时间也没浪费,又是学车,又是跟人家学长学姐交流经验,还跟教育机构合作赚钱……


    “你再看看你,高考一结束就开始松懈下来,还不听话,跑去KTV那么乱的地方。只是让你对下答案,估下分,商量一下以后要去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是啊,她怎么能这么差劲呢?


    怎么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讨他们欢心呢?


    怎么……她就不是席巍呢?


    她很羡慕他,也很讨厌他。


    一餐饭,吃得没滋没味。


    云静漪胃里难受。


    下午,陈巧莲和云锋说要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问席巍和云静漪要不要一起去。


    前者说他晚点还有事要做,后者还在怄气。


    有亲戚开车过来接,陈巧莲和云锋跟着他们离开。


    一时间,吵闹个不停的房子里,只剩她和席巍两个。


    “你喝凉茶吗?”她突然问他。


    盛夏火伞高张,蝉鸣在枝头疯狂叫嚣,险些把她微弱的声音淹没。


    偏偏他听到了,偏偏他应声了:“嗯,我去买?”


    “我去吧。”说出这句话时,云静漪面色很平静,真的很平静,周身气场也很平静。


    和往常好像没什么区别,但又叫人隐隐有些不安。


    她去了一趟药店。


    回来时,递给他的那瓶凉茶还是温热的,通体是浑浊的黑,很苦,一口下去,味蕾惨遭虐I待,每一根神经好像都在抽I搐打结。


    他不喜欢喝凉茶,几乎是一口闷。


    云静漪捧着她那一瓶凉茶,一小口一小口,好似浅酌,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喝,也可能是在出神。


    有困意袭来,席巍说他想去睡一会儿,云静漪淡淡地“嗯”一声,还在小口小口地喝着她那杯漆黑苦涩的凉茶。


    药效能持续多久呢?


    打着火,把烟放进嘴里的时候,云静漪这么想着。


    席巍醒来时,没有床帘的遮挡,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女孩一如往常穿着卡通睡衣,柔顺蓬松的发丝随手用电话绳发圈挽一个低丸子头,修长白皙的脖颈露在空气里,手臂纤细,葱白手指如玉兰花徐徐展开……


    可散发出的,不是馥郁香气,而是淡淡的薄荷烟味,丝丝缕缕缭绕在她指尖。


    第一次抽烟,不熟练,她才刚抽一口,就被呛着。


    打火机被她丢到一旁,手边那一盒黑色包装的万宝路,是他的。


    “原来抽烟喝酒是这样的……”见他醒来,她如此和他分享她的初体验,“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一点都不难。”


    他躺在床上,手脚都被捆绑着,动弹不得,一双眼,神色复杂,牢牢地黏在她身上,“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知道。”缓过来后,云静漪开始抽第二口,姿势勉强比之前更娴熟。


    她如释重负般,仰头缓缓吐着烟圈,看灰白烟雾,在光线下缭绕,消散。


    下在席巍那瓶凉茶里的安眠药,是她高考前,压力太大睡不着,陈巧莲带她去找医生开的。


    她没吃完,没想到,会在此时派上用场。


    “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到底是有多好,居然能叫我爸妈那么偏袒你。”


    她轻声说着话,炽热阳光穿透米白色窗帘,照在她雪白肌肤上,那么光洁神圣,又是那么堕I落彷徨。


    “你啊,抽烟,喝酒,去台球厅,去酒吧夜店,我还经常看到有女生跟你告白……哼,不知道你有没有偷偷早恋。昨晚,我爸妈那样说我,我都没把你私下做的那些事供出来,席巍,我是不是还挺讲义气?”


    他艰涩地咽下一口唾沫,眯眼看清她手边袋子里的东西后,心脏突突猛跳,再开口,气息不平稳:“云静漪,你放开我。”


    “是你先放过我!”


    她脾气猝然爆发,大声吼着,抓起那个印有药店logo的袋子就朝床上砸过去。


    “砰!——”


    席巍偏头闪躲,没躲开,袋里一瓶油掉出来,砸在他额角,又骨碌碌滚在他枕头边。


    “如果你不在就好了。”她说,“在你来我家以前,我爸妈才不会动不动就拿我跟别人做比较。你说,大家都是普通人,为什么你偏偏那么爱出风头,还总是一副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搞得我爸妈以为,好像考高分、赢比赛很容易一样。”


    “我之前就看到你在找房子了,都过去一两个月了,怎么你还没找到,还没搬出去?待在我家很好吗?”


    她开始抽第三口烟,席巍这才留意到她脸红得不正常,被她手臂挡着的一只玻璃杯,里面装的原来是酒。


    “每次,听到我爸妈夸你的时候,你是不是觉得很骄傲很满足?然后再跟我这个废物一对比,哇,你简直是绝无仅有的天才……呵,每次看我爸妈说我,你不会都偷着乐吧?看我的笑话好玩吗?昨晚看我被我爸妈混合双打,今天又看我爸妈说说笑笑,说他们是出于担心才打我,你是不是觉得这剧情又讽刺又精彩,看得津津有味——”


    “我没这么想!”他被她激到,不知道她那脑子,怎么能脑补出这么多夸张离奇的荒诞剧情,“云静漪,我警告你,现在立刻放开我!”


    “我不!”


    没吸几口的烟被她摁在桌上,云静漪腾地站起身,端起那杯酒,三两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睨着他,“你什么时候离开我家?”


    两双眼对视着,空气干燥炽烈,噼里啪啦冒火花,随时演变成一场铺天盖地的烈火。


    喉咙干渴难耐,席巍下颌紧了紧,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现在。”


    “不可能。”她说,上手拍拍他的脸,席巍躲开,不想她碰。


    她俯身,虎口卡住他下颌,要他转过头来,直视她,“就算你现在走了,也是待在本市,只要我爸妈有事叫你,你肯定会回来。”


    “那你想怎样?”


    “我想你彻底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家。”


    话音落下,全世界好像在一瞬间安静。


    “喝酒吗?”


    云静漪抬高他下巴,把酒杯凑到他唇边。


    他不喝,她试图强行灌他,他拒绝,嘴巴闭得很紧,棕黄酒水从他的唇流到脖颈。


    云静漪“啧”一声,怪可惜的,“这可是我爸妈藏了好久的酒,你应该知道吧?用蛇泡的那个……听说很补,我刚喝了一口,现在全身都是热的。”


    “你到底要怎样?!”他也怒了,不用喝酒,已经气得头脸发红。


    云静漪仰头喝完杯中残余的酒液,随手把酒杯丢到床上,抬脚就跨过他身体,坐在少年劲瘦精壮的腰身上。


    经历过很多同龄人不曾经历过的生死大事,参加过大大小小无数比赛,席巍自诩沉稳淡定,但面对这一幕,眼底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惊愕和慌乱。


    “这三年,我父母那么信任你,老师那么器重你,那些亲戚邻里也都视你为孩子的好榜样。如果知道,你不仅在我家又吃又住,还在我生日这天,趁着我爸妈不在家,熟人作案,把我这个妹妹给搞了……他们会怎么看你?”


    她是真的有点醉了,语气轻快地说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笑得灿烂又残忍。


    “席巍,你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云静漪!”他是真的怒了,奋力挣I扎起来,可她绑得很紧很紧,他再怎么挣,也挣不开,粗糙麻绳勒进肉里,磨出血丝,“你放开我!”


    “我不放!”她气到一巴掌甩他脸上,他脸被扇向一侧,听到她声嘶力竭地喊,“你能不能听话一点!”


    他怔忡。


    有一滴湿润,落在他脖颈。


    云静漪在哭,明明是她在欺负他,却是她在哭。


    “是你说现在就走的,既然要走,那你就别再回来了!”她不惜自毁地威胁他,“否则,我就跟我爸妈说,你强迫了我。”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他声音冷得像一块冰,试图同她讲道理,“伤敌一千,自毁八百,云静漪,这样没意思。”


    “我不信你!”她掀他上衣,手摸进去,故意拧了一下,他痛到吸气。


    “你会后悔的。”他说。


    眼尾泛红,眼底好像氤氲出一层稀薄水雾。


    云静漪泪眼朦胧,看不清,一口郁气堵在胸腔里,慌不择路,茫然无措,迫切寻找一个出口宣泄出来。


    “我不会。”她信誓旦旦。


    他张了张嘴,又要说话,云静漪嫌他烦,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胶带,“刺啦”贴在他唇上。


    “席巍,你乖一点。”


    从小到大,那么多人叫她乖。


    现在,轮到她叫他乖了。


    其实,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的事,她也会害怕。


    抖颤着手,描摹他棱角分明的帅气脸庞,指尖抚过他脖颈轻滚的喉结,她坏心眼地掐了他一下,他皱眉,看她的眼神满是嫌恶。


    她不在乎,继续抚摸,既是调动他感官,也是调动她的感觉。


    她知道他脸长得好看,身材也很不错……


    即便在家时,他从来都穿衣得体,不像她爸夏天嫌热会光膀子。


    但她见过席巍游泳的样子,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有薄肌。


    随着长大,少年感不减,但身体渐渐有了点成熟男人的韵味。


    黑色泳裤包裹,鼓鼓囊囊。


    “你有经验吗?”云静漪问他,从药店袋子里,摸出一盒德国进口的套,慢条斯理地撕着包装。


    席巍没搭理她。


    “你身材还挺好,唔……没想到你这里长得也挺好,”


    她很轻地笑了声,有点狡黠,又有点神经质。


    “其实我也挺好看的,你要不要看一下?说不定,看了,你感觉就来了……还是你更想我用手帮你?我甚至还想过,如果你起不来的话,就喂你点万艾可……”


    她自言自语,还真上手摸两下。


    他情绪激动地闷哼着。


    是叫她住手吗?


    可这只会让她更加胆大妄为。


    眼眶噙着的那一滴泪迟迟不掉,她泪濛濛地,看着他身体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青筋,抖动,偾张,隆起。


    看着他双手紧握,拧动,抓扯,无论如何都挣不脱束缚。


    看着他一呼一吸,都尽在她掌握。


    “你喜欢这样吗?”她问他,“可我并不打算让你开心。”


    话到这里,故意握紧。


    “唔!”他眉头瞬间拧紧,身体霎时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肌理线条明晰,蓬勃着极致的力量美感。


    见他和她一样,扭曲,痛苦,压抑,苦苦挣I扎。


    她有点兴奋了。


    小心翼翼地帮他戴上,水淋淋地把两人浇透。


    “席巍……你会恨我吧?”


    她明知故问,眼神直勾勾望着他,擦蹭两下,温柔坐下——


    第33章


    她被硬生生捣开。


    稚涩, 湿热,紧窄。


    悬在眼眶的那一滴泪,忽而滑落, 挂在脸颊。


    少女胸腔腰腹收紧, 又像一个富有弹性的气球, 慢慢充气膨胀。


    她努力调整呼吸。


    快乐谈不上,最鲜明的感受,是锐痛和酸胀。


    来自她身体,来自她心脏。


    炽盛阳光占据床的一半, 她半个瘦削后背被炙烤, 空调冷气带走体表沁出的薄汗, 内里血肉却灼烫。


    席巍怒视她, 双手被绳索捆绑, 高举在头上,固定在床头。


    此时, 仍是不死心。


    拳头紧攥,骨节用力到泛白,和被磨红的手腕相映衬,青筋暴起, 形状可怖。


    “你会不会觉得很可悲?我是说你,不是说我。”


    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很累, 她双手撑在他身上, 一点一点往下沉, 慢慢碾展开。


    他喉结滚动。


    她看到了, 心底竟生出一点征服的痛快。


    “好不容易从家破人亡的过往缓过来,又好不容易熬过寄人篱下这三年。眼看着, 即将打开上帝留给你的那扇窗,你将获得自由……但是,抱歉,我真不想你过得那么舒服。因为我现在真的很不舒服!”


    抱持长痛不如短痛的想法,云静漪牙关一咬,身体蓦地一沉——


    “嗯!”她皱眉,身体抖瑟,膝盖往里扣,手指难耐地在他腹肌抠抓出鲜红痕迹。


    席巍显然也不好受,额角青筋跳动,全身僵硬,肌肉紧绷……不过,好像也更硬了。


    她松开牙关,唇已破皮流出血丝。


    撩起眼皮,窥看他模样。


    席巍眼底光彩霎时褪得一干二净。


    心如死灰。


    原来就是这样。


    四目相对,身体相对。


    清楚交换着彼此感受的这一秒,他们好像也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秘密:


    她害怕打压;


    而他,畏惧屈服。


    前者无法忍受长时间的精神凌虐,被打击,被贬低,被区别对待;


    而后者,直面噩耗,饱经风霜,一路披荆斩棘,一身硬骨孤傲,始终不甘向命运低头。


    可她想他低头。


    并且,她能做到。


    “1611……”


    她低喃着,桌上的电子钟,见证并记录这无法复刻的一瞬。


    “现在是6月11日下午16点11分,席巍,你会永远记住这一刻吗?完全属于我们的,这一刻。”


    这是他们的秘密。


    不可思议,无法言说。


    云静漪轻抚他脸庞。


    他双眼似凛冬湖面,冰层点点碎裂,眼珠缓慢地动,直到映出她一张姣好的面容,内里有毁天灭地的恨意在暗中汹涌。


    “就算你再不愿意,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身体的苦痛取缔内心的抓狂,她现在反而能心平气和地,同他好好说话。


    不,这根本不是“好好说话”。


    因为她说:


    “6月11日很好记,是我的生日,但每年只有一次……怎么办呢?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反复想起这件事,让你铭记,让你恐惧,却又不至于被其他人发现呢?我们该有个暗号,是不是?”


