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慎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汪知意又仰起些头, 让他看清她眼里的认真。
封慎气息一重,钳住她的下巴,俯身吻下去。
他为什么……怎么亲她都觉得亲不够。
两个人再从洗漱间出来已经是十多分钟后, 丁晓玉抹一把脸上的泪,看到封慎, 下意识地压住嗓子里的哽咽,再看到封慎身后的汪知意,视线微定, 抽噎又止住了些。
汪知意眼里有未散尽的雾气, 眼尾有些红,鼻尖也有些红, 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丁晓玉肩膀微微耸动着,不错眼地盯着汪知意,忍不住想她哭完为什么也能这么好看,认识到这个事实后,她嘴一瘪,又要哭。
封慎皱眉看她, 冷声提醒:“你的脸哭花了。”
丁晓玉满嗓子的抽噎瞬时顿住, 心里一慌,再顾不得哭,从自己的小包包里翻出一面小镜子,一打开, 对上镜子里那张鬼画符的脸,丁晓玉愣了一秒, 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就是她自己,她把镜子一扔,捂着脸尖叫起来。
汪茵那一脑袋炸毛都让她吓得颤了两颤, 陆敏君和汪思齐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着急忙慌地从厨房跑出来问怎么了。
丁晓玉手不离脸,拿脚踢丁贵,哭着嗓音嚷嚷:“丁贵!你快带我去洗脸!”
封慎扬下巴给丁贵指洗漱间的方向。
丁贵跪坐了了半天,腿都跪麻了,又让丁晓玉刚才那一嗓子叫得耳朵都聋了半只,他扶着桌子踉跄地站起身,把丁晓玉带去了洗漱间,马上紧紧关上门,将里面又起的尖叫声给严严实实地挡住。
屋子里总算是安静下来,一场闹剧暂时收了场。
丁贵颇有些不好意地对汪思齐和陆敏君笑笑,又回身看封慎,都想抱着他也哭一场,还是哥你厉害,一句话就能解决问题,你要是能早点回来该有多好啊,我也不至于受这么多的罪。
他现在的样子过于惨兮兮,汪茵有些同情地看他一眼,摊上这么个妹妹,也不怪他大过年的都不愿意回家去,丁贵对上汪茵打趣的眼神,呼吸一顿,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正眼看他。
丁晓玉那张鬼画符的脸洗完,直接从香港明星变成了邻家姑娘,很清秀的模样,再顶着哭得又红又肿的一双眼睛,看着比汪知意也没大上几岁。
汪思齐的冷脸是使给封慎的,对丁晓玉倒还算客气,知道他们没吃早饭,还给她和丁贵一人端来一碗面。
丁晓玉从昨天晚上都没吃过什么东西,又耗费体力哭过这么一场,闻到饭香味儿肚子就已经叫唤起来,不过她还多少端着些不收嗟来之食的架子,并没有打算动那碗面,只拿裹着冰的毛巾慢慢敷着眼睛,又偷偷地看向汪知意。
刚才光顾着气她长得好看了,现在这样细看,怎么感觉她比她还要小上一些。
汪知意抬眼看过来,丁晓玉慌着移开视线,汪知意以为她是有人在,会不自在,端起剥到一半的花生进了厨房,陆女士晚上要蒸红豆包,红豆馅儿里再放上些红枣和花生,蒸出来的会更香。
饭桌前只剩丁贵和丁晓玉,丁贵正在大口地吃面,丁晓玉踢踢他,凑过去小声问汪知意多大,从丁贵这儿得到确切答案后,张开的嘴半天没合上。
最后又气得一跺脚,恨恨道:“慎哥哥可真是老牛吃嫩草!”
封诚遛完第三圈狗回来,在院子里听着屋里没了丁晓玉那烦人的哭声,才掀帘进的屋,人带着狗刚迈过门槛,听到丁晓玉的话,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
行吧,还得是你丁晓玉这张嘴,说了大家都不敢说的话。
丁晓玉眼睛虽红肿,一点都不影响视力,一眼看到封诚怀里抱着的那只小黑狗,眼睛瞪大了些,问封诚:“你干嘛养一条和慎哥哥一样的狗?”
封诚将将才稳住的身体又是一歪,丁贵在桌子底下使劲踢丁晓玉一脚,让她快闭嘴,封慎提着一桶刚烧完的黑煤球从厨房里出来,面无表情地扫她一眼,径直出了屋。
丁晓玉被这一眼扫得心肝胆都颤了颤,又不服气地嘟囔:“我说的是实话啊,那狗是不是和他很像,还有,人那姑娘才二十,比我都小五岁,比他要小十岁,叫他一声叔叔他都得听着,说他老牛吃嫩草还是轻的,他简直就是……禽兽都不如!”
封诚赶紧捂住小狗的耳朵,又从屋里原路退回到院子里,有人不想活了,他们还要命,这是非之地踏足不得,他们还是接着去遛弯儿吧。
丁贵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差被这祖宗给气到七窍流血,她是嫌坐在这儿太舒服了,想直接让人给丢出门是吧,他咬牙切齿地用气声道:“要么闭上你的嘴吃面,要么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丁晓玉一听就急:“我不回去!你都不回去,为什么非要让我回去!”
丁贵压着音量气急败坏:“那是你家,又不是我家,我干嘛要回去。”
丁晓玉看他:“怎么不是你家,我妈虽然不是你妈,但我爸是你爸啊。”
丁贵一顿,看着她一脸天真的蠢相,有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没好气道:“快吃你的面吧。”
丁晓玉看他吃得狼吞虎咽的样子,嫌弃到不行:“你在外面过得是有多惨,一碗面条也能让你吃得这么香。”
丁贵伸手要拿她面前的碗:“你不吃给我。”
丁晓玉赶紧护住:“我不。”
丁贵懒得再搭理她,埋头继续吃了起来,丁晓玉看着碗里堆满肉丝冒着热气的面条,不明显地咽了咽口水,又拿起筷子,勉强挑了一根,吃进嘴里,眼睛不由地眯了眯,刚想端起碗来,汪茵端着一簸箕干豆角掀帘进了屋。
丁晓玉马上放下筷子,昂起下巴,端出一副高贵冷艳生人不可近的面孔,又把碗往边上推了些,汪茵看她这个死装的样子,都想直接端了她的碗。
丁贵看到汪茵,忙站起身去接她手里的簸箕,汪茵没给他簸箕,但好歹给了他一分面子,没当场对丁晓玉发难,冷着脸目不斜视地进了厨房,丁贵拿起吃完的碗筷,也跟了过去。
厨房里,陆敏君在和面,汪知意花生剥完,又围坐在火炉前,用剪刀给红枣一个一个地去核儿,汪茵拿个盆,把干豆角泡上,待会儿拿来炖肉。
母女仨边干着活边聊着天儿,丁贵插不进话去,拿着碗筷走到水槽前,站在汪茵旁,要刷碗。
陆敏君这才看到丁贵,忙让他不要弄,把碗筷儿放那儿就行,陆敏君对丁贵的态度,相比小伍子路野他们,热情中又多了些客气。
说是客气,其实是隔出了距离,丁贵能感觉到,却也暂时无从化解,老丁头那个身份在别处还挺管用的,没想到在汪家反倒成了阻碍。
丁贵低垂着眉眼在水槽前刷着碗,汪茵泡好豆角,偏头看他,目光滞了下,这丁大公子没了平日里油嘴滑舌的不正经,这样安静下来,白净的面庞又添几分不知道打哪儿起的落寞,就还挺……招人疼的。
不过汪茵也就只有一秒的失神,就他这身份,可不是他们这种平民老百姓能招惹得起的,丁贵抬眼看过来的时候,汪茵已经转身出了厨房。
丁晓玉脸埋在碗里吃面吃得正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忙直起身,但也只来得及拿纸沾沾唇角,满嘴的面条根本来不及咽下去,只能小幅度地蠕动着腮帮,想着在人走过来之前赶紧把嘴里的罪证给消灭掉。
汪茵把她所有的小动作都瞧了个一清二楚,她压下心中的好笑,站到丁晓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冷脸问:“面好不好吃?”
丁晓玉被她冷不丁的出声吓了一跳,满嘴的东西“咕哝”一下直接全咽了下去,噎了她个半死,她在一秒内收拾好了狼狈,又端起架子,撇撇嘴,语气不屑:“也就那样,不就是个面条。”
汪茵可不惯着她这骄纵的小姐脾气,伸手要拿她的碗。
丁晓玉下意识地攥住她的胳膊,嘴里还留着猪油炝锅出来的香味,勾得她肚子叫唤得更厉害,她盯着还剩的半碗面,犹豫了几犹豫,还是抵不过香味的诱惑,勉强改了口:“就还可以吧,比一般的面条强点。”
汪茵冷着脸继续端着碗走。
丁晓玉最终还是认了输,跺着脚小声嚷嚷:“好吃!好吃还不行嘛!我长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这还差不多,汪茵冷哼一声,放开了手,看她这副死装的样子也少了那么一些不顺眼,一碗面就能把她给拿捏住,就这么点心眼子,她也干不出那种勾搭别人家男人的事情来。
汪茵走了后,丁晓玉彻底没了顾忌,用手腕上的发圈将碍事儿的头发扎起来,直接端起了碗,要是搁家里,她敢这样吃饭,她妈肯定要拿筷子敲她的手,可现在她妈不是没在吗,那她还装什么笑不露齿的闺阁小姐。
汪知意从厨房出来,看到丁晓玉挽着袖子吃面的架势,眼睛不由地弯了弯,也没出声,拿起衣架上的外套,轻着脚步出了屋,她要去岚姨家问一下糕点店的事情,上午闹了这么一出,她差点都忘了这件事。
丁晓玉余光里暼到汪知意脸上清浅的笑,忙咽下嘴里的面,又拿纸沾了沾唇,默默地想,这妹妹笑起来更好看,也不怪慎哥哥不想当人,换了她……她大概也不想当。
汪知意在院门口和不想当人的某人碰上,她直接绕开他,继续往外走,她现在有些不太想理他,刚才外面满屋子都是人,他在仅隔着一道门的洗漱间里就那么亲了下来,简直就是随时随地都在……那个什么。
反正她是说不出那两个字的。
封慎站在她面前,挡住她的路,低头看她:“去哪儿?”
汪知意脚碾上他的鞋,小声回:“你管我。”
封慎不冷不淡道:“所以只 许你管我,不许我管你?”
汪知意很清脆地“嗯”了一声,一点都没有迟疑,又仰起头冲他皱皱鼻子,就是只能她管他,不许他管她。
封慎盯着她,没什么温度的黑眸慢慢淌出些笑,这副霸道的小模样儿他倒还是第一次见。
汪知意被他笑得脸热,有些恼地踢他:“又笑什么呢。”
封慎攥住她的手,揉捏上她的指尖,再问一遍:“要去哪儿?”
汪知意鞋尖抵着他的鞋尖,被他一下一下的力道揉捏得松了口,轻声回:“去岚姨家呢。”
封慎执起她的手,放到唇边碰了碰她的手背:“早点儿回来。”
汪知意睫毛轻颤着,乖乖“嗯”一声。
封慎眸底压着的笑多了些。
汪知意红着脸又踢他一下,看到他半敞的夹克领口,伸手给他往上拉了些拉链,又轻言软语道:“有丁贵哥在呢,丁伯伯又待你很好,你也不要太凶着一张脸了,我妈的意思是,人家姑娘既然来了咱家,怎么着也得留人吃一顿午饭再走。”
封慎黑眸里的笑转淡,垂眼睨她:“我还要怎么不凶着一张脸,要我对她笑?”
汪知意一顿。
封慎俯身看她的眼睛,沉声问:“汪知意,要我对她笑吗?”
汪知意咬唇不语。
封慎食指轻叩她的唇:“说话。”
汪知意被逼急了,嘟囔回:“不要呢……”
封慎问明白:“不要什么?”
汪知意撇眼不看他,声音更小了些:“……不要对别的姑娘笑。”
封慎神情有些漫不经心的懒散,语气却很严肃:“汪幺幺,你既然打定主意要管我,就给我管得彻底一点。”
汪知意又仰头看回他,长长的睫毛忽闪着。
封慎敲了敲她莹白的额头,嗓音低了些:“这么看我干什么,记没记住我的话?”
汪知意眼底藏着亮光:“我要是管你,你如果不听我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罚你呀?”
封慎挑眉:“你想怎么罚?”
能罚的手段,那还不是多了去了。
比如……拿皮带把他绑在床头,她在他身上拿鸡毛掸子写字,或者……干脆在他胸前放个燃烧的蜡烛,没有她的命令,他一下都不许动……
怎么也得让她把昨晚在他这儿受过的折磨给报了仇才行。
汪知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得多,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脸倒是越来越烫。
封慎似笑非笑道:“想什么坏事儿呢?脸都红透了。”
汪知意心事被戳破,恼羞瞪他。
封慎屈指蹭蹭她快要洇出血的脸颊,低笑了声。
门口传来一道虚弱的妇人声将两人打断:“幺幺。”
封慎回头看过去,和陈江川对上视线,眼里的笑直接散了个干净,黑眸生出寒凛。
汪知意目光掠过陈江川,看到他身边戴着厚厚的帽子,瘦得脱了相的贺淑珍,先是一怔,又回过神,快步走过去,扶住贺淑珍干瘦的胳膊,叫一声“珍姨”,眼眶已有些红。
不管她和陈江川之间现在怎样,珍姨是真心实意地疼过她的。
贺淑珍笑着拍拍她的手,又看向后面不紧不慢走过来的男人,亮着眼睛问汪知意:“这位是?”
