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来做心理咨询,是因为……?”
“因为探索自我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你不觉得吗?”
“通常来访者会有更具体的诉求。比如焦虑、失眠,人际关系困扰,职业倦怠……”
“我也有职业倦怠。上个月我连续值了28个夜班,但这不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那是为什么?”
“我说了,探索自我。”
“……你看起来不太像需要心理咨询的人。”
“谢谢你。但我妈觉得我需要。”
“请问你妈妈的职业是……?”
“医生。也是医生。她比我更清楚什么情况下需要看心理医生。但她可能不太清楚,一个神经外科医生给自己做诊断的时候,用的是DSM-5,不是直觉。”
“你背过DSM-5?”
“重要的条目都记得。工作需要。”
“……你刚才说你上个月连续值了28个夜班?”
“对,因为2月只有28天。”
“你和你妈妈的关系很好。”
“对。很好。所以我来了。其实和陌生人聊聊天也挺好的,不用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没有保密协议之外的顾虑。”
“那你现在想聊什么?”
“不知道。你定。”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埃拉诺:“缝鸡蛋,缝水果,练习外科手术技巧。做饭,我热爱烹饪。阅读,我非常喜欢科幻和魔幻小说。”
“听起来你的爱好都很……具体。”
“具体不好吗?”
“没有不好。只是大多数人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会说看电影,听音乐,运动之类。”
“那些我也做。但我更喜欢缝鸡蛋,你试过把蛋液完整地缝回蛋壳里吗?”
“没有。我甚至不知道那件事是可能的。”
“很简单,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外科医生都能做。而且很解压。”
“所以你用缝鸡蛋来管理压力?”
“差不多,主要还是为了好玩。”
“你刚才提到职业倦怠。能具体说说吗?”
“就是不想上班。每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脑子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再睡五分钟’,另一个说‘你是个成年人,起来赚钱’。”
心理咨询师:“哪个赢了?”
“取决于夜班忙不忙。如果忙的话,我会继续睡觉,直到上班时间前的一分钟。”
这事埃拉诺做过的,她经常在韦恩先生视频面诊前的一分钟才换衣服洗漱。
“你在现在的岗位上工作多久了?”
埃拉诺:“不到一年。但感觉像一辈子。”
“为什么?”
“因为一天里发生的事太多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过了一个星期,一看日历才过了两天。”
“时间感知扭曲,通常是压力过大的表现。”
埃拉诺很认真:“也可能是哥谭的物理规则和外地不一样。”
心理医生看了她一眼。
埃拉诺耸了耸肩。她是认真的,哥谭的物理规则很可能真的和外地不一样。这是她基于观察做出的判断。
“你在记录我们的谈话吗?”
她问。
心理医生:“我没有记。”
“那你在写什么?”
“我在写‘来访者具有出色的幽默感’。”
埃拉诺笑了一声。
“那算诊断吗?”
“观察记录。诊断要等聊完之后才能下。”
“那你什么时候下诊断?”
“你觉得你需要什么诊断?”
“不需要。但我妈需要我拿一张‘我没病’的证明回去。”
心理医生:“所以你来的目的,是给你妈妈一个交代。”
“不。我来的目的是探索自我。给妈妈交代是附带效果。”
心理医生又写了几笔。
“你和妈妈的关系很好。”
“对。很好。所以我不想让她担心。”
“她担心你什么?”
“她觉得我的幽默感不正常。”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的担心不正常。”
心理医生把笔放下了。
“埃拉诺,你平时会失眠吗?”
“从不,我的睡眠质量非常好。”
“工作以外的压力源呢?人际关系,家庭关系,财务状况?”
埃拉诺想了想。
“人际关系很简单。我有很多朋友,我们的关系都非常好,但我们都是医疗行业从业者,所以你懂的,每个人都很忙,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任何一个朋友见面了。我的同事都很专业,不需要额外社交。家庭关系——我和妈妈住在一起,她做饭,我洗碗。偶尔吵架,但不会超过半天。财务状况——”
她顿了一下。
“我的工资很高,如果我想的话,我的月薪足够满足一整年的生活开支,但如果我决定下个月不工作了,这份薪资当然就不复存在了。”
心理医生:“我记得刚刚你说自己热爱烹饪?”
埃拉诺:“是的,我热爱做难吃的饭。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妈妈做饭。”
“啊——确实是独特的爱好,综上所述,你觉得自己不需要心理咨询。”
“我觉得探索自我很有趣,但我确实不需要治疗。”
“那你妈妈为什么觉得你需要?”
“因为她说我‘玩弄他人的感情’,还把这称之为‘幽默’。具体来说——我之前跟她说,也许我该放弃哥谭这份很重要的工作回西海岸。她信了。然后我说那是开玩笑的。”
心理咨询师的笔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为了戏剧效果。当时的气氛太沉重了,我需要一个转折。”
“转折之后呢?”
“她就让我来看心理医生了。”
心理咨询师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来看心理医生,是为了让你妈妈安心。”
“一部分是。另一部分是我确实想知道,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会怎么评价我的精神状态。我有当精神科医生的朋友,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他们会先入为主的。”
“那你现在听到了吗?”
“还没有。你一直在问我问题。”
心理医生:“因为我在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你有没有伤害自己或他人的风险。”
“没有。我是医生,我的工作是救人。”
“评估你有没有幻觉,妄想,思维紊乱。”
“没有。我的逻辑链条很完整,虽然有时候前提是错的。但那是信息不足的问题,不是脑子的问题。”
“评估你有没有严重的情绪波动。”
“很少。”
“评估你有没有回避行为。”
“你指的是哪种回避?”
“比如,回避某些话题,回避某些人,回避某些场合。”
“有。我回避一切需要我假装不知道的事。但那不是因为我不能面对,是因为我签了保密协议。”
心理咨询师看着她。
“保密协议?”
“我为一位很有名的雇主工作。他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我承诺过,不会把看到的东西说出去。”
“这会影响你的生活吗?”
“不影响。”
心理咨询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埃拉诺,从我们的对话来看,你的认知功能正常,情绪稳定,没有精神病性症状,没有自伤或伤人风险。你有良好的社会支持系统,有明确的自我认同,有健康的应对机制。”
埃拉诺点点头:“谢谢。”
走出心理医生的工作室,外面是一个很熟悉的阴天,埃拉诺很确定这位心理医生就是那种不知道红头罩存在的人。
她只需要一眼再听一耳朵就能看出心理医生整个人的成长历程,出生在西区或者钻石区,标准的哥谭中产阶级口音,肯定从小在私立学校上学,大学很有可能就在哥谭大学,因为哥谭人都很排外,再加上哥谭大学确实是不错的学校……
埃拉诺再次看了看这家诊所网站上对自己那位心理咨询师的介绍。
果然,毕业于哥谭大学。
没准她们还在哥谭高中当过几年同学呢。
像这样一个在泡泡里长大的人——不可能知道帮派老大们的名号。就连埃拉诺自己也不敢说对哥谭的每一个帮派了如指掌,她只能叫出最有名的几个。
不过她的朋友们一个都不知道。
高中时的朋友不知道,在后来认识的朋友们更不知道了。
但没有人会不知道蝙蝠侠的。
这就是蝙蝠侠和蝙蝠侠助手的区别。
埃拉诺心情很美妙地回到诊所,把心理医生开的诊断报告拍在桌子上。
“啪。”
莱斯利从分诊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埃拉诺。
“这是什么?”
“证明。”埃拉诺说,“我没病的证明。白纸黑字,盖章认证。你可以收起来了,不用再担心你女儿的精神状态。”
莱斯利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跟她聊了什么?”
“探索自我,”埃拉诺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她觉得我很健康。认知功能正常,情绪稳定,没有精神病性症状,有良好的社会支持系统,有明确的自我认同,有健康的应对机制。原话。”
莱斯利把诊断证明放下。
“那她有没有说,你所谓的幽默感——”
“说了,”埃拉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她说我的幽默感很出色。还是原话。写在观察记录里的。”
莱斯利不知道自己该叹一口气还是松一口气,也许二者皆有。
“所以你觉得你没有问题。”
“我本来就没有问题。是你觉得我有问题。”埃拉诺靠回椅背,双手枕在脑后,“妈,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那只是幽默而已。你把它当成了什么?玩弄他人感情?我是那种人吗?”
莱斯利没有说话。
“我是认真的,”埃拉诺放下手,身体前倾,“你需要一个转折,需要一个……戏剧性的时刻。所以我就给了你一个。仅此而已。不是我在考虑离开哥谭,不是我觉得自己没用,不是我需要你挽留我——是我在逗你。”
莱斯利瞪着她。
“你逗我的方式,是告诉我你想走?”
“对。因为我知道你会紧张,”埃拉诺理直气壮,“而且你确实紧张了。效果很好。”
这回莱斯利医生开始叹气了。
“你的幽默感——”
“很出色。”埃拉诺替她说完,“心理医生说的。你要不要我把它裱起来挂在墙上?”
莱斯利放弃了这个话题。她把诊断证明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开始整理桌面,把一摞东西从左边挪到右边。
埃拉诺在想白天的时候,在韦恩先生不需要自己时,她的工作内容真的很像是在诊所和妈妈聊天,看电影,看小说。
莱斯利又问了重复的问题。
“你真的没有想过要走?”
“妈,我要是想走,不会用说的。我会直接买机票,到了西海岸再给你发消息。”
莱斯利盯着她看:“确实你的风格。”
埃拉诺随口说:“我回哥谭也没有通知你,都是一样的事,而且我现在走了不是显得我很没有担当吗?”
在知道了蝙蝠侠是布鲁斯·韦恩后一溜烟地逃跑到西海岸?
那像个懦夫。
不,那就是懦夫。
而埃拉诺不想和这种词沾边。
她想再多说几句,但手机提示音恰好响起,是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哥谭高中校长办公室。
她点开。
【汤普金斯博士:
您好。由于上次开学典礼因故中断,校方决定在下周五补办春季学期开学典礼。届时将重新进行优秀校友致辞环节。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再次作为优秀校友代表出席。
时间:下周五上午九点
地点:哥谭高中大礼堂
随信附上流程安排及座位图。如您能再次莅临,我们将不胜感激。
祝好。
哥谭高中校长办公室】
下周五。补办开学典礼。优秀校友致辞。再次出席。
“又要开学典礼了。”她说。
莱斯利问:“什么?”
“哥谭高中。补办开学典礼。上次不是被小丑打断了吗?他们要重新办一次。又邀请我去做优秀校友致辞。”
莱斯利:“你打算去?”
“去啊,”埃拉诺说,“为什么不去?上次的致辞还没讲就被打断了。我准备了那么久的稿子,总不能白写。”
“你不怕——”
“怕什么?小丑再放一次毒气?”埃拉诺关掉手机上楼,“妈,你觉得小丑会在同一个学校用同一种方式作案两次吗?那也太没有创意了。”
上楼不到五分钟时间,埃拉诺再次下楼。
她想到同一个学校同一种方式做案两次其实是有可能的,因为哥谭有名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在普通公立学校放毒气的效果赶得上在私立精英高中放毒气吗?
