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车在路上飞快地行驶着, 封诚和封洵时不时地低声聊着什么。


    汪知意有些怔地望着车窗外,从刚才就没再说过一句话,拇指不自觉地抠着食指的伤口, 也不觉得疼。


    封洵和封诚说着话,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 在后视镜里又看她,半晌,试着开口:“嫂子, 你不用担心, 大哥他只是配合调查。”


    汪知意回过神,对封洵勉强笑了下, 轻声回:“我不担心。”


    封诚压着椅背半转回身,语气轻松:“大嫂,这种事情很正常,丁伯伯现在正处在关键时期,想使坏的人很多,抓不到他的错处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呗, 咱们这厂子接过来的手续合规合法, 合同盖章签字,一个都没少,钱一分不差地付完的,什么漏洞都没钻, 现在跟银行的贷款也是走得正规流程,丁伯伯别说是插手过我们的事儿, 他连我们要干什么,从来也都没问过,他们想调查就让他们调查, 这次调查清楚了以后少有事儿没事儿把臭盆子往我们头上扣,我大哥长得虽然确实是黑了点吧,但也总不能是个人就想在他脸上抹道灰,那也要看他蹦跶起来够不够得着。”


    汪知意知道三哥是有意逗她开心,配合着弯了弯眼,脸上没半点血色。


    封诚有些犹豫,嘴又动了下,其实他们还有事情没说,封洵睨他一眼,封诚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又给封洵使眼神,现在不说,待会儿见到大哥,大嫂也会知道,要他说,一开始压根儿就不该瞒着大嫂,最后不也没瞒住。


    封洵没理封诚的眼神,现在见不到大哥的人,说了也只是更让她担心,他又加快了些车速,好在路上不堵,一路都开得顺畅。


    丁贵和封慎一前一后地从楼里出来,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丁贵冷飕飕地裹紧大衣,手伸进兜里,要掏烟,又想起进去的时候烟和打火机都被人给没收了,他没忍住,朝天骂了句爹。


    他虽说打小过的日子也没多好吧,但这种罪还是第一次受,在火车上熏了一晚,又坐了一晚的冷板凳,他觉得他身上都要馊了,现在只想找个澡堂子,好好泡上一个大澡,好去去身上的晦气。


    封慎被人翻来覆去地问了一晚上话,面色自始至终的平静,神色里也不见疲态,他看了眼大哥大,早就没电了,又掀眸看了眼周围,也没有公用电话,余光扫到不远处黑色轿车上下来的人,眉心皱了皱。


    丁贵看到来人,有些意外,扬声打招呼:“若楠姐,这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叶若楠走过来,一身黑色大衣,齐肩短发,淡妆红唇,干练又不失风情妩媚,她停在两人面前,话是对丁贵说的,目光落在封慎身上:“丁叔现在不方便出面,我来给你们带些换洗衣服。”


    丁贵笑道:“你可是大忙人,这些小事哪儿敢劳烦你,封洵和封诚他们一会儿就过来了。”


    叶若楠听不得他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把手里的袋子直接砸到他怀里:“行了,你跟我生分什么,我再是大忙人,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她想起什么,抱臂环肩,又看封慎,似笑非笑道:“不是,我在你们眼里到底是有多忙,封慎结婚也不说给我个信儿,怎么,这是怕我去抢亲?”


    丁贵在心里哎呦一声,这姐姐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丁晓玉胆子再大,也就是窝里横的纸老虎一个,只敢想不敢做,跟这姐姐一比,不过是个幼儿园的小学生,这姐姐当初可是在路上拦着封老大表白过。


    只不过目击者只有他一个,事后他又被叶若楠半威胁半利诱地封过口,所以这事儿除了他,没人知道。


    这么看来,封老大以前招惹下的孽缘还真不少,丁贵偷觑封老大,却发现封老大的注意力在别处,压根儿就没在听叶若楠说什么。


    叶若楠心气儿再高,在封慎这儿受到的忽视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她已经有些习惯了,跟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封诚下车看到他们,高兴地挥起胳膊,封洵拉开后座的车门,汪知意晕车晕得难受,一路不过强忍,她压着胃里的翻涌,弯腰下车,远远地看到他胳膊上缠着的吊带,又想到昨晚的梦,落地的腿就打了下软,封洵及时扶住她。