汪知意看封慎一眼,缓了下情绪,也对贺淑珍笑:“他是我——”
她话到一半,又卡了壳,她原本想着有陈江川在,她至少要把他介绍得正式一些,省得他自己又吃上了酸喝上了醋,不过“老公”这个词对她来说还有些陌生,又有他在旁边看着她,她一时有些说不出来。
要不……还是简单一些,她就只介绍他的名字好了,汪知意还没开口,封慎已经接过她的话,神色淡淡地冲贺淑珍微颔首点了下头:“我是幺幺的爱人,封慎。”
爱人……
汪知意心里漏跳一拍,仰头望他,她没想到还有这一种说法。
封慎攥住她的手,把她往他身边拉回来些,又不明意味地捏了捏她的指尖。
她连他是她的谁都说不清,他又该怎么罚她——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些少,抱歉~
第42章
陆敏君和汪思齐即使对陈江川有再多的气, 看到大病初愈的贺淑珍,也做不出将人拒之门外的事情来。
屋里的气氛说尴尬倒也没有多尴尬,陆敏君听贺淑珍三言两语说完她在香港出的事儿, 眼都有些红了。
刚知道陈江川和别人订婚的时候,要说陆敏君对贺淑珍心里没有埋怨, 那是假的,抛开小辈儿们的事情不说,她陆敏君这些年是真心拿贺淑珍当好姐妹处的, 谁知道她从头到尾连一通解释的电话都没有, 陆敏君也只当这些年的真心付出都喂了狗。
现在看到她这个样子,埋怨又变成了心疼, 女人最能理解女人,一个女人自己带着孩子在这个世上过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陆敏君关心贺淑珍身体的恢复情况,攥着她的手,一样一样问的细致,汪大夫是一句都不搭理陈江川的, 对贺淑珍倒是能聊上几句。
大家也都很有默契地不提别的事情, 只围着贺淑珍和汪大夫的身体聊,话头倒是一句都没掉到过地上。
汪知意看一眼厨房,可什么都看不到,她端起茶壶, 给她爸妈和珍姨的水杯都续上水,也没管陈江川的茶杯里是不是还有水, 拿着只剩个底儿的茶壶进了厨房。
陈江川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涩难言。
一旁的汪茵暼他一眼,脸色一冷, 把要往嘴里的塞的瓜子直接砸到了他的身上,看什么看,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今天要不是有珍姨在,她非把他拽到野地里给揍一顿不可,让他还敢上门来,要不要脸。
陈江川让瓜子砸中脸,苦笑了下,他倒是宁愿有人把他给揍一顿,也好过被她这样当成空气视而不见。
幺幺的爱人……
这个身份原该是他的,可他却亲手把她给弄丢了。
陈江川的出现对汪知意来说倒没多大的影响,她现在只想知道厨房里的人是不是又在生气,他会生气的事情其实还挺多的,可能是到年纪了,肝火有些散不出去,所以就老爱生闷气。
她刚才连他是她的谁都没介绍明白,她直觉他心里多少会有些不高兴,汪知意把茶壶放到柜子上,走到他身旁,肩膀似碰非碰地挨上他的胳膊。
封慎停下切菜的刀,转头看她:“进来做什么,怎么不去陪着聊天。”
汪知意抬手给他压了压衬衫的领口,小声道:“有爸妈他们陪着就好了,我来给你打下手。”
封慎没说话,俯下身,亲亲她的唇角。
汪知意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倒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她踮起脚尖,也轻轻碰了下他薄薄的唇。
封慎眼底生出笑。
汪知意脸有些热。
封慎又亲了亲她脸颊的红,扬下巴点点墙上挂着的围裙:“去给我拿围裙过来。”
汪知意奇怪看他,之前做饭他可从来没有围过围裙,他嘴上不说,她也知道他是嫌那条围裙太花哨。
封慎道:“你给我买的衣服都是好料子,不能溅上油。”
汪知意眼睛不由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转脚走去墙那头。
封慎掀眸淡淡扫了眼厨房大敞的门,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将门虚掩上些。
汪知意拿围裙回来,封慎面向她,让她给他系,汪知意愣了下,她还没给谁系过围裙,封慎头低下来些,主动来就她的手,汪知意看着他黑漆漆的头顶,睫毛忽闪着,眼里的笑又多。
他这个样子好像撒娇来让她摸头的小黑狗啊……
汪知意都有些想摸摸他的头发了,手抬了抬,又没动,只举起围裙,把围裙的领口套过他的脖颈,又绕到他身后,给他腰上的绑带系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这围裙是陆女士拿平时做衣服的碎料子拼凑起来的,花花绿绿的什么颜色都有,和他一身黑的衣服这样搭配在一起,有些说不出的……可爱。
不过他应该不会喜欢可爱这类的夸奖,汪知意看了看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压下上扬的唇角,拍拍他的腰身,哄道:“好了,特别合身呢。”
封慎暼她一眼,把胳膊抬起来又递给她:“袖子帮我挽起来些。”
汪知意又将他散落下来的袖口细心地挽起,话不自觉地就从嘴里说了出来:“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封慎问得随意:“生什么气?”
汪知意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犹豫开口:“就刚才……我其实是想给珍姨介绍说你是我的——”她抿住唇,又踮起脚,挨到他耳边,不想让别人听到,小小声道,“老公。”
封慎看她,眼眸有些深。
汪知意不看他,脚落回原地,继续给他挽另一只胳膊的袖子:“但是话到嘴边我就卡了壳,所以才没有说出来。”
封慎抬起她的下巴,语气听不出情绪:“为什么会卡壳?”
汪知意羞臊虽多,可也回得诚实:“我是第一次跟别人这样说嘛,总会有些不好意思。”
封慎垂眸睨着她:“我是生气了。”
汪知意小小地“啊”了声,那他今天这气生得好不明显啊,她都没看出来。
封慎又道:“不过你刚才一进来厨房,走到我身边,我的气就全都消了。”
汪知意眨巴了眨巴眼睛,有些不相信,他这么好哄的吗。
封慎指腹碾上她的红唇,用了些力:“我跟你说过,我很好哄。”
汪知意迷茫地看着他,忽地隐约记起,他好像确实是这样说过,只不过她当时以为他是在骗她,所以都没有当真。
封慎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压根儿没把他说过的话当回事儿。
汪知意回过神,双手赶紧搂上他的脖子,脚踮高,仰起脸,亲亲他的唇角。
封慎眸底微暗,脸色和声音都是冷的:“亲我做什么?”
汪知意抬手摸摸他的头发,眉眼弯弯地笑:“奖励你今天这样乖啊,以后也要这样乖乖的哈。”
封慎一顿,直接被气笑,压低的嗓音里透着森寒:“汪知意,你训狗呢!”
汪知意不承认,吊着他的脖子轻晃着撒娇:“才没有,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他哪里有狗可爱。
封慎冷笑了声。
汪知意听出了危险,怕等到晚上他再跟她秋后算账,又黏黏糊糊地亲亲他。
封慎不为所动。
汪知意歪头看他:“你不是说你很好哄的吗?”
封慎又冷冷笑了声,她这个小脑袋瓜在这种时候倒是转得快,他面无表情道:“再亲我一下。”
这好办呀,汪知意踮脚再亲他一下,又亲他一下,总共亲他两下,他总不能再生气了。
封慎盯着她眸子里的亮光和红唇的水润,面上再冷,心底也早已被晃动,两下怎么够,他低身深吮住她的唇。
半掩的门外,在陈江川这个位置,只能看到封慎的半个背和挂在他肩上的细白腕子,他看不到细白腕子的主人,却也能猜到两个人现在在干什么,他脸色愈发阴沉,再待不下去,起身出了屋。
贺淑珍看着他消沉的背影,在心里叹一口气,她也知道今天这样贸然地来登汪家的门,多少有些不识趣,毕竟幺幺的女婿也在,可江川做了糊涂事儿,她总不能黑不提白不提,一个解释的交待都不给汪家,两家之前总归有那么多年的情分在。
她又看向陆敏君,现在孩子们都不在,她才敢提起旧事,郑重地跟陆敏君和汪思齐道歉,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她当初就不该被男人的嘴迷了心迷了眼,一门心思地就非要往香港奔,要是她不去香港,也出不了这些事情。
事已至此,对于陈江川做过的事情,陆敏君也不多说什么,翻来覆去只道一句,两个孩子没命中注定的缘分。
贺淑珍给汪知意准备的结婚贺礼和生日礼物,陆敏君都没收,也没让汪知意出面,直接替她婉拒了。
事情说开了是说开了,可是两家中间杵着这么一档子事,以前的情分再深,怕是也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就算再有往来,大概也就只剩表面人情礼节上的一些客套了。
贺淑珍和陈江川没留下来吃午饭,陆敏君多少松了口气,不然幺幺今天的生日肯定过不痛快,她总觉得封慎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但小两口之间的事情,她也不好多问。
幺幺在饭桌上倒是和其他人一直说说笑笑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不对,除了嘴有些红得厉害,封慎面上虽冷淡,给幺幺夹菜剥虾没停过,两个人说是闹了别扭吧,又不太像,说是没闹别扭吧,又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陆敏君观察小两口观察得仔细,不经意地和旁边同样在偷瞄的丁晓玉对上视线,两个人同时一顿,陆敏君先笑开,这个姑娘脾气骄纵是骄纵了些,但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黑心眼子,陆敏君对她的印象倒是不算太坏,她怕她会不自在,拿公筷给她夹了两块儿猪蹄,她看她还挺喜欢吃这个菜的。
丁晓玉小声对陆敏君道了一句谢谢,把脸埋进碗里,没多长时间,又抬起头瞄向对面。
她也想知道两个人是不是闹了别扭,她这次过来没打算要破坏他们的感情,她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输在哪儿,丁晓玉是想和汪知意说清楚的,要是她需要的话,她也可以为今天的事情跟她道歉,但是她又有些拉不下来脸,也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和汪知意单独说话。
今天的午饭吃得晚,结束得也晚,大家喝着茶水闲聊着天儿,封慎拿上两个人的外套,和陆敏君说了声,叫上汪知意出了屋,丁晓玉看到,追出来,叫住封慎:“慎哥哥,你们要去干嘛?我也要去。”
封慎眉头又不耐烦地皱起。
汪知意食指悄悄蹭了蹭他的掌心,让他有话好好说,别太凶,人才刚不哭了,他别再把人给说哭了。
封慎还算听媳妇儿的话,不再凶着一张脸,神色平和,语气也平和:“我们要去野地里干只有夫妻俩才会干的事儿,你也要跟着?”
丁晓玉愣了下,脸由红再涨到紫,最后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恨恨地跺躲脚,转身就跑回了屋,速度快到像是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
躲去封慎身后的汪知意使劲掐他的腰,但怎么也掐不动,只能踢他的腿一下,她让他有话好好说,没让他胡说,他真的是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她踢的那点力道跟蚊子挠痒痒差不多,封慎眉头都没皱一下,握紧她的手往外走。
汪知意脖颈都羞成了粉色,仰头问他:“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封慎给她扯了扯围巾,遮住她半张脸,不冷不淡道:“刚才不都说了。”
汪知意轻啐他一口,嘟囔着骂他一句“流氓”,还是说话不算话的流氓,说好只再亲他一下,他却把她的嘴都亲肿了。
她不想再理他,倒也乖乖跟上了他的脚步,青天白日的,他总不至于是真的带着她去野地里做些什么。
汪知意开始还有这个确信,但他们沿着河边越走越偏,荒草也越来越多,她心里已经开始有些犯起嘀咕,她在镇上生活了这么些年,也没往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来过。
封慎低头看她一眼,漆黑的眸底闪过些不明显的笑意,面上不显,拉着她继续向前走。
又走几步。
汪知意慢慢停住脚,不肯再往荒草深处走了,仰起头看他,埋在围巾下的脸有些红又有些白,睫毛颤颤巍巍的。
他再是活土匪,应该也没流氓到那个地步吧……
第43章
封慎也看她, 明知故问:“怎么了?”
汪知意咬唇不说话,还能怎么了,他现在要是不说清楚他们去哪儿要干什么, 她就不跟着他走了,她要自己回家去, 什么只有夫妻俩才会干的事儿,让他一个人去干吧。
封慎屈指蹭蹭她的脸蛋儿:“我有做过你不愿意做的事情?”
汪知意顿了下,又摇摇头, 他是凶了些, 但还是挺顺着她的,可也不是全都顺着, 比方说有些时候……她想要他停下来,他反倒还越做越凶,汪知意想着想着,红着脸瞪他一眼。
封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唇角勾起些,低下头, 隔着围巾亲亲她的唇:“再有五分钟就到, 要是骗了你,回家让你罚我。”
汪知意想了想,其实她对罚他这件事还是隐隐有些期待的,她抬腕看了眼表, 摆出一副小汪老师的架势:“要是超过一秒钟我都要罚你的。”
封慎又亲亲她的唇,算是盖章印戳的答应。
其实都没走到五分钟, 没多一会儿,就走出了那大片让人浮想联翩的荒草地,眼前一下子开阔起来, 前面出现了一座山坡,山坡光秃秃的,只有一棵郁郁葱葱的青松树屹立在坡顶,凛寒的冬日里,更显青松翠绿苍劲。
汪知意被他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到坡顶,他停在青松前,沉默的神色有些冷肃,汪知意看着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也没有说话,将他的手又攥紧了些。
天沉云暗,寒风凛凛呼啸,苍穹之下,仿佛只剩他和她。
远处响起鞭炮声,封慎从回忆里走出来,转头看她,伸手又将她揽入怀中,拿大衣将她完全裹住,在她耳边低声道:“这棵树是我出生时种下的,已经有好多年没来过了,没想到已经长到这么高。”
他停了下,平淡的语气压着些艰涩:“以前每到过年,你婉姨都会带着我过来看看。”
汪知意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莫名地有些酸,她环住他的腰,将他抱紧,仰起脸看他,声音很轻:“以后……我们要是有了宝宝,也到这里种上一棵树好不好?”
封慎一怔,目光锁着她,沉压压的,汪知意脸有些热,都想捂住他的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气息已经压下来。
风吹在耳边,青松沙沙作响,汪知意被他夺去了呼吸,大脑有些空白,一时也跟着他的节奏沉溺了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汪知意昏沉的意识才有了些清醒,她腿软得厉害,靠在他身上慢慢回缓着力气,又揪起他大衣的领口,凶巴巴地嘟囔:“封慎,你以后一天只能亲我一次。”
他这样时不时地就要亲上她一回,她的嘴都要没法见人了,这个规矩必须要立起来才行。
封慎给她重新围好围巾,又抬起她的脸,亲了亲她唇上的湿,哑声道:“你少招我些就行。”
汪知意的睫毛忽闪几下,老天爷要是有眼,现在就该给她下一场雪,她都要冤死了,她怎么就招他了,那她以后都不要和他说话了。
只是没一会儿,有人就忘记了自己刚发过的誓。
汪知意的脸歪在他肩上,望着远处的天空,手不自觉地摸上他的耳朵,想到什么,又道:“你干嘛要骗我呀,你要是早跟我说是来这里,我就提前带上两根红布条,挂在树上可以祈福的。”
封慎握住她在他腰间的那只手,放到自己大衣兜里,汪知意指尖碰到什么,掏出来看。
是两条红布,上面还写着字。
【爱人汪知意及其家人平安健康】
【爱人封慎及其家人平安健康】
汪知意睫毛轻颤着,抬眼看他:“你写的?”
封慎“嗯”一声。
汪知意又看回红布上面的字,喃喃道:“这个该我们一人写一个的。”她写他的,他写她的。
封慎捏捏她的手:“还有明年。”
汪知意眼睛弯下来,对啊,他们还有好多个明年呢,那她得好好练练她的毛笔字才行,她可写不出他这样漂亮的字。
他个子真的好高,直接把红布条系到了树的最上面,青翠的枝叶间,两条红色的布在风中各自飘摇,又缠到一起,风吹也分不开。
汪知意的背靠在他怀里,仰头呆呆地望着,神色有些怔忪,对上他低头看来的目光,她回过神,眼睛慢慢弯下来,笑容甜又软。
封慎气息又有些重。
汪知意察觉到,忙从他怀里离开,再向旁边走两步,彻底断开和他的距离,这样他总不能再说她招他了。
封慎看她跟个受惊的兔子一样,又勾唇笑,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回到他身旁,扬扬下巴让她看山坡下面的景色。
汪知意转头望过去,眼睛睁大了些,从这里隔着条河,几乎能看到半个镇子,她伸手高兴地给他指:“我们家在那儿呢。”
封慎“嗯”一声,冷峻的下颌贴着她额间的发,轻轻蹭了蹭,他喜欢听她说我们。
汪知意又看到他的厂子,再远处,连她工作的幼儿园都能看到,还有幼儿园旁的糕点店,青砖红瓦的二层小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显眼,汪知意回身望他,他对做生意的事情肯定要更有经验。
封慎道:“有事情就说。”
汪知意又给他指那家糕点店:“那家糕点店要转让出去,你觉得要是把店接手过来,生意能做起来吗?”
封慎给她拢了拢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个店的位置好,平日里来往的人流量也多,做什么生意都能做起来。”
汪知意眼睛起亮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女士哗哗数钱的情形。
封慎看她这个财迷的小模样儿,不由地笑:“那以后我是不是该叫你汪老板?”