    她故意捏他鼻子。


    他嘴巴被封着,鼻子又无法呼吸,于是本就气得涨红的脸上,有了更鲜活的颜色。


    “16点11分,我们完完全全属于彼此……”


    她松开他,见他气息完全乱套,她轻笑。


    “所以,1611怎样?四个数字,听着好像监狱犯人的编号。以后,只要我提起这个数字,你就会想起我们的第一次,会想起,就算你骨头再硬,再怎么不甘心不服气,你也无法挣脱束缚,只能乖乖任我拿捏。”


    席巍目光阴鸷冰冷地睨着她。


    她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她很坏很可怜吧。


    但她觉得他更可怜!


    所以,她要想办法让他屈服,要让他知道,饶是他再骄傲再有出息,也不过是她一时兴起就能折磨的对象。


    所以,他尽可能地恨她吧,别再出现在她眼前了!


    她尽量让自己好受点,俯身,软滑小手摸着他胳膊,往上,试过把手指穿过他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可他很能忍,哪怕被她搞得呼吸急促,机体亢奋了,也倔强不屈,死活不肯松开紧攥的手指。


    云静漪放弃了,低头,鼻尖碰着他鼻尖,两股热烫气息交缠相错,她红唇微张,吐息声婉转动听。


    意乱情迷,来势汹汹之际,不知道他是否给过她回应,她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陡然弹跳了下,叫出声,头颈低下去,上身趴低了,和他贴靠在一起。


    少年形状漂亮的薄唇,被胶带黏得太紧以至于变形,她隔着那一层触感古怪的胶带亲他。


    他厌恶地皱了下鼻子,偏头避开。


    她恶作剧得逞似的笑起来。


    有一滴热汗自额角滚落。


    “你觉不觉得热?”她问他,“不知是空调不行,还是我喝得多了……现在感觉头好像有点晕。”


    “再忍忍,我还差一点点。”


    云静漪双手在他身上撑好,缓慢坐起来,伸手解开他捆在床头的绳索。


    席巍复杂的目光打她身上掠过,上移,巴巴地盯着她手指的动作,仿佛一头随时准备反扑的困兽。


    可惜,她让他失望了,即便绳索解开一半,他双手也仍是由另一截绳索捆缚。


    她亲眼目睹他激动情绪冷却的全过程,才知道,有时候,他天真得可爱。


    她拉过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卡通睡裙里。


    席巍不乐意抚摸她,她无所谓,让他手背触碰到她肌肤,也能激得她神经战栗。


    她强行掰开他一根手指,指示明确地放在那里,“你动动手,我们速战速决?”


    席巍不配合。


    云静漪坏笑:“所以……你不想这么快结束吗?”


    他没动静。


    云静漪开始动静。


    紧紧张张,摇摇晃晃,小手抓牢他那一根手指,张嘴,舔去他指腹的湿润,尝到她的味道。


    最后,最后……


    她蜷缩,他喷发。


    有生以来第一次。


    “1611。”


    云静漪轻拍两下他的脸,要他集中注意力,听她说话。


    “虽然我也不想这样……但是只有这样,面对我爸妈,你才会真的感觉问心有愧。而我爸妈如果知道了,带我去做检查,他们也才会相信这是真的,觉得痛心疾首,觉得你狼心狗肺。


    “当然,只要你乖乖的,不再出现在我家,这件事,你知我知,我绝对不玩仙人跳那套,害你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起身,善始善终地帮他摘取下来。


    看着袋里的东西,她抿唇,给它打结,然后拿纸巾包裹好,丢进垃圾桶。


    她随手整理着卡通睡裙皱乱的裙摆,受不了一身黏腻,迫不及待要去洗澡。


    当然,在去洗澡前,云静漪没忘记撕开粘在他唇上的胶带。


    他很安静。


    这下,是真的听话了,学乖了,不敢吭声了。


    她帮他解开腕上的绳索,至于他腿上的,她偷懒,就让他自己弄吧。


    “对了,今天我生日,现在订蛋糕的话,晚上应该能到。你比较喜欢吃黑森林蛋糕,还是芒果千层?”


    席巍沉默地解着腿上的绳索,视她如无物。


    云静漪完全不在意他是否回答,径自从衣柜取出换洗衣服,去卫浴,洗净汗涔涔的头发,和湿湿黏黏的身体。


    淅沥水声中,好像听到有大门开合的声响。


    她不确定。


    洗干净,穿好衣服走出来。


    不算大的房子,空荡荡,静悄悄。


    夕阳斜照,在客厅地板拖出一条绮丽绚烂的光带。


    盛夏空气仍是沸腾,蝉鸣依旧喧嚣。


    席巍走了。


    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在这个仅有七十平米的小家里,住了整整1030天,陪她共度三年青春烂漫岁月的那个少年,带着他本就不多的行李,走了。


    云静漪还是选择订一个黑森林蛋糕。


    入了夜,蜡烛点满十八根,火光熠熠,微不足道地照亮昏暗的空房屋。


    她闭眼,模样虔诚,祝愿自己无忧无虑,快乐成长。


    关于这一天,情绪大起大落,有很多细节,随着时间流逝,她其实记得并不清晰。


    但她永远记得,席巍说她会后悔。


    他错了。


    每当夜深人静,她反刍往事,确实感觉对不起他。


    但她觉悟不够,并不会后悔。


    与之相反,她甚至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比正确的事。


    看现在,席巍被她教得多好。


    一提到“1611”,他生气暴怒,像一头野蛮失控的凶兽,恨不得啃食她血肉。


    可惜,这头凶兽是被困在牢笼里的。


    他越是凶悍,越是反抗挣I扎,越是证明他痛苦不堪,越是证明她手中的驯兽鞭极具威慑力,他始终无法摆脱她所带来的阴影!


    且不提过去一年多的时间,在她父母盛情邀请下,他竟只来过她家一次。


    就这次她说她害怕,想他陪她一起回家,他却坚决拒绝她而言,席巍大概比她还害怕去她的家。


    这很好。


    真的很好。


    席巍父母对她父母有恩,但她父母早就还清借款,所谓的利息,也报答在了席巍身上。


    这样算下来,她家和席巍家,谁都不欠谁的。


    席巍将来飞黄腾达,与她父母无关。


    而她父母将来经历老病死,也无需席巍尽孝。


    她是陈巧莲和云锋唯一的女儿,他们眼里只需要有她就够了。


    只是……


    现在,在她的心渐渐偏向席巍的现在。


    她忽然不太清楚,该怎么处理他和她父母的关系,解决她当初惹下的烂摊子了。


    “对不起。”


    有人在他低声说话,声音是一贯的甜润,只是带点欲言又止的犹豫,和一丝丝怯弱。


    情绪很复杂,也很饱满。


    连轴转了一个多月,席巍这一觉睡得很沉,眼睛睁不开。


    等睡够了,醒转了,另一半床是空的。


    微凉的床被提醒他,云静漪已经起身很久了。


    “云静漪?”他哑声唤她,惺忪睡眼有过茫然。


    掀被子,下床,趿拉着家居鞋走出卧室。


    上午十点的明媚阳光穿透落地窗,张扬恣意地活跃在客厅。


    猫爬架下,曲奇安静地吃着猫粮。


    卫浴很安静,阳台很安静,餐厅和厨房也很安静。


    空气里有淡淡的食物香气弥漫,蒸烤一体机里,是她今早刚热的蒸饺。


    冰箱贴是她买的,一只捧着芝士的杰瑞,一只抱臂臭脸的汤姆,夹着半张纸:


    【我先回家啦~曲奇就交给你照顾了,如果让我发现你对它不好,你就死定了(超凶!!!)


    蒸饺在锅里热着呢,你记得拿出来吃。香菇猪肉馅的,我包的,味道还行,就是造型不太好看,但不影响吃。


    之前包了挺多,没吃完,剩下的都放冷冻了。


    还有,冰箱里还有好多食材没吃完,你看着保质期,早点吃完,别浪费了。


    有事联系我。


    没事也能联系我。


    拜拜~】


    “喵~”曲奇跑过来,亲昵地蹭着他的腿。


    一个多月过去,它已经从瘦弱小猫,长成毛发软顺的可爱小猫。


    “傻猫。”


    席巍将这张纸用冰箱贴夹回去,蹲身,爱怜地摸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


    以前觉得这套公寓,一个人住着刚好。


    不知怎么,现在突然间,好像变得有点空了。


    第34章


    许是她屡次摔门而出的叛逆举动, 给她父母造成了一定影响。


    这次回家,陈巧莲和云锋没再提过“二胎”和“催婚”的话题。


    云静漪发现,大人在粉饰太平这件事上, 是真的很有一套。


    吵得再厉害, 冷静下来想一想, 发现大家这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索性闭着眼,忍一忍,就当所有摩I擦都不存在。


    回家前, 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 预设了那么多场景, 云静漪打了无数腹稿, 计划在她父母再次挑起不愉快话题时, 同他们摊开来讲。


    可他们什么都不说。


    这感觉,好像她装备齐全, 时刻准备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


    奈何出师无名,只能跟着高喊世界和平万岁。


    大年三十那天,一早,一家人就开始忙着贴春联和福字, 到厨房张罗年夜饭。


    陈巧莲和云锋仍惦记着给席巍打电话,叫他回家吃个年夜饭。


    席巍找借口拒绝。


    云锋叹气:“你不是老板吗?都过年了,员工都放假了, 你这个老板不得放个假?”


    云静漪不知道席巍怎么回的, 最后, 云锋挂断电话, 说:“席巍说了,今年来不了。”


    “他这孩子怎么回事?”


    对席巍的印象再好, 被拒绝过这么多次,陈巧莲多少感觉得到他的排斥,她不悦地皱起眉头。


    “自从搬出去之后,他好像就不乐意来我们家了,我们以前对他难道不好吗?我们吃什么,他吃什么,漪漪有什么,也给他什么,给你俩的零花钱都一样的。”


    最后一道蚝油生菜出锅,云静漪进厨房,把菜端出去。


    换在以前,如果她父母意识到,席巍并没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好,她大概会暗爽。


    但现在,她居然没忍住,想帮他说话:“他现在创业上升期嘛,忙是正常的。再说了,虽然他没回家,但他不是每个月都给你们交家用么?”


    提到钱,陈巧莲语气缓和了些,只是感慨:“难怪说没时间谈恋爱,他忙成这样,确实连陪女孩子的时间都没有。”


    饭菜都端上桌了,一家人在桌边坐好,先喝汤,再吃饭。


    液晶电视正播放春晚,即便没什么人认真看,但还是需要背景音。


    吃完饭,她爸妈给她发红包,没忘席巍那一份,线上给他发过去。


    不知道他会不会收,不过,收到他转账两万时,云静漪委实被吓到。


    云静漪:【你发财啦?】


    席巍:【你都这么给人拜年的?】


    云静漪嘴甜:【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而后,喜滋滋地收下他发的大红包。


    云静漪:【你一个人过年么?】


    席巍:【跟曲奇一起】


    听着好孤独。


    本来,他无亲无戚就够惨了,她还剥夺了他来她家过年的权利。


    云静漪有点愧疚:【出来玩吗?】


    席巍:【你想去哪】


    世宜市的年味不算很浓,很多外来务工人员早就回老家过年了,各行各业都在歇业。


    云静漪想不到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只能说:【要不……我们出来先?】


    他回:【好】


    云静漪马上进房间换一身外出的衣服,出来时,经过客厅,被她爸妈看到,问她去哪儿。


    她撒谎,说是出去跟个朋友玩,很快就回来。


    她爸妈没拦着,只是叫她早点回,注意安全。


    席巍说他开车出门,云静漪到地铁口等他。


    南方冬天气温诡谲,北方正飘雪,世宜市夜晚气温却在十二三摄氏度。


    云静漪穿着羊绒大衣,还戴一副围巾,揣着手,来回踱个几圈,渐渐觉得有点热,她解下围巾挂在臂弯。


    那台车牌号眼熟的大G很快就到。


    她轻车熟路地进副驾,车门关上时,“哒”的一声好像上膛。


    她从兜里摸出两个砂糖橘,摆在中控台前,“大吉大利。”


    席巍被她这股幼稚劲儿逗笑,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向前开。


    云静漪系好安全带,问他,要去哪儿。


    “去看电影吧。”他说,“刚好之前想看的电影,现在上映了。”


    “如果我不陪你去的话,那你准备一个人去看?”