赶不上啊。
埃拉诺把这一理论告诉了莱斯利,随后她母亲的脸色就和第一次听见了哈莉奎茵悖论时一样难看,意识到这点后,埃拉诺从衣帽架上拿起自己的手提包,喊了声“我出门了”,匆匆忙忙地外出躲避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的怒火。
说真的,埃拉诺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劝莱斯利去看心理医生的话。
不过这显然不太合适,埃拉诺非常关爱老人,特别是这一位老人正是自己母亲的时候。
上午是莱斯利的值班时间,所以埃拉诺可以随便在外边晃荡。
晃荡,啊,好像自己是个无业游民一样!
三月里的风拂过面颊,埃拉诺晃了晃脑袋。
她决定去趟哥谭市图书馆。
不是为了自习,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但年轻的医生今天什么都不打算学。
不是为了看书,埃拉诺更青睐于使用阅读器看电子书,她不怎么看纸质书。
去哥谭市图书馆只是因为地铁能够直达,并且图书馆窗几明亮,埃拉诺可以在哪儿找个舒舒服服的位置坐下来——
看手机。
手提包里没有放平板。
埃拉诺很遗憾。她只有一个平板电脑,没法一个放在包里一个放在房间里。
走进窄窄小小的地铁口,埃拉诺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半年间,她竟然一次都没有走进过这里。
医生的日常生活和公共交通没有关系,去韦恩庄园时有司机来接她,平时出门埃拉诺要么步行要么开车。
上一次站在这个地铁站里还是回到哥谭的时候。
埃拉诺回想起那台开颅手术和自己后来作为一助完成的颅骨修补术。
患者就是蝙蝠侠,即布鲁斯·韦恩。
从未有人明说过这点,但逻辑链贯通以后,不辩自明。
埃拉诺要坐的车到了。
抵达哥谭市图书馆花了她半个小时时间,从另一个地铁口出来,再穿过一条马路,就是哥谭市图书馆。
啊——
埃拉诺相信蝙蝠侠修一条从犯罪巷直达市图书馆的地铁线路是有原因的。
但事实上她从来没有坐过这趟车,从来没有。今天是第一次,埃拉诺也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很多住在犯罪巷的人坐这趟地铁不是为了在“哥谭市图书馆站”下车。
蝙蝠侠,这趟地铁你是为谁而修的呢?
蝙蝠侠,那个人还活着吗?
埃拉诺情不自禁地想。
当然,在合同上签字的是“布鲁斯·韦恩”,可布鲁斯·韦恩也只不过是蝙蝠侠的一个身份罢了。
地铁通车的时候,罗宾落地的声音已经变过两次了。她知道这意味着在第一位罗宾后又换了两个罗宾,但是第二位和第三位罗宾埃拉诺都不认识。
当时她忙于学业,已经没空在诊所一楼看蝙蝠了。
埃拉诺走向图书馆大厅的柜台,决定办一张借书卡。
是的,她没有哥谭市图书馆的借书卡,因为在直达地铁通车前,从东区到这里来真的太远了。
柜台后面的人是芭芭拉·戈登。这让埃拉诺有点吃惊。
“埃拉诺,”芭芭拉微笑,“真巧。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埃拉诺:“我以为你是图书管理员而不是前台。”
芭芭拉轻松地笑了笑:“本来是有两个前台的,不过一个请假了,另外一个早退了,所以我就暂时离开了我的办公室——来这里坐一会。”
埃拉诺:“原来如此,我打算办张借阅卡。”
芭芭拉:“哇,你还没有借书卡?”
埃拉诺:“图书馆离诊所太远了,我一般懒得过来。”
芭芭拉递过来一张表格,埃拉诺从包里翻出驾照,放在表格旁边,过一会,图书管理员把驾照还给她,递过来一张崭新的借书卡。
卡面是深蓝色的,印着哥谭市图书馆的金色徽章,背面贴着条形码。
“一次可以借二十本。电子资源用卡号登录。逾期每天每本零点二美元。”芭芭拉的语速很快,像在念一份标准操作流程,事实上也确实在念,“楼上还有自习室和会议室,需要预约。你想先看看藏书分布图吗?”
“不用。我随便逛逛。”埃拉诺把借书卡塞进钱包,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你什么时候下班?”
“理论上五点。但今天没什么事,我可以提前走。就和早退的前台一样——要不要聊一会儿?”
埃拉诺同意了这个提议,和芭芭拉聊天听上去比在图书馆发呆强的多。
图书馆的信息处理部在三楼最里面,推开一扇贴着“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的门,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塞满文件夹的书架,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坐。”芭芭拉关上门,在桌子后面坐下,“喝什么?水,茶,还是咖啡?”
“水就行。”
芭芭拉从桌上的托盘里拿了一个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水,递过来。
埃拉诺接过,喝了一口。
“其实我是来躲我妈的。”她说。
“猜到了。”芭芭拉靠在椅背上,“莱斯利医生还好吗?”
“好。就是太担心我了。非要我去看心理医生。”
“你去了?”
“去了。心理医生说我很健康,我觉得莱斯利才是那个该去看心理医生的,她紧张过度了。”
芭芭拉笑了一声。
“所以你跑到图书馆来,是因为……”
“是因为我说了一句‘在普通公立学校放毒气的效果赶不上私立精英高中’,我妈脸色就变了。我觉得再待下去她可能会用那本精神病诊断指导书敲我的头,所以我就出来了。”
芭芭拉的笑声更明显了一点。
“你真的很会挑话题。”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埃拉诺一边摇头一边微笑,“小丑上次选哥谭高中,就是因为那里人多,钱多,有社会影响力。同样的投入,产出更高。这是理性选择。不是我在支持他的行为,我在分析他的动机。”
现在芭芭拉大笑起来了。
“埃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你绝对能把小丑气死!要是他听见你说那是理性选择,他会气死的!”
[52]红色纳西索斯:论文
“小丑不喜欢理性,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疯狂,结果你说他搞的那些事情都是从理性出发的,他会气死的。”
这是芭芭拉的解释。
埃拉诺嗯了一声,对蝙蝠女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这么说的话,如果让一个普通人去杀小丑,他会绝望的吧。”
芭芭拉认真解答:“这事确实发生过,当小丑威胁的普通市民反过来威胁他的时候——他立刻就对蝙蝠侠投降了,乖乖回了阿卡姆。”
埃拉诺:“所以我们可以通过指责小丑的行为有逻辑,出发点有理性的方式来逼疯……哦,不对,小丑已经疯了——逻辑学可以让一个疯子发疯,真是有趣。”
芭芭拉点头:“很有启发性的建议,我回去后分析一下以前的案情,然后做一下预案发给蝙蝠侠。”
埃拉诺做补充:“关键点是这个逻辑可以过程全错,但结果必须全对,中间的推理过程需要符合形式逻辑——只满足形式逻辑就行,并且推理过程越复杂越缜密越好。核心要求是多绕圈子。”
芭芭拉的眼睛闪闪发光:“埃拉,你是个天才!能不能举例子说明一下?”
埃拉诺同意了。
“当然,我自己给这个案例取的代号是红色纳西索斯。”
芭芭拉很配合地听着。
“红水仙花?”
埃拉诺介绍:“可以这么理解,这个案例关系到自恋。所以我用了纳西索斯为它命名。”
家庭医生需要保护家庭成员的隐私。
医生认为自己需要征求一下杰森的意见,于是她对芭芭拉说了声抱歉,她要联系一下当事人。
到走廊上去,找到杰森的号码,拨过去。
秒接。
“什么事?”杰森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听上去非常警惕。
“杰森,是我,埃拉诺,我需要你的授权。”
“……你又要干什么?”
警惕升级了。
埃拉诺决定直接说:“我在图书馆,和芭芭拉在一起。我提了一点想法,她觉得有用,需要用一个案例来说明。我想用你的那个案例——就是关于红头罩和杰森·陶德的恋爱关系那个。可以吗?”
杰森:“什么案例需要红头罩的恋爱关系来说明?”
埃拉诺:“逼疯小丑的预案。”
“我说用,”杰森的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像是怕她反悔,“你那个案例,拿去用。随便用。告诉芭芭拉——告诉她,需要什么数据,什么细节,只要我有,都可以提供。虽然她肯定有大部分的录像和聊天记录,但她毕竟不是当事人,我可以提供更全面的当事人视角。”
真是180度的态度大转弯。
埃拉诺:“好,谢谢。那我挂了?”
“等一下。”
埃拉诺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你刚才说,是你提的想法?”
杰森问。
“对。”
“什么想法?”
“用逻辑学逼疯他,”埃拉诺说,“用形式逻辑推导出他做的一切都是理性的,然后把他绕进去。芭芭拉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杰森的声音更高扬了,听起来兴高采烈。
“对!气死他!但你自己不要去。这是我们的工作,气死小丑的工作是我的。”
……
杰森吗?
他看起来更像是被气死的而不是能把人气死的。
不过埃拉诺没有说这句话,她说了声“再见”,挂了电话,回到芭芭拉的办公室,对她点了点头。
“他同意了,现在,我们可以来说红色纳西索斯了。”
芭芭拉已经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帽拧开,放在纸面上方,随时准备记录,录音笔开机。
“准备好了?”埃拉诺问。
“请。”芭芭拉说。
埃拉诺靠在椅背上。
“这个案例要从去年圣诞节前开始说起,”她开口了,“那时候我刚回哥谭不久,对很多东西还不熟悉。有一天我在东区的超市买菜,遇到了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红色连帽衫,外面套着皮夹克,牛仔裤,靴子。”
芭芭拉的笔动了一下。
“他认出我是韦恩家的家庭医生,聊了几句。我对他印象不错——说话直接,不绕弯子,对西海岸的物价很有意见。后来我知道他叫杰森·陶德。”
“嗯。”
芭芭拉的回答简洁而克制,超市这次见面是她所不知道的。
“第二次见面,是圣诞节前。我在书店买书遇到了杰森,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看见了红头罩。红头罩穿着——”
“红色连帽衫,皮夹克,牛仔裤,靴子。”
芭芭拉替她说完了。
“对。”埃拉诺点头,“一模一样的衣服。而且红头罩从小巷里出来的时间和杰森离开书店的时间对得上,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芭芭拉的表情开始变得微妙。
“所以我的推论是:杰森和红头罩是认识的。他们约好穿一样的衣服出门,红头罩可能是来接杰森的,也可能是巧合。但不管哪种情况,他们之间的关系都非同一般。”
埃拉诺说到这里,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的科学事实,而非一个已经被证伪的事实。
“然后呢?”芭芭拉问,笔尖刷刷地在纸面上移动。
埃拉诺说:“杰森又来诊所,说他要澄清一个误会。他反复强调自己和红头罩不是情侣关系。但他的反应太激动了,激动到需要专程来解释。这说明他很在意这件事——在意到需要向一个不熟的医生证明。”
芭芭拉忍不住微微一笑。
“这是第一次信息矛盾。他否认,但他的行为和反应指向另一个结论。”
芭芭拉点头。
“他戴着头罩来了,”埃拉诺说,“真正的红头罩头罩。他把它戴在头上,打开变声器,说‘我就是红头罩’。但注意——他之前说过一个非常关键的话:布鲁斯·韦恩穿了蝙蝠侠的衣服出去。这个信息让我对他的信誉产生了怀疑。他要么喜欢编义警八卦,要么是某种……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比如,他非常渴望成为红头罩,”埃拉诺说,“一个被韦恩家收养的孩子,住在东区,和红头罩穿一样的衣服,能拿到真正的头罩——他完全有条件‘成为’红头罩。但他没有。他只是在扮演。用头罩,用变声器,用一切可以让自己接近那个身份的东西。”
芭芭拉飞快地记下关键词。
“所以我当时的诊断是: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他太想成为红头罩了,以至于他相信自己就是红头罩。”埃拉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这是错的。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想成为红头罩,他本来就是。”
芭芭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但你发现没有,”埃拉诺忽然坐直了一点,“我的推理过程有问题吗?”