他又逗弄她,汪知意踢他的鞋一下,小声道:“还说不准呢。”
那家店的位置那样好,想接手的肯定不是一两个,转让费自然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封慎回:“怎么说不准,等回到家,我把店里的钥匙给你,你就是汪老板了。”
汪知意微微愣住。
封慎道:“我把那家店盘下来了,原是想等屋主把二层都收拾出来后,再领你去看。”
汪知意先是惊讶他什么时候把店盘下来的,听到他说二层,神情难掩愕然:“你把一二层都盘下来了?”
封慎点头:“一层就继续做糕点生意,到时候可以雇个人看店,再请妈平时照看着管管账,活儿不算太累,也能让她打发时间,二层的话,等屋主把里面的东西都搬走,你去看看,那里面是不是适合你跳舞。”
汪知意顿住。
封慎看她:“你以后要是什么时候想跳舞了,总要有个地方。”
汪知意眼神有些轻晃,又有止不住的担忧:“可是两层都盘下来那得要多少钱呀?”
封慎捏捏她的脸:“别想太多,矿上的钱现在已经全回来了,照目前开放的形势来看,以后经济的发展只会越来越快,现在把店盘下来,后面肯定会涨,就当是投资了,稳赚不赔的买卖。”
汪知意又着急问:“你厂子里呢,现在不是正需要钱的时候。”
封慎揉上她的头发,想把她这脑袋瓜里装着的这些没用的担心全都给她揉跑,她人是不大,整天想东想西想的事情可真不少。
他回:“厂子里需要的钱不是靠这点儿就能解决的,你丁贵哥已经和银行相关部门谈好了,等贷款申请审批通过就好,你不用担心这些。”
汪知意还是有担心,封慎直接摁住她的唇,又道:“店里的那位黄师傅做糕点的功夫是祖上传下来的,还有些真本事,我看可可那孩子手还挺巧,什么都会做,等再过个一两年,她再大一些,能自己做主了,看看她对这方面是不是有兴趣,要是她愿意,到时候可以请黄师傅收她做个学徒,这样不管她以后读书读到哪儿,有一门吃饭的手艺傍身,也能有些底气。”
汪知意心里如水晃,生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考虑到了她妈,考虑到了她,还把可可都考虑到了,她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琢磨的这些事儿,她仰头看着他,缓过心底的那阵晃动,才开口,真心实意道:“封慎,谢谢你。”
封慎脸色沉下来:“你再给我说一遍。”
汪知意马上知道自己错在了哪儿,她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又踮起脚,她和他说什么谢谢,她现在就该直接把他亲到缺氧。
可惜她没他那亲人的本事,到最后也只是碰了碰他的唇角。
封慎冷眼瞧她:“你不是说一天只能亲一次。”
汪知意在这个时候脑子转得尤其快,她又亲亲他:“我的意思是你只能亲我一次,但是我可以亲你好多次呢。”
封慎脸上的冷不见缓,这次明显没那么好哄。
汪知意轻轻给他揉起胸口,接着哄:“别气了,你这样老动不动就生气,对肝不好的,等晚饭的时候,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道爆炒猪肝,让你补补,把今天生的气全都给消掉。”
封慎又要被气笑,他发现她在气他这方面有异于常人的天赋,他捏起她软软的脸颊肉不轻不重地揉捻着,冷哼道:“汪幺幺,你也就在床上不会气我。”
汪知意眨眼看他:“那你比我要厉害。”
封慎面无表情地问:“厉害在哪儿?”
汪知意挨到他耳边,小声道:“你在床下也能给我开心。”
封慎眸光一沉,捏住她的下巴,看她的眼睛,嗓音低缓暗哑:“在床下给你的开心多,还是床上给你的开心多?”
汪知意呆了下,长长的睫毛都忘了忽闪。
这要怎么比啊。
第44章
很快, 汪知意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晚上被爆炒的不是猪肝,而是她。
汪知意原以为他之前已经够能折腾了, 今天晚上她才知道他前些天都是在收着劲儿的。
灯光明亮的屋内压抑着粗重的喘息和低低的啜泣。
汪知意细白的胳膊上全是碎汗,打不住地往下滑, 她有些抱不住他,又怕自己会掉下去,在上下颠簸的昏沉中主动贴紧他, 她一动, 封慎气息一沉,发根上的汗珠滚落下, 箍着她伐挞得更激烈。
这还不够,他还能抱着她在屋里来回地走,每走一步,汪知意浑身都要打起摆子,她实在受不住,咬着他的肩, 抽抽搭搭地改了口:“在床下, 在床下……开心更多……”
可这也不是正确答案。
她又被扔回了床上,湿透的床单被褥间刚才起的热气还没散干净,就又搅起新一轮的混乱。
灯光太亮,将一切都照得清楚, 汪知意呜呜地哭着要他关灯,封慎俯身压下, 拿手捂住她的眼,含裹住她的唇,又咬上她的舌。
她眼前成了漆黑一片, 其他的感官却在黑暗中无限被放大,汪知意呜咽着,只觉得自己又要死了。
她一时想今天这个床看来是真的要塌了,一时又想他要的答案根本就是无解,她说在床下开心更多,他就换到床上来折腾她,她说在床上开心更多,他就换去床下折腾她。
她开始还想跟他解释,她说的他在床下也能给她开心不是指这个意思,慢慢才明白,他就是在故意曲解她的意思,他要的压根儿也不是她的什么回答,他是借着这个答案在惩罚她。
惩罚她什么呢?
汪知意在被深捣的失神中恍然想起,她跟珍姨没说清楚他是她的谁时,他看她的眼神,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危险又克制。
所以,他的气是到现在还没消吗?
看来汪茵说的是一点都没错,老男人的城府就是深,还会骗人,说什么自己很好哄,好哄什么呀,汪知意眼泪汪汪地胡思乱想着,心里的话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吐出来的。
她勉强抬起些酸软的胳膊,搂住他,泪珠滚落到他的脖子里,唇贴到他耳边,颤颤道:“老公……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今晚就饶了我吧……”
封慎猛地停住,逆着灯光紧盯着她,半晌,才开口,嗓音沙沉嘶哑:“再叫。”
再叫多少遍都行,只要能哄得他今晚放过她,汪知意挨在他的耳旁,又轻轻叫一声。
空气里有一秒的凝结,汪知意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得以缓上一口气,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的小算计奏了效,谁知下一秒便被毫不留情地贯穿到底,她及时咬住他,才没让嗓子里的哭声泄出来。
紧接而来的是狂风骤雨,一连几十下,汪知意的命是真的丢了半条,他还哄着她叫他,汪知意吃透了教训,开始是咬紧唇不上他的当,后来被他的手指碾着松了口,又破罐子破摔地使坏,改口叫他“慎哥哥”。
她原是 想给他些腻歪,却被他一巴掌拍在……
力道不重,却让她丢了另外半条命,神志不清中她脱口而出叫了一声“慎叔叔”,只听他压在她耳边重重地粗喘一下,汪知意被烫得直接闷哼出声,然后就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他也不是没有罩门的。
汪思齐知道了封慎招呼都没打一声就直接把糕点店给盘了下来,十分不满,觉得他做事霸道专横又大男子主义,在他们汪家,做什么重大决定之前,那都是要开集体的家庭会议的。
从糕点店出来,他一路都在和陆敏君念叨:“要是真打算盘,我们也不是没钱,用得着他一声不吭地就把这个事儿给办了,等过完年邮政开了门,我就去取钱,该是多少钱全都拿给他,咱家不占他这个便宜。”
陆敏君知道他这是因为丁晓玉那茬儿,对封慎攒着的不满还没过去,她拧上他的耳朵严厉警告道:“你少干这糊涂事儿哈,人封慎是盘给幺幺的,又不是盘给你的,你别给我去横插一扛子在幺幺面前撺掇事儿。”
她手上的力道又大了些,“打封慎和幺幺领证那天起,他就是我们家的人,下次我再听到你说什么咱家啊他啊,我就直接把你的耳朵拧下来喂狗,你自己去柴房单过吧。”
汪思齐自打生了病,就没再被拧过耳朵,耳朵有小一年的时间没受过疼了,现在再乍这样一被拧,有些顶不住,他赶紧求饶,又低声道:“现在咱可是在大街上呢,你多少给我留点面子,想拧回家再拧,回到家你想怎么拧就怎么拧。”
陆敏君也算给了他些面子,但给得也不多,又拧着他的耳朵转了一圈,才将他松开,疼得汪思齐揉着耳朵直哎呦,陆敏君不理他装腔作势的卖惨,将他撇在身后,自己走去了前面,走着走着又心情好地哼起了小曲儿,要她说,封慎那个店盘得再好不过,那可是块儿肥肉,多少人盯着呢,让他给抢了先。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胡同口停着,陆敏君嘴里的小曲儿戛然止住,以为是陈江川又阴魂不散地过来了,看清陌生的车牌后,又放下心来,她就说陈江川再不识趣也不可能再登第三次门了。
轿车内,后座的宋锦云看着陆敏君和汪思齐一前一后地走进了胡同,冷哼了声:“这样粗俗的家庭教养出来的孩子多半也好不到哪儿去,到时候把人接回家,得找几个老师好好调教一番才行。”
坐在旁侧闭目养神的贺景文听到这话直接笑了出来,他睁开眼,瞧着自己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的老母亲,讥诮道:“您的担忧未免早了些,就凭您以前做过的那些事儿,您觉得老天爷会平白让您得一孙女,他老人家又不眼瞎。”
话说到最后,他声音里还有笑,眼底已现冷意:“要我说,我们贺家注定是断子绝孙的命,您还是别白费这个功夫找人了,人姑娘指定和我们没关系。”
宋锦云脸色一阴沉,扬起胳膊要打人。
副驾上的贺清岩适时开口提醒:“奶奶,文叔,就是那姑娘。”
贺景文和宋锦云同时转头看向车窗外。
街那头,捂得严严实实的汪知意提着个袋子,轻快着脚步,越走越近,她从糕点店出来,又绕路去了趟小卖部,所以比陆敏君他们要晚些时候回来。
贺景文盯着汪知意露在围巾外面的那双眼睛,有些恍神。
宋锦云眯眼瞧了半天,也没看清楚人长到底什么模样儿,她给副驾的贺清岩使了个眼色。
贺清岩推门下了车,将汪知意拦在车前,笑着道:“姑娘你好,我们是外地过来走亲戚的,麻烦问一下,这里是临北镇吗?”
汪知意将围巾从脸上拉下来些,耐心回道:“这里是临南镇,临北镇要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走到尽头,看到有一棵大柳树的街口,就往左拐,开不了多远,就会看到一口围着栅栏的井,井那头就是临北镇了。”
贺清岩垂眼打量着汪知意白里透着粉的脸蛋儿,笑意更浓,这妹妹长得倒是超出他意外的好看,整个人又娇又俏的,声音更是好听。
汪知意看着贺清岩的笑,眼神一顿。
这个男人个头虽然有些高,但她在封慎身边待习惯了,并没觉出有什么压迫感,而且他长相白净温和,说话也有礼貌,她一开始没觉出什么不对,可他这样一笑起来,一下子让她感觉到有些不舒服,就像是……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跳出来咬你一口。
汪知意心生警惕,别的话不肯再多说,只道:“你可以边往前开着,碰到人再问问,不容易走错。”
话说完,她把围巾又往上扯了些,冲他点一下头算是道别,转身就走进了胡同。
身后有脚步声跟过来,汪知意有些紧张,听出脚步的主人是谁,又回过身,看到来人,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以前看到他就会莫名得害怕,现在一见到他,心就会不自觉地定下来。
封慎走到她跟前,先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又牵住她冰凉的手攥在掌心,看着她眼里还没散去的慌,又看向胡同口:“刚是什么人?”
汪知意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人已经上了车,应该就是她想多了,年节里镇上来往的陌生人本来就多,她只道:“就一个问路的。”
封慎扫一眼那辆车,将车牌号记下,又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家走:“去店里看过了?”
汪知意“嗯”一声,仰头看他:“刚从那儿回来,我妈夸你做买卖的眼光好,会选地方。”
封慎捏了捏她的指尖,意有所指:“我不只有做买卖的眼光好。”
汪知意对上他的目光,记起昨晚的事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害羞,刚才光顾着紧张了。
这还是她今天第一次见到他,她每天早晨醒的时候,他早就出门了,也不知道他的精力都是打哪儿来的,晚上折腾到那么晚,一点都不耽误第二天的事情。
汪知意轻晃着他的胳膊,问道:“你不是跟妈说晚上才回来。”
封慎回:“回来拿个东西,马上就走。”
汪知意另一只手抬起,摸摸他的头发,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瞳仁里藏着些不明显的坏:“慎叔叔好辛苦,大过年的也不得清闲。”
封慎眉眼未动,揉捏上她的耳朵,心平气和道:“看来我还是在床下给你的开心多,毕竟在床下我还能让你笑笑,到了床上,你就只剩哭了。”
汪知意脸上腾地生起热,要论耍流氓,她永远不是他的对手。
她咬住唇,又看他,面上装得极为镇定,还冲他眨了眨眼,声音小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床上哭也是开心的,你不是最知道,我哭得越多就说明你越厉害。”
封慎脚步微顿。
汪知意神色认真:“我觉得现在床上床下的开心应该是一半一半吧,不分胜负,”她停了停,像是在思考,又道,“就是不知道十年后是哪个多哪个少了。”
封慎面色平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汪知意虚心请教:“四十岁的男人,是会虚腰还是会虚腿呀?要是虚腰,那就只剩床下的开心了,要是虚腿,那还好点,床上还能有些开心。”
她说着话,又上下打量他一眼,担忧又心疼的语气,“不过,照你现在这个没日没夜折腾的阵仗,我觉得到不了四十就都得虚了吧,到时候可怎么办呀?”
封慎冷眉冷眼地瞧着她,沉默片刻,忽地笑起来。
第45章
汪知意压着耳根的热, 不等他开口说什么,从他手里夺过袋子,跟个兔子一样撒开腿就跑了, 边后退地跑着,还拿手怼上翘挺的鼻子对他做了一个鬼脸。
笑什么笑, 她在晚上不是他的对手,在白天总不能再被他压一头。
封慎停在原地,盯着她脸上不加掩饰的小得意, 冷笑又多, 他朝她轻叩了两下腕上的表,现在已经下午三点过半了, 距离天黑不过也就几个小时。
汪知意知道他的意思,扬起下巴冲他哼一声,转身就跑进了院儿,天黑怎么了,她今天有尚方宝剑,一点都不怕他。
封慎望着她雀跃的背影, 唇角牵起的弧度加深, 她敢这样有恃无恐地挑衅他,必是有所凭仗,他想了想上个月来家里看到她喝红糖水的时间,也差不多到日子了。
他转头又看向还停在胡同口的那辆轿车, 黑眸里的笑收敛起,眼神转冷。
贺清岩隔着车窗和封慎远远地对上视线, 下意识地要偏开眼,反应过来,又定住没有动, 脸上浮出些玩味的笑,有意思,女人有意思,男人也有意思。
他原本对这种镇上的乡下丫头没什么兴趣,没成想会是这般让人眼前一亮的娇俏模样儿,怪不得人都说好山好水好姑娘,结婚了又有什么关系,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从别人碗里抢食儿,那男人打眼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就让这件事变得更有意思了。
宋锦云偏头看贺景文,问道:“像吗?”