    “嗯。”


    “哦。”云静漪应了声。


    不敢问他,过年期间,一个人去影院看电影,会觉得孤独吗?


    或者说,自从他父母过世,看着她家一家团圆,开开心心地过年过节时,他会不会觉得心里难受?


    应该会吧?


    尽管她很少听他提及他父母。


    除夕夜来看电影的人寥寥。


    他们到的时候,离影片开始还有十分钟,足够买两杯可乐和一桶爆米花。


    影厅很暗,云静漪挽着他手臂,走得小心翼翼。


    爆米花的香甜味道萦绕在鼻间。


    她轻轻同他咬耳朵:“我们是不是很久没有一起出来看电影了?”


    “两年了。”


    以前,席巍还在她家时,她父母偶尔会带两人一起去影院看电影。


    那时候,她父母坐中间,她和席巍挨着他们,分别坐在两头。


    看着还真有点一家四口的意思。


    席巍看电影时很安静,云静漪也安静。


    只是她专注力真的不太好,看着前排那对小情侣黏黏糊糊,又亲又摸。


    她心痒痒,脑子开始编排些奇怪剧情。


    比如,在影院……偷偷摸I摸地那什么和那什么……


    很刺I激。


    她想想都亢奋。


    手不知不觉就搭在身旁那人的腿上。


    席巍明显察觉到她的触碰,腿部肌肉有过一瞬僵硬紧绷,但没阻拦。


    估计是以为,她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


    不成想,她两根手指在他腿上一下一下“迈步”向上走。他渐渐觉出她的坏心思,低头时,云静漪手一扑,正正好好落在那地方。


    他猝然低骂一声。


    前排正亲得难舍难分的两个人如惊弓之鸟,两颗脑袋迅速分开,甚至还做贼心虚地摸I摸头发,摸I摸耳朵。


    席巍捉着她的手腕,试图挪开。


    云静漪偏头,用气音在他耳边说:“不打算试试?”


    “有人能看到的。”


    “谁?”


    “……”昏暗中,席巍无语地扭头看她一眼。


    她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澄澈明亮的眼眸扑闪扑闪,好像有蝴蝶扇动翅膀,划过波光粼粼的湖面,涟漪泛在他心头。


    于是,本该严厉制止她的他,一念之差,成为她帮凶,手劲渐渐松了。


    她的手重新落回去。


    这次,摸着的感觉不太一样了。


    “哇!”电影进入精彩部分,有小朋友惊叫了声,很快就被他家长捂住口鼻。


    云静漪忽然知羞了,倏地把手给收回去。


    这下,倒是席巍反客为主,贴在她耳边质问:“怎么不继续?”


    “有小朋友,不合适。”她装模作样地说。


    他睨着她侧脸,看光影变化间,她面部轮廓阴影变化。


    不管怎么看,这张脸都很精致漂亮,不经意间的一点小表情,生动明艳。


    他很轻地哼笑了声,听着不太正经。


    云静漪咽下一口唾沫,他难得有情调,轻咬她耳垂,“故意把我弄起来了,就这么晾着我?”


    “谁知道你这么容易起来啊?”


    “毕竟我才二十岁。”这个年纪要是起不来,以后怎么办?


    剩下三分之一的电影,两人看得心不在焉的。


    回到车上,席巍把车开到没什么人经过的暗处,拉着她的手,让她帮他解决了一次,才肯放人。


    云静漪用湿巾擦着手,状似无意地说:“问个问题。”


    释放出来后,他心情挺好,挑一个电台播放,“什么?”


    “以前……我自给自足的时候,难道你没有过?”


    “有过。”


    估计也没几个青春期的小毛头,没劳烦过五指姑娘。


    云静漪挑眉,斜眼觑他,“我怎么不知道?”


    席巍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没想这么快就送她回去,一边盯着时间,一边同她拖延在这儿,“难道我每次开始前,还得通知你一声?”


    他只是开个玩笑,不料她思考得认真,“也不是不行。”


    她知道他在逗她,所以她故意撩回去。


    哪知席巍忽地凑近,她被吓到,往后缩了下脖子,他捏着她下巴晃了晃,笑得没脸没皮,“那我下次通知你。”


    说起来,她好像还真没见过他自己动手。


    她垂眼,看向他的手。


    骨节分明,清癯修劲,冷白肌肤下的筋骨明显,如果抓握,青筋和青筋在擦碰间,偾张,搏动……


    配上他隐忍又渴I望的表情,耳廓发红,额角冒汗,声线沙哑地叫着她名字……


    她开始痛恨自己想象力丰富,什么都敢想。


    见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咬着唇笑得意味深长,席巍抵着她下颌,把她的脸抬起,她这才回了点神,眼睛落在他那双帅气的脸上。


    “那你自我安慰的时候,有没有幻想对象?”她问他。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车载音响在播着歌——FINNEAS的《Heaven》。


    曲调缠绵,歌词直白。


    车内,属于他的气味还未完全消散。


    她穿着纯白连衣裙,和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乌发红唇,肌肤是白瓷一般的细腻光洁。


    比今晚的月色还皎洁明亮。


    他忽然哑声,线条锋利的喉结滚动,牙齿轻轻咬着舌尖,轻微的痛感叫他清醒了些,不敢再直视她眼睛,他松开她下巴,转移了视线。


    云静漪从他的回避中,得到答案,“火光?”


    下落的车窗外,明明有燥冷的空气涌进来,可他还是觉得闷热,热意从脖颈一路烧上耳根,“我没法说。”


    他启动车子。


    时间不早了,得送她回家。


    “为什么?”她不依不饶,“你都听到我……我那什么了,你这样对我不公平。”


    他呼吸有点热,刚消的火,被她接二连三地挑起,喉咙发痒,想抽烟,或者来一颗薄荷糖,“都说下次通知你了。”


    “讨厌。”云静漪把自己丢回座椅里,脸别向另一侧,不想看他。


    “要不要帮你解决?”他有来有回,问她。


    “不要。”她跟他耍小性子,“讨厌你。”


    车子到她家楼下,她拿上围巾,推开车门,腿还没往下放,胳膊就被一股力扯过去。


    而后,额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席巍语气温柔:“可能我说了,你会更讨厌我。”


    “为什么?”她一颗芳心被他搞得乱七八糟的。


    他最终还是没有明说,祝她新年快乐,让她早点睡觉。


    云静漪回到家时,她父母都还醒着,问她和朋友去做什么。


    她回:“看了电影。”


    “别是谈了男朋友,不告诉我们。”陈巧莲说。


    “没谈。”


    不止她,席巍都不承认呢。


    云静漪回房间,开灯,关门,取下围巾和外套,想到什么似的,快步走到窗户边。


    从这里探头看下去,一台黑色大G静静蛰伏在夜色中。


    万家灯火长明,只有他藏在孤寂偏僻的暗处。


    他会寂寞吗?


    会渴求和亲人团聚,有一个温暖的家庭吗?


    她知道自己对不起他,当初那样做是不对的。


    但又觉得自己那样做,利大于弊。


    至少,她没有理由再迁怒于他,他也终于可以脱离这个家,在属于他的世界大展拳脚。


    而且,陈巧莲和云锋不会真拿他当亲儿子,对他寄予不该有的期望。


    可现在,她会心疼他,心疼他孤零零一个人。


    掏出手机,给他转回19480元。


    席巍回得很快:【?】


    她没回复,半晌,他收下那笔钱。


    她不贪心,只要了“520”。


    第35章


    新学期开始, 课程更多,任务更重。


    拿到新课表后,云静漪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跟苏永安父母沟通家教时间的安排。


    毕竟一小时两百呢, 云静漪格外上心, 生怕这钱自己拿着不安心,对不起雇主家。


    她这学期课多,能安排去家教的时间少。


    苏永安临近中考,担心会耽搁她, 云静漪同她父母沟通过后, 他们让她帮忙再找一个新家教, 两人轮流过来。


    云静漪应下。


    中考难度不大, 云静漪找了一个靠得住的学妹, 同她交流过后,介绍她到苏永安家试了一天的课。


    说好猫要自己照顾的, 云静漪每天仍会到席巍公寓,给曲奇喂粮喂水,铲屎加猫砂。


    它真的很乖,不怎么拆家, 省了两个铲屎官很大的麻烦。


    云静漪给它拍了好多照片,偶尔会PO在朋友圈里。


    有一回,误将席巍搁在玄关柜上的表给拍了进去。


    边心怡眼尖, 在朋友圈评论区问她:【你接的那个上门喂猫兼职, 雇主是男生?】


    彼时, 云静漪刚从席巍公寓里出来, 正在搭乘地铁,没看手机。


    等看到的时候, 感觉天都要塌了。


    牧九跟席巍玩得很好,一眼就认出那块表,在评论区艾特他,说:【这表是不是你那款?】


    席巍一个不怎么玩朋友圈的人,出乎意料地回了:【嗯】


    云静漪赶紧把那条动态删了,怕他误会,私聊他,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他大概在忙,她忐忑不安地等了几分钟,才收到他回复:【我知道】


    云静漪悄然松一口气。


    接着,手机再次振动,又有一条消息进来。


    席巍:【到学校了?】


    云静漪:【快了,到学校给你发消息[可爱]】


    往往,到这里就可以结束对话了,可是,席巍这次居然给她发回一个表情包。


    是她制作的曲奇的表情包——“嗯嗯”。


    回到宿舍,免不了要被舍友们围着,从头到尾盘问一番。


    大概想象力的人,在撒谎这件事上,多少有点天赋。


    云静漪很快就找出借口——是猫猫主人的男朋友来她家,把手表落在玄关柜了。


    她们半信半疑,边心怡拍拍她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像这种上门兼职什么的,你要注意一点哦,如果没监控,屋里的人把门一锁……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好危险的。”


    “我知道。”


    类似的话,席巍也曾对她说过。


    约莫从四月开始,回南天前脚刚走,后脚,强对流天气就来了。


    刮风降水下冰雹。


    暗灰色的乌云好像一条厚棉被,绵延千里,“刺啦”一下被暴力撕扯开,蛇形闪电惊人,冰雹的威力更是骇人,停在室外的车,挡风玻璃都给砸成筛子。


    天气太恶劣,席巍让她没事少出门,至于曲奇,他会亲自照顾。


    云静漪表示:【曲奇会想我的】


    席巍是行动派,隔天就捣鼓出一个智能宠物监控车,可对话,可监控,还可远程遥控,方便她随时看猫。


    挺好玩的。


    云静漪用手机操控着小车,溜到曲奇面前。


    她一叫它名字,猫猫就会夹着嗓子,嗲嗲地回她一声。


    好可爱,心都化了。


    听到有脚步声,小车转一圈,她手机屏幕内,席巍穿着家居鞋走过。


    她操作着小车追上去。


    他不过是去厨房倒一杯水喝。


    人太高,监控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喝完水,搪瓷杯撂在流理台上,接着,响起他被水润过的清冽磁嗓:


    “怎么感觉像是方便你监视我的?”


    “我就看看,又不对你做什么。”她语气娇嗔,尾音上扬,听着很媚,叫人骨头都酥了。


    那时是夜间十一点,云静漪早早就洗完澡,躺在床上了。


    床帘拉得密不透风。


    舍友们都知道她照顾的那只猫是叫“曲奇”,突然听到她说话,有点懵。


    左瑶离得近,拍两下她床边栏杆。


    见床帘在晃,云静漪不明所以地拉开一条缝,看到是左瑶,她拿下蓝牙耳机,问她怎么了。


    左瑶观察着她表情,“你在跟谁说话?”


    “我……”云静漪手里还捏着耳机,不自在地摸了下发烫的耳朵尖,“跟猫主人。”


    “是吗?”左瑶显然不信。


    边心怡对男女之事也是相当了解,学着云静漪刚才的口吻,把话重复一遍,“你会用这种调调跟女生说话?”


    “不行吗?”云静漪矫揉造作地拖着尾音。


    魏宜受不了地打一激灵,“漪漪,你正常点。”


    边心怡敷好面膜,也走到云静漪床边,和左瑶当着她的面,你一句我一句,聊起她八卦:


    “说真的,你们有没感觉,这段时间,漪漪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有。”左瑶很懂,“你是不是排卵期到了?感觉雌激素特别足的样子。”


    “嗯,特别有女人味。”边心怡附和,“就算不化妆,也满面桃花,媚眼如丝,平时不怎么发朋友圈的人,最近又是晒猫,又是分享日常PO自拍的……老实交代,漪漪,你最近是不是有情况?”