芭芭拉想了想。
“没有。每一步都有依据。”
“对。每一步都有依据,”埃拉诺说,“观察,记录,归纳,演绎。完全符合形式逻辑。每一个结论都从前提出发,每一个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
“但前提错了。我不知道布鲁斯是蝙蝠侠,不知道迪克是夜翼,不知道达米安是罗宾,就像我不知道杰森是红头罩,我用错误的前提,推了一整套东西出来。”
“所以你想说的是——”
“这就是‘红色纳西索斯’,”埃拉诺说,“过程全对,结果全错。纳西索斯爱上自己的倒影,以为那是另一个人。我用逻辑爱上了一个完美的解释,以为那就是真相。”
芭芭拉身体前倾:“这和小丑有什么关系呢?”
“关系在于——我们不需要小丑的动机是理性的。我们只需要推导出它是理性的。过程全错,结果全对。中间用形式逻辑绕足够多的圈子。每一步都严谨,每一步都无可辩驳。他会被自己困住,因为他无法反驳一个逻辑上自洽的论证——哪怕这个论证的前提是假的。”
“埃拉,”芭芭拉盯着埃拉诺看,“你刚才用十分钟,给我讲了一个怎么用错误的前提推导出正确结论的方法论。而这个方法论本身,就是你用来证明这个方法论有效的案例。”
埃拉诺:“对。”
“你用你的错误推论,来证明错误推论可以对付小丑。”
埃拉诺的语气非常确定。
“是的。”
芭芭拉把笔记本合上,笔帽拧紧,放在本子上面。
“你知不知道这有多绕?”
“知道,”埃拉诺说,“所以它有效。再补充一点,全部的推理过程最好是即时完成。”
“行,”她说,“我回去写预案。用你的方法论。绕死他。”
“谢谢。”
“不,”芭芭拉把录音笔关机,“谢谢你。这个方案是一种全新的角度,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有效,但重点是它真的很新,一般来说玩文字游戏的是谜语人而不是小丑。”
埃拉诺伸了个懒腰:“但谜语人需要的是正确推理过程和正确结论。”
芭芭拉:“是的,不一样。”
红色纳西索斯的案例分析让两个人立刻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虽然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但医生与程序员一见如故,甚至约定了周末要一起去逛街。
——春天来了,换季了,该买衣服了,而且自己还要出席哥谭高中的开学典礼,正好周末时买一套新正装。
埃拉诺和周末还隔着三个工作日。
说工作日不准确,诊所的工作更接近于自由职业,她随时都可以出去,但芭芭拉就不一样了,她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
嗯,虽然也考勤宽松。并且理论上来说芭芭拉只要有一台电脑就可以随时随地上班。
总之,上班吧。
前半夜属于埃拉诺,她守在一楼诊室,没有把红色纳西索斯的事情告诉莱斯利。
埃拉诺很久没有这样理不直气也壮地隐瞒秘密了,大多数时候,她都坚信真理站在自己这边,保守秘密对大家有益无害。
红色纳西索斯则不然。
知道红色纳西索斯的人只有埃拉诺,芭芭拉和杰森。
埃拉诺就这样一个春天的夜晚决定第二天买一些水仙花的球茎回来,养一盆红水仙花纪念一下这个猜想的提出。
目前她已经有过两个猜想了,如果有一个专发学术垃圾的刊物,埃拉诺一定要写一篇关于哈莉奎茵悖论和一篇红色纳西索斯的论文发表。
趁着现在没病人,埃拉诺说干就干,新建文档,然后开始写摘要。
她决定先写哈莉奎茵悖论的。
这会是埃拉诺写过的最棒的一篇论文!
完全按照论文格式写是不可能的,但……
本文将探讨哥谭市精神科医生转型为超级反派的流行病学特征,并建立“哈莉奎茵悖论”的理论模型。采用单病例回顾性分析,结合田野调查和文献综述,对哈琳·弗朗西斯·奎泽尔博士的职业转型轨迹进行定性分析。研究发现,精神科医生转型为超级反派存在三个关键因素:(1)对特定研究对象的过度关注;(2)该研究对象本身是阿卡姆疯人院的常住居民;(3)缺乏同行评议。以上三个因素同时满足时,职业转型风险显著升高。
蝙蝠侠在上,再冷漠的人看到这个摘要都会笑的!
埃拉诺自己就要笑死了,她扑倒在键盘上,脸滚键盘滚出来一串乱码,然后趴在书桌上还是笑,笑得几乎在口罩后面透不过气了。
“哈哈哈!哈哈哈!”
埃拉诺勉强抬起手指,开始打关键词,第一个关键词当然就是“哈莉奎茵”,输完奎泽尔博士现在的名号,埃拉诺笑得连指尖都酸了。
终于勉强笑够了,埃拉诺坐直了,准备接着写这篇搞笑论文的引言部分。
两只黑色的尖耳朵。
哦不。
蝙蝠侠。
埃拉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键盘上移到屏幕上方——从屏幕的黑色边框里,她看见了倒影。
不是她的倒影。是一个比她大很多的、黑色的、带着两只尖耳朵的倒影。
她慢慢转过头。
蝙蝠侠站在她身后,披风垂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护目镜后面的眼睛正盯着她的电脑屏幕。
距离不到一米。
“啊——!”埃拉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短促的气音。她猛地按下键盘上的某个键——她不知道是哪个键,她只想让屏幕上的东西消失。
屏幕没反应。她按的是Ctrl键。
蝙蝠侠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披风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摆动。
“……晚上好。”埃拉诺说,声音干得像砂纸。
“晚上好。”蝙蝠侠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低沉而平稳。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笑的时候。”
埃拉诺闭上眼睛。
“你看到多少?”
“摘要。”
埃拉诺睁开眼睛,盯着他那双白色的护目镜。护目镜后面没有任何表情,但她发誓她看见了一点点——一点点什么?
“这只是娱乐。”
医生干巴巴地说。
“请不要用这篇纯粹的娱乐产物来评价我的学术水平。”
蝙蝠侠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护目镜的白色镜片依然对着屏幕的方向。埃拉诺不确定他是在看那篇摘要,还是在看她。
她飞快地按下 Alt+F4,文档消失了。
桌面背景是诊所的蓝色无菌布——她随手拍的,现在看起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蝙蝠侠:“你去阿卡姆做田野调查了?”
“没有!”埃拉诺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只是——理论推导。纯理论的。没有实证。”
“所以你的样本量是1。”
“流行病学也可以有个案报告,而且这个个案很有代表性。她的转型轨迹清晰,影响因素明确,结局——呃,她现在还在阿卡姆进进出出。非常值得研究。”
蝙蝠侠没有接话。他伸出手,从万能腰带里摸出一样东西。
会是什么?埃拉诺想不出来。万能腰带里什么都有,但埃拉诺想不出任何与这个场景匹配的东西。
但他只是拿出了一支笔。
一支黑色的蝙蝠电容笔。
他用那支笔指了指屏幕。
“你的三个关键因素,第三个写的是‘缺乏同行评议’。”
“对。”
“你这篇论文打算投给谁?”
埃拉诺:“……没有打算投。我说了是娱乐。”
“那你写完打算给谁看?”
“……我自己。”
蝙蝠侠把笔收回去,双手重新抱在胸前。“所以你写了一篇关于‘缺乏同行评议’是危险因素的论文,而这篇论文本身没有任何同行评议。”
埃拉诺同样双手抱在胸前:“哦,蝙蝠侠,看搞笑论文不该是这样的,你应该大笑,而不是一本正经地挑错。我知道你在开玩笑,要是我真的去过阿卡姆,你一定会知道的。”
蝙蝠侠同样具有独特的幽默感,埃拉诺看见蝙蝠侠露出的下巴上展现出一个笑容。
“你哪里不舒服?”她转过身,把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试图用职业姿态掩盖脸上的热度。
蝙蝠侠终于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我没有不舒服。”
埃拉诺顺口说:“太好了。”
“蝙蝠女把预案发给我了,”蝙蝠侠说,变声器后的声音依然低沉平稳,“用逻辑绕死小丑——这个角度很新。”
埃拉诺的耳朵尖有点发烫。她不知道芭芭拉的动作这么快,更不知道蝙蝠侠会亲自跑来讨论这件事。
“所以……你觉得可行吗?”
蝙蝠侠:“从理论上说,可行。从实际操作层面,意义不大。”
埃拉诺:“好的。”
她想这次谈话到此为止了,但蝙蝠侠过于善解人意地开始说明为什么在实际操作层面意义不大。
“这个方案需要一个普通人来执行。”蝙蝠侠说,“如果我站在小丑面前,用逻辑推导他的一切行为都是理性的——他不会觉得被绕进去,他只会觉得自己得逞了。”
埃拉诺对实操不太感兴趣,她只好重复最后一个动词来接话。
“得逞?”
“对。”蝙蝠侠的声音更低了,“他做一切事情都是为了逼我出现。如果我站在他面前,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已经赢了。他的目的不是让我相信他的行为是理性的,他的目的是让我关注他。”
埃拉诺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
“所以,需要一个普通人。”
“对。”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他不关心的人,一个他的‘表演’不是为了取悦的人。”
蝙蝠侠没有回答,但埃拉诺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双白色的护目镜。
埃拉诺认为自己找到了最佳人选。
“那我可以试试。”
护目镜后面的目光突然变冷了。埃拉诺能感觉到,不,温度没有变化,但……气压骤降。她忽然被这沉重的气氛压得呼吸困难,仿佛一下子被超人扔到了高原上。
蝙蝠侠站在那里,披风垂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堵突然长高的墙。
“不。”
一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的余地。
埃拉诺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她根本不该说那句话。
“你不能。”蝙蝠侠说,“我决不允许。”
“我只是——”
完蛋了,埃拉诺试图她并不想真的对上小丑,刚才那只是“理论上可行”的方案。
“你没有听明白。”蝙蝠侠往前走了一步,披风在地面上扫过,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我不允许你接触小丑。不允许你靠近他,不允许你和他说话,不允许你出现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连这个念头,最好都不要有。”
埃拉诺靠在椅背上,后背紧贴着靠垫。
“如果杰森有类似的想法,”蝙蝠侠继续说,“你第一时间向我报告。”
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闭嘴了,埃拉诺真的不想听为什么杰森会想实践这件事。
她说:“是的。”
“所以,”蝙蝠侠退后一步,披风重新垂落,“这是个好的想法。仅限于想法。如果有可能,我会让它落地实施。但真正实践的可能性很小。”
他看着她。
“所以,埃拉诺医生,你绝对不许主动去接触小丑。”
埃拉诺盯着他的护目镜。那双白色镜片后面,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知道那双眼睛是蓝色的。
哥谭湾一样的蓝色。
“好。”她飞快地回答。
蝙蝠侠没有动。
“我说,好,”她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去。不会主动去。连念头都不要有。如果杰森有类似的想法,我第一时间向你报告。”
蝙蝠侠点了点头。
“很好。”
然后埃拉诺急急忙忙地低下头,尝试恢复自己的文档。
可怜的摘要!