贺景文也就最开始有一秒的恍神,现在神色早已恢复如常,他轻轻掸了下大衣上并没有的灰尘,语气不耐:“不像,浪费时间。”
宋锦云紧盯着他的脸。
贺景文冲她嘲讽一笑:“您当初让她恨透了我,她又怎么可能会留下孩子,她又不傻,”他说完便懒得再看她一眼,仰靠到椅背上,阖目闭上了眼,又拿手里的拐杖碰了碰驾驶座的后背:“钟叔,走,我腿疼得厉害。”
宋锦云冷冷扫了眼他掩在袖口下发白的指尖,心里已有了确定,对还在等着她指示的钟瑞峰点了下头,车才缓缓开起来,宋锦云看着车窗外灰扑扑的天,精明的眉眼慢慢起了盘算。
生得倒是不错,再让人调教上些时日,带到哪儿去也不至于会丢了他们贺宋两家的脸面。
就是结婚了,是件麻烦事儿,得想办法让她先离了婚,再和清岩结婚,两个人再尽快生一个儿子出来,这样贺家也不算彻底绝了根儿。
贺景文紧闭着眼睛,发白的指节压在膝盖上,膝盖下面的裤腿空荡荡的,腿上那种刀割般的剧痛又一点点开始往上翻搅。
女儿在这儿,她又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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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汪家又热闹起来,往年一到过年,来汪家串门的人就不少,今年更是成群结队地来。
现在镇上都知道那电机厂是汪家幺幺的女婿接手过去了,这还不算,镇上要修的路,河上要建的桥,也都是他这边出钱,这里里外外算下来那得要花多少钱啊,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地就全都拿出来了,怪不得人们都传这汪家幺幺的女婿不一般,看来此言非虚。
白吉芳出来扔蜂窝煤,探身瞅了一眼汪家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撇着嘴翻了个白眼儿,全都是一群势利眼,哪家风高就往哪家蹿,她咣一下关上大门,又给门咣咣地上了锁,反正她家也没人来,还不如早早地钻被窝去睡大觉。
汪大夫也想早早地去睡觉,可现在家里的情况不允许,他又不善应酬,顶多是陪着人喝两口茶,再干巴巴地看会儿电视。
陆敏君则是面面俱到的八面玲珑,不管谁来,不分亲远,一律热情接待,不过一说到正事儿,她就装起了傻,但也不得罪人。
有人想给自己孩子找个既清闲又挣钱多的活儿,问封慎厂子里有没有合适的位置。
陆敏君笑:“封慎那厂子里的事,哪儿是我一个四六都不懂的老婆子能插手得了的,人厂子里都有专门的人管这摊儿,就是招个做饭的,那也都得走一整套正规的流程,是叫相面还是叫面试来着,反正这里面的事儿可复杂了,我也说不清,你们要是想去,等年后就让孩子自己去厂子里看看,具体有没有适合的职位,能开多少工资,人家一面你就能知道。”
那人不死心,还想接着磨,笑着打哈哈,吴大强都懒成那样了,我听说不也被招进去了,我那儿子比吴大强不知道要勤快多少。
旁边有人捅捅那人的胳膊:“吴大强能被招进去应该是幺幺跟封慎说的吧,吴大强那闺女得幺幺待见,俩人一碰到面就亲亲热热的,有说不完的话。”
那人亮着眼睛看向汪知意,对啊,这事儿跟幺幺说指定管用,封慎还能不听自己媳妇儿的话。
陆敏君连连摆摆手,直接截住那人,连口都没让她开:“幺幺更说不上话,我们那女婿你们一看也知道,那就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我们家幺幺又是个软面皮的性子,在他面前连大声言语一声都不敢,从来都是他说什么她听什么,她可做不了封慎的主儿。”
汪大夫看陆敏君一眼。
陆敏君说瞎话一向脸不红心不跳,眼都带不眨一下:“回头要是让封慎知道她胡乱跟人应承了什么,指定得把她好一顿训,我们那女婿,脸只要一沉下来,哎呀妈呀,你们是没见过,能吓死个人。”
其他人想到封慎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冷脸,又瞧了瞧汪知意这惹人怜的小模样儿,顿时对汪知意生出好多同情,她们活了这多半辈子了,自然都懂,家里的男人没本事,她们女人会跟着受累,可男人要是本事太大了,她们也要受累。
在外面本事大了,回到家就想当大爷,事事处处都要看他的脸色不说,还得把他当皇上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是去解个手,都恨不得让人去给他扶着那家伙什儿。
坐在沙发上的汪知意配和着陆敏君的话,惨兮兮地点了点头,嗓音听起来软糯又可怜:“他训起人来可凶了,狗都不敢近他的身。”
别人一听她这样说,都以为她这肯定是已经挨过训了,也就不好再开口托她说什么。
但刚才那人还在纠结吴大强的事儿,小声念叨:“那吴大强是怎么进去的?”
汪大夫放下手里的茶杯,回那人:“吴大强那事儿是那位吴绍飞吴老板自己跟封慎说的,之前吴老板给封慎帮过忙办过事儿,他既然开了口,封慎总要还人家一个人情。”
大家这才恍然,吴大强和那吴老板是沾着些远亲,那就怪不得了,这下谁都再说不出什么来,他们又没有人情需要封慎还,总不能硬逼着人家来给他们办事儿。
汪茵好笑地瞧着汪大夫,这个小老头平时一口一个黑煤球的,这一到关键时候,还会说谎替自己女婿往外推事儿了。
汪思齐冲汪茵支棱起了眼,白净的面皮都沾了些红,瞎想什么呢,他这么说可不是为了那黑煤球,他是为幺幺,要是以后别人想求那黑煤球办个什么事儿,不敢自己到封慎跟前说,都找到幺幺这里来,那幺幺不得烦死,所以必须得把这点火星子提前给摁灭。
汪知意把削好的苹果递到汪思齐手里,又给汪思齐看那条转着圈的苹果皮,这苹果可是她一刀削下来的,一下都没断,汪大夫马上就被哄好了,啃着苹果乐呵呵地笑,又跟汪茵显摆,没你的份儿。
汪茵不理幼稚的汪大夫,捏捏汪知意的耳朵,多少有些不放心,低声问:“大哥真训过你?”
大哥是大哥,可妹妹要是真挨了欺负,还是不是大哥就要另外说了。
汪知意一顿,想到昨晚他拍在她……屁股上的那一巴掌,一说话就打了下磕绊:“没……呀,我这不是顺着妈的话说。”
汪茵瞧着她这鲜红欲滴的小脸蛋儿,瞧出了什么不对,眼睛眯了起来:“没呀你结巴什么。”
汪知意不承认:“我结巴了吗,没有吧。”
汪茵笑起来,不怀好意地凑到她耳边:“你来跟我说说大哥都是怎么训你的?”
他耍流氓,她还能用自己的方式小小地报复他一下,汪茵要是耍流氓,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汪知意手捂上肚子,嘟囔着撒起了娇:“不行,我肚子突然好疼。”
汪茵忍住笑,端起杯子里的红糖水喂到她嘴边:“肚子疼好说,等大哥回来让他给你揉揉,总不能白挨了他的训。”
汪知意把红透的脸埋到杯子里,不想和她说话了,他那样忙,几点回来还不知道呢,指望不上他的,她还是喝她的红糖水吧。
不过……
一想到她说那些话时他看她的眼神,她就有些想给他打通电话,问问他那边今晚几点结束,她这还是第一次盼着他能早点回来。
他肯定已经想好要怎么折腾她了,想才好,她还怕他不想。
今晚到底是谁折腾谁还说不定呢。
饭桌上,酒喝过半,封慎今晚没有提前离席,他姿态随意地靠着椅背,眉眼间透着些慵懒,黑色衬衫的扣子却是严谨地系到最上面一颗,看似还算认真地听着对面人酒后的胡言,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一直安静的大哥大。
往常他就算回去得再晚,也始终等不来她的一通电话,今晚说不太准。
她想要使坏的时候,眼底都会藏着亮晶晶的光,她还自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墙上的钟表指向十点,大哥大的屏幕亮起,有电话进来。
封慎像是有预感,唇角慢慢勾起。
鱼,咬饵了。
第46章
封慎接通大哥大, 起身离桌,不紧不慢地走出包厢,低沉着嗓音对着大哥大“喂”一声。
电话那头的丁贵顿了下, 一时以为是自己拨错了电话,他迟疑开口:“你喝多了?声音怎么听起来这样?”
封慎眉心蹙起, 声音恢复到惯常的冷淡:“有事儿说事儿。”
丁贵听出他的不耐烦,也不废话,压着嗓子, 说得神神秘秘的:“我这儿刚得到的最新消息, 陈江川和黎家那位大小姐这次真的要结婚了,那位黎小姐今天可是专程从香港飞过来了, 说是来商定婚期的。”
封慎眉头又是一皱,耐着性子问:“就为这事儿值得你大半夜给我打一通电话?”
丁贵心道,这事儿说大不算大,可说小也不算小吧,之前陈江川仗着的不过是黎氏一个分公司副总的身份,就处处想给咱使绊子, 现在人可是要成驸马爷了, 那以后对咱不都得明刀明枪地直接来,咱不得提前有个应对准备。
不过,这不是丁贵打这通电话的主要目的,碍人眼的情敌终于要结婚了, 他主要想在第一时间听一听封老大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如他所料,这反应可真是一如既往的平淡,要是他, 怎么也得去放上两挂鞭。
封慎知道他那点无聊的心思,懒得理他,想直接挂断电话,听到大哥大那头传来的笑声,又停住:“你现在在哪儿?”
丁贵回:“在你们家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给你打电话呢。”
封慎默了默,忽略掉他这句话,问:“你嫂子呢?”
丁贵道:“打牌打得正高兴呢。”
封诚薄唇抿住,没说话。
丁贵又道:“你要和小嫂子说话吗?我去把大哥大给她。”
封慎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淡淡道一声“不用”,就挂断了电话,丁贵都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往常这个时间,他封老大不是早就借口家里有人等,提前离了席,今天怎么待到这么晚。
安静的走廊内,封慎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的夜色,自嘲地扯扯唇角,这还是他头一回失了算计。
包厢的门又打开,一男人拿着传呼机出来,看到封慎,扬眉爽朗一笑:“弟妹也给你打电话催了吧?你们是新婚,催得肯定更急,这不,我们家那口子也给我呼机发信息了,我赶紧去楼下找电话给她回一个,我都跟她说今天会晚回去,她还一个劲儿地催催催,生怕我掉进哪个盘丝洞里回不去了,你说我长得这老么卡赤眼的,盘丝洞的姑娘那也不能给我开门啊,就她整天没事儿瞎担心。”
嘴里满是埋怨的话,神色间却洋溢着有人管的喜气,封慎把大哥大递过去:“用这个给嫂夫人回吧。”
郑建设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接过大哥大拿在手里掂了掂:“你还别说,这玩意儿别看死沉死沉的,是管用哈,要是真有个急事儿随手就能拨出电话去,不像这呼机,还得到处找公用电话,之前有一次也是你嫂子给我发信息,我一时间没找到公用电话,晚了几个小时才给她回过去,你看她那天晚上跟我闹啊,我整整给人赔了三天的罪,又给她买了一个大金镯子,这才算是把人哄高兴了些,好歹是让我回房睡了觉。”
他又叹一口气:“我和你嫂子刚结婚那会儿,那也是蜜里调油,她跟我说话一个尾音都得打三个颤,那叫一个软乎,现在呢,我是一天照着三顿饭的次数挨她的骂,她骂人的时候又爱跳脚,一扯着嗓子嚷嚷起来,我们那房子都要跟着颤三颤,所以我跟你说封老弟,你一定要珍惜现在新婚生活的热乎劲儿,用不了两年,咱们男人这日子就只剩水深火热了。”
这个郑建设絮絮叨叨说起自家的事情来没个完,封慎倒没觉得他有多啰嗦,听到最后,唇角微扬起,黑眉冷眸里淌出些浅淡的笑意,就她那白面团一样的软性子,她要是真能跳起脚来骂人,也算她长本事了。
这一笑直接把郑建设给看愣了,他在心里哎呦一声,原来这冷冰山一样的封老板也是会笑的啊。
脑门儿上又被贴上一长纸条的汪知意嗓子里有些痒,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也不知道这是要感冒,还是有人在背后说她的坏话。
她觉得是后一种的可能性比较大,实在是因为她今晚抓牌的手气差到了极点,弄得她也开始有些信玄学风水了,她今晚坐的这个位置靠北朝南,绝对是破财的方位。
封慎到家的时候,汪知意脑门上贴的纸条多到都能当门帘了,为了不挡视线,她拿发夹把纸条全都夹到了一侧,看到他进屋,只掀了下眼皮,嗓音轻快地说了句“你回来了”,就又看回了手里的牌,马上就该她出牌了,她还没想好出哪张。
牌桌上的汪茵和封诚都看向封慎,开口叫“大哥”。
封慎“嗯”一声,扫了眼头也不抬的某个人,走到她身后。
丁贵笑着靠向椅子,把话说在前头:“观棋不语啊,可不带家属同志帮忙的。”
汪知意这才从牌面上挪开眼,回身仰头看他,忍不住跟他小声道惨:“我今天晚上的手气都要烂到家了,到现在一把都还没赢过呢。”
封慎碰了碰她耳边那堆乱七八糟的纸条,手顺势落到她的肩上,扬下巴让她专心看牌。
汪知意本来已经琢磨好要出哪张了,他一站到她身后,她就莫名地有些紧张,刚碰到牌,又生了迟疑,手转去了另外一张牌。
封慎搭在她肩上的手轻叩了两下。
汪知意开始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他又捏了下她的耳朵,汪知意才有些反应过来,手又转去了最开始的那张牌,封慎的食指叩在她的肩上,汪知意眼睛弯了弯,把那张牌直接丢了出去。
叩在肩上一下,就是可以出牌,捏她的耳朵,就是那张牌不能出,两个人这弊作得隐秘也不算隐秘,一旁的丁贵和汪茵都瞧得分明,不过俩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戳破,由着封慎哄着人玩儿。
封诚的眼力见儿一向是灵光一阵儿不灵光一阵儿,他偷偷瞅了他大哥一眼,又压住唇角的笑,大嫂今天手里拿着牌,大哥捏不到大嫂的手了,又改捏大嫂的耳朵了。
老封同志还打电话来问,担心大哥这冷硬的脾气和大嫂处不好,他真该把大哥大嫂现在相处的样子拍一张照片,给老封同志寄过去,让他看一看大嫂和大哥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有多甜。
汪知意也没想到自己拿着这么一手破烂牌,到最后还能逆风翻盘,她将最后两张牌扔出去,转头对他亮着眼睛笑,他可真厉害。
封慎面上没多少表情,不轻不重地又捏了下她的耳朵,赢一把牌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他回来她连看他一眼都不看。
他问:“还玩儿吗?”