    “没啦。”


    云静漪回复,指尖不自觉地扣弄耳机,小动作有点多。


    席巍在另一头,不知道会不会听到她们的对话,被她们看着,她也不好直接上手关掉。


    “我最近确实快到排卵期了,心情好,比较爱打扮。”


    “是吗?”左瑶鬼迷日眼地睨着她,“我记得寒假的时候,不是拉你一起吃鸡吗?后面你突然拿下MVP,说说,当时你跟谁一起?谁帮你玩的?”


    “亲戚家的孩子。”撒起谎来,云静漪眼都不带眨的。


    左瑶和边心怡交换着眼神。


    边心怡把她的床帘放下来,帮她整理好,“你一直是我们宿舍里看着最单纯好骗的那个,我们也是担心你被渣男骗了。毕竟之前陆泽瑞那个仆街,真是好cheap……”


    “嗯嗯,”左瑶表示认同,“听说他最近又谈了一个。”


    边心怡:“你听牧九说的?”


    “不是……”左瑶语调降下来,没什么兴致谈牧九的事,“我华戏那边也有其他朋友,好吧?”


    边心怡一看她这样,就知道她跟牧九之间有事,“那你跟牧九怎么回事?”


    魏宜加入话题:“上次她看到牧九跟一个很漂亮的女生走在一起,想问清楚那女生是谁,又觉得没资格过问,别扭到现在呢。”


    边心怡惊讶:“这么久过去,你俩还没在一起啊?”


    左瑶回自个儿的座位坐着,拿出镜子,往脸上涂涂抹抹,“随便啦,他爱在一起不在一起,姐又不差他一条鱼。”


    “哇~”边心怡闹她,“还是我们左姐厉害。”


    “确实,”魏宜附和,“以前我一个男性朋友说,男生如果喜欢一个女生的话,是很主动的。不过他不主动,那就算了吧。”


    不止男生,一个女生,如果喜欢一个男生的话,也会变得很主动的。


    云静漪是这么认为的。


    而她这段时间,也确实很粘席巍。


    喜欢和他分享些有的没的,喜欢和他亲亲抱抱,粘在一起。


    她们说她女人味浓,大概真是离不开席巍隔三差五的努力……也原谅她脑袋空空,思想贫瘠,除了和他极尽缠绵,想不到有任何方式,能精准向他表达她火山喷发似的爱意。


    目光再回到手机屏幕,席巍已经不在厨房了。


    云静漪又去逗了会儿猫,这才肯退出监控。


    大概四月中旬,云静漪其实在校门口见过席巍一次。


    她当时是要搭乘地铁,到苏永安那边家教。


    一辆眼熟的大G从路边飞驰而过,入目先是主驾的席巍,副驾坐着的是杨锡,后面一排好像坐了一个女孩子,她没看清。


    尽职尽责地给苏永安上完课,云静漪折去席巍的公寓。


    他还没回来,客厅亮着柔和的氛围灯。


    曲奇是只聪明的猫,听到动静,会提前到门口蹲守。


    云静漪在玄关换鞋,抱它进屋,观察它的水粮情况,给它清理猫厕所。


    席巍的公寓和以往没什么不同,除她的东西以外,没有任何女人出现过的痕迹。


    她知道他极其注重个人隐私,也十分在意这个属于他的个人空间。


    他好像从未邀请任何人来过。


    就连她,都是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拿到自由出入他家的许可的。


    席巍到家时,已临近夜间十一点。


    云静漪正在卧室替换床上四件套,听到门锁的动静,她小跑出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


    他刚换好鞋,曲奇站在玄关柜上,他顺手摸两下它脑袋,它很快就躺倒,露着毛茸茸的肚子。


    “今晚见客户去了。”席巍说,粗略扫一眼屋内,眉头微皱,“你打扫了?”


    谁家好女孩,闲着没事干,喜欢跑男生家里无偿打扫?


    无非是喜欢对方罢了。


    “只是想曲奇有一个干净卫生的环境而已。”


    云静漪上前抱走曲奇,鼻尖嗅到他身上浅淡的烟酒味和女士香水味,胃部隐隐不适。


    “是吗?”他不是那么相信,尤其是看到她柔顺黑发间,若隐若现的发红的耳朵后。


    “不然?”她抱着猫,坐到客厅沙发上,随便找一部电影播放,让室内有点声音,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明显,“你换香水了?”


    “什么?”


    他喝酒不上脸,可云静漪从他略显沉缓拖沓的脚步中,窥出点端倪。


    他边解着衬衫纽扣,边往卫浴方向走去,慢半拍地回:“可能是不小心沾到的……”


    “沾到谁的?”


    “我现在很累。”他说,“你帮我洗,我告诉你。”


    “我洗过了。”


    听出她拒绝的意思,席巍掩上卫浴的门,“那算了。”


    这家伙……


    想了下,云静漪放下曲奇,跟进卫浴。


    席巍已经脱了衣服,丢进脏衣篓里。


    她不动声色地窥看他健壮身躯,冷白肌肤丝毫不见痕迹,没有抓痕,没有吻痕,看着干干净净的,很好。


    “不是洗过了?”他懒声问她。


    云静漪没回话,把身上干净的睡衣脱下,挂在一旁,过去扶他进浴室,拿来折叠椅,让他坐着。


    然后,她帮他洗头,洗澡——一如之前几次他帮她那样。


    “我今天看到你的车了。”她说,“副驾那个是杨锡?”


    “嗯。”他乖乖配合她,头往后仰着,任由她用洗发水搓了他满头泡沫。


    “后排还坐了一个人。”


    “客户的女儿,”他说,“她刚巧在学校附近,我顺路把她捎上。她到影院下车,跟她朋友去玩了,可能是她那时候补喷香水,沾我身上了。”


    云静漪把他头上的泡泡冲干净。


    他闭上眼。


    她轻轻抿出一个笑,“跟我解释那么多干嘛?”


    “看你好像很在意。”


    “我有什么好在意?”


    “或许吧。”他没再问下去。


    她开始帮他洗澡,双手沾着沐浴露,在他荷尔I蒙爆棚的身体一寸一寸涂抹。


    他呼吸渐渐粗沉,在她手落到某处时,腹肌起伏紧绷。


    “知道你最近比较累,我就不折腾你了。”


    云静漪自认为体贴,拿花洒冲走他身上的泡沫时,他胳膊忽地圈住她细腰,箍着她坐到他腿上。


    她肩膀瑟缩了下,差点没抓住花洒。


    他下巴搁在她肩头,亲昵地蹭两下,“怪我没喂饱你?”


    “我又不是每次来找你,都为了这种事的。”


    “那是为什么?”他问她。


    因为喜欢他啊。


    想离他近一点,想为他做点什么,减轻他负担。


    虽然她曾对他不好,但她本性善良,偶尔也会圣母心泛滥,幻想自己能给他一个温暖的家。


    “撸猫。”她撒谎成性。


    他轻嗤,但还是没放开她,反而抱得更紧了。


    “你快洗完澡,去床上躺着吧。”她抵了下他肩膀。


    席巍只得不情不愿地放开她。


    两人擦擦碰碰,他那里难免有反应。


    云静漪赶紧给他冲干净,帮他穿上衣服,又给自己换回睡裙,拉着他出卫浴。


    他在客厅沙发坐着,头发半干。


    曲奇跳上沙发蹭他,他百无聊赖地揉着它软顺的毛发。


    云静漪端来一杯蜂蜜水,递给他,“你很着急赚钱?”


    “谁不爱钱?”他淡声说,余光瞥向她。


    她在逗猫,脸上的笑容很甜。


    他喝一口蜂蜜水,也是甜的。


    半晌,一个擅长跟甲方打交道,给员工谈规划,却不擅长跟人坦白内心私欲的人,难得想打开心扉:


    “想赚钱买房。”


    云静漪视线被曲奇霸占着,没注意他表情,笑说:“我也想买房。”


    “大平层还是别墅?”


    “别墅吧。”她说,“我爸妈年纪上去了,腿脚不太方便的话,住在一楼刚刚好。主卧在三楼,儿童房在二楼。每个人都有自己相对独立的空间,但又确实是住在一个家里。”


    “嗯。”


    “你呢?”云静漪摸着曲奇的后背,手指和他手指触碰,两人聊起未来的话题,感觉很微妙。


    “别墅挺好的。”


    云静漪舔唇,继续说:“最好是带院子的那种,一家人可以在院子里坐着,吃水果,喝茶,聊天。可以造点假山流水的景,养养鲤鱼。我喜欢的花挺多,想种茉莉或者栀子花。”


    她自顾自地说,席巍安静地听。


    她说得开心,甚至没注意到,他的手离开了猫咪,就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她手指,捏着她指骨,从指根慢慢捋到指尖。


    “对了,”她挨近他,“你什么时候有空呀?我说过要帮你补办生日的,之前又是忙开学,又是回南天、强对流天气……好不容易有几天放晴,如果你不忙的话,我们——”


    “约会”这两个好像有点烫嘴,她硬生生拐了个弯,“把你那个生日过了?”


    “给我准备生日礼物了?”


    她冲他眨巴着眼睛,娇俏可人,“当然。”


    两人距离很近,他眸色深深地望着她,喉结轻微滚动着,嘴角缓缓扬起一点笑。“明天?”


    “还以为你要再过几天。”


    他摇头,“有些事,是不会等人的。”


    说罢,喝完最后一口水,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严格来说,他们很少有纯睡觉的时候。


    但这次,两人竟盖着同一床被子,什么都没做。


    第二天是周六。


    席巍这段时间忙过头,难得有时间补觉,起得晚。


    云静漪醒得早一些,对着镜子化一个精致妆容,从衣柜取出一套米白长袖连衣裙换上。


    听到有猫叫,她懊恼地把曲奇抱出去,把卧室门关好。


    席巍不喜欢猫咪进卧室,尤其不喜欢它跑床上。


    感觉到处飞的猫毛,很影响两人做那种事。


    不过,席巍还是被这点动静闹醒了,音色有点哑:“早?”


    “早~”云静漪甜甜地应着,走到床边坐下,拉着他的手撒娇,“起床啦,今天去约会。”


    他睡眼惺忪地半眯着,胸腔起伏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那两个字:“约、会?”


    “……”云静漪耳根一热,别扭地别过脸去,齿尖轻轻咬了下I唇肉,忽而看回他,颇有点恃宠而骄的味道,“不行吗?”


    第36章


    这个点去吃早茶刚刚好。


    茶叶是席巍带的。


    难得有闲情逸致, 他掰两块陈皮丢进茶壶,跟普洱熟茶混一起。


    第一泡洗茶,第二泡闷的时间稍长, 壶盖一揭开, 馥郁茶香瞬间涌入鼻腔, 沁人心脾。


    尝一口,齿颊留香,细品能尝出陈皮的醇香,而后, 慢慢感受到从喉咙到舌尖味蕾的回甘。


    这家酒楼是纯手工现做的, 云静漪点了经典的虾饺、叉烧包、金钱肚, 和白灼菜心。


    其实, 她还想点一份牛仔骨, 但很多早茶店的牛仔骨都做得不太好,硬得咬不动。


    这算是她和席巍的第一次约会, 她顾及形象,退而求其次地点了一份干炒牛河。


    “吃饱之后,打算做什么?”席巍问她。


    云静漪一下一下啃着菜心,像兔子, 直到一整根菜心都塞嘴里了,才说:


    “直接说出来多没意思。”


    席巍撩起眼皮看她一眼,没异议, 只是往她三分满的茶杯里, 又添了一些茶汤, 揶揄道:


    “总不能把我给卖了吧?”


    “对呀, 把你卖了。”她顺着他的话开玩笑,“反正这世界不是牛马, 就是鸡鸭,鸭还比鸡贵呢,我得把你卖个好价钱。”


    他轻嗤:“卖个好价钱,然后?”


    “买房买车,买包买珠宝,再捐一所希望小学或者孤儿院,以我的名字命名。”


    “这么博爱?”见她吃个金钱肚,都能把酱汁弄到唇上,席巍拿纸巾帮她擦干净,“那给我找好买家了吗?”


    他离得有点近,云静漪望着他那张帅气脸庞,以前觉得他冷心冷情,帅得很有攻击性,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有一双温柔似水的深情眼。


    眼里只有她一个。


    “你不会真想我给你找富婆姐姐吧?”她问。


    帮她擦干净了,席巍坐回去,无所谓地耸耸肩,“不是你要卖我赚钱么?”