    叶若楠眉毛挑起,刚想问那姑娘是谁,封慎已经从她身边大步走了出去。


    封洵等汪知意站稳,虚扶的手就离开了她,又解释:“大哥的胳膊被车刮了下,是意外,没伤到骨头。”


    汪知意嗓子有些涩,轻“嗯”一声,腿上还是没多少力气,只能站在原地,等着他走近。


    封慎几步走过来,攥住她的手。


    快十天没见,汪知意一碰到他手上的温度,不自觉地就往他身边靠过去些,仰头望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好像瘦了些。


    她很想摸摸他的脸,因着旁人在,手动了动,又落下去,低头去看他胳膊上的伤,竭力掩下眼眶里泛出的潮湿,这种时候,她不该掉眼泪的,忙帮不上不说,还只会添乱。


    封慎攥着她拔凉的手,又看她煞白的一张小脸儿,面色有些沉,不用想,这一路她肯定是担惊受怕地熬过来了,他皱眉看封诚,他怎么交待的。


    封诚被吓得一惊,赶紧摆手撇清自己:“可不是我,你都下了死命令了,谁都不准跟大嫂说,我哪有那个胆子,我怕我说漏嘴,这两天君姨叫我,我死活都没敢去家里吃饭,你不信问二哥和小伍子他们。”


    汪知意抬眼看到他黑沉的脸色,睫毛轻颤了下,想说什么,看到不紧不慢走过来的叶若楠,唇抿住,没说话。


    封诚告状:“是陈江川那个碎嘴子跟大嫂说的,要不是他今天多嘴,这事儿肯定就瞒过去了。”


    封慎眉头又皱。


    封诚看到叶若楠,像是见到了救星,热情寒暄:“若楠姐,你怎么来了?”


    叶若楠笑:“我来给你哥他们送些换洗衣服。”


    汪知意脸色有些白,从封慎的掌心挣脱开了手,自己扶着车门站稳。


    她忽然觉得她今天不该来这一趟,既然他都这样费心瞒她了。


    还不如装傻——


    作者有话说:好少~我知道,该打,我已经替你们打了


    第52章


    封慎手落了空, 转头去瞧她。


    汪知意低垂着有些冷的眉眼,不想看他。


    封慎心念微动,又将她的手捞回来, 低声道:“我的胳膊有些疼。”


    汪知意心里别扭再多,到底牵挂他, 明知道这是他耍的手段,抬眼看到他有些干的唇,心还是软了些:“要不要去医院?”


    封慎捏捏她的指尖:“还能忍一忍, 等回家再让爸给看, 别的大夫瞧我也不放心。”


    空气里有些静。


    丁贵忍不住偏头憋笑,所以说封老大还是封老大。


    他原本还因为叶若楠似是而非的话提起了一口气, 任谁听到那话都容易起误会,更何况老大出了事儿,小嫂子一点都不知情不说,最后还是从外人嘴里听到的,也就小嫂子脾气好,他觉得这事儿要是换到汪茵身上, 她见到人, 二话不说直接都能一巴掌抡过来。


    丁贵也不知道他现在为什么会想到汪茵,她和小嫂子是吃一样的米长大的,面上再强势,心眼应该也是软的, 大概也会吃苦肉计这套,他那点小心思飞快地转了起来, 不知道琢磨起了什么。


    封诚已经完全呆住了,刚才是谁冷眉冷眼地跟他发火,现在在大嫂面前这又是在干嘛, 再怎么样,你也不能把除了你老丈人以外的大夫全都一棍子敲死吧,二哥可也是大夫呢。


    叶若楠一直饶有兴趣地盯着汪知意打量,问封慎:“不介绍下?”


    封慎无心应付她,冷淡道:“还有事儿?”


    叶若楠又被怼了回冷脸,顿了顿,索性把话挑明:“你不想知道这次的事儿是谁在针对你们?”


    封慎审视看她,目光有些冷。


    叶若楠反应过来,脊背生出寒,试探问:“你知道?”