汪知意看了看墙上的表,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又看向他,摇摇头,干净的眸底深处藏着些亮晶晶的光。
牌局深夜散场,封慎把丁贵和封诚送走,锁上院子的门,又去看了眼西屋的锅炉,添上够一晚上烧的煤炭,将锅炉封好,在压水机旁的水池前洗干净手,才进了屋,将大衣脱下挂到衣架上。
汪知意睡衣的扣子系到一半,听到他进来的动静,转头看向睡房的门口,对上他的目光,压着脸上的热,眉眼弯弯地对他笑:“你去洗澡吧,我已经洗过了。”
她今天其实不到八点就过来了,但洗完澡,左等右等也等不回来他,又睡不着,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又怕耽误他在外面谈事情,干脆就跑回东院打牌了。
封慎没说话,斜倚着肩靠到门框上,沉默地瞧着她,她睡衣的颜色也多,昨天是件浅粉色,今天又变成了件鹅黄的小碎花,更显她皮肤奶白,锁骨下叠落的点点红痕也愈发鲜明。
汪知意本来就有些紧张,虽然他们已经坦诚相见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吧,可是只要一下了床,她哪怕是换件衣服,也得避开他,跑去洗澡间。
现在被他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紧张就又多了些,连扣子系错了位置自己都不知道。
封慎眉梢微动,迈脚走过来,停在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扣子,将她系错位的那颗解开,又给她重新系好。
他的指腹带着些潮湿的凉意,动作又慢条斯理的,不经意地触碰过她半裹的柔软,汪知意浓密的睫毛轻颤两下,抬起眼看他。
他今天有些反常呢,要是搁往日,现在她睡衣上的扣子大概已经全都被他扯开了,他在这方面……还挺容易就被招惹得上了钩的。
封慎将扣子一直给她系到最上面一颗,除了脖子和脸,其他的地方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又捏捏她粉红的耳朵,漫不经心道:“怎么这么看我?”
汪知意踮起脚,挨到他唇边闻了闻,翘挺的鼻尖皱起:“你今天这是喝了多少酒?”
封慎捏住她的下巴,含住她的唇深吮了下,又退出,气息贴着她的气息,嗓音有些哑:“喝了多少?”
汪知意气有些喘,答不上来,封慎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来,汪知意身体一腾空,双手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你要干嘛?”
封慎抱着她大步往洗澡间走去:“陪我洗澡。”
汪知意心里是发慌的,腿下意识地挣扎了下,想说她不要,话到嘴边又咬住唇,陪……就陪,反正要是闹出了火,到最后活受罪的也是他。
封慎垂眸睨她,似笑非笑。
汪知意耳根有些热,他这眼神好像是能看透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嘟囔道:“你喝了这么多酒,没人看着会晕倒的,很危险。”
封慎径直走进洗澡间,打开灯,从架子上拿下块儿干毛巾垫到干燥的洗手台上,又把她放下,捏了捏她的脸:“难为你还会这样关心我。”
汪知意听出了些他话里的不对,搂着他脖子的手没放开:“我难道平时不够关心你吗?”
封慎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关心,关心我四十不到就腰虚腿虚肾虚。”
汪知意顿一下,她可没有说到肾虚的问题,他怎么给她的话乱加词呢。
不过她再有恃无恐,现在也不敢再像白天那样挑衅他,但又总忍不住想再摸着老虎的胡须玩上一玩。
她细白的腕子吊在他脖子上,轻轻晃了晃他:“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给你个提醒,你要是实在担心的话,不行从明天开始,我晚上在吃食上面给你单独开个小灶,贴补着你些,争取让你到五十也能像现在这样厉害。”
封慎唇角噙起些冷笑,她还真是不怕死,还在吃食上面贴补着些。
汪知意手指落在他薄薄的唇上,摁了摁,眼神无辜:“怎么又生气啦?”
封慎攥住她的手,放到他衬衫的领口上,闲话家常的语气:“给我脱衣服。”
汪知意的指尖被他颈侧皮肤的温度烫到,瑟缩了下,想躲,又被他按住。
封慎平静道:“躲什么,需不需要贴补的,要贴补多少,你总得验上一验,心里好有个数。”
要搁平时,汪知意肯定没有这 个胆子给他验的,可今天不一样,她看他一眼,视线又垂落,片刻后,另一只手也放到他的衬衫上。
她学着他刚才慢条斯理地给她系扣子的样子,先解开第一颗,又解开第二颗,他喉结下面的牙印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汪知意犹豫了下,伸手轻轻碰了下那个牙印,自言自语地喃喃:“咬得有些狠了呢。”
她一碰上他,他的气息就有些细微的变化,她再碰一下,他的气息又沉,汪知意的眼睛不由地弯了弯,这种可以掌控他的感觉慢慢战胜了她心里的紧张。
因为知道今晚他不能拿她怎么样,她的胆子不知不觉中又大了些,手指抚摸着牙印,又看他:“疼吗?”
不等他答,就倾身向前,手指离开,唇贴上,亲了亲。
封慎钳在她腰间的胳膊瞬间起了紧绷,汪知意察觉到,又使坏地咬了下,封慎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喉结贴着她的鼻尖翻滚开,汪知意有被他的反应鼓励到,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很想听他喘上一喘。
她的唇似碰非碰着他的脖颈向上,碰到喉结的坚硬,轻轻含裹住,又拿牙尖重重地磨上去,只听耳边压过一道沉喘,汪知意又奖励似的亲亲她刚才磨过的地方。
说她青涩,在某些方面她又无师自通,这样一重一轻的接连折磨,哪怕是块儿石头也受不住。
汪知意感觉到什么,离开他些,扫了眼他身下,又仰头望他,笑得像个干坏事儿得逞的小狐狸:“看来暂时不用贴补呢。”
封慎箍紧她的腰,哑声问:“好玩儿吗?”
汪知意眼里闪着亮光,点点头:“好玩儿呢。”
她又找到一个以后可以对付他的罩门,衣服都不用脱完,她就能拿捏住他,比她想得还要好玩儿。
封慎低头咬她的唇:“好玩儿你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让我早点回来给你玩儿。”
汪知意有些懵地“嗯?”一声。
封慎又咬她一下,用上了些力:“你自己男人在外面,这么晚都没回家,你就一点都不关心他在做什么,我那大哥大对你来说就是个摆设。”
汪知意唇上被咬得一疼,忽地就福至心灵地明白过来什么。
她忽闪着睫毛看他,眼睛又慢慢弯下来:“原来我在想你的时候,你也在想我呀。”
第47章
封慎盯着她, 眼眸很深。
汪知意又道:“你一直不回来,我想了你一整晚呢,打牌的时候满脑子也都是你。”
这话就有些过于假了, 骗鬼都不信,封慎捏她的脸, 低声斥:“小骗子。”
汪知意被戳穿也不羞臊,搂上他的脖子,笑道:“我是小骗子的话, 你就是大骗子, 还说什么自己很好哄,我不给你打电话, 你生气,我说我想你,你又说我骗你,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他想要她怎么做,他想要的无非就是她能再黏他一些,而不是他在家她也可以, 他不在家她也无所谓。
只是这话他说不出, 也不想说,他又不是十几岁的毛头小子,没必要为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烦心,封慎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直接撬齿深入,另一手扯开自己衬衫的扣子, 攥住她的手,摁到自己胸前。
她的喜好不难摸清,有些事情总会食髓知味, 不管她的心飘在哪儿,他总有办法让她离不开他,不管是现在,还是十年后。
汪知意轻喘中,眯眼觑到他眉宇间的凝重,又睁开些眼,分神看他,以前没发现,他这个人……有那么一点别扭的可爱呢,想要人疼,又闷在心里不说,还爱生气。
舌尖传来些麻酥的疼,汪知意赶紧又闭上眼,被他带着往更深处的沉沦陷去,迷糊中想到什么,又清醒。
手撑在他硬邦邦的胸前,将他推开些,仰头看他,红唇湿润,眼尾晕粉,眼神纯真如水:“怎么办,我今晚不行……”
她又挨到他耳边,说出今晚不行的原因。
封慎心里冷笑声,表面还在配合她演戏,嗓音压着些难耐的沉:“不行你这样要招我。”
汪知意眼底藏着笑,又亲亲他,含含糊糊道:“你一亲我,我就给忘了啊。”
封慎箍紧她的腰,让她无限贴近他,面无表情地问:“那我现在要怎么办?”
汪知意被烫到,眨了下眼,相当认真地给出建议:“要不,你穿上衣服去外面吹吹风,冷静冷静。”
封慎攥紧她的手,慢慢揉捏着,不动声色道:“汪幺幺,做人要学会负责,你自己惹出来的火,你自己负责灭掉。”
汪知意一呆,她要怎么负责灭掉啊,难道给他浇瓢凉水,那样会不会浇坏掉……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验证这种方法的可能性,手就被他牵着按到了他的腰带上,汪知意的指尖碰到金属的冰冷,颤颤巍巍的睫毛蓦地僵住,又看他,应该……不是她现在脑子里想的那样吧。
她只是想报一下昨天晚上的仇,没想着要引火烧自己的身呢,汪知意都想哭了,装可怜叫他:“封慎……”她可以不负责吗。
封慎不留余地,直接截住她的话:“不行。”
汪知意眼泪汪汪,想要耍赖:“我不会……”
封慎望着她眸底聚拢起的雾气,在到底要不要给她些教训上生出了迟疑,汪知意趁着这个空档,偷偷地又往外挣了挣自己的手,但是她一动,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封慎气息陡然一重,所剩不多的耐心完全耗尽,不再迟疑,俯身狠咬住她的唇:“不会我教你。”
这要怎么教啊……
汪知意今天不怕死地挑衅了他那么多次,压根儿没料到自己的现世报会来得这样快,她现在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当起了临时的学生。
只是,他教得实在是……太有耐心了,她要是有半点走神或者敷衍,就要被他咬着耳朵教训,她稍微摸到点门道,他就亲着她的耳根哑声道一句“乖幺幺”。
汪知意被他灼热的气息抵在耳边,一开始,手抖得不像话,什么都握不住,后来被他紧攥着手腕,才稳当了些。
慢慢地,又在哆哆嗦嗦中,得了些趣味,她重一些,他在她耳边的喘息也会重一些,她要是再用些力,他就能闷哼出声。
他平日里冷得像坨冰块儿一样,压根儿就没多少人气儿,处理起什么事情来,也都是游刃有余的沉稳冷静,可此刻的他,是滚烫的,鲜活的,也是脆弱的,就好像他的生和死都由她掌控。
只是……这种趣味并没有持续多久,她的手越来越酸,而他又一直结束不了,汪知意在浑浑噩噩的燥热中,终于想起来一个自己忘记用的借口,她颤着湿漉漉的睫毛看他:“封慎,我肚子疼……”
这一招相当管用,所有的一切都戛然止住。
他给她洗过手后,抱着她出了洗澡间,将她放到床上,又拿被子裹住她,他坐在床边上,大手探进被子里,给她慢慢揉按上肚子,嗓音还是哑的:“这样有没有好一些?”
汪知意一对上他的目光,就想起刚才在洗澡间的事情,她把着起火的脸往被子里缩了些,轻“嗯”一声:“好些了,”顿一下,犹豫问出,“……你要怎么办?”
封慎继续给她揉按着:“待会儿去洗个冷水澡就好了。”
汪知意小小地“啊”一声,大冬天的,她的手碰到些凉水都会觉得难受,要是洗冷水澡,那还不得丢掉半条命,她抬手给他抹了抹发根上的汗湿:“不要洗冷水澡,你刚出了这么些汗,会死人的。”
封慎咬她:“谁惹出来的?”
汪知意承认错误承认得很快,小声嘟囔:“我就是想报一下仇,谁让你昨天晚上那样欺负我。”
封慎问:“仇报完了?”
汪知意回得模棱两可:“这次的报完了。”
以后的……再说,她已经看出来了,他后面欺负她的次数不会少。
封慎不由笑,她这个小脑袋瓜不大,是真挺灵的,不该上的当肯定不上。
他怎么这么爱笑她,她说一句话他都要笑,汪知意有些恼,也咬他。
她一咬,还未平息的躁动马上又起,汪知意隔着被子感觉到,慌着推他:“你快去洗澡吧。”
封慎压着气息里的紧绷,俯身亲她的唇,低声问:“一般几天结束?”
汪知意出口的话打了下磕绊:“五……到七天。”
其实五天就能结束,她下意识地就想往多里再加几天。
封慎看透她那点心思,拖出她的小舌狠砸几下,又退出,给她往上扯了些被子,遮住她半张脸,不管是五天还是七天,总有她结束的那一天。
汪知意光看他现在的眼神就知道,等到那一天她会有多惨,她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她的手今天可是都酸了。
封慎又亲她的眼睛,嗓音低哑,暗藏危险:“闭上眼,你的手要是明天还想拿得起筷子的话,就别再招我了。”
汪知意慌忙闭上眼,又扯起被子直接盖过自己的头,这样她就招不到他一点了。
他的脚步走远,汪知意等了一会儿,刚想扯下被子透透气,又听到他走回来,她将被子又攥紧了些,脚步声停在床前,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待会儿把红糖水喝了。”
汪知意在被子里闷闷地回一句“知道了”,一动都不敢动一下。
封慎唇角勾起些,垂眸看她一会儿,转身去了洗澡间。
汪知意支棱着耳朵,听到洗澡间响起哗哗的流水声,才小心地从被子里探出了些头,观察了下屋里的形势,确定没发现敌情,又探出些头,长舒口气,扯着被子靠向床头,看了眼洗澡间半掩的门,他应该不是真的在洗冷水澡吧。
他这个澡洗得比以往时间要长一些,汪知意一杯红糖水慢慢喝完,又躺回被窝里,一直等不出来他,望着天花板,琢磨起了糕点店的事情。
新的营业执照等年后要抓紧时间申请,店名就还是沿用现在的这个名字,附近几个镇子上的人一说起临南镇盛芳街的盛芳老味儿糕点铺,都知道是哪家,要是换了新名字,反倒会不好。
她今天见老板的时候,提了一下这件事,他当时钱付得痛快,一次性就全部结清了,所以老板在什么事情上说话也痛快,直接同意了他们可以继续用这个名字,她明天会写一份书面上的说明,他们双方都签上字,省得日后万一有什么想不到的纠纷,到时候只凭口头上的话,没有书面文件,就会很麻烦。
店名不用改,门头得要换一个新的,她妈已经找大师去算了,找一个好日子,重新挂匾开业,做门头的地方,他那边应该有相熟的,他厂子里的牌匾也是新做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店里三个老员工的安排,之前那位老板说,这三位师傅都是踏实肯干的,她想着新换了老板,肯定要给他们涨些工资。
一是,新年开春,图个好运头,大家在这一年都能有一个好的开始。二是,老板一换,人心多少会有些不稳,钱实实在在地拿到手里,能安稳些士气。
前老板有给她看过进货的单据和流水的记账本,每个月进账多少,出账多少,她心里多少有了些数,但具体要涨多少工资,她还是有些拿捏不准。
汪知意打开床头柜,拿出笔和本,写写算算起来,等他从洗澡间出来,她还没算好。
封慎拿毛巾擦着头发走过来,看她一眼,又扫了眼她小半页纸上勾抹的数字,开口问:“算什么呢,这么认真?”
汪知意这才看到他,把纸和笔泄气地往床上一扔,认真请教:“你说要是给黄师傅他们涨些工资的话,具体涨多少合适?”