    “……突然有点舍不得了,不行?”云静漪端起茶杯浅浅抿着,小声嘀咕,“我还没玩够呢。”


    他应是听见了,她看到他提筷子的动作滞了一下。


    很快,他就恢复常态,没有接她的话,之后也没怎么说话。


    一顿早茶,从上午十点半,吃到下午一点半。


    吃饱之后,云静漪带他去上午预约的银饰DIY店。


    主动权在她这儿。


    她订的是情侣对戒套餐。


    席巍扬了扬眉毛,拿戏谑的眼神睨她。


    她无辜地眨巴着眼睛,模样装得正经,“情侣套餐比较实惠。”


    “情侣戒,当然是你做我的,我做你的,再给对方戴上比较有意义啊。”云静漪说,“是你说,拿我当异地女友的,这么长时间,都不见你有异地女友的消息,你那些朋友,不会好奇你的感情状况吗?”


    “不会。”席巍说,“因为我会问他们ddl。”


    “……”这个没情商的家伙,云静漪鼓着腮帮子,没好气地瞪着他,“你怎么这么不听话?16——”


    没等她说完那串数字,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四目相对,她从他那双黝黑眼眸看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这么久过去,他还是恨她么?


    可那是他们第一次诶……多少还是有点纪念意义的……吧?


    云静漪抿了抿唇,再抬起眼睫时,她拿开他的手,拿过一旁的纸条,量取自己左手中指的尺寸,为之后制作戒指做准备。


    席巍也在量尺寸,但在他量好后,却忽然拿走了她的纸条。


    她懵了一下,伸手想抢回来时,席巍丢过来一张纸条。


    比她原先那张要长一些,明显是他的。


    “这不是我——”


    他打断她:“不是说,你帮我做,我帮你做?”


    早说嘛~


    云静漪心情转好,拿着他那张纸条,问DIY店铺老板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称得上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子。


    不枉每年七夕节,都向织女星乞求智巧。


    席巍做得也不赖,几乎跟模板一模一样——当然,他要是做得丑了,她估计会忍不住上手。


    最后,印刻文字。


    云静漪下意识要去找他名字首字母,刚摸到一个大写的“X”,就被他拿了过去,笑她傻,“你手上那枚是我的戒指,在我的戒指上,刻我的名字?”


    “……”云静漪一拍脑子,反应过来了,在“X”之后,拿了一个“Y”,想了下,又说,“不能把我们两个的名字都放进戒指里?”


    “行。”


    在她的那枚戒指内圈,以她为首,刻的是“Y&X”,而他则是“X&Y”。


    折腾完两枚戒指,一个下午都快过去了。


    云静漪在店里挑一个比较好看的地方,将两枚戒指摆在一起拍照。


    “席巍~”她叫他。


    席巍过来。


    她把“Y&X”那枚,递给他。


    右手拿着一部手机,正在录制视频,左手伸到他面前,削葱根似的白皙手指晃两下,示意他给她戴上。


    “噔噔噔噔~终于来到激动人心的交换戒指环节。”


    谁能不被她的可爱打败?


    一颦一笑都像淌着蜜。


    席巍轻笑,垂眼,左手扶着她指尖,右手调整两下戒指的方向,对准她中指指尖,缓缓往上推,恰如其分地掐在她指根。


    她脸上笑意愈浓,手机镜头定格在她中指的情侣对戒上,又往上抬,录进他那张脸,他正好抬眼,目光直勾勾地盯向摄像头,又像是直直望进她眼眸。


    “你拿着。”云静漪把手机递给他。


    他听话拿好。


    她去拿他那枚戒指,“你有好好拍吗?”


    “在录着。”他说。


    可云静漪一回过头来,只见摄像头直直怼在她眼前,他拍的明明是她。


    她把镜头压低些,让他能录进她给他戴戒指的时刻。


    她的手摸着很软,就连给他戴戒指都轻轻柔柔的,还会轻声问他,会不会太紧。


    “没你的紧。”冷不丁一句荤话。


    激得她小脸瞬间涨红,不安地左右观察有没有人偷听他们的对话,嗔他:“这是在外面!”


    他被逗笑,有点坏:“行,知道你闷I骚。”


    云静漪撩着眼睫看他,“交换完戒指,是不是应该亲一个?”


    席巍没回答。


    不等他犹豫,云静漪抓着他臂膀,踮脚,闭眼,轻轻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吻。


    毕竟是在人家店里,尽管老板开店这么久,什么样的情侣都见过,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她在席巍面前再主动,作为一个i人,还是会紧张,很快就离开他。


    他眨了下眼,左手几乎是下意识就扶在她腰间。


    “等下,我们去逛超市,买点食材,回家做吧。”她说。


    “嗯。”席巍应她。


    这段长达十分钟的视频被她保存下来,云静漪挽着他胳膊出店铺。


    “视频给我发一份吧。”他突然说。


    云静漪转发给他,边问:“你要做什么?”


    “那你录下来做什么?”


    “纪念啊。”


    “我不也是纪念?”


    你也会在意我们经历过的这些么?


    云静漪承认,她对他心存粉红色的幻想。


    深陷爱情旋涡里的人,真是没救了。


    超市在商场负一层。


    她今晚想吃西餐,买牛排,买迷迭香,话题忽然跳到以后:


    “以后有房子了,我就在窗台种几盆迷迭香、罗勒、百里香和紫苏,随取随用,哦,对了,还有金不换……”


    “好。”他低声应着。


    超市在播着轻缓的歌曲,云静漪没听明白,问他:“好什么?”


    席巍挑一块黄油放进购物车里。


    云静漪当是自己听错了,接着说:“席巍,你有没有吃过金不换炒薄壳?那个挺好吃的。”


    “想吃?下次我去买点海瓜子做给你吃。”


    “真的?”她伸手勾住他胳膊。


    他任由她粘他,“骗你干嘛。”


    “你答应我的事,我会记着的。”她说。


    买完东西回公寓,尽管云静漪想亲自动手,但席巍坚持他下厨。


    看他脱了外套,进厨房洗手,系上围裙,云静漪想给他打下手,他让她去想饭后的娱乐节目。


    “我想好了。”


    她得意抬着下巴,靠在流理台边,看他修长手指揉开落在鲜红牛排上的食用油,湿漉光亮。


    “保证你会喜欢。”


    “你这样会让我很期待。”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好像真帮不上什么忙,去开了一瓶红酒,倒进醒酒器里。


    而后到客厅拿逗猫棒逗猫,打开音响,连接蓝牙,挑一组氛围感十足的R&B歌单播放。


    她订的4寸蛋糕在预定的时间送到。


    云静漪悄悄出门取回来,放进冷藏室。


    厨房里,席巍也熄了火。


    他厨艺真的很好,牛排煎得外焦里嫩,香软多汁。


    搭配一小杯红酒下肚,微醺的感觉也很美妙。


    两人窝在沙发上消食,电影看了一半,云静漪起身去洗澡。


    等她出来的时候,素着一张被水汽熏红的脸,身上裹一件墨绿真丝睡袍。


    从她催他去洗澡开始,席巍已经能隐隐猜到后续发展。


    他们确实有好一段时间没做了,何况她现在临近排卵期,身体状态很好,声音又嗲又甜,一个眼神就勾I人。


    在他洗澡的时候,云静漪没闲着,拿蛋糕,插蜡烛。


    曲奇挨在一旁,总想伸爪子去碰。


    云静漪怕它捣乱,只得把蛋糕挪到卧室里,听到水声停了,赶紧点上蜡烛。


    他出卫生间,她去开卧室门,挡在门缝间,不让他看到蛋糕,“你闭眼睛。”


    明知道她在搞什么,席巍识相地闭上眼,由她扶着他进卧室。


    卧室灯没开,也可能开了一盏铃兰造型的台灯。


    很昏暗。


    她让他坐下,用那一副甜润惑人的嗓音,给他唱《生日快乐》。


    她和他的气味交融,弥漫在空气里,鼻间还能嗅到点蜡烛燃烧的味道,以及蛋糕特有的香甜。


    在这一时刻,只属于他们的空间,只属于他们的回忆。


    没有生离死别,也没有利益纠葛。


    他不是孤立无援的孤儿,也不再寄人篱下,事事谨慎,需要看人脸色。


    他无需承担一整个团队的责任,不用害怕愧对所有贵人和恩师寄予的厚望和栽培。


    尽管有过不快,但很多时候,她真的很可爱,给他的好太纯粹。


    席巍怔忡,有那么一瞬,魂魄好像脱离躯壳,漂浮在半空中,也可能是沉浸在海水里。


    很舒服,很放松。


    想永远留在这一刻。


    直到,她把他叫醒:“席巍,你还没许好愿吗?”


    他睁眼,摇曳的烛火,像是小女孩在寒夜点燃的一根根火柴。


    云静漪等他吹蜡烛,切蛋糕。


    他转眸看她。


    烛光映在少女秾丽的脸庞上,她睫毛又长又翘,眨了眨,不解地问:“怎么不吹蜡烛?还没许好愿?”


    “蜡烛熄灭后,会怎样?”他问出一个古怪的问题。


    云静漪莞尔:“愿望会实现。”


    第37章


    他吹灭蜡烛。


    房间彻底暗下来。


    今夜云层厚重, 无星也无月,只有城市绚烂霓虹不眠不休,透窗而入, 依稀能看到烛光熄灭后, 有青白烟雾腾空缭绕。


    云静漪摸黑找着桌上的手机, “早知道就留一盏灯照明了,好黑……你等等,我去开灯——”


    手机屏幕被按亮,她就着微弱灯光从椅子起来, 刚要越过他坐着的转椅,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如蟒蛇倏地环上她腰肢, 她本能地低呼一声, 即将迈出的那一步生生刹住, 因他勾带的动作而向后趔趄,猛然跌进他怀里。


    一片混乱中, 手机跌落在地,她双手无措摸索,一下抓着他胳膊,一下按住身侧的桌沿, 桌上蛋糕颤动,她声音也在颤,刚从齿间细细发出一个“席”的音——


    下颌被扣住, 双唇忽然落下一抹温软, 带着完全不属于她的温度。


    她愣住, 一时忘了闭眼, 受了惊吓的心脏,被他一激, 跳得愈发地快。


    怦怦,怦怦……


    震耳欲聋。


    仿佛有千万只蝴蝶振翅,要破开她胸腔呼啦啦地飞出来。


    箍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把她掐得好紧,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忽然松开她。


    这个夜晚,突然变得漫长又旖旎。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完全麻痹她大脑,云静漪感觉嘴巴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说句话都显得笨拙:“你不是,不喜欢亲嘴吗?”


    昏暗中,她眼眸灿亮,好像今晚消失的所有星星,都安安静静地收藏其中。


    席巍轻抿着唇,还能清晰感受到她残留的触感。


    柔润的,温软的。


    没有胶带怪异的触感,和恶心的气味。


    他垂下眼,似是思索,再抬眼时,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现在喜欢了。”


    “什么?”她还不明白,小脑袋习惯性地歪向一侧,后脖颈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扣住,她错愕,心脏在他双唇再次贴在她唇上的瞬间,疯狂跳动。


    如果上次是试探,那这次是试探成功后,不留余地地进攻。


    唇与唇贴合厮磨,湿软舌尖灵活地潜入她唇间,侵略性极强,缠着她软舌勾缠,搅弄,像探索,又像要将她不听话乱跳的心脏给吸出来,把她拆吃入腹。


    云静漪手软脚软,受不了这种快要将她吞没的濒死感,大脑警报拉响,骨子里的反抗意识被激发,双手抵着他胸膛,想拉开距离。


    哪知这不过是激起他兽性的催化剂,掐在她后颈的手将她的头摁着,不让她逃。


    箍在她腰间的手稍稍一动,她睡袍系带即刻散开,凉意袭来,她瑟缩,他大手抚上她腰间软肉,肌肤与肌肤相擦的细微声音,和口齿相缠的声音交汇,听得人面红耳赤,呼吸急促。


    “不是!”她急着从他身上下来,“没那么快到这一步骤——”


    没等她说完,席巍打断:“还有别的安排?”


    说着话时,他眼睛还停留在她脸上,手没停,从她怦怦跳动的胸腔,缓慢上移到她脸颊,拇指轻抚她被亲得红肿的唇,眸色幽暗。


    “……”其实到这里也差不多了,云静漪懊恼地咬唇,不小心碰到他指尖,她抿嘴,脑子里都是他刚刚亲她时的狂乱模样。


    “你干嘛突然亲我?”她现在就想搞清楚这个。


    “不知道。”他挺直白,脊背往后一靠,姿态懒散,“想亲就亲了。”


    “纯粹是生理冲动啊……”云静漪拍开他的手,拉好睡袍的衣襟,捞起两根系带系上。


    他喉结滚了下,眸光在她身上定格几秒,眼帘缓缓垂下,好半晌,才闷闷地哼出一句:“心里也冲动。”


    “嗯?”她没听清。


    席巍没再重复。


    她就近打开一旁的台灯,“这蛋糕还挺贵,怎么也得吃两口。”


    “切蛋糕吧。”她递给他一把小刀。


    他象征性地落下第一刀,她歪着身子,坐在他一条腿上,“你刚刚许了什么愿呀?”