    封慎语气平淡:“不管是谁,我这个人心眼小,一向睚眦必报,我受过什么罪,肯定也要让对方尝尝。”


    丁贵现在才反应过来,心里一沉,脸上笑容不减,话却说得不留情面:“若楠姐,你这什么时候还替贺家办起了事儿?贺老爷子走后,贺家除了贺景文,可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好玩意儿。”


    话已至此,叶若楠也不多解释,开门见山:“贺家那边让我带句话,”她又扫汪知意一眼,对封慎道,“我们是在这儿说,还是去别地儿说?”


    汪知意一顿,想说自己还是回车上,唇张了张,又闭上,他们要是想去别地儿说,就自己找地方,她腿上还没多少劲儿呢,才不要动。


    封慎慢慢揉捏着她的手,话是对叶若楠说的:“没必要再说什么,贺家那边想干什么,我很清楚,也不会同意,你带我的话回去给他们,还有什么招儿就尽管使出来,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进去监狱里吃牢饭。”


    汪知意呼吸有些轻,仰起头看他。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黑眸里的寒戾散去,添了些浅淡的笑意,食指叩了下她的手背,安抚她的担忧。


    汪知意看到他神情里的笃定,心里生出的慌压下去,又往他肩那边靠过去些,和他站在一起。


    封诚虽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改一开始对叶若楠的热情,语气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语气:“若楠姐,想害我大哥的人,在这个世上还没出生呢,你们要是不相信,也可以试试,就是别到最后玩火自焚就行。”


    一贯温润的封洵眼里也现冷意,扬下巴提醒她,打发人的姿态明显:“你的车停在那儿挡人路了。”


    有个大胖子正对着叶若楠的车骂街。


    叶若楠被接连抢白一通,连路人都来添乱,脸上早就没了最初的从容,她勉强收起些失态,笑了笑:“你们的意思我会带到,不过我也提醒一句,你们别忘了,贺家背后可还有宋家,有些事情退一步,对大家都有好处。”


    封慎淡淡道:“在我这儿,向来只有别人退的份儿。”


    叶若楠点点头:“行,我明白了,那就回见。”


    说起装客套,丁贵可比她擅长,没事儿人一样的跟她道别:“有时间一起吃饭啊,若楠姐,”他说着话,又将手里的袋子扔回给她:“这你也拿回去,买衣服的这点钱我们还是有的,就不劳若楠姐破费。”


    叶若楠本不想要,可看到袋子飞过来,下意识地就接住了,又不好发作,只能攥在手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就能听出她心里此刻的恼火。


    封诚等叶若楠走远,没正经地开口问:“大哥,咱什么时候和贺家还杠上了,贺家再加上宋家,这可是够硬茬儿,咱这也忒厉害了些。”


    封慎睨他一眼,封诚立刻就知道自己又多话了,给自己的嘴拉上拉锁,忙转脚去找在大树下抽烟的二哥和丁贵,他都忘了大哥和大嫂快十多天没见了,他这眼力见真的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偷懒。


    汪知意看到他这样,把想问的话也咽了下去。


    封慎垂眸看她发白的脸,将她直接抱上车,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低声问:“胃里是不是难受?”


    汪知意抬起眼,陷进他黑漆漆的瞳仁里,一时有些恍惚,这些天,她不是没想过,等他这次回来,一见到他,她是先抱抱他,还是先亲亲他……


    她回过神,往旁侧挪了些屁股,将两个人的距离偏开些,摇摇头:“现在已经好多了,”她又道,“你们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忙?不用管我了,我打个车去我姐那儿待着就好,她明天要回家,我到时候跟她一块儿坐大巴车回去。”


    封慎抬腕看了眼时间:“还不急,先找个宾馆待会儿。”


    汪知意要说什么。


    封慎攥住她的手:“汪茵下班还早,这么大冷的天儿,你现在过去了要在哪儿等她。”


    汪知意抿了抿唇,想说我在哪儿等不能等,总好过我在这儿,你们要说个什么话也不方便。


    封慎摸到她食指上的伤口,执起她的手细看,眉心深蹙:“怎么弄的?”


    汪知意简单回:“就不小心划了一下。”


    封慎头低下去,要给她吹。


    汪知意眼皮一跳,膝盖抵住他,丁贵哥他们三个虽然离着这儿有一段距离,但这毕竟是在大街上,她小声道:“不是要去宾馆?快走吧,还得给我爸打个电话,他正在家里等着呢。”


    封慎看她一眼,头还是低下去,气息贴着她的伤处,轻轻吹了吹,又看她:“是不是胡思乱想了一路?”