封慎在离她有一段距离的床沿坐下,回道:“年初先不用涨工资,后面发工资的方式可以换一下,按照他们现在的基础工资,再加上每个月利润额的百分比拿钱。”
汪知意一点就透,她在店里的时间不多,相对于发死工资,这种方式可以把他们的积极性给充分地调动起来,她眼睛生亮,倾身过来,一下子搂住他:“你好厉害。”
她双手摸到他背上的冰凉,又惊住,赶紧拿身上的被子裹住他,又急又气:“你真洗冷水澡了?这么大冷的天儿,你不要命了。”身子骨就算再硬实,哪儿扛得住冷水浇头,毕竟年纪到这儿了,又不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小伙子。
封慎又扯过一半的被子将她裹住:“不碍事儿,以前冬天也经常洗冷水澡,已经锻炼出来了。”
汪知意不解问:“你冬天干嘛要洗冷水澡?”
封慎说得随意:“那些年我叔常年不在家,我们仨没人疼也没人管,封洵身子骨弱,封诚年纪又小,两个灶烧两锅热水,先紧着他俩用,水要是不够了,我自己冲个冷水澡就完事儿。”
汪知意怔住,他其实很少说以前,即便她妈问起,他也是三言两语地带过,他那个时候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还要照顾两个弟弟,撑起一个家,不知道吃过多少苦,他只是不说而已。
她眼眶慢慢涌上些湿,又将他抱得更紧了些,脸埋在他肩上,闷了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你以后就有人疼了。”
说她脑子灵,这个时候又犯傻,他不过是稍微挖个坑,卖些可怜,她自己就往下掉,封慎想招她的疼,但没想惹哭他,他胡乱揉揉她的头发,嗓音有些哑:“谁疼我?”
“我疼你呢……”话脱口而出,汪知意又觉出些不好意思,添一句,“还有我妈和我爸。”
封慎挨到她耳边,低声问:“你怎么疼我?”
汪知意仰起脸看他,想了想,从他怀里直起身,拍拍自己的膝盖:“你躺下,我给你吹头发。”
第48章
封诚觉得他大哥今天有些奇怪, 平日里很少戴帽子的人,今天竟然戴了个黑色毛线帽,进屋也不摘, 也不嫌热,屋里的炉子烧得这样暖和。
小伍子也有同样的疑问, 凑到封诚身边悄声道:“帽子可能是嫂子给咱哥织的。”
封诚恍然,他就说大哥今天的心情看起来就像还不错的样子。
丁贵咬一口嘎嘣脆的懒柿子,隔着玻璃窗盯着封老大头上那顶帽子, 摇摇头, 断言道:“不可能,小嫂子织条围巾, 老大没戴几天,那围巾就脱线了,帽子这种高难度的技术活儿,凭小嫂子手上的那点功夫,应该织不出来。”
封诚立刻维护大嫂:“那围巾脱线是小白给咬的,关大嫂什么事儿。”
反正大哥是这样说的, 大哥怎么说, 他怎么信,至于到底是不是小白咬的,那就只有大哥和小白知道了。哦,对了, 石头婶儿应该也知道,脱线的围巾是让石头婶儿给修补好的。
丁晓玉突然从两人中间冒出头来:“什么脱线的围巾?”
丁贵那颗小心脏都被丁晓玉的神出鬼没吓了一跳, 他拍着自己胸脯回魂,又嫌弃地“啧”她一声,“接你的车到底什么时候来?”
丁晓玉冲他得意地扬下巴:“我不走了!爸让我在这边待到十五再回去。”
丁贵还没咽下去的柿子差点噎在嗓子里, 看丁晓玉这个尾巴翘上天的样子,就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他将剩下的半个脆柿子塞到小伍子嘴里,转身就回了自己办公室,他要去给老丁头打电话抗议,总不能他嫌这丫头在家里待着烦,就把人往他这儿塞吧。
丁晓玉瞧丁贵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更是得意,冲他的背影做个鬼脸,扭头又问小伍子和封诚:“小黑呢?”
小伍子嘴里堵着柿子,说不了话,封诚对丁晓玉的态度一向是敬而远之,他只回:“我们小黑叫小白,不是叫小黑。”
这是什么绕口令的话,丁晓玉不服气:“那小狗崽子长得黑成那样,你们叫小白,你们有没有问过它的想法?”
封诚道:“名字是我大嫂起的,小白欢喜得很,一叫它就飞奔着跑过来,你叫它小黑的时候,它应过你一声吗?”
丁晓玉被怼得哑口无言,一巴掌拍上封诚的后脑勺:“你个混小子,那汪幺幺比你都小三岁,你这一口一个大嫂的叫得倒是尊敬,我比你还大两岁呢,怎么从来不见你叫我声姐?”
看在丁伯伯的面子上,封诚懒得跟丁晓玉的这一巴掌计较,他轻哼道:“我叫大嫂,是因为我大嫂当得起我大嫂,至于你……”
他上下打量丁晓玉一眼,没说完的话全表达在眼神里,丁晓玉被他这不屑的眼神给气了个倒岔气,追着还要打他,封诚脚底一抹油,早就跑远了。
只剩小伍子一个人站在门口,咬一口脆柿子,还在琢磨老大今天为什么反常地戴起了帽子,不过老大脑袋长得好,戴上这毛线帽,倒是还挺好看。
办公室上的座机响起,封慎眼不离图纸,随手拿起话筒放到耳边,听到电话那头粗生粗气地一声“喂”,眉梢微一动,掀眸看向还在办公室门口嘎吱嘎吱嚼柿子的小伍子。
小伍子一接到老大的目光,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是碍事儿了,再看老大脸上的神色,马上又明白了打来电话的人是谁。
他将最后一口柿子直接塞到嘴里,在自己衣服上蹭了蹭沾着水的手,又贴心地把门给老大关上,一边关着门还自我感动地想,恐怕就是在御前伺候的大内总管也没他这等机灵劲儿。
他这个想法要是被他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娘知道了,恐怕要一鞋底子扔过来,砸他个半死,跟谁比机灵劲儿不好,跟大内总管比,你还不如跟山上的猴儿比,人那猴儿还能给自己找个媳妇儿,你还不如猴儿呢。
小伍子在关紧的门外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还以为自己要感冒,赶紧跑回自己屋去找热水喝了。
封慎拿起座机,背靠向椅子,公事公办地问道:“找谁?”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压着嗓子做戏:“我找封老板,想和他谈些生意呢。”
封慎懒懒回:“我就是,你哪位?”
汪知意窝在沙发里,电话夹在耳边和肩上,将刚剥好的橘子掰一半塞到嘴里:“你猜。”
封慎听出她吃橘子的声音,略沉吟:“水汪汪水果店的老板?”
汪知意咽下嘴里的橘子,不解又不满:“为什么是水汪汪水果店,这个名字起得好随意啊——”她话到一半,猛地停下,想到什么,脸生出滚烫,小小声骂道:“……流氓!”
封慎微顿,反应过来,忍不住笑出声,语气正经:“汪幺幺,我是说你的眼睛水汪汪,你脑子里想到哪儿去了。”
……汪知意紧咬住唇,一句话都不想再和他说了,真的不是她思想不单纯,实在是……一到某些时候,他总是抵在她耳边说一些不像样的浑话刺激她。
封慎担心把白兔子给惹恼,揽过责任,嗓音低又沉:“怪我。”
汪知意耳朵更红,嘟囔回:“就是都怪你。”
封慎唇角微扬,不再逗她:“刚醒?”
汪知意“嗯”一声,拿橘子皮冰着脸上的热,说起了正事:“我问过凤翔叔了,理发店明天才能开门。”
封慎回:“戴上帽子不碍事儿。”
汪知意有些不放心地嘱咐:“那你今天一天帽子都不要摘下来。”
要是让别人看到他的后脑勺少了块儿头发,解释都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是狗啃的。
这事儿说到底也不能怪她,谁让他在她认真给他吹头发的时候,突然亲她一下,她分了神,手腕又酸,没能拿稳吹风机,直接绞了他后脑勺的一块儿头发下来……
她以后再也不要给他吹头发了,这是一项相当危险的事情。
封慎想到昨晚在床上的鸡飞狗跳,眉眼又沾笑,他问:“肚子今天还疼吗?”
橘子很甜,汪知意将剩下的一半塞到嘴里,回道:“不疼了。”他昨晚拿手给她捂了一晚上肚子,比汤婆子要管用多了,她今天起来也没觉得身上有多难受。
封慎又道:“灶上温着粥,你先喝些粥,再吃那些水果,不然待会儿胃里要闹难受。”
汪知意咽下橘子,话说得软乎:“我已经喝完了,我发现你熬粥也很厉害,把小米的香味儿全都熬出来了,我喝了两碗呢,喝完胃里都是暖的。”
她的嘴吃过甜之后,说话会更甜,什么事情都要夸一夸,不过是熬个粥,也能得她一句厉害,封慎默了默,声音低了些:“手腕还酸吗?”
汪知意一顿,唇抿住,睫毛轻颤着,他总是爱这样逗弄她,酸不酸……他还不知道吗……
她冲他“哼”一声,算是回答。
封慎又笑。
汪知意仰靠到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电话里一时静下来,可又有什么在涌动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安静了好一会儿,汪知意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翻一个身,问道:“今天外面冷吗?我待会儿要去趟店里。”
封慎回:“比昨天冷。”
汪知意问:“你穿的什么?”
封慎道:“里面毛衣,外面军大衣。”
汪知意又问:“毛衣什么颜色?”
封慎回:“黑色。”
汪知意随意道:“那我今天也穿黑色吧,”她顿了顿,征询他的意见,“从里到外全都穿黑色的,好不好?”
她刻意将某个字眼说得轻而模糊,很容易勾着人联想到什么,封慎被她的话带着勾勒出画面,呼吸蓦地一沉。
汪知意只当察觉不到,从沙发上直起身,自问自答:“就这样决定了,你快忙吧,我要去换衣服,准备出门了。”
不等他说什么,她就挂断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她又窝回了沙发里,拿抱枕压在自己发烫的脸上,闷了半晌,还是压不下那阵涌上来的羞臊,胡乱地朝着空中踢了两下腿,自我反省,她真的是越来越坏了……
但是,总不能只许他逗弄她。
汪知意黑色的衣服不多,她平时很少穿黑色,毛衣也就那么一件,胸罩……也只有一件,她拿起来,犹豫着,又放回去,最终还是从抽屉柜里拿出来了。
他既然那么喜欢黑色的话。
汪知意回到东院的时候,汪思齐正抱着小黑狗在怀里逗弄,汪知意看到,一时有些惊讶,这个小黑狗虽然只有这么小不丁点,汪大夫之前几次见到,也都是远远绕开的,根本不让小黑狗近他的身,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汪思齐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想把小黑狗放到地上,但小黑狗扒着他的胳膊死活不放,汪思齐只能又把它抱回到的腿上,对汪知意抱怨道:“这小黑煤球怎么这么黏人,自己个儿从厂子里跑到了咱家不算,一见到我就扑过来,直往我身上蹭。”
汪知意笑:“它喜欢您呀。”
小黑狗听到汪知意的声音,扭过头,黑亮的眼睛噌一下冒出光,立马抛弃了汪大夫,从汪思齐身上直接跳下来,朝着汪知意就奔了过来。
汪知意蹲下身,抚摸上它的头,又挠挠它的下巴,小黑狗蹭着汪知意的手背,在地上打起了滚,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些哼哼唧唧的撒娇声。
汪大夫腹诽,这小黑煤球和它那个黑煤球的爹性子未免也差太多了,一个冷阎王,一个撒娇精。
他还是更喜欢撒娇精一些,汪大夫夸道:“你别说,这小鬼灵精还挺认路,它自己跑过来的,我给封诚打电话的时候,他们正满院子地找它,我怎么觉得它更喜欢待在咱家里,不喜欢待在厂子里。”
汪知意手上逗弄着小黑狗,又看汪大夫,试探问:“要不咱把它养在家里?”
汪大夫很是傲娇,勉强点点头,算是同意,反正家里多一个黑煤球也是多,多两个也是多,况且这小黑煤球比它那个爹可要讨人喜欢多了。
小黑狗似乎知道自己被留下了,黏汪知意更是黏得紧,她去哪儿它跟到哪儿,汪知意要去店里,它也跟在汪知意身后跑了出来。
汪知意弯腰将它抱到了怀里,今天风有些大,骑车也不好骑,带着它走过去,遛遛弯儿也挺好的。
汪大夫站在台阶上自言自语道:“以后得给院门口装上个栅栏了,万一家里没个人看着这小黑煤球,它自己跑出去,要是再跑丢了就坏了。”
不过汪大夫不擅长做这些活计,交给那黑煤球做正好,他黑是黑了些,但做起什么事情来,都像模像样的,这一点汪大夫对他微辞再多,心里也是承认的。
汪知意还不知道汪大夫对封慎那九曲十八绕的心思,她抱着小黑狗走在街上,经过老于家的茶楼,贺宗涛和他一帮狐朋狗友的小弟们坐在茶馆门前不知道在干什么,汪知意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跟前走过。
贺宗涛一撇眼,看到汪知意,贼眉鼠目里起了猥琐的亮,这丫头原来那小身段儿已经够好的了,这才结婚了多长时间,又长开了些,一看就是得过滋润了,他在心里暗骂封慎几句,犹不解气,冲着脚底下吐一口浓痰。
自从被封慎狠揍过一顿后,贺宗涛本来是一点都不敢再招惹汪知意了,但家里最近住进来了贵客,他们贺家这次算是真正地攀上高枝了,以后想在哪儿横着走就在哪儿横着走,所以区区一个封慎,有什么好怕他的。
他拿脚踢踢旁边的小弟,没压着音量:“也不知道封慎那软饭吃得怎么样?我听说你哥不是也给人做了倒插门,怎么样,软饭好吃吗?”
那小弟正愁不知道怎么拍贺宗涛的马屁,这下可是给他逮到了机会,一拍自己大腿,唾沫喷得满天飞:“我哥可不行,他那硬脾气,哪儿吃得了那口软饭,早就从那家回来了,说是要跟人离婚。”
他话头一转,又道,“不过封慎应该吃得惯,吃软饭是他们老封家的传统,他爹当初不就是吃了秦家的软饭,才能留在咱们镇子上的。”
贺宗涛乐出来,没想到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肚子里坏水儿倒是不少。
他将那小弟搂过来,夹到咯吱窝里,使劲揉搓了他那头黄毛两下,话是说给汪知意听的:“你不提这茬儿我都忘了,我原还想他爹在地底下要是知道他吃了人家的软饭,不得气得从棺材板里给跳出来,让你这样一说,他爹现在在地底下没准还乐呢,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虽然有娘生没爹教,倒是走了他爹的老路,就是别又是个短命鬼,再跟他那个爹一样,四十不到就见了阎王。”
汪知意的脚慢慢停住,转过身,往回走几步,望着贺宗涛,一向软糯的嗓音生出些冷意:“怎么,他封慎能吃得上我们汪家的饭,你吃不上,我看你好像挺羡慕他的?”
贺宗涛头一回被她这样正眼看,心里突然就有些紧张,再看她端着一张冷冰冰的小脸儿,比平日里又生出些冷艳,一时更犯迷糊,旁边的小弟弟碰碰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又冲着地上吐一口浓痰,恶狠狠道:“我羡慕个屁!”
汪知意缓缓点头:“哦,我都忘了,你是不用羡慕,你也不喜欢吃大米饭,你喜欢吃点心,你们贺家钱多,养活你吃一辈子的点心倒也吃得起,就是不知道你的那些列祖列宗知道贺家出了你这么一号儿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会不会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
旁边的小弟自以为聪明,听出了汪知意的话中话,立马跟贺宗涛告状:“涛哥,她骂你是废物点心。”
贺宗涛一拍掌拍在他脸上,恨不得把他一脚踹飞:“我用你多嘴!”
