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是哥谭高中的校董,还是最大的校董,因为他的每一个孩子都在哥谭高中上学。于是哥谭高中成为了最好的高中。
为了能让自己辛苦了一夜的孩子们安心在课堂上睡觉,布鲁斯捐了一栋又一栋楼。
迪克曾经在这里上学。
芭芭拉曾经在这里上学。
……
提姆现在在这里上学。
卡珊德拉现在在这里上学。
史蒂芬妮现在在这里上学。
杜克现在在这里上学。
哈珀现在在这里上学。
……
达米安未来会在这里上学……不好说,他现在和小乔一起在大都会上学,阿福每天开直升机接送他,没准达米安会成为家里第一个不在哥谭高中上学的孩子。
“哦。不。”
迪克伤心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杰森没上过高中。因为他在上高中的年纪时睡在墓地了。
不过这不是问题,迪克确信自己最大的弟弟有博士水平的知识。
说到博士,他又想到了埃拉诺医生。
“啊。哦。”
迪克觉得他发出的语气词真的有点多了。
埃拉诺·汤普金斯。
迪克很早之前就认识她,不仅仅因为他们是同校同学,更是因为他在多年以前对莱斯利的小女孩说过的一百遍“你一定要保密”。
坦白说,迪克不记得后者,是埃拉诺提醒过她后才想起来的。她认识第一个罗宾,却不认识夜翼,真是遗憾。
她比他入学更晚,但毕业更早。
当时迪克正处在尴尬期,一个青春期大男孩再穿着绿鳞小短裤和小披风跳来跳去就不太合适了。但事实是迪克依然穿着自己设计的罗宾制服,直到大学。
而埃拉诺·汤普金斯——
迪克尽力去回忆,他有一份很好看的高中成绩单,可这也不妨碍他在课上呼呼大睡。迪克的导师是蝙蝠侠,蝙蝠侠教导他一切,包括如何取得好成绩。
迪克惊恐地发现埃拉诺在少年记忆里的每一处,医生像幽灵一样到处出没。
晚上夜巡路过莱斯利诊所时,会看见她的影子。
走进去,会看见她和莱斯利医生在一起。
白天上学——好吧上学时间大多数都在睡觉,但偶尔迪克去看一场球赛,场边一定会有埃拉诺带着啦啦队员在表演。
偶尔迪克去参加一次社团活动,也会看见埃拉诺。
偶尔……
每一次迪克偶尔地像普通高中生一样参与一下校园活动,都一定会看见埃拉诺·汤普金斯。
她的名字连迪克都听说过,但迪克很少把校园风云人物埃拉诺和莱斯利医生的女儿联系起来,更不会把这个名字和把自己裹成鸡翼的医生联系起来。
头盔没有压住全部的头发,黑色碎发随着狂风飞舞。迪克的心也在胸腔里到处乱飞。
用一个不太礼貌的说法,埃拉诺就像是游戏世界里的路人NPC一样,永远在路过,无论自己在哪里,永远在一旁等待触发剧情……
不,不能这样想,真是太不礼貌了。
迪克拧大油门,发动机一声轰鸣,加快前往哥谭高中的速度。
他要找到的人有三分之二在哥谭高中,还有三分之一在外面游荡。
红罗宾在用勾爪枪飞来飞去,他不打算回学校上课,也不打算回蝙蝠洞,他要去钟楼借用一下芭芭拉的设备,做一点预防措施,比如给埃拉诺的通讯录加个锁……
哦不,通讯录不能加锁,万一真有紧急情况电话打不通就麻烦了。
接着红罗宾在想到他应该把埃拉诺的邮箱渠道管控起来,没有人会在有急事时发邮件。
好,就这么干。
提姆正在从哥谭警局方向赶往钟楼。
迪克正在从韦恩庄园赶往哥谭高中。
往钟楼赶的提姆看见了一辆在市区狂飙的摩托车,为了维护哥谭市的交通安全,提姆决定停下来拦住超速的摩托车。
只是拦个车的时间,不会发生什么的。
拔出长棍跳下来的一瞬间,提姆仿佛看见了脉冲。
闪电侠和闪电小子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拥有神速力,但还是会迟到。因为他们总是在路上做了太多的事。
不过……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红罗宾身上的,对吧?
摩托车在哥谭的街道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迪克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几乎要错过那个从巷口探出来的红色身影。
长棍精准地插进前轮辐条的空隙。迪克在最后一秒捏死了刹车,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头盔差点磕在仪表盘上。
“你——”他看清来人,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提姆收起长棍。
“限速四十。你开到了八十五。”
“我在赶路。”
“赶什么?”
迪克沉默了两秒,拨开头盔的面罩,露出一张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被什么别的因素摧残过的脸。
“埃拉诺给阿福发了邮件。”
提姆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长棍收回了。
“内容?”
“她觉得卡丝在和红罗宾谈恋爱。”
红罗宾:“我就知道。”
呵。
赶往钟楼借用芭芭拉的设备太迟了,他就该往万能腰带里塞一台微型电脑。
“我准备去学校来着,卡丝和史蒂芬今天上学了,对吧。”
“对,”红罗宾靠在居民楼投下的阴影里,“带我一程,我不想自己荡回学校了。”
迪克:“行,但是你不能穿着红罗宾制服坐摩托车后座。”
他开始解警服的扣子,然后是衬衫扣子,一个青年一个少年沉默地在小巷阴影里脱着衣服。
提姆惊恐万状:“你要干什么,dickhead?”
迪克莫名其妙看着提姆同样赤裸的胸脯:“我要换夜翼制服!你不觉得红罗宾坐在一个警察的摩托车后座太奇怪了吗?”
迪克想的很好,红罗宾坐警察后座很奇怪,但红罗宾坐夜翼后座就不奇怪了。
提姆从万能腰带里抽出一个压缩袋:“我带了校服。”
提姆想的也很好,红罗宾坐警察后座很奇怪,但普通高中生坐警察后座就不奇怪了。
迪克和提姆同时停下了动作。
两人对视。
一个光着上身和两条腿,手里攥着闪闪发亮的夜翼紧身衣,另一个也光着上身,像一只红黑配色的香蕉,手臂上搭着一件白色的校服衬衫。
“你换回来。”迪克说。
“你换。”提姆说。
迪克抖了抖自己的紧身衣:“我穿比较快。”
提姆展开自己的校服衬衫:“我穿比较低调。”
迪克低头看了看夜翼制服那身标志性的蓝色紧身衣,又看了看提姆手里那件普通的哥谭高中校服衬衫。
他不得不承认提姆说得对。
“行。”
他把夜翼制服重新卷起来放回摩托车的尾箱,赶紧再次把警服穿好。
提姆用最快的速度套上衬衫,裤子还有西装外套,迪克也是一样的流程,把自己重新穿成一个很规矩的小警察。
摩托车冲出小巷。
迪克:“你联系卡丝了吗?”
提姆坐在后座,扣完衬衫扣子扣外套扣子,扣完外套扣子打领带。
他一边在心里咒骂那个规定学生要穿正装的校长一边回答迪克:“还没有!我在扣扣子!”
“你确定这样没问题?”迪克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
“比红罗宾坐警察后座没问题。”提姆没好气地说。
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提姆盘算着到了学校之后,他需要找到卡珊德拉和史蒂芬妮,告诉她们邮件的事。然后需要统一口径。需要——
好了,领带终于好了。
提姆拿出来手机给卡珊德拉发消息。
「医生有新动向,她认为你和红罗宾存在超越普通朋友的关系,并且已经发邮件通知阿福了」
卡珊德拉秒回:「时态不对」
……
时态确实不对。
起码现在他和卡珊德拉不是恋爱状态。
但这是时态的问题吗!这不只是时态的问题啊!
提姆:「我们必须对阿福的邮箱进行加密,不能让家里的其他人看到」
卡珊德拉:「加油,提米」
卡珊德拉意料之外的淡定,提姆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淡定。
就像鸡翼一样,红罗宾很快就会沦为兄弟姐妹们嘲笑的对象,在这一叙事中,“红罗宾”的形象完全像个诱拐富家小女孩的街头混混。
他的名誉!
提姆没有多长时间在心里为自己的名誉哀嚎,因为迪克把车停在哥谭高中的一面墙旁边。
“到了。”
迪克说。
提姆跳下车,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扯了扯领口,又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现在他看起来又是模范学生提摩西·德雷克了。
“谢了。”
逃课的好学生提摩西对送自己上学的大哥道谢,然后后退两步,三步上墙。
话送到了,迪克不得不该考虑下自己的午饭问题了——
他本来是回庄园吃饭的,但是看见邮件后急匆匆要去高中找小红,午饭问题自然就先放下了,现在信息已经传达到提姆这里了,无论是内容还是严重程度都非常充分地体现了。
提姆是在学校吃饭的。
阿福会给他们准备午饭,午饭装在饭盒里,饭盒装在书包里。
那么自己呢?
再回庄园肯定是会错过午饭的,得让阿福多做一顿,而且下午也会影响上班时间。
看来自己只能在外面找个快餐店凑活一下。
迪克决定去蝙蝠汉堡店吃一顿。
蝙蝠汉堡店在东区,于是迪克又一次跨上了自己的摩托车,预备横跨整个哥谭去吃一蝙蝠汉堡。反正这段距离不会比从韦恩庄园到哥谭高中更远了。
迪克没有超速。
这回他真的没有超速。
发动机不紧不慢地哼着,轮胎碾过路面,速度表指针稳稳地停在四十以下。
后视镜里,哥谭高中的钟楼越来越远,提姆翻墙的那面墙也缩成了一道灰线。
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至于那些不该知道的——他想了想,觉得不该知道的人大概也会知道的。因为世界上就不该有人知道“夜翼”和“鸡翼”的关系。
拐进东区,街道窄了,正午的阳光亮堂堂的,真是个好天气,新换上的路灯在阳光下显得也很亮,今天肯定有足够的太阳能让它们在晚上亮起来了。
想到这里是东区,他给杰森拨了个电话。
“什么事?”
杰森很快就接通电话了。
“中午吃什么?”迪克问。
“……你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顺便问问你在不在东区。”
杰森:“在。怎么了?”
“我在去蝙蝠汉堡的路上。要不要给你带一份?”
“蝙蝠汉堡?”杰森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停顿,“你跑东区来干什么?”
迪克的回答理直气壮:“我来吃饭。”
杰森:“好吧,我现在就在蝙蝠汉堡,你要什么,我先给你点上?”
迪克欢快地说:“谢谢啦,大红,我要两份罗宾儿童套餐。”
杰森:“……什么?”
迪克:“因为一份罗宾儿童套餐吃不饱啊,杰,我是个成年男性。也许我该吃三份罗宾儿童套餐?”