它犯了什么错要被蝙蝠侠看!
[53]退化笔记:他们在退化
埃拉诺不怎么喜欢写论文。
但一篇永远不可能见刊的论文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埃拉诺不会怀疑它的娱乐价值,就像她不会怀疑它的学术价值。
如果说学术价值一定是0,那么娱乐价值就一定是爆表的。
写两句话。
看一个夜间急诊病人。
再写两句。
查一下“文献”。
再看个夜间急诊病人。
再写两句。
如此往复,埃拉诺在一个夜班内完成了自己的论文。
“好短啊。”
与蝙蝠侠不同,埃拉诺能清楚地听见莱斯利的脚步声。
“长度更像是课程作业而不是真正的论文,不过我想对单病例分析和纯理论推导的内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故意说。
果然,莱斯利问:“你做了什么?”
于是埃拉诺就有机会站起来,露出一副骄傲的神色。
“我写了一篇好玩的小文章,你想看看吗?
莱斯利的嘴角抽搐。
“你玩得开心就好,上楼睡觉,埃拉,到我值班了。”
真没意思。
埃拉诺应了一声,上楼睡觉了。
愿梦里有能欣赏她论文的人。
……
好吧,梦里没有。
埃拉诺的睡眠质量非常好,她没有做梦,因此她选择在第二天把这篇好玩的小文章发给芭芭拉。
与红色纳西索斯不同,哈莉奎茵悖论的内容不涉及蝙蝠侠的秘密,埃拉诺可以把哈莉奎茵悖论发给通讯录的每一个朋友。
她也真的这么做了。
在接下来的一天当中,埃拉诺的邮箱一直在弹出收件提醒。
就算是再忙,隔上一整天时间也该有空回下邮件了,到了第二天上午的时候,埃拉诺确认自己收到了每一个人的回复。
她先扫了一眼发件人:有斯坦福的同学,有波特兰的同事,有大学时的室友,有几个只在学术会议上见过面的同行,还有一些她甚至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加过好友的人……嗯,看起来她好像不小心发多了。
不过没有关系,埃拉诺在发布之前认真阅读过这篇学术垃圾,确定它百分之百不涉密。
标题五花八门:
【Re:哈莉奎茵悖论——汤普金斯博士的论文】
【这是什么鬼】
【你还好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请问这是认真的吗?】
【我需要你确认一下你的邮箱是否被盗】
埃拉诺嘴角一翘,点开了第一封。
来自:克里斯蒂娜·杨
【埃拉诺·汤普金斯。
你是不是疯了。
我知道你辞职回了哥谭,我知道你给那个韦恩当私人医生,我知道你已经放弃学术了。但你告诉我,你放弃学术的方式是写这种——这种东西?
“精神科医生转型为超级反派的流行病学特征”?“单病例回顾性分析”?“田野调查”?你去了阿卡姆?你采访了哈莉奎茵?你确定你不是在阿卡姆里面写的这篇论文?
样本量是1。你的“三个关键因素”第三条是“缺乏同行评议”。你这篇论文本身就没有同行评议。
你是在逗我吗?
……算了,你知道我有多忙。但我还是花了十五分钟看完。不是因为我有时间,是因为我好奇你到底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结论是非常离谱,你已经被哥谭精神污染了。】
埃拉诺微笑着点开下一封。
来自医学院时期的室友,现在在芝加哥。
【埃拉!!!你终于开始重新写论文了!虽然我看不太懂你在写什么,但感觉很有地域特色,“哈莉奎茵悖论”——这是哥谭的特产吗?我听说哥谭很乱,注意安全。有空来芝加哥玩!】
再下一封。
发件人是一个埃拉诺不记得什么时候加入通讯录的人,看说话口吻像是一个不太熟的同学。
【汤普金斯,我花了十分钟确认这不是钓鱼邮件。所以你真的在哥谭?你真的写了这个?我的建议是不要投任何期刊。这不是学术论文,这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如果你把它当成冷笑话集,我会给你五星好评。
P.S.你提到的“奎泽尔博士”就是哈莉奎茵?我查了一下,她确实发过几篇不错的人格障碍论文。真可惜。】
埃拉诺把这一封标记为“已读”,继续往下翻。
大部分回复都在“哈哈哈”和“你疯了”之间摇摆。有几个同行真的在认真讨论她的“三个关键因素”。
还有一封来自她几乎不认识的,大概是某次学术会议上交换过名片的人,对方很认真地写道:
【汤普金斯博士,您的论文虽然不符合传统学术规范,但您提出的“悖论”确实存在。精神科医生在哥谭市的职业风险是否显著高于其他城市?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如果您愿意合作,我可以提供流行病学统计支持。】
埃拉诺点了“归档”。她只是想写个搞笑论文,不是真的要做研究,再说她根本不记得那人是谁。
邮箱清点完毕,埃拉诺感到非常满意,她打算抽空再写完红色纳西索斯这个案例,只可惜这个案例不能给通讯录里的所有人看,只有芭芭拉和杰森能看了。
因此,埃拉诺决定要对红色纳西索斯精雕细琢。
就算它是shit也要是精雕细琢的shit!
这样一雕一琢,到了她们约好要逛街的时间,红色纳西索斯还是没写完。
两人约在购物广场里一家咖啡厅里见面,埃拉诺晃着满杯冰的咖啡。
“我还是没写完。”
芭芭拉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写什么?”
埃拉诺:“一篇搞笑论文。”
芭芭拉:“……”
两人在咖啡厅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各自的周末计划——事实上两个人谁也没有真正的周末。
芭芭拉总结:“看不完的监控。”
埃拉诺总结:“缝不完的针。”
至于说更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埃拉诺也不是很想要,做点普外科的常规工作就行了。
咖啡喝完,两人开始逛商场。
说是逛街,其实更像是漫无目的地溜达。埃拉诺在一家店里试了两件外套,犹豫了一下,没买。芭芭拉在另一家店里看中一条围巾,拿起来摸了摸,又放下了。
“不合适?”埃拉诺问。
“合适,”芭芭拉说,“但我不需要。我只是觉得它好看。好看的围巾和需要的围巾是两回事。”
埃拉诺深有同感。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护肤品店,一家鞋店,一家卖家居用品的。商场里的人不多,背景音乐是某首埃拉诺叫不出名字的流行歌,循环播放。
然后,埃拉诺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远处的珠宝柜台前,站着两个中年女性。
啊哦。
珠宝柜台。
埃拉诺很少逛哥谭的商场,但她凭本能知道珠宝柜台是最危险的地方,但再仔细看看,那也不是卖黄金首饰的柜台,只是卖有色宝石和水晶的——
于是她松了一口气。
即使是其中一个女性——她假定她为女性——皮肤是绿的,就是埃拉诺之前在哥谭综合医院见到的毒藤女,而另外一个——扎着过于年轻俏皮的双马尾和配色大胆的拼色外套。
埃拉诺摸了摸自己的发梢。
她同样有一头金发,不过她永远都不会把它梳成双马尾的。
那样莱斯利就要说“不要模仿哈莉奎茵”了。
说到哈莉奎茵——
芭芭拉的脚步也停下了。
“……那是哈莉奎茵和毒藤女。”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的,我认出来了,她们看起来……很正常。”
只不过看起来像是人体彩绘爱好者和先锋艺术家。
……
好像真的很正常。
“是啊,”芭芭拉感慨,“看起来她们两个真的康复了,自从哈莉奎茵出院,我已经盯了她一个月了。她连小丑袭击开学典礼都没有参与。”
埃拉诺点点头。
她想起自己那篇关于哈莉奎茵悖论的论文,此刻,站在珠宝柜台前的两个女人,更像是“转型回普通人”的样本。
“看到精神病患者能回归正常生活,真好。”埃拉诺说,语气真诚。
非常非常的真诚,充满了人道主义的关怀。
话音刚落,柜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我说了我有!它就是不工作!”哈莉奎茵把手机举到脸前,像是要把屏幕怼进眼睛里,“你看!我按了!它转圈!它一直在转圈!它转了一个世纪了!”
毒藤女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你是不是没连网?”
“我连了!我连了Wi-Fi!”
“商场Wi-Fi要验证,你验证了吗?”
“什么是验证?!”
埃拉诺和芭芭拉站在不远处的过道里,看着这一幕。
柜台后面的导购小姐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嘴角已经开始抽搐。
“女士,您也可以使用信用卡或者储蓄卡——”
“我没有!”哈莉奎茵尖叫“我用手机!手机很方便!手机是二十一世纪的伟大发明!但今天它背叛了我!”
毒藤女叹了口气,从自己的手提包里翻出一张卡,递给导购。
“用我的。”
哈莉奎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行!说好了我请客!上次是你请的!”
“你请不了。”
“我能!我的手机只是——它在跟我闹脾气!我要给它一点时间冷静!”
导购的微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埃拉诺把声音压到最低,凑近芭芭拉:“她们不会用电子支付?”
“我怎么知道。”芭芭拉的声音也很低。
“那她们没有信用卡或者储蓄卡吗?”
芭芭拉:“显然毒藤女是有的,只要递过去那张卡,然后在pos机上刷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只要导购小姐结果毒藤女的卡刷一下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但看这样子,导购大概是拿不到卡了。
哈莉奎茵开始跺脚。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引起了周围顾客的注意。
“我不要用信用卡!我要用我的手机!我的手机里有Apple Pay!有PayPal!我只是——”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我只是不会用而已!”
埃拉诺问:“芭布斯,你是不是要加班了?”
芭芭拉叹气:“我希望不要,愿哈莉奎茵和毒藤女购物顺利。”
毒藤女把手镯放回柜台,转过身,面对哈莉奎茵。
“哈莉,你先出去。”
“我不出去!”
“你出去。”
“我不要!”
毒藤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像是在忍耐什么。
哈莉奎茵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蹲在地上,把手机举过头顶,像是在举行某种祭祀仪式。
“你转啊!你倒是转啊!我求你了!转一下就好!我只需要你转一下!”