    汪知意睫毛轻颤着,本不想说,可这样被他半圈在怀,话还是出了口:“我昨晚做的梦就很不好。”


    封慎屈指蹭蹭她一直不见血色的脸蛋儿,轻笑了声,嗓音有些低:“穿着我的衣服睡,还能做不好的梦?”


    汪知意脸有些热,膝盖撞上他的腰,又靠椅闭上了眼,不想再理他,他总是这样,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逗弄她。


    封慎看着她脸颊洇出的红,伸手又轻碰了下,他知道她在气什么,可要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瞒她,她生气了等见到面还可以哄,总好过她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连觉都睡不着。


    好在她一直不算难哄。


    车停到宾馆前,封慎拿出钱包,从里面拿出几张钞票,对封洵和封诚道:“去买些饭菜回来,菜要两个清淡些的,单独要份儿小米粥,再买些橘子。”


    汪知意一路都在装睡,连他给她手指的伤口贴创可贴,她都没动一下,现在才肯睁开眼,她一动,封慎就挨过身来看她,汪知意的视线划过他眼下的青色,又落到他膝盖上摊开的钱包,微微顿住。


    他钱包里什么时候放进了一张他们结婚的时候拍的照片。


    封慎见她瞧得认真,把钱包递过来。


    汪知意没有接,想起什么,问别人:“我没带身份证,宾馆能让我进去吗?”


    丁贵从后座直起身,拿手狠搓了两把脸,还是没多少清醒,打着连天的哈欠,接话道:“没事儿,都是熟客,嫂子又你和封老大开一间,查得没那么严。”


    汪知意总共也没住过几次宾馆,丁贵哥说可以那就是可以了,她“嗯”一声,又暼一眼伸手给她开车门的人,丁贵哥都困成那样了,他怎么一点都不见困的样子,也不知道他这些天有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眸底有笑,低声问:“怎么了?”


    汪知意从他脸上收回视线,没说话,从车上下来,双手抄进兜里,在寒风中裹紧羽绒服,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又叹一口气,她心里其实压着很多疑问,可他要是不想和她说什么,她也绝不会多一句嘴。


    封慎和丁贵去宾馆前台办理入住,汪知意等在一旁,宾馆很是富丽堂皇,大堂里来往的人皆是精英装扮,即使这样,在一众人当中,他也是显眼的那一个。


    可能跟他吊着一条胳膊有关系,汪知意这样想着,视线又落到他身上,封慎转头望过来,汪知意目光一顿,撇开眼,只留给他一个不冷不热的后脑勺,封慎唇角勾起些,接过服务员双手递来的房卡,又走过来。


    汪知意余光带到他,转脚往电梯那边走去,可她走得再快,也不知道去几层,进了电梯也得等他,封慎站到她身旁,要牵她的手,汪知意目视前方,手在衣兜里揣着,不给他牵。


    外面的人还在往电梯里进,前面的人一直在往后退,眼看就要挤到他受伤的胳膊了,他也不知道避一避,汪知意在衣兜里揣着的手最终还是拿了出来,替他挡了一下那人,又拽着他的袖子往角落里挪了一步。


    封慎顺势牵住她的手,拢到了掌心,汪知意仰脸对上他含笑的黑眸,瞬间有一种上当的感觉,他就是故意的。


    可他攥她攥得紧,她抽不回自己的手,只能拿脚碾上他的鞋,好歹是出了些心里憋着的气。


    封慎俯身贴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这样不解气,等回了房,我任你处置,想把我绑起来都行。”


    汪知意大羞,脚又踩着他用了些力,电梯里都是人呢。


    一旁的丁贵虚握着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


    汪知意以为丁贵哥听到了他的话,脸更红,又没有地洞可以让她钻,只能蹭着脚往他背后躲去,话是他说的,跟她没任何关系。


    封慎笑又深,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汪知意摁着他的虎口使劲掐了下,慢慢又卸了力,至少他知道她在生他的气。


    电梯停在四层,丁贵边往外走,边对封慎挤眉弄眼道:“哥,六点哈,咱今晚的饭局可不能迟到。”


    汪知意看他:“我们不在这儿下吗?”