杰森:“我只是没想到你还要吃罗宾儿童套餐。”
迪克:“因为罗宾儿童套餐是老板专门供给罗宾和儿童的。我觉得我应该吃罗宾儿童套餐。”
他们拌了一会嘴,讨论了一下蝙蝠侠套餐和罗宾套餐哪一个更划算,快到蝙蝠汉堡店那条街的时候,杰森忽然说了一句:“别来了。”
“什么?”
“蝙蝠汉堡。别来了。换个地方。”
迪克已经把车停在店门口的停车线里,正摘头盔。
“为什么?我到门口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杰森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没为什么。你进来吧。”
迪克推开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杰森。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可乐和一份拆开的汉堡包装纸。
然后他看见了对面的人。
埃拉诺·汤普金斯。
迪克眼前一黑。
杰森用非常响亮的声音喊:“中午好,迪克,我已经给你点完两份罗宾儿童套餐了,快来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迪克慌慌忙忙地往四下里看,发现蝙蝠汉堡店座无虚席,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埃拉诺和杰森才会拼桌的。
“我——我——”
“中午好,迪克。”
埃拉诺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在东区的汉堡店遇到韦恩家的两个儿子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迪克看见那么一个充满活力阳光四射的微笑,一句“我打包带走”就生生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更不消说杰森已经热情洋溢地拉着他坐下来了。
“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气氛尴尬,埃拉诺不知道为什么尴尬,但她看出来杰森在期待着什么——他虽然明显有期待的神色,但本人却一言不发。
把迪克按在座位上后他就一言不发,只是两只蓝眼睛亮晶晶,额前的一缕白发也活泼泼地翘起来。
既然拿了布鲁斯·韦恩开的工资,当然要为促进布鲁斯·韦恩的家庭和谐出一份力了。
埃拉诺随便抓了一个small talk的话题开始聊,感慨一下遇见这么好的天气真是难得。
观察反应。
对天气话题无感。
这是正常的,埃拉诺本来也没打算反复说天气的车轱辘话。考虑到BPD对迪克玩忽职守的调查行为,埃拉诺假装抱怨了一下在这种好天气要去警局做笔录真是扫兴。
果然,迪克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开始一起声讨那些不干人事的上级。
可是杰森依然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不专心地吃他的蝙蝠侠套餐。
如果这是在和自己的朋友们一起吃饭,埃拉诺会提起迪克的肠胃问题,她真的很喜欢在吃饭时谈论肠胃问题,但对面是雇主的两个儿子,当然就不能说恶心话题。
于是埃拉诺准备让话题丝滑地转向夜翼,迪克是布鲁德海文警察,肯定不会对布鲁德海文义警有负面看法,夜翼和红头罩一样是义警,红头罩是杰森的男朋友,谈论夜翼也容易把话题转向其他义警。
这样,就不会让杰森有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这么说的话,我想在布鲁德海文,一定也有一些能召唤夜翼的暗号吧,就像在哥谭用蝙蝠灯召唤蝙蝠侠一样。”
埃拉诺说。
迪克刚拿起一根薯条,手指一滑,薯条掉回纸盒里。
杰森往椅背上一靠,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动作慢得像在品红酒。
“暗号?”迪克虚弱地问,“什么暗号?”
“就是那种,”埃拉诺比划了一下,“普通市民遇到麻烦的时候,怎么联系夜翼?总不能也开蝙蝠灯吧,那玩意儿是布鲁斯·韦恩给蝙蝠侠特供的。”
杰森放下可乐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
“我听说,”他说,语气慢悠悠的,“夜翼有自己的联系方式。比如——在路灯下跳三下?”
迪克瞪了他一眼。
“真的吗?”埃拉诺转向迪克,做出来真诚很好奇的表情,“你在布鲁德海文工作,应该知道吧?”
埃拉诺对自己的演技绝对自信,她敢说迪克看不出来自己实际上对夜翼不感兴趣。
“我——”迪克张了张嘴,“我不太——”
“他肯定知道,”杰森插嘴,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的,“他是警察嘛。警察和义警,那都是同事。”
迪克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杰森纹丝不动,甚至把另一条腿也翘了起来。
埃拉诺:“真的吗,在路灯下跳三下?听起来缺乏特色啊。迪克,你认为这是真的吗?”
杰森一口咬掉半个蝙蝠侠汉堡,用满满的食物堵住自己的嘴。
这时服务生把迪克两份罗宾儿童套餐里配的玩具拿来了,杰森把装玩具的纸盒往迪克的方向推了推。
他含糊不清地说:“你最崇拜的罗宾。”
迪克在桌子底下又踹了一脚。这次杰森踹回来了。
迪克把两个罗宾玩具都塞进自己的衣袋,决心回去带给达米安。
“我不崇拜罗宾,我最崇拜夜翼。”
崇拜夜翼……太好了,选择这个话题果然没错。埃拉诺想。
“那么你一定知道了,迪克,可能是某种手势,或者特定的哨声,夜翼的听力应该很好,毕竟经常在楼顶之间跳来跳去。”
迪克快速地撕开一个罗宾小汉堡的包装纸,罗宾小汉堡小得快能一口吞下去了。他该要三个的。
“你怎么知道他听力好?”
杰森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真的好奇。
非常纯真,非常好奇。
“他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埃拉诺说,“这说明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非常敏锐。听觉,触觉,本体感觉——应该都经过专业训练。”
迪克拼命嚼着自己的罗宾小汉堡。
杰森点了一下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听学术报告。
“还有呢?”
“还有……”埃拉诺想了想,“他的核心力量很强。从高处落地的时候,身体几乎没有晃动,这说明他的腹横肌多裂肌和盆底肌都经过长期训练。”
迪克盯着冒气泡的可乐。
“盆底肌。”杰森重复了一遍。
“对,”埃拉诺点头,“这是核心肌群的重要组成部分。”
杰森把可乐杯举到嘴边,但没喝。他的肩膀在抖,杯子里的可乐也在抖。
“所以你观察了他的……”杰森清了清嗓子,“盆底肌。”
“我观察了他的整体体态,”埃拉诺纠正,“从整体到局部。显而易见,夜翼有一具健美的身躯,他非常健康。”
夜翼一定不会上那么长时间的厕所,他的前列腺和肛门显然非常健康。这和迪克的形象很不同。警察是很辛苦的工作。
埃拉诺明智地没有夸赞夜翼的前列腺健康。
迪克放下手,坐直身体,打岔说:“其实布鲁德海文没有暗号。”
埃拉诺愣了一下。
“没有?”
“没有。”迪克说,“夜翼有自己的通讯渠道,不需要市民用暗号联系他。那些什么路灯下跳三下的说法——都是谣言。”
他瞥了杰森一眼。杰森低头看手机。
“哦。”埃拉诺点点头,“那市民遇到危险怎么办?打911?”
“对。打911。”迪克说,“或者找附近的警察。这是最直接的方式。”
然后杰森抬头,高兴地说:“我刚刚查过了,夜翼的前列腺一定非常健康,因为他把盆底肌训练得很好,这就是提肛运动,对吧,埃拉诺?”
[47]韦恩小孩浓度过高:祭奠仪式
出乎意料,迪克对解剖学出乎意料地了解,他假装很自然地接上关于提肛运动的话题,然后开始讨论肌肉本身。
“其实盆底肌的训练——”迪克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显得随意,“不仅仅是提肛。它涉及到整个核心肌群的协调。腹横肌,多裂肌,膈肌——它们像一个圆柱体,共同维持腹内压。”
“你说得对,”埃拉诺循循善诱,“很多人只关注提肛这个动作本身,忽略了它和呼吸的配合。膈肌下沉的时候,盆底肌应该是放松的——”
迪克确实知道,但是他的假装不经意也太经意了。有钱人真好啊,就算是演技拙劣她也要装作没看出来。
埃拉诺咬了一口自己的汉堡。
“吸气时膈肌收缩下沉,腹内压增加,盆底肌离心收缩。”
果然,迪克接得很快,他迫不及待地讨论肌肉本身,生怕下一秒钟话题就会从全人类的肌肉变成自己的肌肉。
“所以正确的凯格尔训练应该配合呼吸节律,而不是一味地收紧。”
埃拉诺随口搭话。
杰森把可乐杯举到嘴边遮掩自己的表情。
迪克在桌子底下又踹了他一脚。
这次杰森没躲,因为他正忙着憋笑。
“你们——”杰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要不要给夜翼写一份训练计划?”
埃拉诺认真地想了想。
“其实他的训练应该已经很系统了。从落地缓冲的稳定性来看,他的盆底肌功能非常好。而且核心肌群的协调性很强。我第一次见到夜翼的时候甚至觉得他的臀部是两轮蓝色的月亮,不得不说夜翼与自然非常和谐。”
迪克假装弯腰系鞋带,把自己整个人埋在桌子底下。
——这都是什么话!
夜翼与自然非常和谐!
把鞋带解开再系好,迪克回到桌子上面来。
迪克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夜翼确实……训练很系统,他是布鲁德海文警察的好帮手。”
“他的臀肌也很发达,”埃拉诺说,语气已经完全进入了学术讨论模式,“论坛上那个帖子你也看到了吧?那个讨论夜翼屁股的。”
迪克闭上眼睛。
杰森快乐地说:“我看到了。盖了上百层楼。”
“从形态学角度分析,”埃拉诺拿起一根薯条,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的臀大肌和臀中肌的发达程度不像是单纯的体能和格斗训练能练出来的。更接近体操运动员或者芭蕾舞者的体态。”
说到芭蕾,埃拉诺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卡珊德拉的体态。
杰森煽风点火:“或许还有马戏团演员?我可喜欢他们了——对吧,迪克?”
他对自己的大哥挤眼睛。
迪克已经麻木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拉着埃拉诺走出去,从自己的摩托车尾箱里拿出夜翼制服,当面换上,宣布“我就是夜翼”。
然后看她脸上的表情。
然后——然后呢?
她会震惊吗?会尖叫吗?会当场给他做一个盆底肌评估吗?
……
不知道。
但迪克觉得自己更有可能收获嘲笑。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虽然更想砸在桌子上。
“你还好吗?”她问,“脸有点红。”
“热的。”迪克说。
“在这个天气?”杰森插嘴。
今天虽然阳光明媚,但依然很冷,冬天还没有远去,还要穿厚外套和羽绒服。
迪克在桌子底下踹了他第三脚。
杰森踹回来了。
“其实,”埃拉诺把话题拉回来,“夜翼的体态确实很有特点。从生物力学角度分析,他的落地缓冲模式更接近体操运动员——踝关节膝关节和髋关节的屈曲角度配合得很好,说明他的本体感觉训练非常系统。”
迪克麻木地咬了一口罗宾小汉堡。
“你们有没有想过,”杰森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夜翼可能不是一个人?”