周围已经有人在拍照了。
导购小姐脸上还在麻木地微笑。
哈莉奎茵还在尖叫!
毒藤女也在尖叫!她在尝试使用自己的手机进行支付,但她失败了,因为藤蔓从毒藤女自己的手机里长了出来。
哦,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问题。如果芯片是用二氧化硅做的,而沙子就是二氧化硅,那么植物从沙土里长出来再正常不过了!
是的,很正常。
埃拉诺保持淡定。
芭芭拉:“埃拉,你信不信你转个头我就能换上制服?”
埃拉诺:“我信。”
接着,哈莉奎茵把手机往地上一摔,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吹了一声口哨。
长长响响。
低音爬到高音,高音到顶峰后又破音。
几秒后,一阵爪子挠地的声音从商场的入口方向传来。一只鬣狗——不,一只巨大的鬣狗——从自动扶梯旁边冲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只热狗面包。
见鬼,它从哪里弄来的热狗面包!这头鬣狗抢劫了购物广场的热狗店吗?
“小宝贝儿!”哈莉奎茵张开双臂,“有人欺负我!”
鬣狗冲到哈莉奎茵面前,把热狗咽下去,然后转过身,对着柜台后面的导购龇牙。
尖叫声更多了。
埃拉诺对动物没有任何亲和力,她只处死过很多实验动物。所以她想,鬣狗大概不会喜欢她的。
“去卫生间。三点钟方向。”
这不是芭芭拉的声音,这是芭芭拉变声器的声音。
有蝙蝠女在身边,埃拉诺看不出有什么好担心的,她按照芭芭拉指的方向赶去卫生间避难,路上碰见两个吓得走不动路的中学生小女孩,带着她们一块去厕所了。
“选一个隔间进去吧。”
埃拉诺很和善地说。
“这个商场的厕所挺不错的。你们要是害怕就两个挤一个马桶,两个人也害怕的话就和我一起。”
上小学和中学时莱斯利从不放埃拉诺在没有成年人的情况下出门,现在埃拉诺知道是为了防备这种情况了。
这两个小女孩的父母肯定没想到商场里会有哈莉奎茵放鬣狗。
结果,两个小女孩看上去更害怕了。
鬣狗的叫声穿透力很强,杂乱的脚步声一阵又一阵。
埃拉诺怀疑这两个小孩觉得自己也有精神病。
她们两个在学校里防超级罪犯演练怎么做的,连躲厕所都不会啊!
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其中一个鼓足勇气:“谢谢你,女士,我们两个在一起就好。”
好了,总算是说出来话了。
接着埃拉诺选了一间隔间,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掏出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在广播里说:“请各位顾客保持冷静,有序撤离。”
隔壁隔间的小女孩敲墙问:“我们要出去吗?”
埃拉诺:“我个人不打算出去,但你们不出去要做好楼塌了被砸死的准备,也要做好出去被鬣狗咬死的准备,不过咬死的可能性不大,但多半会被咬伤。”
然后,对面就没声了。
埃拉诺耐心地等待。
二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芭芭拉发来一条消息:「安全了。出来吧。」
推开隔间的门之前,埃拉诺敲了敲墙,对隔壁的小女孩们说:“安全了,出来吧。”
她转述了芭芭拉的话。
等到埃拉诺自己走出去,芭芭拉已经换回了周末逛街的打扮,没有一丝蝙蝠女的影子了。
她说:“嗯……我本来是打算亲自送她们回阿卡姆的,但B过来了,所以我们可以继续过周末。”
埃拉诺和芭芭拉并肩走过那条过道,谁都没有再提鬣狗。她们拐进一家服装店,衣架上挂着当季新款,颜色从深冬的沉闷过渡到春天的明亮。
这个时候,没有一家服装店还挂着冬装,都是轻薄的春夏装。
“芭芭拉。”
“嗯?”
“奎泽尔博士和帕米拉博士的智力是不是受影响了?”
芭芭拉愣了一下。
“……什么?”
通常人们不把哈莉奎茵和毒藤女叫做“奎泽尔博士和帕米拉博士”。因此芭芭拉有点没反应过来。
“就是哈莉奎茵和毒藤女,”埃拉诺说,“她们连Apple Pay和PayPal都不会用。这不正常。就算是普通人,只要用过几次就能学会。她们不是普通人,她们一个是精神科医生,一个是植物学博士。她们的认知功能应该比普通人强才对。但她们连电子支付都不会用。”
芭芭拉:“……啊?”
她的目光落在几件都是白色但款式不同的衬衫上,思考着如何把话题扯回到不同领子的衬衫有什么区别上。
哦,当然了,它们的区别在于有不同的领口。
“所以我在想,”埃拉诺继续说,“是不是阿卡姆的治疗方案有问题?还是说她们长期处于精神疾病状态,导致认知功能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又或者——她们本来就不擅长这个?但帕米拉博士能发表植物学领域的顶刊论文,她的智力不可能有问题。奎泽尔博士也是。那问题出在哪儿?”
“你刚才躲在卫生间里,就在想这个?”
芭芭拉拎起一件浅绿色的衬衫,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下。
埃拉诺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的料子。
“你说,”她忽然开口,“一个人七年前能写论文,七年之后不会用手机支付,这正常吗?”
芭芭拉的手停在一件白色针织衫的衣角上。
“不正常。”
“奎泽尔博士那篇论文我仔细看过,七年前发表的。讨论人格障碍的神经生物学基础,文献综述很扎实,数据分析和讨论部分也很严谨。”埃拉诺把那件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七年前已经有移动支付了。她发论文那年是——”
她想了想,把那件外套挂回去。
“她发论文那年,移动支付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敢肯定,那时候的奎泽尔博士用PayPal不会有任何问题。”
芭芭拉转过身,靠在试衣间的门框上。
她再次重复自己的问题。
“所以你刚才在厕所里,就是在想这个?”
埃拉诺:“完全正确。”
芭芭拉:“你觉得奎泽尔博士和帕米拉博士的认知功能出了问题?”
“我不能确定,但有可能。”
埃拉诺把那件深蓝色牛仔外套举到身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出席开学典礼肯定不能穿牛仔外套,但它挺好看的。
“脑功能退行。长期处于精神疾病状态,反复住院出院,药物影响,创伤后应激——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导致认知功能下降。何况她们两个经历过的,比大多数人都多。”
她把外套放回去,又拿起一件浅灰色的。
芭芭拉:“所以你是说,她们变笨了。”
“不是笨,”埃拉诺纠正,“笨是先天性的。她们是受损。脑子里的硬件没问题,软件出了故障。神经递质,突触连接,某个环路卡住了。就像一个跑过无数大型程序的电脑,突然连开机都要转圈。”
芭芭拉给自己挑了一条裤子。
“我其实一直没想过这个问题,”芭芭拉说,“她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么变成这样的。我只看她们做了什么,伤害了谁,需要被关多久。”
“正常。你是义警,不是医生。”埃拉诺把那件浅灰色外套放回衣架上,“但我在想,如果有可能的话——我真的很想看看她们的脑子里有什么。”
“核磁共振?”
“核磁共振,PET,脑电图,认知功能量表,全套的。”
埃拉诺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哥谭的神经内科和精神科在全美有绝对的领先地位。我以前觉得是因为病例多——成天这个毒气那个孢子的,哥谭人的神经每天都在被毒害,不领先才怪。但后来我查了一下数据,不是这样的。哥谭在神经科学领域的顶级论文发表量,从二十年前就开始领先了。比小丑出现还早。”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埃拉诺耸耸肩,“也许是哥谭的水有问题。也许是布鲁斯·韦恩捐了太多钱。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疯子还没有成为疯子。”
“可能因为顶尖的研究者们成为了疯子。”
埃拉诺转过头看图书管理员。
芭芭拉的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抿着。
“我盯了哈莉奎茵一个月,记录她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没有联系小丑。我没想过她会不会用手机支付。我觉得她没有去犯罪就算是正常了,但如果她连手机支付都不会用,那这个‘正常’——”
“是假的。”埃拉诺替她说完。
“是假的。”芭芭拉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店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钢琴声懒洋洋的,像春天的风。
“不过没关系,”埃拉诺忽然说,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她们总有一天会老死的。”
“小丑也一样。毒藤女也一样。所有超级罪犯都一样。我已经算过了。小丑活跃了二十多年,不会有下一个二十年可活。毒藤女和哈莉奎茵年纪也不小了。蝙蝠侠不会老得那么快——韦恩先生的生活方式比他们健康得多。他不喝酒,不抽烟,不吸毒,定期体检,还有私人医生。”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相对论会帮助蝙蝠侠取得胜利。”
[54]被祝福的,被诅咒的:被诅咒的城市
“对一个中年男性来说,那种生活方式真的健康吗?”
芭芭拉对此表示怀疑。
埃拉诺选了四件衣服,抱着衣架们走进试衣间:“呃……我们要相信现代科技,相信现代医疗技术。”
这话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埃拉诺换好衣服后走出来,面朝镜子,无疑这不是一套适合正式场合的服装,这只是一套休闲装。
芭芭拉:“我喜欢这条裤子的版型,但是卫衣的配色怪怪的。”
埃拉诺:“我去试一下另外一件上衣。”
这家店里除开导购,就只有她们两个人,所以芭芭拉和埃拉诺隔着试衣间的帘子聊天。
埃拉诺:“那么,你认为B的生活方式和疯子们比起来,哪一个更健康?”
芭芭拉:“……难说。”
太难说了。
半个小时后,两人去柜台结账,终于得到了结论。
埃拉诺拎着两个手提袋:“所以,我相信现代医学技术。非常相信。它会让蝙蝠侠活到八十岁,九十岁甚至一百岁。注意,我提及的所有‘现代医学’准确来说都是‘哥谭医学’,显而易见,在哥谭以外,B和疯子们都会死的。”
哥谭有自己的物理法则。
埃拉诺怀疑这些东西在哥谭以外就不适用了,她抢救过很多不该活的病人。
能把病人救活当然很好。
但把以经验来说必死无疑的病人救活就有点惊悚了。
诊所急救救不回来的基本上拉过来就只剩下半口气了。
要是还有一口气,莱斯利都能带着埃拉诺把人抢救回来。
第一次时是欣喜。
第二次时还是欣喜。
……
次数多了,肯定要意识到哥谭这边不对劲了。
埃拉诺都怀疑哥谭的万有引力常数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怀疑这地方的光速不是三十万公里每秒!
“芭芭拉,这点你比我清楚。”
哥谭的中午没有阳光,阴风阵阵。埃拉诺走出商场,眯了眯眼,适应外面骤然暗下来的光线。
芭芭拉笑着摇了摇头:“你觉得我不该活着?”