他又拿手指汪知意:“你!”
但是被她那双眼睛盯着,他指了半天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
汪知意一点都不惧他,她现在连封慎那张黑沉沉的冷脸都不怕,还会怕贺宗涛这个纸糊的玩意儿,现在又是在大街上,街那头就是派出所,他贺宗涛再有所凭仗,她不信他在光天化日下就敢胡来,除非他想吃牢饭。
小黑狗在汪知意怀里站起身,冲着贺宗涛龇牙低吼着,那么小不丁点的个头,却凶得不行,街上那条整天到处跑的大黑野狗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冲到了汪知意身前,把她完全护在身后,也冲贺宗涛龇牙低吼着。
贺宗涛身后围着的那帮小 弟原本还跃跃欲试地想往前冲,给他们家涛哥护驾,现在让这条大黑狗这样一呲牙,全都被吓得后退了好几步,这大黑狗可野性,这么些年了,都没人能驯服得了它。
贺宗涛最怕狗,脸都被吓白了些,但他现在坐在凳子上,就是想后退也后退不了,本还想强撑着,又看到从街那头走来的封慎,脸又白了些,他再让自己不怕他,可一看到他,就从心底深处本能地生出些畏惧。
他撑着发软的腿,从凳子上站起来,装出几分强硬,扔一句“好男不跟女斗”,就想直接走。
封慎冷眼瞧着他,抬起手,食指往下落两下,让他再坐回去。
贺宗涛被封慎的手指定在原地,腿似生了根,真的就不敢再动,他面前的这条大黑野狗又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小黑狗还冲他汪汪地叫着,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回到凳子上。
汪知意还没察觉到站在她身后的人,她现在面上看着还算冷平静,但心里满是恼怒,远没有骂解气,除了那次骂她那个恶心人的前领导,这还是她第二次正面跟人起冲突,这个世上怎么总是会有这么坏的人。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贺宗涛,又道:“我说错了吗,你自己觉得你不是个废物?那你说说你活到这么大年纪,除了整天打牌遛街,想着法儿地欺负人,你还干成过什么事儿。”
贺宗涛的脸又由白到红。
汪知意替他回答:“我忘了,你还是干成过事儿的,要论会恶心人,咱这个镇上应该没人能比得过你,三岁的小孩儿都知道不要在地上乱吐痰,你这个有爹教的人,怎么不知道这件事,还是说你们贺家的家教就是教你怎么恶心人怎么来。”
贺宗涛气得想跳脚,又被封慎看过来的眼神给压制下去。
有边上围观看戏的,看到贺宗涛这个怂蛋样儿,扬声道:“幺幺妹子,你说对了,他们贺家的家教就是这样的,打他爷爷那辈起他们贺家就专干恶心人的事儿。”
贺宗涛惹不起封慎和野狗,还能惹不起别人,他寻声用骂人的眼神看过去,那人立刻弯腰缩回到了人群里。
周边的人越聚越多,汪知意不习惯被人围观,她最后再警告贺宗涛一句:“下次我要是再从你这张恶心人的嘴里,听到你说我们家封慎一个字儿,我就放出狗来咬你。”
一大一小两条狗通人性,听懂了汪知意的话,同时冲贺宗涛“汪汪”地叫起来。
汪知意摸摸怀里的小黑狗,又摸摸身前的大黑狗,看来平时那些饭都没白喂它,关键时刻,它竟知道出来护人。
汪知意带着两条狗一转身,又愣住。
封慎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他还说她这软面团的性子,不会跳起脚来骂人,看来是没遇到让她骂人的事儿。
她总是能在他想不到的地方,给到他一些他意外的惊喜。
汪知意原本还冷若冰霜的一张小脸儿,这下迅速洇出盈盈的浅粉,似桃似夭,潋滟生辉。
她垂眼不看他,只和怀里的小黑狗对视。
她还以为她今天这么厉害,是仗了这两条狗的势呢……
第49章
墙角处, 丁晓玉也想冒头往外看,让丁贵直接给摁了回去,她不满地瞪丁贵, 又一脚踹出去,结果没踹到丁贵, 踹到了正猫腰看得起劲的小伍子,小伍子底盘不稳,直接向前栽过去, 他这一栽不要紧, 把旁边的封诚和路野也带给倒了,只有张文眼疾手快地逃过了一劫, 退到了丁贵身后。
汪知意被他们的动静吸引过去。
只见三个人跟叠娃娃似的摔到了地上,又赶紧爬起来,一人摸着屁股,一人摸着膝盖,一人瘸了半条腿,都忍下龇牙咧嘴的疼, 笑眯眯地跟汪知意挥挥手, 又齐刷刷地叫大嫂。
不只他们在,陈江川也站在不远处。
汪知意一眼扫过去,直接略过陈江川,看到从墙角走出的丁贵和丁晓玉, 还有文子哥,脸更红了些, 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在。
封慎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她,眸底有笑:“臊什么?刚才不是很厉害。”
“谁臊了。”汪知意嘴上嘟囔着不承认, 人却往他身边蹭过了些脚步,想借着他的身高挡住周遭看过来的视线,她现在也就面上看着还算淡定,内心其实很想掀开他的军大衣躲到他怀里去。
封慎看她这个满脸羞红的样子,眼里笑又多,旁边的大黑狗也走到封慎身边,把头低给他,封慎摸摸它的头,道一声“乖”。
汪知意惊奇看他,这大黑狗竟然能听他的话。
封慎揉捏着她的指尖:“先让小伍子他们陪着你去店里。”
汪知意一顿,迟疑问:“你呢?”
封慎回:“我有些事情,待会儿就过去找你。”
汪知意有些担忧。
封慎安她的心:“不会打架。”
他做事一向有分寸,汪知意别的也不用多说,拿拇指蹭蹭他的手背,小声道:“那你要快些来,别让我等太久。”
封慎又笑,给出保证:“很快。”
他怎么一直笑啊,汪知意鞋尖踢他下,不想再理他,扭头就走了。
她一走,封慎身边的大黑狗也站起身,仰头看封慎,封慎对它扬扬下巴,它一蹿而出,跟上汪知意。
那头封诚和小伍子也收到封慎的眼神,一左一右走过来,将汪知意护在中间,路野和张文紧随其后,汪知意怀里抱着小黑狗,身后还跟那条威风凛凛的大黑狗,任谁之前都没有这待遇。
周边围观的人都主动走过来和她说话,汪知意面对其他人,反倒没有在他面前的那种羞臊,大方又自然地跟人打招呼。
丁晓玉几步跑过来,直接把封诚给挤到了一边去,她自己走在汪知意身边,偷看汪知意一眼,想和她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汪幺幺和她以为的有些不一样,她这娇娇柔柔的样子,刚才在那么多小混混面前,一点都不害怕的吗,她比她可厉害,她也就表面上把自己说得很厉害,其实一遇到事情就只想找丁贵哭。
汪知意也看她,先开口,闲聊的语气:“你今天的口红很好看。”
丁晓玉话脱口而出:“你喜欢这个颜色吗,我那儿还有,没用过的,送给你啊,”话说完,她想起什么,又懊恼,“就是我这次来得太着急了,什么都没带过来,全都在家里放着呢。”
她很自然地挽上汪知意的胳膊:“不过也没事儿,你等我回去,就给你寄过来,这可是我专门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紧俏货呢,我们这边想买都买不到。”
汪知意弯眼笑:“谢谢你,我在幼儿园教小朋友,学校有规定,平时都用不到这些,你自己留着就好,给我也就浪费掉了。”
丁晓玉偏头瞧着她,也是,像她这样气血充足的唇色,不涂口红都是好看的。
她又问:“那让你们用香水吗,我那儿也有好多牌子的香水,不是特别浓的是不是就可以,你喜欢什么香?我最喜欢茉莉的,回头我给你寄过来一瓶,你肯定也会喜欢。”
丁晓玉都不用汪知意回答,就自己做出了决定,在她丁大小姐的交友准则里,汪知意喜欢她的口红,就是喜欢她这个人,那她们就是好朋友,所以她自己有的东西,都可以给汪知意。
汪知意和丁晓玉接触越多,就越觉得她这个人心性单纯。
封诚头一回见丁晓玉这么大方,歪过身来想插话,丁晓玉知道他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直接捂住他的嘴,又出其不意地蹿上他的背,想要占领高地压制住他,封诚甩不开她,扒拉着小伍子想让他帮忙,小伍子一向惹不起丁大小姐,压根儿不参与两个人之间的打闹,转去跟路野和张文说话。
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汪知意从陈江川身边经过,谁的脚步都没有停。
黎雪依偎着陈江川的肩,眼睛不离汪知意,唇角浮出些意味不明的笑,陈江川的眼光还算不错,所以他当初执意要和她解除婚约,也不是不能理解。
也幸亏这个汪知意足够好,否则和陈江川结婚这件事也就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她厌恶只会头脑发昏的蠢男人。
黎雪最喜欢陈江川的地方就是他人还算聪明,野心又足够多,还没有任何背景靠山,这种男人最容易拿捏在手。
父亲想要用婚姻困住她,就像他当年用婚姻困住母亲,那她就依他所愿,不过结婚的对象她要自己选,她最开始接近陈江川,目的就不纯,她不在乎他心里有谁,他不过是她的一个工具而已。
陈江川之前和她解除婚约,她就知道他肯定还会再回来找她,因为当初她和汪知意打那通电话的时候,从她自始至终冷静的语气里,就能听出她不是一个会走回头路的人。
而陈江川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居然一点都不了解这姑娘是什么性子,还巴巴地跑回来,对复合抱有幻想,有的时候真不知道是该说男人太过天真,还是自我感觉太过良好。
陈江川反应过来自己看了汪知意太长时间,马上收回视线,又下意识地看向黎雪,不经意地捕捉到她眼神里流露出的讽刺,微微一怔。
他忽然觉得以前对她的认识还不够深,他一直以为她也就是个不谙世事,满心只想着情情爱爱的富家小姐,但在某些时候,她的眼神里总会有一些复杂的情绪,连他都看不懂。
黎雪回过神,转头看陈江川,脸上立刻勾出甜蜜的笑,宛如陷入热恋中的单纯小女生:“江川,我们快走吧,外面好冷。”
陈江川又觉得刚才或许只是他自己的错觉,他之前说解除婚约,她虽然哭哭啼啼不情愿,也尽力帮他去跟她父亲周旋说情,他现在说结婚,她又连夜坐飞机飞过来找她,她这种把情爱看得比天高的女生,再复杂又能复杂到哪儿去。
既然他这辈子注定得不到他心里中意的那一个了,那还不如选一个一心一意喜欢他的,至少从这段婚姻里,他还能得到一些他想要的。
丁贵眯眼望着不远处的陈江川和他身边那姑娘,“嘿”一声,那位该不会就是黎家大小姐吧。
他伸手碰封慎的胳膊,让他快看,却发现封老大在看茶馆的二楼,丁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茶馆二楼的露台坐着一背头油发的男人,也在看他们。
那男人脸白净唇粉红,一双桃花眼比他这双祖传下来的桃花眼还要飞,不笑瞅着还算像个正常人,一笑起来,就跟从哪个深山老林里冒出来的千年狐狸精一样,俗话说,男生女相,非奸即妖,当然此俗话只出自丁大公子一人之口。
丁贵道:“那人是谁啊,怎么长得那么邪性?”
贺宗涛可不管谁是谁,他正憋着气,趁封慎的注意力没在他身上,企图偷摸地溜走,只是他刚动一下,封慎的目光又轻飘飘地落回到了他身上,贺宗涛被吓得一屁股又敦敦实实地坐了下去。
封慎平静问:“楼上那是你新主子?”
一提起楼上的人,贺宗涛的心里一下子多了好多底气,人也不再那么畏缩了,还没案板厚的胸脯子都挺起了些,就是唇还是白的。
丁贵笑:“我就说呢,怪不得又开始嚣张了,原来你这是狗仗上人势了。”
贺宗涛不屑哼一声,愣是让自己撑出了三分气:“你们知道他是谁吗,我说出来能吓死你们。”
丁贵把耳朵往他那边伸:“来来来,你快来跟我说说,看能不能吓死小爷我。”
贺宗涛被激得一急,话都冲到嘴边了,可又想起他爹揪着他的耳朵千叮咛万嘱咐的话,忍到脖子都变红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发狠道:“反正你们今天要是敢碰我一下,我敢保证,你们这次肯定全都死定了。”
封慎闻言蓦地笑开。
丁贵看到封老大的笑,默默后退一步,贺宗涛这次只能是自求多福了,别人或许不知道,想让封老大笑,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心情格外得好,要么就是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封慎捏上贺宗涛的肩膀,不轻不重的力道,看着像是在帮他放松肩胛骨的紧张:“先别说这次,还记得上次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贺宗涛想起上次,后脊背的汗毛都倒立起来了,他其实是一个半点骨气都没有的人,现在就是让他跪地求饶,他也能立马“扑通”一下双膝落地,但他多少还要点面子,这么多小弟现在正看着他,他要是真给人跪下了,以后还怎么给人当哥。
最关键的是,他心里还存着些侥幸,万一楼上的那位爷会下来救他于水火呢。
封慎语气淡淡:“要我帮我你回忆?”
贺宗涛听在耳朵里却像是刀悬头顶,他忙回:“我要是再靠近幺幺嫂子百米范围之内,哥你就卸掉我一条胳膊,”他又着急解释,“但是哥,这次真不是我主动招惹的嫂子,这条街统共就这么宽,总不能嫂子在街上走着,我也要回避——”
他话还没说完,就嗷地一嗓子叫唤了起来,但边上还没走的围观群众只能听见声儿,根本看不到贺宗涛到底怎么了,封慎和丁贵都是高大的身材,直接将贺宗涛围了个严实,贺宗涛那帮想上前又不敢上前一直在后面瞎比划的小弟,把贺宗涛身后的路也堵住了。
贺宗涛被围在中间,可谓举目无亲孤立无援,疼得他都从凳子上软下了腿,自己滑跪到了地上。
封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紧不慢道:“第一,你说得没错,我不管你是主动回避还是自己拿尺子量,一百米就是一百米,近一米都不行。第二,幺幺和嫂子都不是你能叫的,”他腕上继续用着力,“这疼能让你长住记性吗?”
贺宗眼泪都流了出来,话也说不出,呜咽着嗓音只能连连点头。
封慎手上又是一用力,贺宗涛再忍不住,哭爹喊骂妈地直接嚎叫起来,鼻涕都流到了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杀猪,封慎嫌恶地皱起眉,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松开了他,又接过丁贵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两下手,将手帕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
丁贵凑过来求夸奖:“我这出门随身带条手帕还被封诚小伍子他们嘲笑,这下知道用处了吧,碰了脏东西,总得有擦手的。”
封慎看他这个样子,顺势抬起手,摸着他的头发敷衍地呼噜了两下。
丁贵都被呼噜懵了,直接飙出了脏话:“卧槽!你这是跟谁学的。”
封慎一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面无表情道:“没谁,我看你不是一脸求夸的样子。”
丁贵这双眼那可是淬过太上老君的三昧真火的,有什么是能瞒过他的,他忍不住又笑出来:“完了,完了,老大,你这辈子肯定是逃不出我小嫂子的手掌心了。”
封慎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二楼的贺清岩盯着封慎的背影,唇角勾着的那点笑加深,这事儿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等两人走远,贺宗涛的那帮小弟才敢围上来扶他,贺宗涛浑身发软地瘫在地上,连哭带嚷,又怕封慎再折返回来,还知道压着嗓子:“我胳膊废掉了!我胳膊废掉了!!我后半辈子完了!!!快给我爸打电话,打110报警!”