埃拉诺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杰森晃了晃可乐杯里的冰块,“可能有很多人穿过那套制服。初代夜翼,二代夜翼,三代夜翼。就像罗宾一样。所以你们讨论的屁股,可能不是同一个人的屁股。”
迪克的薯条掉在纸盒里。
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了,杰森居然愿意给一个错误的方向来误导医生,他就知道杰森是爱他的,是不忍心看他受折磨的!
埃拉诺:“可能性不大。”
迪克捡起来薯条接着吃了。
“我分析过,与罗宾不同,夜翼出现的时间更晚,从夜翼开始活跃到现在为止,也不过六七年时间。义警是高风险活动,但我觉得这么短的时间还不足以出现……”
埃拉诺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因为迪克很喜欢夜翼。
迪克宽容地说:“没事,你说吧。”
埃拉诺:“死翼。”
夜翼,鸡翼,还有死翼。
棒极了。
迪克又吃了一根薯条,他觉得自己像布港的海鸥。
“哦,哦,哦——埃拉诺,你错了,世界上是有死翼的,如果你在布鲁德海文工作就会知道死翼了。”
唉。
夜翼觉得现在自己就要变成死翼了。
埃拉诺吓了一跳,她想第一次遇见夜翼的时候他说自己就是蝙蝠侠的第一个罗宾——
然后就缓过来了。
没关系,那就是蝙蝠侠的第一个罗宾前的一个夜翼死了。
“愿这位英雄安息。”
埃拉诺认真地说。
杰森往自己的第三个蝙蝠侠汉堡上插了一根薯条,也装模作样地说:“愿这位英雄安息。”
迪克撕开第二个罗宾小汉堡的包装纸,也学杰森的样子插薯条,给平行世界里惨死的自己点薯条。
“愿他安息。”
埃拉诺看看他们两个,也给自己的汉堡插了薯条。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蝙蝠汉堡店的桌面上,把三根插在汉堡上的薯条照出了金黄色的光泽。
埃拉诺盯着那三根薯条看了一秒,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诡异——三个人,三个汉堡,三根竖着的薯条,像某种奇怪的仪式。
她咬了一口自己的汉堡,决定不再深究。
“所以,”她咽下嘴里的牛肉饼,把话题拉回正轨,“布鲁德海文的市民到底怎么联系夜翼?你刚才说打911,但总有些情况是来不及等警察转接的吧?”
迪克刚从“死翼”的悼念中缓过来,又被这个问题击中。
他张了张嘴。
杰森抢先开口:“有。其实有个很著名的暗号。”
“什么暗号?”
“在路灯下跳三下,然后学三声鸟叫。”
迪克终于放弃抬脚踹杰森了。踹是没有用处的,他应该想办法把话题引到红头罩上,或者干脆引到“杰森的精神问题”这个层次。
杰森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最好是蓝鸲的叫声。夜翼对蓝鸲特别敏感。蓝鸲是一种非常漂亮的蓝色小鸟,就和夜翼的配色一样。”
埃拉诺将信将疑地转向迪克:“真的吗?”
迪克抢答。
“假的!假的!”布鲁德海文没有这种暗号。市民遇到危险请打911。不要在马路上跳,不要学鸟叫。这是扰乱公共秩序。”
杰森遗憾地叹了口气。
“那夜翼平时怎么知道哪里需要他?”埃拉诺顺着迪克的话说,他真的很喜欢夜翼,她也就投其所好一直聊夜翼。
“总不能全靠巡逻吧?哥谭这么大,蝙蝠侠也不是全靠巡逻的——他有蝙蝠电脑,有通讯系统,有罗宾们帮他……夜翼一个人在布鲁德海文,总不能连个帮手都没有吧?”
迪克骄傲挺胸,制服上的BPD的警徽亮闪闪。
“他有!他有我帮忙!”
埃拉诺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只有蝙蝠侠才知道她根本对夜翼了解不多也不想谈论夜翼了,可是迪克看起来兴致那么好,她怎么能停下来呢?
“那么你和夜翼的关系就像蝙蝠侠和GCPD的戈登局长一样吗,真是了不起,迪克,我敢说你以后会成为BPD的局长!”
这个关系听起来就体面很多了,比红头罩和杰森在谈恋爱听上去体面得多,迪克差点要流下来感动的泪水。
杰森忽然开口:“你怎么不问他夜翼有没有女朋友?”
经典的义警八卦问题。
埃拉诺脑子转得飞快,立刻对着杰森笑起来:“那是他的隐私。而且夜翼有没有女朋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狗仔队。我只是觉得——杰,夜翼有没有女朋友,你肯定知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
杰森自己都要愣住了,他在埃拉诺那里的形象不是“红头罩的男朋友”吗,怎么听她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还和迪克有一腿一样?!
迪克在苦苦思索自己上一次和红头罩一起出任务,他分明记得没有任何人被下迷药或者被脑控。
埃拉诺认为自己充分尊重了杰森作为红头罩男朋友的主权并且暗地里恭维了他处在义警圈子内部。
果不其然,杰森的脸略微红了一点,语气忙乱:“啊……确实。”
他确实知道。事已至此,杰森也只能勉强挤出来一句实话了。
然后埃拉诺拿起薯条蘸了点番茄酱,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不过布鲁德海文应该比哥谭好多了吧?至少没有小丑那种级别的疯子。”
迪克默默吃了一口汉堡。
“好多了。”他说。
“但疯帽匠的案子涉及到哥谭,所以联合办案,我也跟过来了。”
“哦,对,疯帽匠,”埃拉诺放下薯条,“他那个能控制神经系统的电路卡片,你们最后怎么处理的?”
迪克和杰森同时停下了咀嚼,彼此对视一眼。
杰森明智地没有说话。
迪克:“销毁了。”
“哦。”埃拉诺点点头,没有追问。
杰森注意到了,依照埃拉诺整个午饭的表现,这种安静是不寻常的,让他有种不真实的幻觉。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埃拉诺说,“就是觉得……挺可惜的。”
迪克和杰森又对视了一眼。
“可惜什么?”杰森问。
埃拉诺犹豫了一下。
“那个技术,”她说,“如果能用在正道上——具体就不说了,在吃蝙蝠汉堡的时候说一大串医学名词很扫兴,对吧?”
迪克放下汉堡。
“他是个罪犯。”他说。
“我知道。”埃拉诺说,“但他的技术不犯罪。技术本身没有好坏,看谁用、怎么用。疯帽匠选择用它来……呃,我也不知道他用来干什么了,反正那是他的问题。但那个电路卡片的原理——如果真能精确控制神经系统——那它的价值不应该因为发明它的人是个疯子就被否定。”
杰森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一根薯条。
“所以你觉得应该有人去研究它?”
“应该有人去研究它,”埃拉诺说,“不是拿来犯罪,是拿来救人。但这种事轮不到我操心——韦恩集团有全美最好的神经科学实验室,如果他们觉得有价值,自然会去评估。我只是一个家庭医生,又不是科研人员。”
“那你呢?”杰森忽然问,“如果你有机会研究它,你会吗?”
迪克不赞同地看了杰森一眼,他觉得不该提起这个话题。
“不会,”她想了想,“我没有机会,我没有实验室,也没有经费。”
斩钉截铁的一番话,听起来非常有说服力。
“所以你现在在研究什么?”
迪克打岔。
“人格障碍。”埃拉诺说。
迪克叼着剩下的半个罗宾迷你小汉堡,没说话。他开始后悔了。
这似乎也不是个好的话题……啊,不,杰森。没错,聊这个话题,不高兴的就该是杰森了。
“对。”埃拉诺说,“我在看人格障碍的文献。因为有个病人可能有这方面的倾向。”
埃拉诺自认为自己的处理方式没有问题,她绝对没有提“杰森·陶德”这个名字。
迪克缓慢地转向杰森。
杰森面不改色地喝可乐。
“那个病人……”迪克斟酌着用词,“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观察,”埃拉诺说,“我给他建了健康档案,标注了建议随访。也跟他的家人沟通了,让他们帮忙留意。”
“家人”这个词让迪克又看了杰森一眼。
杰森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家人怎么说?”迪克问。
“还没反馈,”埃拉诺说,“可能他们觉得我在小题大做。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万一真的有问题,早发现早干预,预后会好很多。”
迪克深吸一口气。
“你觉得他能好吗?”
埃拉诺想了想。
“如果只是轻度的自我认同防御机制,配合适当的心理疏导,是可以改善的,”她说,“但前提是他自己愿意接受帮助。如果他一直否认,一直觉得‘我就是那个人’——那就很难。”
杰森把可乐杯举到嘴边,挡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迪克把还剩下一口的汉堡放在托盘里,清空嘴巴,专心说话。
“如果……”他开口,声音有点涩,“如果他真的就是那个人呢?”
埃拉诺做好了一副倾听的表情,假装自己没有听清楚:“抱歉?”
“我是说,”迪克看着她的眼睛,“如果那个病人没有病,他说的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就是他认为的那个人呢?”
埃拉诺眨了眨眼。
“那我就要恭喜他了。”她说,“恭喜他拥有双重身份,白天当一个普通人,晚上当超级英雄。那一定很酷。”
一个轻松,愉快,不带任何负面看法的评价。
迪克把那个罗宾小汉堡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伸手,把那两个还没拆封的罗宾玩具推到埃拉诺面前。
“给你。”他说。
埃拉诺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塑料包装的小人。
绿色的鳞片小短裤。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给我?”
“你不是说诊所里经常有小孩子来吗?”迪克说,“放在诊所里,送给来看病的小孩。他们应该会喜欢。”
埃拉诺把两个玩具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包装上印着“蝙蝠侠系列·罗宾”。
“谢谢,”她说,把它们放进外套口袋里,“肯定比棒棒糖管用。”
杰森看了一眼那两个口袋鼓起来的轮廓,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留一个?”
“我留着干什么?”埃拉诺拍了拍口袋,“我又不是小孩子。”
杰森没有再说话。他想说是迪克要罗宾儿童套餐的,迪克本来想留着玩具的,不过想想今天中午已经发生的事情,他认为还是不说为妙。
三个人把剩下的薯条分完,埃拉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个病人预约。”
她预备去结账,迪克和杰森忽然站起来——最后是杰森抢了先。
“我请。”
东区老大边说边把一张钞票拍在柜台上。
迪克和埃拉诺同时转头看他。
杰森面无表情地往门口走:“就当是……感谢你为我的心理健康操心。”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那缕白发翘了翘。
自己的社交策略果然是完美的,迪克和杰森都很满意。
埃拉诺在心里给自己点了赞。她要快点回诊所,因为莱斯利发消息说她要去一趟蝙蝠洞,叫她赶快回去看着点诊所情况。
回到诊所后,埃拉诺发现今天的韦恩小孩浓度过高了。
今天早上她去警局为了证明韦恩大孩没有玩忽职守,中午和两个韦恩大孩一起在蝙蝠汉堡店吃饭,吃完饭回诊所发现又多了一个最小的韦恩小孩。
“你好呀,达米安。”
埃拉诺把手提包放起来,换上一副哄小孩子的笑容。
“你感觉不舒服吗,是阿尔弗雷德先生送你过来的吗?”