埃拉诺:“不,当然不是。我又不是物理学家,哥谭的物理法则——说难听点,关我屁事。再说了要是连我都注意到了,蝙蝠侠没道理不知道,他肯定有应对哥谭物理常数改变的26个计划,就像英语当中有26个字母。”
她们在停车场分别,埃拉诺要回诊所,芭芭拉要回家。
分开的时候,埃拉诺的副驾上堆满了手提袋。
她没有给它们系上安全带。
衣服本来就是死的,就算是发生车祸,它们也撞不死。
埃拉诺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假设哥谭存在物理学,那么阿卡姆的疯子全部都该死了。
嗯,韦恩家族也要全部长眠了。
“在哥谭,物理学不存在了。”
等红灯的时候,埃拉诺轻声对自己说。
等第二个红灯,埃拉诺又说。
“在哥谭,外科学不存在了。”
第三个红灯。
“精神病学也不存在了。”
第四个红灯。
“整个医学都不存在了。”
第五个红灯。
埃拉诺敲了敲方向盘,面无表情:“概率学不存在了。”
一路碰上五个红灯算什么事啊!
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等着那盏红灯变成绿灯。仪表盘上的时钟跳了一格。从商场出来已经二十分钟了,她还没开出三个街区。
“概率学不存在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哥谭是活着的吗?
埃拉诺胡思乱想。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慢慢滑过路口。后视镜里,那盏红灯还在那里亮着,像是等她下次再来——为什么绿灯这么短而红灯这么长?
埃拉诺收回目光,把车拐进一条窄巷。这条路近。她以前不走这条路,因为巷子太窄,两边停满了车,对面来一辆就得倒回去。但现在她不在乎了。反正物理学不存在了,外科学不存在了,精神病学不存在了,整个医学都不存在了,概率学也不存在了。
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过刚才那些不存在了排列的真不算是很好,和物理学并列的应该是医学,也就是说,她得把“医学不存在了”往前提一下。
巷子比记忆中窄,后视镜几乎蹭到旁边一辆面包车的反光镜。她没减速。
开出巷口的时候,副驾驶上的手提袋倒了一个。她伸手扶了一下,指尖碰到纸袋的提手,又缩回去。衣服是死的,撞不死。
也许哥谭的牛顿不是被苹果砸到头,是被蝙蝠车撞了。也许哥谭的伽利略没有在比萨斜塔上扔铁球,是在韦恩塔上扔蝙蝠镖。也许哥谭的焦耳没有测过热功当量,他测的是蝙蝠侠一拳能打出多少焦耳。
她笑了一声,自己都觉得无聊。
车子拐进东区,路面开始坑坑洼洼。她放慢速度,避过一个水坑,又避过一个。路边有人在烧垃圾,烟雾飘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塑料味。她关上车窗,把空调开到内循环。
诊所的蓝色招牌出现在街角。她打转向灯,靠边,熄火。
埃拉诺坐在车里没有动。
副驾驶上的手提袋堆成一座小山。她买的衣服都在里面。没有一件是正式场合穿的。没有一件是开学典礼能穿的。
“我到底去不去?”她问自己。
后视镜里,她的脸没什么表情。嘴巴抿着,眉毛微微皱着,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但她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哥谭的物理学。不该活却活下来的人。蝙蝠侠能不能活到一百岁。光速是不是三十万公里每秒。
还有小丑什么时候死。
她推开车门,把副驾驶上的手提袋一只一只拎出来。纸袋的提手勒进手指,她换了个姿势,把它们抱在怀里,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一个。关车门的时候,手肘碰了一下喇叭,车子短促地叫了一声。
叫吧叫吧,再过两年我就换了你。
埃拉诺想。
诊所的门从里面推开。莱斯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买了什么?”
“衣服。”埃拉诺侧身挤进去,“没有一件能穿的。”
莱斯利看了一眼那堆纸袋,没有追问。她走回分诊台后面,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有病人吗?”埃拉诺把纸袋堆在楼梯口。
“没有。这个点没什么人,”莱斯利放下杯子,“你脸色不太好。”
“等红灯等的。五个红灯。概率学不存在了。”
莱斯利看着她。
埃拉诺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但她不想解释。她弯下腰,把散开的纸袋重新摞好,抱起最上面两个,往楼上走。
把买的衣服搬运回自己房间后,埃拉诺下来,没对莱斯利说话,先打开手机接着进入购物软件,然后搜索框里输入正装,选了一套看得顺眼的,支付。
“好了,现在有衣服了。”
埃拉诺满意地说。
莱斯利问:“和小芭出去玩得开心?”
埃拉诺点头:“非常好,就是我忘了自己是去买正装的了。”
这是很正常的,在聊过论文,精神病罪犯的脑功能退行性改变还有鬣狗以后,忘记买需要的正装转而买了一堆其他的衣服当然是正常的。
输液室的方向传来护士整理器械的叮当声,很轻,像背景音乐。
埃拉诺往母亲的方向凑过去,低声说:“妈,我们看见哈莉奎茵和毒藤女了!哈莉奎茵想用手机付钱,付不了。她不会用商场Wi-Fi,不会用,连信用卡都不太会用,毒藤女居然把卡给弄碎了,最后哈莉奎茵把鬣狗叫来了。我怀疑她们……”
莱斯利根本不在乎哈莉奎茵和毒藤女,一把抓过埃拉诺的手臂开始检查。
“你受伤了吗?小芭受伤了吗?没有人受伤吧?”
“没有,”埃拉诺赶紧说,“没有人受伤。”
莱斯利松开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真的没事,才重新坐回去。
“那你怎么回来的?”
“开车。等了好几个红灯。”埃拉诺在她对面坐下,“妈,你知道我从商场回来碰见几个红灯吗?”
“几个?”
“五个。”埃拉诺竖起一只手,五指张开,“五个红灯。从商场到诊所,正常路况十五分钟的路程,我等了五个红灯。概率学不存在了。”
莱斯利:“概率学存在,这只是你运气不好。”
“也许。”
埃拉诺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那些关于“物理学不存在了”、“外科学不存在了”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又自己消散了。她想起那些被她和莱斯利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人——车祸,枪击,帮派火并——每一个都该是必死的。
但他们都活了。
活了就活了。她又不是物理学家,她不需要证明哥谭的万有引力常数是不是真的变了。
一个医生不应该期盼着病人死去。
她也不想参加韦恩家族的葬礼。如果那些病人按照常理应该是死人,那么蝙蝠侠和他的助手按照常理应该早就风化了。
不是火化就是风化,骨灰都该没了。
然后阿尔弗雷德和莱斯利会非常伤心。
不想了。
埃拉诺觉得这个思路真的很容易诱导人走上一条精神病的道路。如果眼前的世界不是真实的,那么还有是真实的?
答案是哥谭之外。
去上大学后埃拉诺常常纳闷哥谭到底是一处诅咒之地还是一处蒙福之地。
说它被诅咒吧,嘿,这边还有全世界最慷慨最关心民生的韦恩,以一个人的力量对抗全世界,连国税局都进不了哥谭。
说它是福音圣地吧……埃拉诺真不信谁能对着阿卡姆那群疯子说出来哥谭是福地这种话。
再热爱家乡的人都说不出来哥谭是福地这种话吧。
退一步说,如果哥谭恢复正常,她估计也是要死掉的。
一个幼儿在流浪两年后的生存率应该为0。
所以……
埃拉诺心里的天平往“哥谭是处福地”倾斜了。
但她脑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在转。
哈莉奎茵和毒藤女。
埃拉诺坐直了。
“妈。”
“嗯?”
“小丑上次袭击哥谭高中,是去干什么的?”
莱斯利:“放毒气。你不是在现场吗?”
“不是,我是说——他除了放毒气,还做了什么?直播?”
“对。他登上了那天的晚间新闻。”
埃拉诺:“不对,小丑从来都弄不明白那些摄影设备,他只是拿着武器带着手下威胁了摄影师,强迫他们给他镜头。”
莱斯利等她继续说。
“他就不能想点新的?比如——开个直播?在TikTok上?他要是开直播,观看人数肯定比维姬·维尔的新闻播报多。”
莱斯利:“你觉得小丑会用TikTok?”
埃拉诺:“不会。他连智能手机可能都用不利索。”
年轻的医生抓起自己的手机,冲上楼:“我要查点东西。”
埃拉诺打开电脑,开始研究其他高学历精神病罪犯的履历。
她先搜的是乔纳森·克莱恩。
稻草人。心理学博士。曾经的哥谭大学心理学教授,焦虑症研究领域的权威。他发表过一系列关于恐惧机制的论文,埃拉诺在斯坦福读书时还引用过其中一篇——那是她大一写的综述,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生物学基础。克莱恩博士在论文里详细描述了恐惧情绪是如何被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共同调节的。用词精准,逻辑清晰,引用的文献都是当年的顶刊。
后来他发明了恐惧毒气。
埃拉诺翻了几页,找到一篇新闻特稿。记者采访了克莱恩的同事,他们说他以前是个“沉默但认真的学者”,说他“对恐惧症的研究充满热情”,说他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出来的时候眼睛还亮着。那是他成为稻草人之前的事。
再后来的新闻,标题就变了。“稻草人再次越狱”“稻草人袭击哥谭大学”“恐惧毒气导致数十人入院”——报道里开始出现他的新“成果”。但那些成果不是论文,是犯罪记录。他的研究没有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克莱恩依然在改良他的恐惧毒气,配方越来越精,起效越来越快,针对性越来越强。但如果你去看他的“研究”本身——不是看它造成的破坏,而是看它作为“研究”的质量——
埃拉诺靠在椅背上。
克莱恩博士还在做实验,但他的实验对象不再是培养皿,是活人。他的数据不再是电生理信号,是受害者的尖叫时长。他的结论不再是同行评议过的论文,是让蝙蝠侠在恐惧中看见父母尸体的瞬间。他的“研究”在进步,但他在退步。
她继续往下翻。
维克多·弗里斯。低温物理学学博士,他的妻子诺拉被诊断出绝症后,他倾尽所有研究人体冷冻技术。那篇关于细胞在低温下存活的论文,埃拉诺在医学院时读过。数据扎实,方法创新,被引用了上百次。
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
实验事故,身体被低温改变,只能生活在零度以下的环境中。他开始抢劫银行,因为需要钱继续研究。他的研究没有停止——他一直在改进他的冷冻枪,射程更远,温度更低,冻结速度更快。但他的“研究”已经无法发表在任何期刊上了。没有数据,没有对照组,没有伦理审查。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犯罪记录,和他妻子在冰棺里永远沉睡的脸。
埃拉诺又打开几个窗口。
帕梅拉·艾斯利。植物学博士,生物化学专家。她的论文关于植物毒素的提纯和应用,埃拉诺看不懂大部分内容,但能从引用量和期刊影响因子判断出那是顶刊级别的成果。后来她成了毒藤女,她的研究也没有停止——她一直在培育新的植物毒素,能控制人的心智,能腐蚀金属,能在混凝土里扎根。但那些毒素永远无法通过FDA的审批,永远不会有同行评议,永远不会出现在学术会议上。只有哥谭市民在吸入她的花粉后,变成她意志的延伸。
杰维斯·特奇。电子工程师,脑机接口领域的先驱。他的论文关于用电磁波刺激大脑特定区域,原本是为了治疗癫痫和帕金森病。后来他成了疯帽匠。他的研究没有停止——美梦机的迭代速度比iPhone还快,从只能控制一个人的行为,到能同时控制一群人的神经信号,从需要接触电极片到远程操控。但那不是治疗,是犯罪。他的“研究对象”不是病人,是路人。
埃拉诺关掉新闻页面,打开一个学术数据库。她搜了克莱恩、弗里斯、艾斯利、特奇——在他们“转型”之前的论文。每一篇都躺在数据库里,安安静静,被后来者引用,被标注为“经典文献”。克莱恩博士那篇关于恐惧机制的论文,被引用了四百多次。
最近一次引用是在去年,引用者显然不知道,或者不在乎,作者已经成了阿卡姆的常住居民。
她打开自己的论文文件夹。哈莉奎茵悖论的文档还在。
格式像模像样,内容像个笑话。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新建了一个文档。
【哥谭市高学历精神病罪犯的认知功能退行性研究——基于公开资料的回顾性分析】
她打上标题,又删掉了。太长了。她重新打。
【哥谭的疯子们是怎么变笨的】
然后埃拉诺打上一句话。
“我不知道。”
埃拉诺不知道这个答案。
她怀疑蝙蝠侠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埃拉诺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能保障她在田野调查过程中人身安全的盟友。
雇佣保镖是不可能的,蝙蝠侠开的薪水很高,但埃拉诺清楚这份薪水不是用来雇保镖的。
蝙蝠侠只说不能擅自去接触小丑,没说不能去接触其他的疯子——
埃拉诺打定主意要知道阿卡姆疯人院在发生什么。
她的心中立刻有了一个计划,这计划成形的那么快,让埃拉诺几乎怀疑她应该在更早的时候意识到不对劲。
不,这个计划完成的太快了,埃拉诺不信任自己做规划的直觉,她是个谨慎的人。
特别是在这件事关系到自己的生命安全时。
埃拉诺打开自己的通讯录,她的相当一部分高中同学都申请了哥谭大学。
其中有几个就一直在哥谭大学读了下去,埃拉诺可以轻而易举地搭上这条线,进而认识一下稻草人。
埃拉诺默默点开了置顶。
不,这不是莱斯利的对话框。
这也不是她任何一个朋友的对话框。
这是布鲁斯·韦恩的对话框。
如果你在哥谭有什么疑惑,为什么不问问万能的蝙蝠侠呢?