    “想知道?”


    “你不说也没关系。”


    她不喜欢别人逼迫她,所以她也很有分寸感,从不逼迫他人——除了和他那一次。


    不过,多少还是会好奇他的事,“是我能帮你实现的吗?”


    “如果是,你要帮我实现吗?”懒得分,他捏着一根小叉子,挖了一块蛋糕,喂给她,“这就是给我的生日礼物?”


    “你指蛋糕,还是愿望?”


    “不能都是?”


    “你好贪心呀。”云静漪咕哝着,“其实我最近还学了一段舞……本来想跳给你看的……”


    “怎么不跳?”


    太擦边了。


    她害羞,临阵退缩。


    席巍捏着她下巴,啄掉她唇上那一点奶油,“跳嘛,学都学了。”


    “怕你笑话我。”


    “我不笑。”


    “我跳得不好……算了。”


    她退堂鼓打得厉害,催促他快吃蛋糕,又问他许的什么愿望,她努努力,帮他实现。


    还说:“如果你是许愿让我当你女朋友……我勉为其难,也是能帮你实现的。”


    话里意思太明显。


    席巍抚摸着她腰背,嘴角笑意淡了些,看着竟有几分认真,“不会刚答应,下一秒就把我甩了吧?”


    “不会。”她信誓旦旦。


    可他还记得她那时说的“我还没玩够呢”。


    不知道她到底要怎么玩,席巍有所保留,“那就当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吧。”


    尽管她的想法落空,但意外得到他的吻,云静漪心情还算不错,愿意宠着他,“可以,但你提的要求不能太过分。”


    “嗯。”


    他应着,喂她吃个蛋糕也不安分,好几次把奶油弄到她脸上。


    她气得也抹他奶油,他总是躲,她单手掐住他的脸,固定住,挖了一块奶油,要抹他脸上,他忽而张嘴,一口咬住她手指。


    温热,湿软,口腔裹着她纤细手指,缓慢地嘬着吸着,柔软灵活的舌绕着她手指,从指尖慢慢舔到第二个指节。


    那双黑曜石般的湿润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仿佛能听到他凌乱灼烫的呼吸。


    “咕咚。”她吞咽了下,他松开她手指,开始亲吻她,把她脸上沾着的奶油一点一点吃净,额头,脸颊,下巴,再到唇边,最后,再次覆上她的唇。


    当初跟她说不喜欢亲嘴接吻的人,现在,乐此不疲地亲吻她的唇。


    说好要跳给他看的舞,最后还是跳了。


    云静漪真觉得自己是被鬼迷了心窍,因为他,她变得不再像自己——热情,大胆,恨不得将所有魅力都释放。


    席巍好歹给她点面子,好整以暇地在椅子上坐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看她红唇轻抿出一个羞涩的笑,跟随音乐扭动腰臀。


    清纯漂亮的脸蛋,偏偏眉眼间流转着千娇百媚,万种风情,勾得人神魂颠倒。


    音乐还没停,云静漪刚向他走近一步,他忽然起身,抱着她直接往床上倒去。


    “诶?”她还懵着,他手垫在她脑后,不由分说地吻下来。


    耳边听到床头柜打开的声音,她垂眼,看到他。


    “席巍……”她轻声唤他。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他尾音断在她唇边。


    恍然记起很久以前,她曾说过


    ——“如果跟你玩上瘾,以后没办法再接受平庸无趣的人和了,我该怎么办?”


    真的没救了。


    两只手腕被他单手擒住,摁在头顶上方,她脸埋在枕头里,抽抽搭搭地哭。


    两人中指同款的情侣对戒闪着亮光。


    真奇怪,他以为自己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好人,但此时此刻,心理扭曲,竟觉得爽。


    是憋了多久?


    反正折腾到后半夜,被他抱到卫生间简单清洗过后,她无力地瘫在床上,席巍侧躺在她身后,右胳膊枕在她脖颈下方,左手落在她腹部。


    她百无聊赖地捏着他中指的对戒,想到下方还藏着一道小疤,竟有些心疼地拉起他的手,轻轻亲了一下。


    “不是说累?”他音色磁沉沙哑,午夜时分,有几分色气。


    云静漪是真的累,但脑神经还有点亢奋,挺清醒,爱过后,想谈点情。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轰隆”一声巨响,残暴,骇人,瞬间把世界照亮。


    他看到她转了个身,仰着脸,跟他说:“席巍,虽然是帮你补办生日,但我其实也很开心。”


    “开心什么?”


    “全部。”她笑得那么甜蜜,纤细胳膊抱着他劲瘦的腰身,依偎在他怀里,“尤其是……你居然亲我。”


    他笑着,抚摸她纤薄后背。


    “就连这场雨都下得刚刚好。”她说,“我还蛮喜欢在雨天睡觉的,好像在听白噪音。你呢?喜欢晴天,还是雨天?”


    黑暗中,他静默着。


    两人的呼吸声浅浅。


    良久,他才肯开口:“其实我都不喜欢。”


    云静漪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恍然记起什么,她“哦”一声,想跳过这个话题。


    没想到,他却在继续:


    “我爸是我十三岁那年冬天走的。那天天气很好,我还清楚记得,午休结束后,伸着懒腰走出教室,被午后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下午放学,隔着一堵墙,我就能嗅到我家院子桂花飘出的香味。我妈下班回家,经过新开的一家烧腊店,特地斩了半只烧鹅回来……


    “那晚,等我爸等了好久,他都没回来。我妈打他电话,总是在关机,好不容易打通了,却是医院那边接的。”


    这是他第一次同她提起他父母的事。


    一直以来,云静漪都没敢问他。


    一是觉得不礼貌,担心会惹他不快;二是觉得逝者已矣,问得再多,也只是徒增伤感。


    “至于我妈,她因为工作,去山里采访时,不巧碰上暴雨,死于山洪……那个时候,我们学校组织研学,我在外省……”


    所以,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


    他没一个喜欢的。


    听完这些,云静漪抱他抱得很紧,手在他腰背轻轻拍抚着,无声地安慰。


    他似是不自在,身体有些僵直,在她抚慰中,慢慢放松下来,“我说这些,不是想讨你同情。”


    “嗯,我知道。”她应着,抬手,轻轻摸着他的头,“那些都过去了……席巍,你长大了,成为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相信叔叔阿姨一定会为你感到欣慰和骄傲。”


    想了想,她接着说:“还有我爸妈,和很多很多人,都为你感到骄傲……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意你,喜欢你。”


    听到最后一句,他抬眼,深邃眼眸直直望进她眼睛,“你呢?”


    “比如我。”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意你,喜欢你。


    比如我。


    第38章


    每逢节假日, 没点自制力,生物钟总是容易混乱。


    前一晚折腾得厉害,云静漪醒来已临近中午。


    大床空出一半, 身旁的席巍不知去向。


    阴天, 本就没什么存在感的微弱天光, 被阻隔在遮光窗帘外,恍惚间,她分不清白天黑夜。


    心内没来由地慌。


    云静漪猛然坐起,去看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


    11时48分。


    搁在时钟旁的手机屏幕亮起, 显示有微信消息进来。


    云静漪拿过手机, 指纹解锁。


    她们宿舍小群相当热闹, 起因是边心怡偶然发现, 席巍朋友圈的背景图换了。


    从一片空白, 变作一张情侣对戒的照片。


    魏宜:【之前不就听他说,有异地女友么】


    边心怡:【都多久没听说他异地女友的消息了, 突然来这么一出,感觉好像异地女友宣示主权】


    左瑶眼尖,放大截图,用红色线条, 特地圈画出图片右上角反光的香薰杯,还有情侣对戒内圈模糊的印刻字样。


    简直是当代福尔摩斯上线,分析得头头是道:


    【看到这个反光没?虽然手机挡着脸了, 但这长卷发和白色连衣裙, 一看就是那种白月光乖乖女类型】


    【从手机摄像头来看, 不是最新版iPhone, 而且粘的是穿戴甲,指骨匀称修长, 应该是家境不错,但算不上是富二代,平时很少干活,但也会干点活的那种女生】


    【还有她这个胸腰臀的比例,虽然扭曲变形了,但也能看出,有胸有腰,曲线婀娜。之前杨锡不也说过她身材好么?还提到了她的腿……这说明她不矮】


    【再看对戒内圈的文字,席巍应该是X,她是Y】


    【所以总的来说,席巍女朋友应该是黑色卷发、肤白高瘦、清纯温婉、小康家庭的Y姓妹妹】


    【结合席巍的话,长辈介绍的,但异地。两人交往没多久,但这种温柔乖乖女,居然会跟他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秀恩爱……我猜,很可能,大学以前,他们就认识很久了,只是后来才确定关系,所以,久旱逢甘霖,一发不可收】


    每一个字,云静漪都认识。


    但组合在一起,她脑子都快转冒烟了!


    不止她,边心怡和魏宜也拜服在她缜密的推理之下。


    边心怡:【牛啊!有这头脑,你做什么不会成功?!】


    魏宜:【不觉得……除了异地这条,其他都跟漪漪很像吗?尤其是手机@云静漪,漪漪,你是不是同款手机?】


    左瑶:【哦豁,漪漪这周末还不在学校住】


    边心怡继续艾特她。


    手机在掌心振动,云静漪硬着头皮回:【你们觉得,我跟席巍,有可能吗?】


    话落,冷场,群里无人再发声。


    不确定席巍对她到底什么感觉,为什么要把那样一张照片当做朋友圈背景图,更不确定该如何精准定义他们的关系。


    看了左手中指那枚戒指几秒,云静漪一咬牙,直接摘取下来。


    一天过去,指根不可避免地留有一圈浅色印子。


    卧室门在此时被人打开,席巍磁沉声嗓传进来:“吃饭了。”


    她被吓到,下意识抬头“啊”一声,把双手往被窝里藏。


    席巍没再说话,松开卧室门把手,转身折去厨房。


    今天中午这顿饭,气氛明显不一样。


    席巍吃东西时,一贯话少。


    云静漪在想事情,话也少。


    穿戴甲得卸了,手机壳得换了,还有什么呢?


    她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呢?


    云静漪在脑中,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审视了一遍,总不能整容换发型什么的,都来一套吧?


    这是他第三次瞥她了。


    她在烦恼什么?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总走神,差点把调味的姜片给吃下去。


    好在不是特别笨,吃到发现不对劲,还会吐掉。


    端着饭碗的左手,中指那枚戒指已不见踪迹,只留下一个未消的印痕。


    席巍垂眼,拇指抵了下自己那枚戒指,主动打破僵局,“今晚还是明天回学校?”


    “今晚吧。”她不想明早那么赶。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回。”


    “跟我这么客气?”他问。


    云静漪耳根一红,昨晚两人做的那些事,她还历历在目。


    就连身体,都还没缓过来,不只是被他亲肿的唇,还有那个……也肿着。


    身上大片大片吻痕和指痕,简直不堪入目。


    “你怎么把对戒发朋友圈了?”她问。


    “不是你说,我再不整点异地恋女友的消息,别人还以为我分手了。”


    “我舍友都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他老神在在地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他说得简单,云静漪要考虑的事情,要圆的谎,难度可高多了。


    后来,是席巍送她回学校的。


    周日晚不少学生返校,他开着一辆大G,异常高调地将她送到宿舍楼下。


    云静漪恨不得拿头套给自己戴上,全程弓着腰,对他说完“拜拜”,火速开门,下车,关门,一溜烟跑上楼。


    好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惹得他莫名奇妙地笑了一下。


    担心舍友们会追问她和席巍的关系,云静漪打过无数腹稿,甚至想过要全盘托出。


    哪知,回到宿舍,她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因为受不了暧I昧期的忽冷忽热,左瑶跟牧九直接say goodbye了。


    左瑶还挺伤感,到楼下便利店买了半打啤酒回来,又叫了小龙虾外卖。


    野餐垫往地上一铺,床上书桌一摆,白色幕布一挂,招呼全宿舍的人,吃好喝好,一起看搞笑综艺。


    “都说春天是恋爱的季节,怎么我不觉得呢?”左瑶说。


    边心怡安慰:“只要谈得多,四季都是恋爱的季节。”


    魏宜:“四季酒店我倒是知道。”


    手机“叮咚”进消息,云静漪咬着手套摘下,腾出一只手,拿过搁在臀边的手机。


    席巍居然给她发消息:【拿毛巾热敷一下,吻痕才能消得快,早点睡,晚安】


    屏幕光照在她脸上,文字印在她眼底,云静漪咬着手套的一角,面部肌肉向上牵扯,嘴角浅浅扬起一个笑。


    “谁给你发消息呀?笑得这么春、心、荡、漾。”边心怡揶揄她,凑头过来看。


    云静漪眼疾手快地熄灭屏幕,“秘密啦。”


    “咦~”左瑶眼睛确实厉害,一下就看出她的症状,“你肯定有情况。”


    “等确定了再说。”她含糊其辞。


    酒酣耳热,魏宜去开风扇。


    风扇有些老旧,又有好长一段时间不开,嘎吱嘎吱,嘎吱嘎吱……


    天气开始越来越热。


    步入五月,也临近期末。


    又一年社团换届在即,播音部部长在线上私信云静漪这位副部。


    问她,要不要请部门干事们一起聚餐,毕竟快换届了,探探大家的意愿,看下有谁打算继续留在广播站。


    云静漪表示可以。


    两人约定好时间地点,然后在群里发通知。


    考虑到有人不吃辣、不吃上火的东西,这次特地约的椰子鸡。


    一个部门十几人,围着两个大圆桌,吃吃喝喝,聊天吹水。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还有点绅士风度,相当照顾桌上的女孩子们,又是帮忙倒饮料,又是帮忙下食材。


    聊的不是老师同学,就是校内外一些八卦趣事。


    席巍和他异地恋的女朋友,茶余饭后,也是一桩谈资。


    “听说他们交往大半年了,席巍学长藏得好严实,都没人知道那女孩子长什么样。”


    “不是有人从朋友圈那张背景图着手,分析出那女生的部分特征了么?长得漂亮身材好的清纯白月光。”


    “真羡慕席巍学长啊,学业有成,事业上升期,还有温香软玉在怀。”


    云静漪不是活泼性格,全程都挺安静,苏永嘉挨着她坐,不时帮他添茶倒水。


    有人打趣:“苏永嘉,你怎么这么喜欢粘着云学姐啊?”