达米安凶巴巴的样子。
“别用这种对小孩说话的语气,汤普金斯。”
啊,叛逆的孩子。
今天是上学日,埃拉诺盲猜达米安是逃学的,但她还是要问达米安是不是被管家送来的。
“好的,小韦恩先生。”
埃拉诺一本正经地说,然后去问诊所的护士这是什么情况。
护士回答说达米安·韦恩是在莱斯利医生离开不久后到诊所的,她本来想要打电话给莱斯利医生,但小韦恩少爷不愿意,在闹别扭。
天啊,真是个淘气的孩子。
埃拉诺扭头看看达米安,他看上去刚刚做完一系列剧烈运动,脸蛋红扑扑的,有一层微汗。
她给达米安递过去一包纸巾。
“擦擦汗?”
“谢谢。”
达米安还是硬邦邦地回答。
埃拉诺把纸巾递过去之后,达米安接过来,擦了一下额头,然后把用过的纸巾捏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好身手。”埃拉诺随口夸了一句。
达米安的下巴微微抬高了。
“常规训练的一部分。”
埃拉诺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在分诊台后面坐下,打开电脑,余光扫过达米安。他站在候诊区中间,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一副小士兵的样子。
“所以,”她一边登录系统一边问,“小韦恩先生今天来诊所是……?”
达米安的嘴唇抿了一下。他不能说自己是看到了家庭成员们不正常的活动轨迹才逃课的。
“路过。”
埃拉诺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又是路过。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口,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敲键盘。
达米安似乎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他换了个站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移回来。
“你刚才出去了。”他说。
“对,”埃拉诺头也不抬,“去警局做了个笔录,然后吃了顿午饭。”
“和迪克,杰森一起?”
“对。”埃拉诺终于抬起头,看着达米安那张试图装作漫不经心的脸,“你怎么知道的?”
达米安的表情很严肃。
“猜的。”
不然说是看定位器看到的吗?
“你吃午饭了吗?”她问。
达米安:“吃了。”
“吃的什么?”
“阿福准备的午餐。”
埃拉诺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层微汗还没完全干,校服衬衫领口实际上很干净,但能看得出来这身衣服是刚刚换上的。
在进行运动的时候,达米安穿的一定不是自己的正装校服。
呃……这都什么跟什么,运动的时候穿运动校服啊,这一身肯定是之后换上的。
埃拉诺把这个分析扫进大脑角落。
从大都会到哥谭,坐直升机大概二十分钟。如果他用其他方式——比如勾爪枪,或者某种她不知道的义警专用交通工具——那时间会更短。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无论那段路再怎么危险,达米安现在都平安站在诊所里。
“要不要喝点什么?”她站起来,“水?冰果汁,冰牛奶,热牛奶,还是热巧克力?”
达米安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显然想拒绝,但“热巧克力”三个字让他的拒绝慢了半拍。
他才不是要喝巧克力的小学生!
“……水。”他说。
埃拉诺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分诊台上。
达米安走过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谢谢。”
“不客气。”
沉默了几秒。达米安放下杯子,像是在组织语言。
“迪克和杰森,”他终于开口,“他们有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埃拉诺想了想。
“奇怪的话?你是指关于夜翼的盆底肌,还是关于死翼的悼念仪式?”
达米安的脸僵住了。
“什么?”
他开始后悔没有放窃听器了。
[48]奥卡姆剃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他们到底对医生说了什么?!
死翼是非常危险的!
达米安脑中立刻开始思考一百种预防黑暗多元宇宙入侵的方法,然后发现,“死翼”在这里,指的仅仅是死夜翼而已。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汤普金斯。”
达米安满意地说。
连死夜翼这种事都说了,那么汤普金斯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于是达米安正了正衬衫上的小领结,扬起下巴,以蝙蝠侠继承人的气度开口。
“汤普金斯,你不能这么做。”
当你收留离家出走或者逃学的儿童时,最好尽快通知他的监护人。
那么,布鲁斯·韦恩?
达米安是布鲁斯最小的儿子。
是的,应该联系布鲁斯·韦恩。
于是埃拉诺一边随口应付着小达米安,一边在通讯录里找到韦恩先生的电话号码,拨出去,趁着还没接通,又抓紧给阿尔弗雷德先生发了短信。
电话接通的速度比埃拉诺预想的快。她本来以为要响很久,或者直接转语音信箱——毕竟韦恩先生是个大忙人,不一定随时盯着手机。
“埃拉诺医生?”布鲁斯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很安静,“有什么事吗?”
“下午好,韦恩先生。”埃拉诺看了一眼正在瞪她的达米安,语气尽量显得日常,“达米安在我这里。他好像逃学了。”
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都站在布鲁斯身后,他们三个本来是打算好好坐下来聊一聊的——
阿尔弗雷德烤好的曲奇饼干在蝙蝠洞里悠然自得地散发香气,茶壶还在等待有人将它端起倾倒出一杯热腾腾的红茶,一旁是安静的奶罐和糖罐。
然而谁也没有心思去喝下午茶了。
布鲁斯把手机打开免提放在控制台上,手指翻飞,迅速调出一张定位器地图。
还好,虽然这天上午该上学的都没有好好上学,但起码目前为止还是家庭内部事务,刚才一瞬间布鲁斯还怕是罗宾要求超级小子送他过来的。
看这个轨迹,达米安是自己一爪一爪地荡过去的。
“对。看上去状态挺好的,没有受伤,也没有不舒服。”埃拉诺低声叮嘱护士看住达米安别乱跑,拐到配药室避开小孩说话,然后点开手机上的监控。
二楼的监控虽然还没有装,但一楼的监控可是一直都在的。
埃拉诺倒放,确认了达米安是自己走进来的,全套校服,小西装整整齐齐。
蝙蝠侠有很多摄像头,为了确保莱斯利医生诊所的安全,他在诊所外面也装了360度的监控。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达米安一路从大都会跑到哥谭?”
莱斯利盯着大屏幕上换衣服的达米安,他快速地脱下罗宾制服换回校服,勾爪枪和紧身衣都塞进万能腰带,再把万能腰带塞进书包,最后就背着书包一身校服走进了诊所。
阿尔弗雷德叹气:“我还以为达米安少爷会直接回蝙蝠洞,没想到他竟然去了诊所,事情要从迪克少爷发错了消息说起——”
布鲁斯沉默地倒放。
屏幕上的达米安又换一遍衣服。
管家从邮件说起,然后说到迪克,最后说到达米安。
电话那头的埃拉诺等不到回复,她也看不见达米安一遍遍把罗宾制服换成学校制服,只能看见达米安气鼓鼓地瞪着水杯。
“韦恩先生?”
她问。
“我知道了。阿福会尽快去接他。在那之前——”
布鲁斯回过神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埃拉诺看了一眼达米安。小男孩从长椅上站起来,下巴抬得高高的,双手抱在胸前。
“他说‘你不能这么做’。”埃拉诺如实转述,“具体的,我也没太听清。好像跟什么‘死翼’有关?”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埃拉诺几乎要以为信号断了。
“韦恩先生?”
“……我在。”布鲁斯的声音重新出现,依然平稳,“埃拉诺医生,你能把电话给达米安吗?我想跟他说几句。”
“当然,”埃拉诺走出配药室,把手机递向达米安,“你父亲。”
达米安的眉毛拧了一下,但还是走过来,接过手机。
“父亲。”他说,语气很笃定,仿佛他才是掌控一切的人。
埃拉诺很有眼色地退到分诊台后面,假装整理桌上的病历。她不想偷听别人父子对话,但诊所就这么大,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过来。
“她没有否认,”达米安的声音抬高,“我说了‘你不能这么做’,她就开始给你打电话……对,她肯定是知道了。不然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埃拉诺很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但达米安似乎不觉得自己应该小声,她只好对诊所护士说请她去仓库清点一下新买的耗材。
这样,候诊室就只剩下达米安和埃拉诺两个人。
“我觉得应该直接告诉她。迪克和杰森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连‘死翼’都告诉她了——既然她知道了这么多,不如一次性说完。”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死翼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埃拉诺不解。总不能迪克还是夜翼的未亡人吧,那也太离谱了,比红头罩的男朋友是杰森还离谱。
那段话说完,达米安的表情变了。
“我知道了。”他说,把手机递回给埃拉诺,“父亲想再跟你说几句。”
埃拉诺接过电话。
“韦恩先生?”
“埃拉诺医生,”布鲁斯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达米安可能会跟你说一些……事情。我希望你不要太惊讶。”
“什么?”
“就是……”
布鲁斯想了想,按下了变声器开关。
蝙蝠侠:“他以为你已经知道了。迪克和杰森今天中午可能说了什么,让他产生了这个误会。与其让他和你继续猜来猜去,不如——”
变声器关掉。
布鲁斯:“不如让他说完。有些事,可能确实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韦恩先生,您和蝙蝠侠在一起?”
蝙蝠侠开启变声器:“埃拉诺,你会相信我吗?无论我说什么?”
埃拉诺毫不犹豫:“当然,蝙蝠侠。”
又是一段沉默,埃拉诺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她发觉自己比第一次上手术台还要紧张,蝙蝠侠一定要对她交代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也许他会送来一个关键的需要隐瞒身份的病人呢!
蝙蝠侠:“我要告诉你一个机密,埃拉诺,你必须对此严格保密,不能告诉任何无关人员。”
埃拉诺:“是的,蝙蝠侠。”
蝙蝠侠:“对这个机密,我严禁你提出任何疑问,做出任何不该做的事情。”
蝙蝠侠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埃拉诺控制着声音里的颤栗。
“是的,蝙蝠侠。”
天啊天啊天啊,她终于有机会为蝙蝠侠的伟大事业出一份力了!听起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蝙蝠侠:“现在,我们要确认彼此的身份。我派出了罗宾,你认识罗宾,对吧。”
埃拉诺的声音镇定下来:“是的,蝙蝠侠。我认识罗宾。”
我认识你的两位罗宾,第一任罗宾和现任罗宾,我记得他们的制服细节,身材模样,甚至于变声器的声线。
蝙蝠侠:“转头,走出配药室,你会看到罗宾站在候诊室等你。”
蝙蝠侠果然是无所不知!