埃拉诺打字:「韦恩先生,我想要和蝙蝠侠谈谈,我有一个发现」
发送。
埃拉诺不在蝙蝠侠的内部频道里,她只能联系布鲁斯,然后布鲁斯会让韦恩先生下线,换蝙蝠侠上线。
这个说法有点怪,不过埃拉诺很喜欢。
哦,埃拉诺发现自己忘记加句号了。
算了,不补发句号了。
布鲁斯·韦恩:「杰森要干什么?」
看起来杰森在青春期真的很叛逆。
埃拉诺感慨。
她飞快地打字:「与杰森无关。是我自己的发现。关于阿卡姆的疯子们。」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说」
啊哈,蝙蝠侠也没有加句号。
埃拉诺想了想,把刚才查到的那些东西和自己所有的猜想浓缩成一段话发过去。
蝙蝠侠:「你想做什么?」
埃拉诺继续打字。
「我想做个研究。阿卡姆疯人院的病历我拿不到,但公开资料够多了。新闻、庭审记录、越狱后的行为分析。我想知道他们的认知功能是怎么退化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到什么程度,和他们的犯罪活动有什么关联。」
她又补了一句:「纯文献研究。不去现场。」
最后那句是她临时加的。她知道蝙蝠侠会担心什么。
蝙蝠侠:「可以,你可以和蝙蝠女一起做这项工作,但一切外勤都由蝙蝠女负责,埃拉诺,你没有受过训练,你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某人的擅自行动似乎给蝙蝠侠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埃拉诺想。
她再次承诺:「我不会的。」
然后埃拉诺问了那个问题。
被诅咒的,亦或是被祝福的?
蝙蝠侠的答案来得非常快。
「被诅咒的。」
哦,哥谭是被诅咒的地方。
埃拉诺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假,如果蝙蝠侠说哥谭是被诅咒的地方,那么哥谭一定是。
蝙蝠侠:「你见过恶魔了吗,哥谭有很多恶魔,我想你至少见过其中一个了」
哦,原来世界上真的有恶魔。
埃拉诺回答:「不,我还什么都没有见过,这只是纯理论推导的结果,截止到目前我还没有完成模型建立」
蝙蝠侠:「我有模型,你能想象的任何一个」
埃拉诺:「我早该想到的」
蝙蝠侠:「是的」
蝙蝠侠:「你想要更了解一下我们的城市吗?」
[55]他知道吗:哈琳的邮件
很多脑科学家慕名而来。
然后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不是一个准确的形容,他们通常用一个很体面的理由离开哥谭,比如工作需要,比如家庭关系,然后逃跑一样走向机场回到他们来的地方。
发现哥谭不正常的人不止自己。
埃拉诺终于意识到了为什么哥谭的外来务工人员少到这么一个离谱的程度,哥谭排外——
哥谭的排外是物理意义上的,不是本地人的话很难接受这里的一切。
他们会被逼疯的,会再也不敢看一眼哥谭这座城市。
埃拉诺想到了克苏鲁。
这样听起来,哥谭真是一个不可名状之物。
但是蝙蝠侠注视着哥谭,他看着哥谭。
埃拉诺回复:「我的荣幸」
蝙蝠侠允许她加入他的哥谭学研究!
蝙蝠侠招收了她!
埃拉诺兴奋起来——她无法不兴奋,蝙蝠侠一定会是全世界最好的导师!
哥谭学是埃拉诺给这个领域取的名字。
……
她等了一个星期。
第一个24小时,埃拉诺觉得蝙蝠侠可能在忙。他总是在忙。夜巡,抓罪犯,处理各种她不知道的事情。不急着联系她,很正常。
于是埃拉诺自己在查资料写论文做理论工作。她一时半会没有需要芭芭拉做的事情,她们偶尔交流一下想法。
第二个24小时,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
“我的荣幸”会不会太客套了?蝙蝠侠会不会觉得她只是在礼貌性地回复,不是真的想做研究?
她把聊天记录翻出来看了三遍。蝙蝠侠说“你想要更了解一下我们的城市吗”,她说“我的荣幸”。
没错。这个对话逻辑是通的。
第三个24小时,埃拉诺还在等待,说真的,她的工作顺利,要太多的文献需要看,说真的,埃拉诺觉得要进展到田野调查的部分,怎么说都得等到下个月吧。
果然,在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24小时,蝙蝠侠没有主动联系过埃拉诺,没有要求她阅读任何东西,或者去调查任何东西。
但是没有关系。
埃拉诺快乐地想,她下个月会让蝙蝠侠震惊的!她确信自己做的不是重复性的工作,蝙蝠侠或许可以为哥谭建立很多社会大模型,但蝙蝠侠不是专业的神经科学家。
到了第七个24小时,阿尔弗雷德发来邮件,提醒她周末的体检安排。
韦恩庄园。周六上午十点。全家人都在。这是她知道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之后,第一次去韦恩庄园。
埃拉诺站在衣柜前,对着那排衣服发了很久的呆。穿什么?以前她穿得职业——白大褂,或者衬衫长裤,干净利落,像个家庭医生。现在她知道的太多了。
她知道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知道迪克是夜翼,知道杰森是红头罩,知道提姆是红罗宾,知道达米安是罗宾,知道卡珊德拉是黑蝙蝠,知道史蒂芬妮是搅局者,知道芭芭拉是蝙蝠女。
她知道的太多了。穿什么都不对。
穿得太正式,像是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穿得太随意,像是去邻居家串门。她最后选了平时去庄园穿的那套——和之前一样。因为她还是那个家庭医生。她只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但那些事不会改变她该穿什么。
是的,秘密不会改变什么。
她有了第三位老板。
第一位老板是布鲁斯·韦恩,第二位老板是蝙蝠侠,第三位老板是导师蝙蝠侠。
虽然导师蝙蝠侠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
哥谭的天气阴晴不定,但埃拉诺每次上车的流程都是确定的,她要确定司机是不是精神状态正常。
之后,埃拉诺会转头看看车窗外的风景。
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桥,河,灰色天空,远处庄园的塔楼尖顶。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她看韦恩庄园,觉得这是一座豪宅。现在她看韦恩庄园,想的是:蝙蝠洞入口在哪儿?是在主宅底下,还是在花园里?
想不到,上一次红罗宾开蝙蝠车带着埃拉诺去了蝙蝠洞,但她没有看到蝙蝠洞的入口。
阿尔弗雷德从正门出来,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早上好,埃拉诺医生。请进。”
她跟着他走进去。大厅的吊灯,楼梯的扶手,墙上挂着的油画——以前她觉得这些都是“有钱人的品味”。现在她忍不住想这些画后面有没有隐藏的摄像头——壁炉的开关是不是通向蝙蝠洞的暗门——阿尔弗雷德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埃拉诺医生?”
“没什么,”她收回视线,“在想今天先从谁开始。”
阿尔弗雷德没有追问,只是把她带到会客室。
“布鲁斯老爷在书房,其他人陆续下来。您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他走了。埃拉诺站在会客室里,看着那架钢琴。以前她没注意过这架钢琴,现在她注意到琴盖上没有灰。韦恩庄园很大,但每个角落都很干净。阿尔弗雷德一个人管这么大一座房子,还要管蝙蝠洞。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正在胡思乱想,门开了。
布鲁斯·韦恩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是那样,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
温和,礼貌,带一点点距离感。
“埃拉诺医生,早上好。”
“早上好,韦恩先生。”
她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她以前觉得这双眼睛很好看,现在她知道这双眼睛在护目镜后面看过哥谭最黑暗的角落。
他的下巴。她以前觉得这个下巴线条很硬朗,现在她知道这个下巴曾经……哦,她不知道。
他的手。她以前没注意过他的手,现在她知道了这就是扔蝙蝠镖的手。
埃拉诺是一个医生,她看人体就像别人看书,现在她如饥似渴地读着名为布鲁斯·韦恩的大书。
“您最近有哪里不舒服吗?”
她问,声音控制得和之前每一次一样。
这声音让布鲁斯松了口气,他之前还觉得埃拉诺太过激动了。现在看嘛——
不愧是莱斯利医生教养的孩子。
冷静。
理智。
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布鲁斯觉得自己冷处理的方式特别正确,再说了,他认识埃拉诺的时候,她就已经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好啊,成年人不会叛逆,成年人听得懂人话。
布鲁斯心里的小蝙蝠流下来欣慰的泪水。
然后布鲁斯的嘴说:
“没有。”
埃拉诺:“睡眠呢?”
“还行。”
“做梦吗?”