    另一个女生藏不住笑意:“你这不是明知故问?”


    很快,所有人都抿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云静漪咳一声,难得表现出一点学姐的威严,“够了啊,你们别乱说话。”


    “乱说什么话呀?”有一个小学妹反问她。


    云静漪一噎,端出一副“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的老成模样,语重心长道:“什么话都别乱说。”


    吃饱喝足后,顾及宿舍门禁时间,没选择去KTV,而是从大排档,慢悠悠地步行二三十分钟回学校。


    街边人来车往,相当热闹。


    一行人三两成群,稀稀拉拉地形成若干个小团体。


    性格原因,云静漪不喜欢聊家长里短和明星八卦,戴着副蓝牙耳机,自顾自地走在街边。


    今天是周四,席巍在手机那头问她,周五晚上,要不要过来接她,周末在他那边过。


    “嗯……”云静漪双手抱臂,低着头,踩着一片落叶,往前慢慢地走,故意吊他胃口,“你想约我吗?”


    “啊?”身旁有人接话。


    她被吓一跳,抬头,苏永嘉不知是何时跟在她身旁的,也不知跟了多久,听到多少。


    两人面面相觑地站着。


    风从后往前吹起她头发,云静漪眯了下眼睛,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露着塞在耳朵里的一只蓝牙耳机。


    苏永嘉应是看到了,讪讪地摸了下鼻尖,赧然垂下眼帘。


    云静漪没戳破这诡异氛围,抬脚继续往前走,手腕却忽地被人从身后拽住。


    “学姐。”少年清冽如泉的声音,泠泠响在湿润的暮春夜晚里,“这周末有空吗?我想约你。”


    他说着话,耳机里,席巍的声音也在响:“你在跟谁说话?”


    “我……”她嗫嚅着唇,正想着怎么回话。


    余光内,一辆眼熟的黑色大G驶出学校门口,拐一个弯,在对面放慢车速,靠边停。


    主驾车窗降下。


    席巍隔着一条道,眸色沉冷,直直朝他们这边看来。


    第39章


    蓝牙断开连接, 她单方面挂电话,手指捏着小小一粒蓝牙耳机转两下,一紧张, 小动作难免会多。


    “我周末有约。”云静漪说。


    苏永嘉鼓足勇气, 不依不饶:“学姐哪天有空呢?”


    “快换届了, 你是想竞选干部,所以找我取经?”


    她帮他找着借口,合理化他邀约她的事情,嘴角的浅笑保持在恰到好处的弧度, 成熟, 知性, 又温柔, 像一个知心姐姐。


    “不是……”苏永嘉试图再争取一下, 他脸皮也是薄的,没几句话的工夫, 白净面容已经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学姐,我喜欢你, 所以……”


    云静漪怔愣,好像有听到他的话,又好像没听进去, 愕然地杵在晚风中。


    半晌, 惨遭打断的大脑才重新运作起来, 努力消化他的话。


    脸皮好像冻硬的石膏面具, 她艰难地扯了下嘴角,眼睛眨两下, 默默组织着合适的措辞,字里行间仍是温柔客气,带着一丝歉意和坚定:


    “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苏永嘉眼底闪过一丝失落,眼睫黯然垂下,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心脏涩痛。


    他深呼吸,担心是她随口一说的说辞,鼓足勇气,再接再厉:


    “没关系,学姐,这次是我唐突了。如果你想拒绝我,可以直接告诉我,没关系的……我……我知道我一直以来,好像没付出什么,突然冒出这句话不合适,我说这个,就是想——”


    “我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眼见他都胡言乱语了,云静漪故作镇定,不紧不慢地剖白:


    “在我没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对他颇有好感了。因为我做错过一件事,他很讨厌我,所以我一直都以为,我跟他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每当我对他心动,害怕被他察觉我心思,我都会想办法,远离他一段时间,冷静冷静。可是……心跳骗不了人,我发现,我还是真的很喜欢他……”


    大概是她真的太吃他那一款了,所以,总会一次一次又一次,反复对他有心动的感觉。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不撞到头破血流,不罢休。


    身后有说闹嬉笑声传来,播音部成员稀稀拉拉地往这边走来。


    持续和她僵持下去,不体面,苏永嘉松开她手腕,抿了抿唇,再抬起脸时,强颜欢笑说:


    “好吧,祝学姐能……抱歉,我比较自私,这种祝福,实在无法说出口。”


    “没关系。”云静漪能理解。


    换做是她,知道席巍心里有所谓的“火光”,她也无法从容祝福。


    只会暗戳戳地揣着小心思,在他说,他不会跟她在一起时,顺着他说“嗯对,离她远点”。


    后面那一波队伍很快就跟上来,有人戏谑问:“是不是打扰你们啦?”


    “没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云静漪浅笑着。


    一个学妹勾着她胳膊,带着她往校门口走,同她闲聊。


    云静漪余光瞥一眼路对面,黑色大G藏在阴影暗色中,席巍还没走。


    但,两人离得这么近,她也没勇气直接上前找他。


    刚进学校没多久,手机又一通电话进来。


    她看着那串眼熟的手机号码,接通,席巍音色冷淡:“出来校门口。”


    说完,电话挂断。


    听着那头的嘟音,云静漪微愣。


    身旁学妹问她怎么了。


    她找借口离开,拉开学妹勾在她臂弯上的手,同播音部的其他人说了声,转身,逆着风向,快步出到校门口。


    那台大G相当显眼,云静漪一眼就看到。


    时间晚了,进出的学生也少了,她左右张望,见附近没人,方才鼓起勇气,上手去拉副驾的车门。


    哪知不等她身上,席巍已经从车上下来,拽着她胳膊一扯,她踉跄着侧过身,抬头,眼内映入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很帅,但此时没有表情,冷冷淡淡,不好招惹。


    “那个学弟约你?”他单刀直入,一双侵略性十足的眼,居高临下睥睨她时,压迫感很强。


    她喉咙细细地滚出一个字音:“嗯。”


    随即就感觉胳膊一紧,他力道不自觉加大,把她掐得生疼。


    “你怎么说的?”


    席巍追问,漆黑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仿佛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她一口吞下。


    “为什么要挂我电话?”


    云静漪不懂他,“我跟别人说话,你偷听,不合适吧?”


    “不合适?”


    席巍重复着她的话,嘲弄地轻笑了声,脸别向另一侧,后槽牙慢慢磨着,下颌线紧绷,仿佛极力压抑着心底躁动翻涌的强烈情绪。


    再转过脸来看她时,眼眶依稀有点红。


    夜色太深,云静漪看不清。


    “你说得对,确实不合适,”


    说罢,掐在她胳膊上的那只大手,渐渐失去力气。


    一个字一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艰难又刻薄地挤出:


    “你爱跟谁说什么,我管不着。他约不约你,你答不答应,我也管不着。反正我们只是炮I友而已,对吧?”


    “只是炮I友”四个字,在她脑海标红,重复。


    如同一道惊雷霹雳炸响,也似一把锋利的刀,干脆利落直插命门。


    云静漪眼睫一颤,错愕地看着他,心口起起伏伏。


    她抓着胸口的衣襟,却怎么也止不住那股汹涌而出的酸涩胀痛。


    呼吸,再呼吸。


    可无论怎么呼吸,都压不住那股难耐。


    “你是这么想的?”


    “那你要我怎么想?”


    她嗫嚅着唇,良久,只说:“可能她们说的是对的,固炮得找两个,省得那么麻烦,走肾就算了……”还容易走心。


    “什么?”这次,换他跟不上她的脑回路,被气笑,“两个?”


    “云静漪,”他慢条斯理地叫着她名字,大手抚上她纤细脖颈,克制着,手背青筋暴起,竟没能掐死她,“别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约定的!”


    两人关系延续期间,一对一嘛。


    云静漪记得很清楚。


    “又不是谈恋爱,要什么一对一……”她抬着下巴,还挺敢说,“就算是谈恋爱结婚,也大把人劈腿出轨的。”


    话落,掐在颈上的那只手倏地收紧,一个强势霸道的吻不由分说地覆在她唇上。


    刹那间,心脏漏跳一拍,云静漪第一反应是拉开颈间那只手。


    可他身体好似刚筋铁骨,大手力气堪堪收紧一分,窒息感袭来,她闷哼,被迫接受分心的惩罚。


    “唔!”她痛吟。


    他变本加厉,往前两步,逼得她步步后退,脊背猛一下靠在车身上。


    冰凉,坚硬。


    他身体亦是梆硬,但体温是灼烫的,好像一把烧烫的熨斗熨帖她,把她炸起的毛都熨平。


    口腔里,不属于她的舌头灵活侵占每一寸,夺取她的唾液,夺取她的呼吸,连她的心脏,都要被他夺取成功,变得不受她控制。


    她开始腿软,身体滑下去,又被他大手箍紧腰身,捞回来。


    察觉到她学乖,他方才肯放慢节奏,使得这个吻带上一丝温柔缠绵的味道。


    直到结束的时候,一缕暧I昧的银丝扯断,落在她红唇。


    云静漪狼狈地喘息着,红嫩软舌轻滑过唇I瓣。


    他垂眼看着,呼吸一紧,最不该失控的时候,偏偏对她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想一把将这颗桃子抓在手里,用力,抓得稀烂,感受汁水迸溅,狼吞虎咽吃下她。


    可他不能这样。


    他一直都以为自己很有分寸。


    “要么跟我继续,要么……”后面说要结束的话,他竟有点说不出口。


    云静漪呼吸还是喘,抬眼看他时,眼底泛起一层水光,“要么我们算了,是么?”


    他怔忡,垂在身侧的手缓慢攥拳,又忽地松开。


    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就说出口。


    “你总这样!”她气急败坏地控诉他,“结束得那么轻松草率……好像我们的关系于你而言,无关紧要。”


    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呼吸不通畅,席巍下颚线紧绷着,脸上肌肉隐隐抽I动,克制到极致,声线僵硬冰凉:“是你先说,你有感兴趣的男生的,不是吗?”


    “……”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她不占理。


    云静漪咬唇,撇头,把眼眶里的泪水憋回去,难耐地呼出一口气。


    接着听到他说:“我以为这次或许不一样,但好像,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语气沉缓,决绝。


    把这个暮春夜晚都变得沉重。


    她看向他。


    没等她再说话,他不再看她,大步流星地越过她,上车,“砰”一声车门被甩上,他发动引擎,云静漪后退一步,转过身,隔着副驾的车窗看他。


    一脚油门,车子扬长而去。


    轰鸣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昏暗的长街。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爆发过争吵了。


    上次是什么时候?