他甚至知道她在配药室打电话。
埃拉诺想。
转身,走出配药室,果然,候诊室中间站在一个罗宾,正是前两天把昏迷的夜翼送来的那个罗宾。
埃拉诺站在配药室门口,看着候诊室里的罗宾。
她的心跳得很快。比第一次上手术台还快。比拿到蝙蝠侠签名还快。比在天台上尖叫的那天晚上还快。
罗宾站在那里,多米诺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小披风垂在身后,制服上那个标志性的“R”在诊所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站得很直,下巴微扬,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和刚才那个坐在长椅上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埃拉诺·汤普金斯,”罗宾开口,声音透过变声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罗宾。”
“我知道。”埃拉诺说。
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稳。
“我需要确认你的身份。”罗宾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埃拉诺·汤普金斯吗?”
“……你刚才还叫我汤普金斯。”
“那是流程的一部分,”罗宾面不改色,“现在回答我。”
埃拉诺深吸一口气。
“我是埃拉诺·汤普金斯。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的女儿。斯坦福医学院毕业。神经外科医生。韦恩庄园的家庭医生。我的社保号是……”
罗宾扯了扯嘴角。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社保号,”他说,“身份确认完毕。”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回原来的位置,双手重新垂在身侧。
埃拉诺低头注视着他,突然意识到达米安不在这里了。
“现在,”罗宾说,“你需要确认我的身份。”
埃拉诺保持了沉默,等待罗宾自己解释这句话。
“你需要确认我是真正的罗宾。”罗宾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不是冒充者。不是高仿。是真正的罗宾。”
埃拉诺盯着他看了几秒。她想起蝙蝠侠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现在,我们要确认彼此的身份”。
她以为那是单向的,是蝙蝠侠确认她是否值得信任。
原来不是。原来是要她也确认。
“我怎么确认?”她问。
罗宾挺了挺胸。“凭你的观察。”
埃拉诺的目光从他胸口的“R”扫到肩部,再到腰腹,最后落在小腿上。
制服很合身,不是那种便宜的cosplay道具能比的。
她见过罗宾,很多次。和毒藤女战斗的义警,夜巡时窗外的影子,还有那天晚上扛着夜翼破门而入的少年。
她记得他的动作习惯,记得他落地的声音。
“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你在诊所楼顶上落地的震动。我能分辨不同义警落地的声音,但我刚刚没有听见声音,你不是从窗户里进来的,也不是从门里进来的。”
埃拉诺轻声说。
“所以今天我不能通过声音来确认是你。”
罗宾的嘴角纹丝不动。他对于情绪的掌控力又上升了。
“不过,我有另外一个办法,”埃拉诺的声音就和罗宾的嘴角一样平稳,“你对身高很在意。每次提到这个话题都会炸毛。虽然你确实不高。”
罗宾:“……我没有炸毛。”
“你现在就在炸毛。”
罗宾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那你觉得,我是真的罗宾吗?”
埃拉诺看着他。看着多米诺面具下面那张只露出下半张脸的小面孔,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额前那缕被面具压住的黑色碎发。
“你是真的。”她说。
电话里蝙蝠侠的声音响起。
“现在,你已经核实过罗宾的身份了。也应该可以确认我就是蝙蝠侠。”
埃拉诺:“是的,蝙蝠侠,但是我不知道达米安跑到哪里去了。儿童走失是很危险的。”
穿着罗宾制服的达米安:……
蝙蝠侠:……
蝙蝠侠是很专业的,他说:“达米安非常安全。”
埃拉诺全心全意地相信蝙蝠侠的话,因此达米安的安全问题就被略过了,既然蝙蝠侠说达米安很安全,达米安就一定很安全。
于是话题重回正轨。
蝙蝠侠:“埃拉诺,我的秘密身份是布鲁斯·韦恩。”
蝙蝠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经过变声器处理,低沉而平稳。
“蝙蝠侠的秘密身份是布鲁斯·韦恩。”
他又重复了一遍,耐心等待着埃拉诺的回复。
如果以韦恩先生的身份声明自己是蝙蝠侠是无效的,那么以蝙蝠侠的身份声明自己是布鲁斯·韦恩呢?这是一个全新的角度,而蝙蝠侠不讨厌以这个角度来看问题。
她没有说话。
莱斯利看了看蝙蝠电脑左下角疯狂跳动的数字。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蝙蝠洞里的空气凝固了。
阿尔弗雷德端起茶壶,倒了一杯红茶出来,然后开始往里面倒牛奶,莱斯利机械地从镊子夹起两块方糖丢进去。
没有人说话。
阿尔弗雷德看了莱斯利一眼。医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她没有看管家,只是盯着布鲁斯的背影,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诊所里,罗宾站在候诊区中央,多米诺面具下面的脸绷得很紧。达米安全力保持严肃,他本人完全没有感受到父亲和其他长辈的紧张感,保持严肃也仅仅是为了忘记埃拉诺的社保号。
还有鸡翼。
还有夜翼的盆底肌功能。
还有红头罩的男朋友是杰森。
真好笑。
罗宾,保持严肃,保持嘴角平稳。
达米安对自己下命令。
他盯着埃拉诺。
她站在配药室门口,手机举在耳边,目光却落在半空中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她的表情——
“我——”
埃拉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
罗宾还在强压嘴角,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手上的信息是不足的,不然无法解释父亲和潘尼沃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怎么可能有一件事会让蝙蝠侠严肃对待,而罗宾只想笑的呢?
因此罗宾也笑不出来了。
“等一下,”她说,“让我想想。”
蝙蝠洞里,阿尔弗雷德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托盘,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莱斯利的呼吸停了一拍。
埃拉诺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免提,放在分诊台上。然后她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桌面,像是那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罗宾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了。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
于是往前又迈了一步。
这见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达米安继续推理,惊恐地发现他竟然是全家知道最少的人!他可是蝙蝠侠的继承人,他的兄弟竟然有意识地架空了自己!
达米安决定再也不会对哥哥们掉以轻心。
“你还好吗?”他问。
埃拉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罗宾后来回想这个下午的时候,记住的不是她说的话,是她当时的眼神。
埃拉诺有一双很蓝的蓝眼睛,那里面风平浪静,不是震惊,不是恐惧,不是困惑。是某种……他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是“确认”。
像是一个一直在解一道题的人,突然看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
达米安对自己解读微表情的能力一向有信心。
可是“原来如此”个什么啊,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达米安更困惑了,他发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欺骗了。
埃拉诺看向罗宾。
“我一直用他们是情侣来解释这件事。因为那是唯一能让我把所有信息拼在一起的办法。”
罗宾的嘴角抽了一下。
蝙蝠侠与布鲁斯·韦恩的倾城之恋。这个他还是知道的。
“但现在,”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把‘情侣’换成‘同一个人’。所有的信息,还是能拼在一起。而且——”
她停住了。
“而且什么?”罗宾问。
他错过的太多太多了。
“而且更简洁。”她说。
蝙蝠洞里,阿尔弗雷德缓缓呼出一口气。
莱斯利的手松开了。
布鲁斯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转头看阿尔弗雷德,又忍住了。
“你知道吗,”埃拉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奥卡姆剃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两个实体能解释的现象,用一个实体解释——更简洁的那个,往往是正确的。”
她抬起头,看向罗宾。
“我一直觉得‘蝙蝠侠和布鲁斯·韦恩是一对’这个解释有点太复杂了。要解释他们为什么住在一起,为什么穿一样的衣服,为什么同时出现又同时消失,为什么他穿着西装抓抢劫犯的时候说‘夜巡’,为什么他穿着蝙蝠战衣在白天出门的时候说‘蝙蝠侠应该出来说圣诞快乐’——”
她一口气说了很长一串,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些信息,用一个‘他们是同一个人’就能全部解释。而用‘他们是情侣’,我需要编一整套恋爱故事。还要解释他们为什么从来不一起出现,为什么从来不公开承认,为什么——”
“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说,“从第一次在诊所里见到穿着蝙蝠战衣的布鲁斯·韦恩开始,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用‘情侣’来解释,但这个解释一直不太舒服。像是穿了一双不太合脚的鞋。”
她把手机拿起来,对着听筒说:“蝙蝠侠,你在听吗?”
“在。”变声器的声音依然低沉,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阿尔弗雷德后来形容那是一种“如释重负”。
“你的解释比我的简洁。”埃拉诺说,“所以,我选你的。”
蝙蝠洞里,阿尔弗雷德终于端起了那杯茶,喝了一口。
凉的。
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莱斯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布鲁斯关掉了变声器。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埃拉诺没有听出什么异样。她只是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所以,”她看向罗宾,“达米安就是罗宾?”
罗宾的下巴抬了起来。
“我是现任罗宾。”
“所以那天晚上扛着夜翼来诊所的是你?”
“对。”
“所以你从大都会一路荡过来,是因为……”
她停住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达米安就是罗宾。罗宾就是达米安。”她把这几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在品味道,“所以,你逃学从大都会赶到诊所,是因为——”
罗宾的脸僵住了。
“你听说了迪克和杰森在蝙蝠汉堡店说的话,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才——”
“我没有!”罗宾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只是路过!”