布鲁斯看了她一眼。
“偶尔。”
埃拉诺点点头,没有追问。她在病历上写下“睡眠尚可,偶有多梦”。以前她不会觉得“多梦”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她知道蝙蝠侠的梦里会出现什么。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先量血压。”
布鲁斯坐下,挽起毛衣袖子。埃拉诺把袖带绑在他上臂,开始充气。她的手指按在他的肱动脉上,感受脉搏的跳动。
强劲,有力,像他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对抗着什么。
以前她不会想这些。以前她只想血压数值。
“一百一十八,七十六。”她报出数字,“正常。”
布鲁斯把袖子放下来。
“下一个项目?”
“身高体重。”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身高尺前。埃拉诺调整滑尺,压在他头顶。
“一八八。”她记下,“体重?”
布鲁斯站上体重秤。数字跳了几下,停在某个位置。
埃拉诺低头看了一眼。“九十。比上次重了一点。我会通知阿尔弗雷德先生减少甜点份量。”
住在布鲁斯内心的小蝙蝠还在流泪,这一次没有欣慰,但布鲁斯面上一派云淡风轻。
“好吧。”
“心肺听诊。”她拿出听诊器,示意他坐下。
布鲁斯解开毛衣领口的扣子,把听诊器探头按在胸口。埃拉诺听了一会儿。心跳规律,没有杂音。肺音清晰,没有啰音。他的身体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人都要健康。这不应该。以他的活动强度,以他受过的伤,以他经历过的那些事——他应该是一具行走的病历。但他不是。他坐在这里,心跳有力,呼吸平稳,像一台被精心维护的机器。
“正常。”她说。
布鲁斯把扣子扣好。
埃拉诺想这就是哥谭的神奇之处,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蝙蝠侠已经死了。
之后她检查了蝙蝠侠的头部。蝙蝠侠的头发茂密得不可思议。
这一定也是哥谭的力量。
那道伤口几乎看不出来了。
埃拉诺扒开布鲁斯浓密的乌发,在其中找到了伤口。
在这么多头发之下,埃拉诺很难辨认,但她最终还是确认了这道伤口是她缝合的。颅骨修补术的病人就是蝙蝠侠。
一切正常。
之后按理说还要给韦恩小孩们检查,但韦恩小孩们全都跑了。
埃拉诺不可思议地问布鲁斯:“韦恩先生,您是说达米安,卡珊德拉,提姆——这三个孩子,全都跑了吗?”
布鲁斯非常真诚地点头:“是的,医生,他们三个全都跑了,在外面住的听到体检的消息,也没有一个回来的。”
埃拉诺:“……我不理解。”
布鲁斯的语气更真挚了。
“在宣布了自己的秘密身份后,孩子们都变得更加害羞了。”
埃拉诺:“这说明孩子们的身体健康需要关注。”
阿尔弗雷德表示赞同:“是的,埃拉诺医生,我想,你需要一些新装备。你应该得到一份和莱斯利一样的——新设备。”
于是对布鲁斯体检结束以后,埃拉诺捧着一盒子远超她认知中的人类科学极限的贴片回到了诊所。
据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说,她应该趁孩子们不备把这些监控心跳脉搏血压的贴片放在孩子们身上。
当时埃拉诺问。
“这是不是太多了?”
布鲁斯微笑:“监控永远都不嫌多,而且你觉得他们连体检都会逃,会老老实实带着这些小东西吗,埃拉诺医生?”
埃拉诺医生觉得不会。
而且蝙蝠侠怎么可能做不好的事呢?
最后,这一盒子的健康监控贴片被放进了埃拉诺的抽屉里。她随身携带一部分,剩下的放起来,锁好。
埃拉诺把钥匙放下,手机振动,有新消息。
芭芭拉:「你回来了吗?」
「回来了。什么事?」
「有件事你得看一下。关于你之前研究的人格障碍。」
埃拉诺扬起眉毛,她记得自己当时给哈莉奎茵发了邮件,还为此和莱斯利小小地吵了一架。
「怎么?」
「哈莉奎茵给你回复了。」
埃拉诺盯着屏幕,以为自己看错了。她重新读了一遍。
哈莉奎茵。给你回复了。
「她什么时候发的?」
「三天前。我拦截了。你知道的,阿卡姆的邮件系统需要监控。她出院期间用的那个邮箱突然有新邮件发出,系统自动标记了。我本来想直接处理掉,但想了想,还是应该问你一声。」
埃拉诺靠在椅背上,大脑快速运转。三天前。哈莉奎茵还在阿卡姆——鬣狗事件之后她又被关回去了。阿卡姆的病人不能上网。至少理论上不能。
「她怎么能在阿卡姆上网?」
芭芭拉的消息回得很快。「这就是问题。她不应该能。所以我查了一下。她用的不是阿卡姆的终端,是某个狱警的手机。那个狱警已经被停职调查了。邮件内容本身没什么威胁,只是一些……关于你论文的回复。」
埃拉诺:「所以你审查了三天才把邮件的事告诉我吗?」
埃拉诺不喜欢这样。
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欢。
她突然觉得蝙蝠侠的监控贴片很有道理,下次见到芭芭拉她要在她身上贴满贴片,让她再也别想要隐私了。
芭芭拉:「……你懂的,安全起见,哈莉奎茵是一个很危险的精神病罪犯,我需要先确定这封邮件没有问题,查完一切就到了现在了」
埃拉诺发了一个扁扁的ok表情包过去。然后看那封碾转三天才到自己手里的邮件。
【汤普金斯博士:
抱歉这么晚才回复你。你的问题很有意思。关于人格障碍患者在长期应激状态下的身份认同变化,你提到的几个案例我都很熟悉。你的观察是对的,但他们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回到了某个人。创伤会摧毁人格结构,也会让人格结构重组。重组后的那个人和原来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吗?这是个哲学问题。我更关心的是——你为什么研究这个?你在哥谭?注意安全。
哈琳·奎泽尔
PS.这封邮件发出去可能要花一点时间。阿卡姆的网不太好。】
署名是哈琳·奎泽尔而非哈莉奎茵。
“他们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回到了某个人。”
埃拉诺重复。
回到某个人。不是变成,是回到。
这意味着在成为疯子之前,他们已经是那个人了——只是还没有被唤醒。
创伤是一把雕刻刀。
雕刻是在做减法不是做加法。
显然,按照哈琳的意思,她想说发疯的过程是减法。
埃拉诺把邮件最小化,打开杰森的健康档案。
“过度自我认同防御机制倾向”——那行字已经被删掉了,只留在埃拉诺的记忆里。
现在上面写的是“心理状态评估:无明显异常。既往存在因信息不对称导致的认知偏差,已纠正。”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信息不对称。是的。她不知道蝙蝠侠是布鲁斯,不知道罗宾是达米安,不知道夜翼是迪克。所以她用错误的前提推了一整套错误的东西出来。
但现在前提对了。
杰森就是红头罩。不是“想成为”,不是“扮演”,是“是”。
可她当时为什么那么确定他在“扮演”?因为他的行为太像了——太像一个人拼命想成为另一个人。但他本来就是他。那他的“拼命”是从哪里来的?
埃拉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红头罩是一个身份。杰森·陶德是另一个身份。他们是同一个人,但红头罩不是杰森·陶德。
就像蝙蝠侠不是布鲁斯·韦恩——虽然他们是同一个人,但蝙蝠侠是蝙蝠侠,布鲁斯是布鲁斯。他穿上战衣的时候,说话方式不一样,走路方式不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不一样。
埃拉诺今天上午进行了足够的观察,她闭上眼睛,回忆布鲁斯每一个瞬间的动作和神态。
这个很容易,因为埃拉诺崇拜蝙蝠侠,她会记住蝙蝠侠的一举一动。
那么,杰森呢?
她见过杰森在诊所的样子。
她也见过红头罩的样子。
同一个人。但不同。
医生得出结论。
埃拉诺坐直了,给杰森的健康档案新建一个空白页。
【红头罩身份的心理功能分析】
打上这个标题,埃拉诺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
她不是精神科医生,她只是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神经外科医生。
但她知道一件事——一个人需要创造一个“另一个人”来承载某些东西,通常是因为他自己承载不了。
蝙蝠侠承载了布鲁斯·韦恩无法承载的愤怒和恐惧。
红头罩承载了什么?
她想起杰森身上那道Y字形的伤疤。法医解剖切口。他死过。莱斯利告诉她的,但没有说细节。死过,然后活过来了。
一个人死过一次,再活过来,他还能是原来的那个人吗?哈莉奎茵说“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回到了某个人”。那杰森回到了谁?死之前的那个他?还是死之后的那个他?
埃拉诺讨厌哲学问题。
但她不仅仅讨厌哲学问题,她更讨厌的是信息量不足的感觉——
好吧,没有关系,埃拉诺一直都是个不听病人主诉的意思。
她做了一次深呼吸。
人人都会撒谎。
病人也会撒谎。
所以医生需要做侦探。
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埃拉诺能当一个很好的侦探,但是她没有系统全面地学过精神病学,只有自学的一部分,也没有见过很多病例,缺乏经验。
埃拉诺关闭了文档。
没有关系,这事可以先放一放。
杰森的心理健康问题要成为清单上的一个长期项目了,也不差这一会。
她打开和芭芭拉的聊天窗口。
「那封邮件,我能回复吗?」
芭芭拉的回复来得很快。
「能。但哈莉奎茵收不到。她又被关回阿卡姆了。阿卡姆的病人不能上网。上次她能用狱警的手机是个意外,那个狱警已经被开除了。」
埃拉诺盯着屏幕。
能回复。但收不到。所以她可以写,写了也没人看。就像一个漂流瓶扔进大海,不知道会漂到哪里,但大概率永远到不了彼岸。
芭芭拉:「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回复。邮件会发出去。会被阿卡姆的邮件系统拦截。会被标记,审查,归档。但哈莉奎茵看不到。她现在在单人隔离,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任何可以接触到外界通讯工具的途径。那个狱警已经被开除了,她的所有通信权限都被撤销了。」
埃拉诺打字。
「所以那封邮件——」
「是她在被隔离之前发出的。三天前。用那个狱警的手机。」
「她现在在隔离里,完全与外界隔绝?」
「完全。连探视都不允许。阿卡姆对这次事件反应很大。他们之前对病人通信的管控太松了,现在矫枉过正。我估计至少三个月内,她不会有机会再接触任何电子设备。」
埃拉诺:「哦,这样的话,我想马上就有人上街游行说这违反人道主义精神了。」
芭芭拉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不要这么快吧……哦不,西区的人流量预警了,真的,游行已经开始了」
埃拉诺:「加班吧,芭布斯,我们都知道阿卡姆里一定有内鬼,你最好盯住那个被开除的狱警」
芭芭拉:「我一直在盯着他」
埃拉诺:「不过在你去加班前,我还有一个小问题,亲爱的芭芭拉·戈登小姐」
芭芭拉:「你说话突然好肉麻」
埃拉诺打岔:「是的,我喜欢黏糊糊的甜言蜜语,这就像是一首诗歌的开头,不是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自己了解蝙蝠侠的助手们有很大的帮助。
埃拉诺敲下一行字:「小芭,蝙蝠侠知道哈莉奎茵的回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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