    哦,好像是她当着全校人的面,称呼他“1611”那次。


    被他拥抱,被他亲吻,被他好声好气地哄着,一而再再而三,时间一久,她差点忘了,他们不是普通情侣关系。


    只是固炮。


    去他的固炮。


    她真是脑残了,才会想不开,和他发展成这种畸形关系。


    还妄想这种畸形关系,能走向正常,两人谈一段甜甜蜜蜜的恋爱。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后面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错上加错。


    回到宿舍,舍友们明显看出她情绪不对,想过来安慰她。


    她没让,只说自己想独自静静。


    她们寝室照常在十二点熄灯,云静漪拉好床帘,侧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光亮着,照在她脸上。


    界面停留在和席巍的聊天框。


    这几天,他们的聊天对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聊中午晚上吃什么,聊天气,聊音乐,聊曲奇,聊最近在忙什么。


    聊她专业课作业做得有多好,老师在课上夸她。


    聊他工作室最近有谁又闹出什么笑话,写出的程序BUG一堆,居然能跑起来。


    今晚没等到他的晚安,云静漪主动打破僵局:【我跟他真没什么……晚安】


    发出后,没等到他回复。


    她点进他朋友圈,见他背景图重新换回那一片茫然的白,她一颗酸胀到爆炸的心脏,好像也刹那间空白。


    时间不足两分钟,她撤回那条消息。


    第二天一早醒来,才看到席巍的留言:【撤回了什么】


    没看到算了。


    她自己都还有一堆事要忙,赌气,不想搭理他。


    跟苏永嘉的关系太尴尬。


    在她再次给苏永安补习,发现她拿她和她哥打趣,而苏永嘉在刻意避着她时,云静漪过不了心里那关。


    可不到两个月,苏永安就要中考,她担不起害她靠砸的责任,只能硬着头皮,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继续尽心尽责地教她。


    从苏永安家里出来,又一次在街边见到席巍那台大G,如箭矢一般,飞窜而过。


    云静漪捏紧了托特包的包带,不死心地,转去他公寓


    ——以照顾曲奇的名义。


    席巍在卧室忙着,敲击键盘的声音富有节奏感。


    门关着,她不好意思打扰。


    只是耗在客厅,拖延时间。


    他忙完,端着搪瓷杯出来装水喝。


    云静漪扶着膝盖站起身。


    他余光从她身上掠过,折进厨房。


    她想了下,跟着走过去,打开消毒柜,取出她那只搪瓷杯,也装模作样地倒水喝。


    眸光垂落,定格在他中指,一块小疤吸引她注意——席巍把戒指取掉了。


    “说件事。”他说,音色低冷,像一块冰滑过喉咙,“我要出国交换一学年。”


    压抑一整晚的情绪,在这一刻,等不到爆发,突然彻底哑火。


    云静漪平静地喝完杯里的水,“哦”一声,“我会给曲奇重新找一个地方住着。”


    “公寓不退租,它可以继续住在这儿。”


    她也可以过来。


    云静漪没接话,撂下杯子。


    时间不早了,她该回学校了。


    第40章


    社团换届结束后, 云静漪全部心力都集中在期末考上。


    六月高考结束,紧接而来就是中考。


    苏永安出考场,打电话给云静漪, 说她考试感觉还不错, 希望能有个好成绩。


    云静漪同她聊了几句, 送上美好的祝愿。


    席巍不知几时出国,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有一种倒计时的紧迫感。


    叫她隔三差五莫名心慌意乱。


    要想的事很多,要做的事也很多。


    舍不得把曲奇送出去, 宿舍养不了, 家里不敢养。


    她仗着自己还有点存款, 决定在学校附近找房子, 到时搬出去住, 亲自喂养它。


    席巍还是那句话,公寓不退租, 猫留在他那儿住着,她也可以选择搬过来住,或者过来照顾它。


    云静漪固执,倔强, 没答应。


    没等找到合适的房子,期末放假了。


    她在宿舍留到最后才离开,拎着数量不多的行李。


    头两天还好, 母慈父爱, 家庭和睦。


    在家里待的时间一长, 隐藏在细枝末节里的矛盾, 就开始肆无忌惮地滋长,随时酝酿一场家庭大乱。


    大抵是为生活在外奔波忙碌的人, 实在看不惯有人在家享清福,难免要抱怨几句。


    云静漪赶在他们心生不悦之前,赶紧说自己找到一个晚托的兼职,表明自己是一个能干正事的人。


    这话是真的,既然决定自己搬出学校住,房租占花销的大头,她得做好准备。


    周六这天一早,陈巧莲和云锋就齐齐出动,去菜市场买菜。大包小包拎回来,还都是硬菜,海鱼海虾,排骨用来炖汤,走地鸡用来盐焗。


    云静漪划拉着手机屏幕,反复查看日历,“今天什么日子?”


    不等他们给出答案,她家门铃被按响。


    陈巧莲催促她开门。


    “谁啊……”云静漪熄灭手机,从沙发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开门,抬眼瞬间,那张熟悉的帅气面孔撞入眼帘,冲击力十足,她怔住。


    因为照顾曲奇的事,过去一段时间,其实他们也见过几次面,只是都不怎么说话。


    比不见面还尴尬。


    席巍没空手来。


    云静漪不想跟他过多接触,没上手接他手里的东西,松开门把手,转身往回走。


    作为主人家,她确实很没礼貌。


    好歹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三年,席巍没多生分,自顾自在玄关换鞋。


    “席巍来了是吗?”陈巧莲在厨房里喊一嗓子。


    云静漪没吭声,懒洋洋地回到沙发窝着。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房东发来的,说她看过房子,觉得没问题的话,找个时间,两人把租房合同签一下。


    押一付三,随时拎包入住。


    席巍接了陈巧莲的话,把他带来的东西放到餐桌上。


    陈巧莲打开厨房门出来看,笑盈盈地说他破费了,又叫云静漪过来,把他带来的葡萄、荔枝什么的,先拿出来洗干净吃了,午饭还没那么快好。


    云静漪听话照做。


    桂味荔枝味甜汁多,肉脆核小,就是壳有点扎手。云静漪坐在沙发上,温温吞吞地吃着。


    对面,液晶电视正播放一部电影。


    总的来说,这种忙着吃喝看电影的时候,很适合保持安静,谁都无需说话——主要是她不想跟他说话。


    许是她查找租房信息太频繁,手机“叮咚”跳出推送,显示附近的租房信息。


    云静漪瞥一眼,用相对干净的小尾指划掉。


    可是席巍已经看到了,就像当初,她也比所有人更先知道他要搬出她家那样。


    “为什么?”他问她,“就算你不想理我,反正我在国外也不回来,无论是你住我那儿,还是只把猫留在我那儿,不都一样?”


    “不一样。”她坚持,说话一针见血的同时,也是真的很挑战人的脾气,“你寄人篱下的经验比我足,应该清楚,那种被人说滚就必须滚的滋味,有多难受。”


    他确实知道。


    所以,席巍闭嘴了,沉默了。


    只是隔着不远不近一张桌的距离,静静望着她,意味不明,波涛暗涌。


    临近一点才开饭。


    每个人都如往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话题都还是老话题。


    “出国交换难不难啊?”云锋问他,“听说成绩要好,还要写推荐信什么的,席巍,你钱够不够?不够可以问叔叔阿姨拿。”


    陈巧莲关心的则是另一件事:“之前,阿姨想给你介绍一个女孩的,但她一看你朋友圈,说你估计已经谈着了,背景图还是你俩的情侣戒指呢。席巍,你是不是真谈着了?怎么叔叔阿姨都没听你说过?”


    “有吗?”云锋诧异地看她。


    陈巧莲不悦地斜他一眼,撇嘴:“你看你,我之前跟你说话的时候,你都没认真听。”


    “嗯,”席巍应着,余光带过云静漪那边,她面色如常,好像什么事都跟她无关,“没谈多久。”


    感情最不稳定的时候,偏偏还遭遇冷战,又叠加异国的debuff。


    “那你出国,异国恋啊?”陈巧莲皱眉,“这可太折磨人了。”


    “嗯。”他像在回话,也像在自我安慰,或者是想给某人一点暗示或明示,“一年而已,很快过的。”


    “那是,撑过最难的这段时间就好了。”


    ……


    一顿饭,持续到两点才结束。


    云锋回房间午睡。


    席巍想收拾碗筷,帮忙洗碗,却被陈巧莲打发走了,说他平时工作那么忙碌,让他也去睡会儿。


    云静漪跟着她到厨房洗碗筷。


    有人的时候,陈巧莲管不住嘴巴,多多少少要说两句:


    “你看,席巍那么忙,都谈到女朋友了,你呢?之前叫他给你介绍几个好的,他给你介绍没?”


    盛夏午后惹人懒倦,就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云静漪无精打采地叹一口气,“我没心情谈恋爱。”


    “怎么会没心情呢?”


    陈巧莲不喜欢她这半死不活的鬼样,像是形成对比,她无比亢奋,慷慨陈词:


    “谈恋爱多好啊,天冷有人添衣,生病有人关心,渴了有人倒水——”


    “冷了我穿衣服,病了我去看病,渴了我去喝水……”想到房东催她签租房合同、交押金的事,云静漪直白地说,“我现在只缺钱。”


    “你这孩子!”陈巧莲不服,手中的不锈钢盆一摔,“嗙”的一声砸水池里,“缺钱是吧?妈妈刚好认识一个男孩子,今年才二十六七,本地人,独生子,家里有房有车,他还是公务员,工作稳定,为人可靠。”


    云静漪本能感到抵触:“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轮得到我?别是外形条件不足,所以才年纪轻轻,出来相亲吧?”


    “啧!”陈巧莲烦躁,“妈妈都看过他照片了,五官端正,个子也有一米八呢!配你刚刚好。正好这两天周末,把他约出来看看,趁着席巍在,还能帮你把把关。”


    “不要。”


    “云静漪!”陈巧莲恼了,“这不就是按照你的要求找的么?你还不满什么?”


    “……”


    是咯,她眼光很高的。


    毕竟有席巍给她当参考答案,她看谁都得跟他做一番对比。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你觉得……席巍怎样?”


    “他?”陈巧莲皱眉,“他都有女朋友了。”


    “我没说他女朋友的事,只是问你,你觉得他怎样。”


    “聪明,上进,不管是学习、工作还是恋爱,凡事都不用家里人操心,自己能处理得很好。”


    言简意赅,能按部就班把日子过下去的,在长辈眼里,就是成功的人生了。


    像她这种拖拖拉拉,都快满法定结婚年龄,却连个正经男朋友都没有的人,实在是给人类社会的发展拖后腿。


    “是吗……”云静漪笑了,故作戏谑道,“那我把他抢过来,给你当女婿,怎样?”


    “不行!”


    陈巧莲的反应出乎她意料。


    “为什么不行?我看你跟爸爸都挺喜欢他的。”


    “那不一样!”以为她来真的,陈巧莲情绪渐渐有点激烈,但又担心吵醒房内睡着的那两人,她刻意压着声音,“席巍是挺好,但是……但是,拿他当儿子,跟当女婿,又不一样!我们家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云静漪眼内有细微变化,从讶异、不解,到了然、冷静,心内隐隐有了答案,但还是想她给句准话:“到底为什么不行?”


    陈巧莲喋喋不休:


    “他要出国的呀,而且现在他还在创业呢,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你看他爸妈,要不是做生意失败,后来哪会出这么多事?


    “席巍确实长得高大帅气,人也靠得住,很讨人喜欢。但他现在一没稳定工作,二没到结婚年龄,三……他爸妈不在,以后你们生孩子了,他忙着工作,谁照顾你坐月子,谁照顾孩子?他甚至连个房子都没有!


    “女孩子的青春这么宝贵,难道你要陪他耗着吗?他这个年纪,要工作,要应酬,要是在外面干得不开心了,不想干了,你怎么办?你帮得了他吗?等他飞黄腾达,都不知道几岁了,到时候多的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来找他,那你到时候要怎么办?


    “漪漪,爸爸妈妈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跟着别人吃苦的!你听话,找个工作稳定的,年龄差不多能结婚的,对方有房有车,父母有养老金还能帮着你带孩子的,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


    “可是……”云静漪低着头,任由水流冲刷满手泡沫,但还是感觉油腻腻的,洗不净,“我也没打算那么早结婚……”


    她愿意陪他耗,她耗得起。


    “你怎么就说不听呢?”陈巧莲气急败坏,右手抬了抬,差点要上手拧她耳朵,“你是不是真喜欢席巍?”


    云静漪下意识躲开她抬起的手,习惯性装乖,说着违心话:“不是。”


    “我们家已经很对得起他了,真是拿他亲儿子对待……以后他有点什么,我跟你爸能帮就帮,帮不了那也没办法。要是以后他发达了,那更好,他有良心,就不该忘本,如果我们家有事,他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陈巧莲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利害关系想得明明白白。


    “你说,如果你跟他在一起了,以后有个好歹,那我们不就是结怨吗?”


    “漪漪,你听话,与其想他,不如乖乖找一个合适的男人谈谈。”陈巧莲都想好了,“我等下就把你微信推给那个男孩子,你们先聊着?”


    云静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冲着泡沫,把碗盘筷子冲洗干净了,放在架子上沥干。


    席巍在厨房外站了很久。


    她的沉默震耳欲聋,他听得一清二楚。


    屋外蝉鸣渐渐无力,渐渐歇止。


    他的火光,该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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