埃拉诺看着他。
罗宾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确定?”埃拉诺问。
“确定。”
“那你在诊所是因为……”
达米安严肃回答:“执行蝙蝠侠的命令。”
埃拉诺点点头。
布鲁斯关掉变声器,清了清嗓子。
“阿福马上出发去接他。”
“不用,”罗宾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又快又急,“我自己回去。”
他看了埃拉诺一眼,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埃拉诺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还没拆封的罗宾玩具,把其中一个放在分诊台上,朝他推过去。
“这个给你。”她说,“迪克给我的,让我送给来看病的小孩。但我觉得,你也许想要一个。”
罗宾低头看着那个塑料包装的小人。绿色的鳞片小短裤,小披风,多米诺面具。
他伸出手,把玩具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这是初代罗宾的造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
“对。”埃拉诺说,“我觉得你应该认识他。”
罗宾把玩具塞进万能腰带里。
“它就是个迪克。”
他说。
[49]简洁美学:一个人的关系
埃拉诺热爱一切简洁而富有美感的事物。
显而易见,蝙蝠侠是布鲁斯·韦恩完全符合她的爱好。于是埃拉诺无比自然地接纳了这个设定。
没有新的人被当成精神病。
她非常满意地把自己整理好的心理医生名单删掉,手指按在键盘的删除键上,文件里一个又一个医生的名字,诊所地址,联系电话和工作邮箱被一行行删掉。
埃拉诺从未感到这么轻松。
她的妈妈没有病。
莱斯利没有病,她不是一个妄想症患者,只是之前有些逻辑的错漏之处。
一切的一切都完美地吻合了,就像在在显微镜下吻合了一根血管。
而且简洁。
“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这个回答非常简洁地圆上了一切,并且前置程序完美。训练有素的罗宾本人,声纹对应的蝙蝠侠变声器和韦恩先生的声音,彼此确认过身份无误。
整个流程无可挑剔。
完全不像是莱斯利的解释那样草率。
哦……
今天是个清闲的下午,刚好可以用来消化这个信息。
说真的,作为一个医生,埃拉诺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想,要是在急诊室或者别的地方说了“今天真清闲啊”,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但是——
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埃拉诺实在找不到理由说这不是美好的一个下午。
手机振动,埃拉诺低头看看,是诊所护士发来的消息,问她还要不要把仓库里的医疗耗材清点第二遍。
啊,知道蝙蝠侠是韦恩太激动了。
差点忘了自己之前把护士支开了。
再看看达米安,他虽然刚刚说了要自己回去,但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埃拉诺打字:「稍等,把毒气解药的储存柜拍照发我一下」
再抬头,达米安还在站着。埃拉诺有些不解,想要荡回学校肯定只能穿着罗宾制服回去,不能穿着校服回去。
他也在低头打字,接着抬头,两个人对上视线。
“我下午没有课,只有社团活动,就算有课,我也不去。”
达米安郑重其事地对埃拉诺说。
埃拉诺的通讯录里没有达米安,他太小了,所以她都是通过阿尔弗雷德或者布鲁斯联系他的。
现在她真希望自己有达米安的好友,这样就能给他扣个问号了。
厌学的罗宾。
埃拉诺想。如果小孩子们知道罗宾和他们一样不想上学一定会很有共同语言的。
埃拉诺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的,我了解你的课表了。”
接着护士把储药柜发过来了,埃拉诺再看看罗宾,他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叮嘱护士拍几张多角度的照片,再关注一下通风管道这种地方。
诊所的护士还有合作的麻醉医生都是不清楚义警们的情况的,罗宾在诊所待一秒,埃拉诺就得让护士在仓库里待一秒。
再说了,还有门。
这个下午虽然开了一个清闲的头,但也随时可能有病人推门进来。
埃拉诺一边发愁一边再次抬起头来——
罗宾消失了,他换回了一身齐整的校服,全套的小西装,穿戴得无可挑剔,完美符合韦恩家小儿子的身份。
哦,这下没有问题了。
埃拉诺:“这么说,你准备回学校了?”
达米安哼了一声:“潘尼沃斯会来接我。”
达米安发自内心地希望管家是来接自己回蝙蝠洞的,事实上不是,不过这不妨碍他只说半句话,给自己留一点幻想。
然后埃拉诺戳破了这个幻想。
“然后送你回学校?”
达米安:“嗯。”
太好了,达米安·韦恩终于要走了。看完护士发来的多角度储药柜以后,埃拉诺终于可以发一句“辛苦了”,然后让她上来。
罗宾见不得人,但达米安·韦恩还是可以见人的。
埃拉诺把另外一个罗宾拿出来,摆在桌上。
达米安:“这也是个迪克。”
埃拉诺觉得这实在是不太像话,达米安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呀,见一个罗宾他就“一个迪克”“一个迪克”,把生殖器挂在嘴边,她宁愿他说“penis”也不要听“dick”。
她说:“language.”
达米安皱了皱眉。
“‘language’?”他重复了一遍,“我说的是他的名字。理查德·格雷森。迪克。这是他的名字。你在想什么?”
埃拉诺:“……”
她以自己引以为傲的社交直觉发誓,达米安绝对是在故意玩双关语,现在绝对是故意天真地说“那只是他的名字。”
她沉默地把桌上的罗宾玩具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寸。
“我没有在想什么,”她说,“我只是觉得,你刚才那句话的表述方式……容易引起歧义。”
生气也不至于。
现在这不仅是雇主的儿子,更是蝙蝠侠的儿子了。
“那是你的问题,”达米安理直气壮,“我提到迪克的名字,你就自动联想到——”
“我没有自动联想到任何东西,”埃拉诺打断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是成年人,我可以区分一个名字和——”
她停住了。
达米安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和生殖器的俗语。”
埃拉诺淡定地把这句话说完,随后她指了指候诊区的椅子:“坐下吧,我想潘尼沃斯先生应该没那么快。”
达米安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埃拉诺脸上移到桌上那个罗宾玩具上,又移回来。
“你打算把它送给谁?”他问。
埃拉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小人。
“不知道,”她说,“也许下一个来看病的小孩。”
“哪个小孩会想要初代罗宾的玩具?”达米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他的制服太丑了。绿鳞小短裤。谁会穿那种东西出门?我的罗宾制服更帅。”
埃拉诺想了想。
“十几岁的理查德·格雷森。”
她说。
“所以更加证明迪克的审美有问题了。”
他说。
埃拉诺耸了耸肩,不打算对迪克的审美发表意见,虽然她也觉得有问题,但就算是在迪克只是韦恩的大儿子时也不能这么说的。
更何况现在迪克又是夜翼又是初代罗宾的。
啊……
埃拉诺想到了。自己中午的时候刚刚对着迪克大谈夜翼的盆底肌健康问题。
还挺尴尬的。
不过尴尬的不是自己,要是埃拉诺连这点小事都会觉得尴尬,她也没有脸皮去医院找躺在病床上的校长要捐款了。
谁自恋谁尴尬。
迪克都能说出来他崇拜夜翼了,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一点点的尴尬。
阿尔弗雷德来得很快,短短十五分钟后,车在诊所前停下,莱斯利医生下车,达米安上车。
初代罗宾的玩具还在衣袋里,既然自己不得不回学校去,达米安决定把绿鳞小短裤罗宾送给他的好朋友小乔纳森·肯特。
达米安把那个塑料小人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罗宾制服已经叠好塞进书包底层,万能腰带盘成最小的圈,压在罗宾制服上面。书包拉链拉好,放在脚边。
达米安坐在后座,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
「我回来了」
他打字。
只要说出来,小乔就能用超级听力听到。但达米安不想说出来,这样隔空和乔纳森聊天听起来很蠢,再说他没有检查这辆车上有没有其他人放的窃听器。
所以达米安还是选择依靠网络联系他。
回复来得很快。
「太好了!!!你什么时候到?马上就是击剑队的训练时间了,我还以为你要赶不上了!我跟教练说你去了厕所,他信了,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编第二个谎了」
达米安面无表情地看完,回了一条:「十分钟。」
乔纳森:「要不要我去接你?」
达米安:「是潘尼沃斯送我来的」
乔纳森:「听起来你做了一件蝙蝠侠不赞同的事情,不然他不会派阿福送你回来的」
街景从东区的破旧楼房变成哥谭中产社区的整齐联排,再过一条河,就是大都会的方向。
阿尔弗雷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达米安少爷,需要我开快一点吗?”
“不用,”达米安说,“击剑队而已。”
阿尔弗雷德没有追问,只是把车速提了一点。
这事可不是蝙蝠侠不赞同的事情,他明明是圆满地完成了蝙蝠侠布置的任务。
但达米安觉得无处不怪,他一定错过了很多,很多,非常多个很多……
笑料?
是的,达米安更加笃定了。
就是笑料。
他的所谓兄长们一定是闹了不少笑话出来。
达米安想要得到这些笑话。
在得到笑话以前,达米安决定先解决掉一个笑话。
「我给你带了礼物」
发送。
乔纳森:「?」
达米安:「到了你就知道了」
小乔:「到底是什么???」
达米安没有再回。他把手机塞进裤袋,手指碰到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塑料包装。他把它掏出来看了一眼——绿鳞小短裤,小披风,多米诺面具。
他把玩具塞回去,抬头看向窗外。车已经上了跨河大桥,河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
“潘尼沃斯。”
“在,达米安少爷。”
“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穿绿鳞小短裤?”
“我想,”管家说,“是因为在穿上它的时候,那个人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被人嘲笑。”
达米安哼了一声。
“那他后来知道了?”
“不,他不会在意嘲笑的。迪克少爷是一个很坚强的人。”
达米安没有接话。车子驶过大桥,进入大都会的辖区。
“前面路口停。”达米安说。
阿尔弗雷德把车停在学校侧面的巷口。从这里翻墙进去,正好是体育馆后面的那片矮墙。
达米安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地上的时候,他又停下来。
“阿福。”
“在。”
“那个玩具……是迪克送给她的。”
“是的,达米安少爷。”
“她给了我一个。”
“是的。”
达米安沉默了两秒。
“她留了一个。”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后视镜里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走吧,达米安少爷。”他说,“击剑队在等您。”
“那个被留下的罗宾玩具是个隐患。”
没有证据,但达米安的直觉告诉他,另外一个被埃拉诺留下的罗宾玩具会成为……
另外一个笑话的开端。
达米安跳下车,关上门。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隔着车窗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
管家对他微微颔首。
达米安转过头,上墙,翻身消失在围墙后面。
体育馆后的矮墙,他翻过很多次。出去进来都很多次。
代表达米安的定位进入学校的范围内,阿福把车停在校外,观察了一会,确认达米安安分地回去上学了,掉头回韦恩庄园。
阿福按下通讯器:“布鲁斯老爷,达米安少爷已经去上学了。”
留在蝙蝠洞的布鲁斯正在吃下午茶小饼干,听见频道里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他喝了口茶顺下去小甜饼,又拿了一张面巾纸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辛苦你了,阿福。现在,没有人会被当成精神病了,等到晚饭时,我打算把这个好消息向孩子们宣布。”
特别是最近和埃拉诺接触不少的几个孩子,迪克,杰森还有提姆都会开心的。
现在的话,迪克在上班,提姆,史蒂芬还有卡丝在上学,杰森估计在忙他自己的事情,所以等到晚上夜巡开始前再宣布吧。
布鲁斯的推断完全正确,迪克的确在上班,三个高中生在上学,一个小学生也在上学,杰森也确实在忙自己的事情。
不过他身边并没有围了一圈手下。
人也不在冰山餐厅。
他在自己安全屋的窗边发愣。
杰森刚刚给绿萝浇了水。
于是水从花盆底部的孔渗出来,在窗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他盯着那团水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花盆往旁边挪了挪。
书桌上的那本《霍比特人》还翻在他早上出门时看的那页。比尔博·巴金斯正从袋底洞跑出去,连手帕都忘了带。
杰森看过很多遍了,他最近打算再看一遍托尔金的作品——全部,原因有点滑稽,因为“埃拉诺”这个名字来自托尔金笔下的世界。
杰森坐下来,把书翻到下一页。
杰森合上书。
他把书拿起来,放回书架。又从书架上抽出来,放回桌上。又拿起来,放回书架。
书架上的书都按字母顺序排好了。A开头的在左边,Z开头的在右边。《霍比特人》应该放在T那排。
杰森把书插进T和U之间。
然后他盯着书脊上那个烫金的标题,觉得它应该在H那排。
他又把它抽出来,插到H和I之间。
杰森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本被他挪来挪去的《霍比特人》,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他感到烦躁,一阵强烈的烦躁。一种……无能为力的烦躁。
当杰森感到烦躁的时候,他往往会出于冲动做一些事情,比如他打开自己的装备柜,挑了一个哑光款红头罩,大步流星地下楼,骑上自己的摩托,气势汹汹地赶往莱斯利医生的诊所。
这个时间莱斯利应该在诊所里的,有莱斯利为自己作证,杰森不信埃拉诺还是会不信。
——但愿吧。
等到埃拉诺抬头的时候,杰森已经推门进来了。
他的动作不算轻,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护士从分诊台后面探出头,看见来人,又缩回去继续整理手头的单子。
杰森站在门口,皮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像是在路上犹豫过要不要穿好,最后决定还是敞着。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候诊区,扫过分诊台后面正在敲键盘的埃拉诺,扫过输液室半掩的门。
“莱斯利医生呢?”他问。
“出诊了。”埃拉诺说。
杰森“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埃拉诺看了他一眼。皮夹克,红色连帽衫,牛仔裤,靴子。
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这次他的手没有插在口袋里,而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攥。
没有血迹,没有肿胀,呼吸平稳,站姿稳定。习惯性地确定过杰森从外表来看没有什么健康问题后,埃拉诺大致能确定问题出在精神层面了。
但她还是不理解。
蝙蝠侠没有直说过红头罩是杰森·陶德,但在“蝙蝠侠是布鲁斯·韦恩”,“迪克是初代罗宾和现任夜翼”,“达米安·韦恩是罗宾”三个前提条件下,推得杰森的夜间身份不难。
义警们的信息沟通不至于很滞后吧,杰森应该已经知道自己知道了,也应该知道之前那些疑似诊断可以一笔勾销了。
“你哪里不舒服?”她问。
杰森:“没有。”
埃拉诺点点头,没有追问。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护士的方向。护士正在整理一摞处方单,头也没抬。
“那你是来……”她顿了顿,“路过的?”