他抹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又拿手狠狠指着已经走没影儿的封慎,“让警察同志把那个黑土匪抓起来!还有没有王法,他这是当街行凶!!!!”
有小弟看他胳膊还能抬起来,小声提醒:“哥,你胳膊这不是能动。”
贺宗涛被小弟一提醒,才意识到自己抬的是刚受伤的那条胳膊,他又试着动了动,钻心的疼劲儿还在,但是能动,他有些傻眼,刚刚明明他的胳膊从肩膀上给断掉了,怎么又好了。
丁贵一想到贺宗涛那副惨样子,就要乐,又想到二楼那人,神色又正经下来:“能让贺宗涛那废物都咬死不说身份的人,楼上那人应该有些来头,我看他怎么来者不善的样子,不会是冲咱来的吧?”
封慎沉默片刻,才道:“贺淮章就是从临南镇出去的。”
丁贵一惊,这才想起这临南镇也叫贺家镇,据说祖上还是位显贵,蒙难遭了贬斥,举家迁居至此,慢慢就有了这贺家镇,后来才改名叫的临南镇。
他看封慎:“我还以为他是土生土长的京里人,我看镇上的人怎么都不像知道的样子,不然早就敲锣打鼓地宣传起来了。”
封慎回:“他当年出去的时候还小,他自己也没对外提过,所以知道的人很少,也是有一次他和我叔吃饭,让我作陪,知道我在这镇上待过几年,才说起来的。”
丁贵恍然,他摸着下巴寻思:“那人看年纪该是贺老爷子孙子辈的,不对啊,贺老爷子不就俩儿子,老大贺景武前阵子出了事情,一家三口都没活下来,贺景文又一直没结婚,”他说着说着就自己有了推测,“那小子难道是养在外头的?”
封慎想起那天在胡同口的事情,没作声,据说贺景文名下有一养子,专门替贺家做一些不能上台面的勾当。
衣兜里的大哥大响起声音,封慎拿出来,随手接通,放到耳边,听着电话那头的话,神色沉下来。
汪知意都锁上门了,才想起自己的围巾忘在了二楼没有拿,她让丁晓玉他们先走,她待会儿再去追他们。
有三哥他们的帮忙,二楼已经全都收拾干净了,他确实很会选地方,这间屋子宽敞又透亮,站在窗前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旷野,在这里跳舞都会是一种享受,她回去要好好想想怎么装修这间屋子。
汪知意拿上放在窗台的围巾,听到门口的动静,回头看到来人,先仔细打量他一眼,确定他不像是和谁干了架的样子,又佯装不满:“这就是你说的很快?”都已经两个多小时候过去了。
封慎解释:“临时有些事情耽误了。”
汪知意冲他皱皱鼻子,他以后都没资格再说她是小骗子了,他才是骗子,说话都不算话。
封慎环顾了眼房间,嘱咐道:“你自己在的时候,记得把楼下的门给反锁上,不然谁上来了你都不知道。”
虽然他是个骗子吧,汪知意也没有拒绝他伸过来的胳膊,让他牵住了手,又被他拉着往他身边靠过去些,她的鞋尖压着他的鞋踩了下,是在回知道了的意思,这点确实是她疏忽了。
封慎捏捏她的指尖:“想好怎么装修了?”
说起这个,汪知意的眼睛就弯了下来:“春天马上要到了,墙面我想全都刷上那种浅浅的粉色,地面要装上木地板,那边的墙上再安上整面墙的镜子,其他的我要再想想。”
封慎道:“你想好怎么装就和张文说,他擅长这些。”
汪知意笑:“文子哥刚才已经跟我说了。”
封慎俯身亲她的唇:“我要去一趟广州,有一批机床卡在了港口,我和你丁贵哥要过去处理一下,现在就要走,我从家里收拾好行李过来的,已经和爸妈说过了,”他说一句就亲她一下,“我不在,你就回东院睡,别自己一个人睡在西院了。”
汪知意愣了下,又看他:“事情很麻烦吗?”
封慎回得简单:“不麻烦。”
汪知意问:“你要去几天?”
封慎又亲她:“大概十天左右。”
去这么长时间又走得这么急,事情应该是很棘手了,汪知意长长的睫毛忽闪着,想说什么,唇抿了抿,又闭上了,他的事情她也都不懂,什么忙都帮不上,问得再清楚也是瞎着急。
封慎伸手将她搂在怀里,低头看她:“担心我?”
汪知意抬起手,摸摸他的头:“你这么厉害,才不需要我的担心。”
她是真的挺喜欢摸他的头的,封慎想起丁贵的话,不由地笑。
汪知意靠到他的肩上,也将他环抱住,喃喃道:“你也不用担心家里,放心弄你那边的事情就好。”
封慎拿手慢慢地顺着她的头发:“我本来是有些担心,不过今天看到我们家幺幺这么厉害,我的担心就少了些。”
汪知意耳根起红,脸往他怀里埋进去,手捂上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她说“我们家封慎”,他也就说“我们家幺幺”,她当时对贺宗涛说的时候,那话很自然地就从嘴里跑出来了,现在听他这样一说,突然就觉得有些……肉麻。
封慎亲她的掌心。
汪知意受不住痒,手从他唇上离开,又摸上他的头,想到什么,仰脸看他:“你的头发要怎么办啊?”
封慎道:“去到那边再理。”
好吧,他什么都考虑到了,也确实不需要她为他担心什么,汪知意又靠回他的肩上。
封慎垂首亲她的耳朵,又亲她细白的颈子,看到她里面的黑色毛衣,在她耳边道:“很少看你穿黑色。”
汪知意眼弯弯,踮脚也凑到他耳边,说夫妻间的悄悄话:“里面也是黑色的呢,可惜你看不到了。”
封慎一顿。
汪知意歪头看他:“你看,我和你不一样,我就不会骗你,说到就做到。”
封慎盯着她。
汪知意怕把他招惹过了火,双手搂紧他的脖子轻晃着撒娇:“我在家里会想你的。”
封慎嗓音有些哑:“怎么想我?”
汪知意回:“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封慎捏捏她的脸:“就这样?”
这还不够吗,汪知意又道:“每天做梦都梦到你。”
封慎不动声色地箍紧她的腰:“你怎么知道你每天做梦都梦到什么?”
汪知意想了想,窝在他怀里,小声回:“我穿着你的衣服睡觉,身上裹着你的味道,自然就能梦到你了。”
空气里一静。
封慎目光变深。
第50章
可能是真跟穿了他的睡衣有关系, 汪知意这些天没有一晚梦里是没有他的,这晚的梦又回到了他走的那一天。
在那个满是阳光的房间,他将她黑色的毛衣推上去, 黑色的胸罩一半挂在她胳膊上,一半悬在半空, 他埋首在她胸前,她受不住他那样亲她又吃她,又想抓他的头发, 只是这次却抓了个空, 再睁眼,他的人已消失不见, 她怎么叫他都没人应,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她自己。
汪知意从梦魇中猛然惊醒,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又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刚睡醒的手有些发软,水杯没攥紧, 直接掉落到地上, 水洒一地,水杯也摔得稀碎,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忽然就涌上了些不安。
他走了已经有八天了, 虽然他没跟她提过一句,她猜事情办得应该不是很顺利, 有时在电话里,她能听出他声音里压着些酒醉的惫懒,隔着千里万里, 别的她也替他分担不了,只能想各种办法哄他笑上一笑,至少让他在和她打电话的时候能够放松些心情。
原本他们每天晚上十点都会通一次电话,不过前两天他在电话里说要进一趟山,那里信号不好,打电话会不方便,所以这两天他都没有电话打来,她昨晚试着给他打过一次,没打通。
汪知意有些分神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玻璃,手不小心被玻璃扎到,她看着指腹一点点洇出的血,心里的不安又多了些,她站起身,走到座机旁,给他的大哥大打了个电话,还是打不通,又给丁贵哥的大哥大打,也是不通的状态。
她坐在沙发上,将受伤的食指含在嘴里,他进山前说元宵那天肯定能赶回来,后天就是十五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回得来,她又自我安慰,她妈找大师给他算过卦的,大师说他命格硬,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缠他的身,即便是遇到祸事,也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但是再自我安慰,她也有些后悔,他走的那天该找条红绳给他系在手腕上的,出门在外的,谁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多些庇佑总没有坏处。
汪知意想了想,干脆从抽屉里拿出条红绳,系在了她自己的手上,他们是夫妻,她系上了,也就是在保佑着他呢。
系完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傻,可到底也没把红绳再给摘下来,傻是傻了点,起码心里能多些踏实。
玻璃扎得不算深,汪知意只简单给伤口消了些毒,碎玻璃收拾干净,又里里外外拖了一遍地,洗漱完,第一件事是先给狗做饭。
小黑狗这两天有些黏汪大夫,它基本都待在东院,汪知意不用管它,她的饭是做给院门口那条大黑狗的。
那条大黑狗像是得了谁的命令似的,这些天晚上天天守在西院门口,她一开始都不知道,还是汪大夫早晨出去遛弯的时候看到,跟她说的,她想领着它进院来,它也不进,只守在院子外的胡同里,等天一亮,它就走了。
白天的时候,她要是出门上街去干个什么,走着走着,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在了她身后,会一直跟着她回了院子里,就又自己走了。
怪不得村里的人都说这条大黑狗有灵性,以前有贼进镇上,就是它给吓跑的,自打那次,镇上这些年都没再进过贼,还有老人传得更邪乎,说这条大黑狗没准儿就是他们这地界儿山神的化身,守护着他们临南镇呢。
所以镇上的人虽然都怕这条大黑狗,但谁也不会伤害它,它进了谁家的胡同,也都会喂它些吃的。
汪知意每天的饭都做得份量很足,大多半全是肉,它那样大的体格,吃别的她怕它吃不饱。
院门打开,盘卧在门前的大黑狗看到汪知意,站起身,围着她转了两圈,又凑近闻她身上的味道,汪知意把饭盆和水盆都给它放到地上,大黑狗没管饭,一直抻着鼻子嗅她的食指。
汪知意明白了它的意思,在它旁边蹲下身,给它看手指上的伤口:“摔碎了个水杯,玻璃扎了一下,不严重,就是有些疼。”
要是他在的话,肯定要给她吹一吹,但大黑狗再通灵性,也就只看了一眼那个伤口,就低下头埋进盆里开始干自己的饭了。
汪知意胳膊搭在膝盖上,下巴又搁在胳膊上,看着大黑狗,喃喃道:“是他让你守着我的吗?”
大黑狗吃肉吃得正香,没空理她。
汪知意又问:“他应该没出什么事儿吧,不是说梦都是反的?”
大黑狗还是没空理她。
汪知意自问自答:“他长得那样凶,就跟你一样,坏人哪儿敢近他的身,对不对?”
大黑狗终于肯掀起眼皮。
汪知意对上它的目光,眼睛弯下来,伸手摸摸它的头:“你也不喜欢被说长得凶吗?”
大黑狗又不想理她了,低头继续吃起了肉。
它这个样子是真的和他有些像呢,汪知意反应过来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笑又深,她也是大清早的犯起了魔怔,看狗都像他。
大黑狗吃完肉,喝完水,伸了伸懒腰,看汪知意一眼,转身就走了。
汪知意看着它吃饱喝足后身上透着的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又想,倒也不是她自己犯魔怔,确实是像他。
她拿着盆回了院,关上大门,反锁上,在水池前把两个盆都洗干净,晾在墙根底下,回到屋,又给他的大哥大打了个电话,还是不通,深山老林里确实没有信号,急也没用,还是等他的电话打过来吧。
她这几晚还是在西院睡的,她妈说正月里新房还是要有点人气儿在,有那条大黑狗守在院子外,他又每晚都打电话来,她一个人睡也没有多害怕,也就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有些不好。
难道是她真的想他了?所以说习惯这种东西也不知道是该说好还是该说不好,她习惯了他每晚的电话,只要有一晚他不打过来,她就有些不适应。
汪知意换好衣服,穿过院墙,回了东院,东院只有汪大夫在家,汪茵已经回省城上班了,明天才回来,陆女士去静雅姨家帮忙做喜被了,静雅姨家下个月要娶儿媳妇。
汪思齐看到汪知意进屋,第一件事先问:“封慎昨晚还是没电话打过来?”
汪知意在汪大夫面前没表现出任何的担忧,语气轻快:“没呢,他说在山里得待上两三天呢, 怎么也得明天才能来电话了。”
汪大夫点点头,走去厨房给她端饭:“别说是山里没信号,就是稍微偏一些的地方也都没信号,现在已经比以前方便多了,我们那会儿哪有电话,写封信,十天半个月才能收到,拍个电报,一来一回也得一两天。”
汪知意抱起蹭到她身边的小黑狗,跟在汪大夫身后,打趣道:“您在担心他呀?”
汪思齐一顿,又冷哼声:“我担心他?我还不如担心担心那些犯贱敢惹他的人。”
他已经听街上的人说了那黑煤球把贺宗涛那小子的胳膊卸了又给安上的事儿,他也真是本事,弄得贺宗涛那小子有嘴也没有地方去告状,只能自己吃下哑巴亏,所以小流氓还得黑土匪来磨。
汪知意瞧着汪大夫那翘起又努力压下的嘴角,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陆女士说他喜欢封慎,他还死活不承认,看来男人不管活到多大年纪,都会有那么一些嘴硬的小别扭。
饭吃完,留小黑狗在家陪汪大夫刷碗,她也出了门,糕点店那边的二层已经开始装修了,她也没想弄得太复杂,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能装好,再晾上一两个月,春天到的时候,应该就能用上了,她还没在他面前跳过舞,想到这些,她的脚步又快了些。
那条大黑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了她身旁,一人一狗走在街上很是显眼。
陈江川远远地看到,将车停在路旁,推门下车,汪知意想事情想得出神,走近才看到人,想绕开,陈江川截住了她的路,仔细打量她的神色:“幺幺,你还好吧?”
汪知意莫名其妙地看他,这大清早犯魔怔是不只她一个吗,他从哪儿看出她不好的,她吃得香睡得饱心情美妙,再好不过了。
陈江川看她这个样子,眉头微蹙,声音严肃:“封慎出事了,你还不知道?”
汪知意脚步顿住,眼皮有些跳。
陈江川还没说话,一辆面包车停在了街那头,车窗降下,封诚从车里探出头来叫汪知意:“大嫂,你去店里吗,上车,我们送你过去。”
汪知意看到封三哥脸上的笑,心里的慌乱稍微缓下来,她没有心思再跟陈江川说什么,转身要走。
陈江川叫住她:“幺幺,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尽管来找我。”
汪知意没作声,穿过长街,走向面包车,拉开车门,她先上车,大黑狗也跟着蹿上了车,她又关上车门,开车的是封洵,封诚坐在副驾,他们两兄弟都在,汪知意又多些镇定:“二哥三哥,陈江川说封慎出事了。”
封诚一愣,话比脑子快:“我靠,陈江川是个碎嘴子吧,他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汪知意心不由地往下沉,又看封二哥,从他没来得及掩饰的神色里得到了答案。
原来他们都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汪知意将发凉的指尖攥到掌心,指节都有些泛白,好一会儿,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出什么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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