诊室有外人。埃拉诺想想再想想,决定采用杰森自己的理由,之前他就天天路过。
“不是,”他悲壮地说,“我是来找你的。”
埃拉诺:“找我?”
这话真的很奇怪。
“对。”杰森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护士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你现在方便吗?”
埃拉诺想了想。中午支开护士的理由已经够离谱了——让人家在仓库里清点了两遍耗材,还拍了十几张多角度照片。现在再来一次,护士大概会以为诊所的库存管理出了什么大问题。
严格来说,她和莱斯利都是黑医,诊所护士也是黑护士,动手术时也往往是莱斯利的医学院老朋友来帮忙——仅限于给一般的穷人动手术,给义警动手术……
某个F开头的词。
阿尔弗雷德就是阿尔弗雷德,理查德就是理查德,芭芭拉就是芭芭拉。
埃拉诺一瞬间想通了。
招聘不易,还是对护士好一点吧。
不让她去仓库了。
她站起来,从分诊台后面绕出来。
“跟我来。”她说,朝楼梯的方向偏了偏头。
杰森没有动。
“去哪儿?”
“二楼。”埃拉诺已经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他,“书房。你有什么话,上去说。”
杰森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跟上来。
楼梯不宽,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埃拉诺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沉甸甸的。
杰森·陶德究竟在想什么?
埃拉诺不打算为自己把杰森当成了纳西索斯一类的人物而道歉。
造成这个误会是杰森个人的原因。
二楼的书房门开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毯晒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埃拉诺走进去,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杰森没有坐。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撑着门框,像是在确认这间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
“没人。”埃拉诺说,“护士在楼下。莱斯利出诊了。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杰森把门关上了。
接着反锁。
搜查整间书房。
没有摄像头。
没有窃听器。
杰森搜查结束,放心了,这时才注意到埃拉诺明显不对劲的目光。
“你之前说,”他终于开口,“觉得我和红头罩……”
他停住了。
埃拉诺等着。
“……是一对。”
他说完这几个字,像是用完了全部的力气。
“对,”埃拉诺点头,“我说过。”
“那不是真的。”杰森的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怕她打断,“我上次跟你说了,你……你不信。但那是真的。我和红头罩不是那种关系。从来都不是。”
他说完,盯着埃拉诺的脸,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到某种答案。
埃拉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杰森站着她坐着,这个角度需要微微仰头看他。
“那是什么关系呢?”
杰森脱口而出:“是一个人的关系。”
奇怪。
埃拉诺不能理解。
从中午罗宾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应该足够蝙蝠侠与其他义警沟通了。
红头罩被排除在外了?
还是红头罩的大脑发生了某种器质性病变?
[50]真是冤枉极了:瞳孔大地震
没有抽搐。偏斜。瞳孔等大等圆。
对光反射灵敏。
这是她进门就确认过的。
但有些问题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埃拉诺不准备马上就出自己知道的事情。
“你刚才说,”她斟酌着用词,“是一个人的关系。”
杰森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了,他觉得自己需要支撑。
“对。”
埃拉诺用一种听上去非常有耐心的声音重复:“你和红头罩,是同一个人。”
杰森的口吻近乎绝望:“对。”
埃拉诺点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她在想怎么开口比较合适。
直接问“你是不是又犯病了”显然不行。虽然上回的健康档案里写了“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但那是在她不知道蝙蝠侠就是布鲁斯的前提下写的。
现在她知道了很多事,可那个诊断是否需要修正,她还不确定。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换了个方向。
杰森的瞳孔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埃拉诺之前还以为瞳孔地震只会出现在漫画角色上。
他说:“我一直就是。”
“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红头罩的?”
埃拉诺耐心,仔细,富有专业性,从杰森的话语中寻找每一个逻辑漏洞,用她短期恶补的各种精神病学知识来为杰森量身制定问诊模板,力求当一个最好的心理咨询师。
杰森认为,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难道要从自己离家出走去埃塞俄比亚找妈妈结果上当受骗被小丑炸死在仓库里然后蝙蝠侠赶到时只剩下了尸体所以他把尸体埋进了墓地过了一段时间他复活了从墓地里爬出来在哥谭街头东游西荡又被塔利亚带走泡了池子发癫最后回到哥谭决定杀了小丑并且以小丑成为小丑前的红头罩为代号出道结果和老头子打生打死组建法外者建立自己的帮派一统东区同时继续自己未完成的青春期叛逆和自己的兄弟们相爱相杀后几年现在每天凌晨夜巡结束后在韦恩庄园的厨房吃夜宵——说起吗?
哪一句说出来都会让对话走向更奇怪的方向。
“很久了。”他最终说。
埃拉诺点点头。
“那之前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杰森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说了很多次。你——你把头罩戳了戳,说那是高仿。你把我戴着头罩的样子看了半天,说那是工厂拿的道具。你——”
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算了。”
埃拉诺沉默了几秒。
她确实戳过头罩。也说过那是高仿。也说过“韦恩工厂拿的道具”。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蝙蝠侠就是布鲁斯,不知道罗宾就是达米安,不知道夜翼就是迪克。她用一个错误的前提,推导出了一整套错误的结论。
但现在前提变了。
“你说得对,”她说,“我之前判断有误。”
杰森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之前判断有误。”埃拉诺重复了一遍,“那时候我不知道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不知道罗宾就是达米安,不知道夜翼就是迪克。我用错误的前提推了一整套错误的东西出来。”
杰森盯着她,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所以你现在——”
上帝!她究竟是什么知道的!杰森还以为埃拉诺打算一辈子不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埃拉诺说,“所以你说的,应该是真的。”
杰森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
然后他忽然又问:“你信了?”
“信了。”
“真的信了?”
埃拉诺看着他。
“真的。”
杰森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你怎么保证,”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慢,“你不会过两天又觉得我在发病?又给我建一个什么健康档案,写一行什么人格障碍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倾向?又给阿尔弗雷德发邮件,让他留意我的精神状态?”
埃拉诺感到很困惑,她觉得杰森很像是犯了PTSD,他一定受过很大的创伤。
“没关系的,这是很正常的——”
对于一个身上有尸检伤疤的人来说,有PTSD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不会一转头,”杰森根本不听,“又觉得‘杰森·陶德太惨了,被红头罩甩了,精神失常,把自己当成了前男友’?”
他悲愤地喊:“这种事你干得出来!”
埃拉诺:“……”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她根本就想不到这么复杂的剧情,而且没有一条逻辑链能指向杰森说的这个结论。
这已经不是简洁不简洁的问题了,这是逻辑链根本不通的问题!
埃拉诺往好的一面想:“杰,你大学是不是学的文学相关的,类似创意写作那一种?”
杰森:“我没上过大学,这不重要。”
埃拉诺:“抱歉。”
OMB,没上过大学,问题更严重了,韦恩的儿子没上大学,蝙蝠侠的前助手单飞后也不是正统义警……
健康问题。
埃拉诺很快做出来了自己的判断。
精神问题或者身体问题。
或者二者兼有。
说真的,阿尔弗雷德真的很应该告知她这一点,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服务雇主的儿子实在是太容易踩雷了!
万一杰森真的死了之后又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怎么办?她完全不想因为这种事冒犯红头罩或者杰森·陶德。
埃拉诺觉得她真的很需要心理医生。
杰森没有那句“抱歉”上停留一秒钟,他立刻逼问:“你怎么保证?”
“因为……”埃拉诺想了想,“蝙蝠侠已经说过了。”
杰森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
是的,她知道了,刚刚她说她知道了。可是她没有说蝙蝠侠说过了。她竟然是从蝙蝠侠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什么?”
“蝙蝠侠说过了,”埃拉诺说,“今天中午,在电话里。他说,他的秘密身份是布鲁斯·韦恩。我确认了罗宾的身份,他确认了变声器和声音的对应关系。整个过程有严格的流程,有交叉验证,有身份确认。不是随便说说的。”
她看着杰森。
“蝙蝠侠亲自告诉我的。所以这件事是真的。不是我的猜测,不是我的推理,是他告诉我的。”
“所以,”他气愤地喊,“你相信我,不是因为我说的……”
“你说了很多次,”埃拉诺赶紧截断这个危险的话题,“但你每次来的时候状态都不太对。第一次是在超市,你什么都没说。第二次是在诊所,你拒绝体检并且全程露出奇怪的表情,第三次是来送捐款,你从头到尾都在说别的事。第四次——”
她顿了一下。
“第四次你戴着头罩来了,但你之前刚说过‘布鲁斯穿了蝙蝠侠的衣服’。我以为你喜欢编义警八卦。”
杰森真想像十九世纪小说里的淑女们一样优雅地假装晕倒。
但一个壮汉晕倒有任何美感吗?
杰森对此表示怀疑。
“所以你不信我,是因为……”
“因为你之前提供的信息有矛盾,”埃拉诺说,“而蝙蝠侠提供的信息,经过了交叉验证。”
她看着他,语气温和得像在解释一个简单的医学原理。
“杰森,不是我不信你。是你来的时机不对。”
杰森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从地毯上挪到了书桌角上,把一摞病历的边角照得发白。
“所以,”他终于开口,“我白来了。”
埃拉诺想了想。
“也不算白来。至少现在我知道了,你确实没病。”
杰森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不客气。”埃拉诺说,语气真诚,“而且你之前的健康档案,我会重新评估。把那条‘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删掉。”
杰森看着她。
“你写的时候倒是挺认真的。”
“当然认真,”埃拉诺说,“那是专业判断。虽然判断错了,但过程是严谨的。”
杰森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的声响。
埃拉诺等他缓了一会儿,才又开口。
“所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杰森把手从脸上拿开,看了她一眼。
“……对。”
“没有别的事?”
“没有。”
“没有受伤?没有不舒服?没有需要帮忙的事?”
“没有。”
埃拉诺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下去吧。护士还在楼下等着。再待下去,她该以为我们在楼上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杰森的表情又变了一下。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说法?”
“什么说法?”
“‘见不得人的事’。”
埃拉诺眨了眨眼。
“我说的是‘以为我们在楼上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是我以为。是护士以为。这是客观描述,不是主观判断。”
再说了,和红头罩在书房大喊大叫难道就很见得人吗?
见不得人。
红头罩的存在本身就是见不得人的。
和见不得人的人做了同样见不得人的事情以后,埃拉诺还是让杰森注意了一下身体还有心理健康,之后友善地送他下楼,目送杰森骑上摩托车远去。
送走杰森,正好莱斯利回来,一老一少擦肩而过,埃拉诺深感遗憾,因为当时她手边没有相机。
不然,她能得到一张很有内涵的照片。
“可惜。”
埃拉诺叹了口气。
莱斯利把医药箱放下:“你对杰森那孩子做了什么?”
埃拉诺:“什么都没有做。”
莱斯利挑眉:“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杰森绝望到这个地步了,事实上,我怀疑他要哭出来了。”
埃拉诺不认为是这样,她承认自己刚才的表现确实有点不足,但仅仅是不小心戳到了没上过大学这事,应该不足以把杰森气哭。
那是哥谭首富的儿子,东区的帮派老大,亦正亦邪的反英雄义警,身高六英尺体重200磅的壮汉!
会气哭?
蝙蝠侠在上,莱斯利到底对杰森有什么滤镜啊。
“他只是——情绪比较激动。正常的。毕竟他之前一直被当成精神病,现在终于澄清了,情绪波动是可以理解的。”
埃拉诺认真地说。
莱斯利看着她,表情微妙。
“他之前被当成精神病,是因为谁?”
埃拉诺的嘴角抽了一下。
“……因为一系列复杂的误会。不是我的错!妈,你不能说那是我的错!当时的已知条件不足,推理前提有误,结论自然偏差。这是逻辑问题,不是态度问题。”
“我没有说是你的错。”
莱斯利的语速加快了。
“我只是觉得,你刚才可能没注意到他的表情。”
“我注意到了,”埃拉诺直白地反驳,“他瞳孔放大,呼吸急促,面部肌肉紧张。这是典型的情绪激动表现。而且我对自己的社交能力有充分的自信,我高中毕业时还是prom queen!我自学过心理学,我会分析微表情——虽然不多,但绝对不是一窍不通,他没有哭。他的泪腺没有分泌——”
“埃拉。”
莱斯利打断她。
“嗯?”
“你在用诊断病人的方式描述杰森。”
“他是我的病人,”埃拉诺理直气壮,“虽然现在健康档案要改了,但之前确实是。我用专业术语描述他的状态,有什么问题?”
莱斯利无奈地笑了笑。
“没有。没问题,”她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过桌上那个被留下的罗宾玩具,翻过来看了一眼,“所以你刚才在楼上,就是告诉他‘你没病’?”
“差不多,”埃拉诺在她对面坐下,“他反复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信了。我说信了。他又问我怎么保证不会过两天又觉得他在发病。我说蝙蝠侠已经说过了。”
莱斯利的手指停在罗宾玩具的小披风上。
“……蝙蝠侠说过了。”
“对。我说蝙蝠侠亲自告诉我他的身份,过程有交叉验证,有流程,有身份确认。所以这件事是真的。不是我的猜测,不是我的推理,是他告诉我的。”
莱斯利沉默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就好像……”埃拉诺想了想,“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更生气了。我不太确定。”
“我猜他两种都有,”莱斯利把罗宾玩具放回桌上,“松了一口气是因为你终于信了。更生气是因为——你信的是蝙蝠侠,不是他。”
埃拉诺:“这有什么区别?”
莱斯利看着她。
“蝙蝠侠告诉他,他就信了。你告诉他那么多次,他都不信。”莱斯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换你你不生气?”
埃拉诺更加理直气壮:“那是杰森的问题!蝙蝠侠的信息经过了交叉验证。他的没有。这是信息质量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我懂人性,妈,不要对我说这种指点青春期小女孩的话,我26不是16。”
“你觉得他会听你这个解释吗?”
埃拉诺想了想杰森走之前的样子。那句“所以你不信我,是因为我来的时机不对”,还有他翻旧账时悲愤的语气。
“我会为此感到遗憾,并且为他主动提供补偿——一件礼物或者其他什么的。至于他听不听这个解释,选择权在他。说真的,即使是远在波特兰都有人听说过蝙蝠侠,但红头罩——到了西区就有不少人不知道了。”
输液室有人按铃,护士走进去了,顺便带上了门。
“杰森那个孩子,”莱斯利忽然俯下身,用很低的声音说,“经历的事情比你以为的多。”
埃拉诺:“我知道。”
这难道不是废话吗?她一个规规矩矩按部就班上学的人哪里知道怎么成为帮派老大,杰森肯定经历了很多。
于是埃拉诺不由自主地开始担心母亲的记忆,她对自己说话的口吻好像她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也许是时候再做一遍检查了,离上次做检查已经过去了小半年,半年检查一次的频率确实有点高了……
莱斯利梗住了,她没有预料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她决定直接说。
“他死过一次。”
埃拉诺:“……什么?”
“死过一次,”莱斯利重复了一遍,“后来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活过来了。具体怎么活的,我不清楚,布鲁斯也没细说过。但结果是——他现在坐在这里,和你说话,身体健康,除了偶尔情绪不稳定。”
埃拉诺盯着她。
“你说的‘死过一次’,是医学意义上的——”
“是。”
“心跳停止?呼吸停止?脑——”
“是。”莱斯利打断她,“你不用把每一个环节都确认一遍。答案是肯定的。”
埃拉诺知道哥谭有超自然现象。
她见过。而且非常确定自己见过的幽灵就是幽灵,不是磷火什么的。
这个世界有魔法,埃拉诺很小就知道,因此小时候她还期盼过来自伊法魔尼的录取通知书——埃拉诺的地理很好,因此她没有期待过来自某苏格兰高地魔法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但意识到自己不属于魔法侧也是一个很容易的事情。埃拉诺没有展现过任何超自然能力,她普普通通地上学,除了比普通人更顺利,成绩更优秀以外,毫无任何特别之处。
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和自己接触过那么多次,她却根本没有察觉,自己真是很没有魔法天赋了。
埃拉诺摇了摇头。
“超自然现象,”她说,“魔法,复活,死而复生。”
她伸手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莱斯利凑过去看了一眼。
“斯坦福医疗中心神经外科招聘”。
“你在干什么?”莱斯利的声音依然很轻,她今天说话声音一直放得极轻。
“看招聘公告,”埃拉诺头也不抬,“看看西海岸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职位。”
莱斯利没有说话。
埃拉诺又搜了几个关键词:UCSF医疗中心,洛杉矶雪松-西奈,西雅图瑞典医疗中心。
“你在波特兰的职位还没有被填上。据我所知,那个岗位一直没有招到人。”
莱斯利说。
“对,但我不想回波特兰。那个城市太……正常了。在哥谭待了快一年,回去会觉得不习惯。”
“那你在看什么?”
埃拉诺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我在想,”她说,“也许我该滚蛋了。”
莱斯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点。
“我是认真的,”埃拉诺说,语气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轻快,“你想想看,在哥谭,我看见死而复生的人,看见穿着蝙蝠战衣在白天送圣诞祝福的亿万富翁,看见能控制神经系统的电路卡片,看见一个又一个足以让研究者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现象——而我什么都不能做。”
她摊开双手。
“不能研究,不能发表,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在诊所里给感冒的小孩开药,给摔伤的老人缝针,偶尔给义警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这就是你在诊所做的事。”莱斯利说。
“对,”埃拉诺点头,“这就是我在诊所做的事。很需要我,对吧?一个神经外科博士,在犯罪巷的诊所里开药,缝针,数库存。我的手术刀只能做一些不属于本专业的手术,我的显微镜落灰了,我的论文发表记录停在去年。”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则招聘公告。
“所以我在想,也许我该滚蛋了。回西海岸,找个正经医院,做正经神经外科医生该做的事。开颅,切肿瘤,缝硬脑膜。写论文,申基金,带实习生。过正常人的生活,远离这些——这些——”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概括整个哥谭。
“这些什么?”莱斯利问。
“这些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的事。”
埃拉诺说。
“我很抱歉,埃拉……”
莱斯利温柔地从背后抱住埃拉诺。
“现在走完全来得及,我会支持你的。”
她的目光从侧面过来,落在埃拉诺的眼睛里看着那双很蓝的眼睛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
“你不必在这里度过一生,埃拉诺,你能陪我半年已经很好了。”
这些话像是准备好的。仿佛莱斯利从她回来的第一天就在准备。
埃拉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她说,“这是为了戏剧化。”
莱斯利:“……”
“你想想,”埃拉诺的语气忽然变得兴致勃勃,“如果我现在突然开始查机票,看招聘公告,然后一脸沉重地说‘妈,我觉得我该走了’——多有戏剧效果!你会不会很感动?会不会挽留我?会不会——”
“埃拉诺·汤普金斯。”
莱斯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
埃拉诺闭嘴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莱斯利说,“有多少是真的?”
埃拉诺决定诚实:“一个单词都没有。这只是幽默而已。”
妈妈也是漫画角色吗?
为什么她也能呈现出“瞳孔地震”这种效果,这真的很不正常啊。
莱斯利:“埃拉诺·汤普金斯——你现在就给我去预约心理医生,明天就去看病!你不应该——不应该——这样玩弄他人的感情,不应该把这称之为幽默!”
埃拉诺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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