    封慎捏捏她的手:“不下。”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走,人也越来越少,最后电梯里只剩他们两个,在顶层停下,电梯门打开,已经有服务员候在门口,又带着他们一直往走廊深处走,汪知意听着空荡的走廊里响起的脚步声,不自觉地贴紧他些,又碰碰他。


    封慎低头看她,眼神询问。


    汪知意抿着唇角,顾忌着前面的服务员,没把心里的话问出来,他定的这是什么房啊,这得要多少钱一晚。


    封慎盯着她红润的唇,眸光有些深。


    汪知意呼吸滞了下,又垂下眼,忽然不想再往前走了。


    可也到门口了。


    服务员面带甜美微笑:“封先生,封太太,这就是我们宾馆的豪华蜜月套房。”


    封慎点点头,示意服务员可以走了。


    服务员微笑道好,不着痕迹地看了汪知意一眼,原路返回离开。


    封慎冷眼盯了服务员片刻,拿房卡打开门,拉着汪知意往里走。


    汪知意脚步停在门口,不肯进房,默了会儿,又开口,小声道:“我又不是你太太,你干嘛带我来什么蜜月套房。”


    封慎一挑眉:“这是不想当我媳妇儿了?”


    汪知意直视他,平静问:“你有拿我当你媳妇儿吗。”


    封慎没说话,单手箍住她的腰,将她抱进了屋,拿脚带上门,将她压在门后。


    汪知意反应过来,手抵在他的肩上,想推他,不小心碰到了他受伤的胳膊,他闷哼出声,汪知意腕上一软,又松了力,可到底气不过,狠踹他一脚,封慎低笑,汪知意更恼,又要抬脚踹,忽然听到门外有什么窸窣的不对,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就看向他。


    封慎将她环抱紧,贴在她耳边道:“别怕。”


    汪知意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仰起脸望他,是有人在外面吗?


    封慎眼神给她确定,胳膊示意性地碰了下门,汪知意明白了他的意思,头往他怀抱埋进去些,封慎捂着她的耳朵,屈肘直接撞上门。


    正在门外猫腰偷听的服务员吓了一跳,赶紧提着气蹑手蹑脚地跑开了,这该不是打起来了吧,她得跟叶小姐汇报一声才行。


    汪知意支棱着耳朵听着外面的走廊里没了动静,又看他,小声问:“什么人呀?”


    封慎拥紧她的腰,微微躬下身,脑袋有气无力地搭到她的肩上,沉哑的嗓音里泄了些疲惫:“汪幺幺,你男人在外面被欺负了,你要不要替我做主?”


    第53章


    他那么高的个头, 就这样压下来,汪知意莫名想到家里那只朝她摇尾巴撒娇的小黑狗,就……很想让人摸摸他的头, 她的指尖动了动,又自己握在掌心, 手背到身后,不吃他这一套,轻轻哼了声:“谁能欺负得了你。”


    一计未得逞, 鱼又没能上钩, 封慎笑,抬起些身, 捏捏她没什么表情的小脸儿:“知道贺淮章吗?”


    汪知意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该不会是出现在报纸新闻里的那个贺淮章吧,他怎么会跟那个贺家扯上关系。


    封慎道:“贺淮章有两个儿子,老大贺景武去年出了意外,一家三口都没留住,老二叫贺景文,”他停住, 将她压在背后的手攥回来, 又继续,“他年轻的时候在咱们这儿当过两年知青,当时谈过一个姑娘,后来又分开, 至今未婚。”


    汪知意睫毛颤了颤,心里隐约起了些念头, 可又抓不住。


    封慎握紧她有些凉的手:“贺景文给我打过电话。”


    汪知意微怔,听见自己出声问:“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封慎慢慢揉捏着她的指尖,沉默片刻, 又道:“他说,你和他年轻时的恋人长得很像,他们当初因误会分了手,是他一生的遗憾。”


    汪知意脸有些白,对这件事的到来,她其实不算特别震惊和意外,当年的事情无非就是那么几种原因造成的结果,她不是没有想过他也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或混蛋。


    她仰脸看他:“所以是那个贺景文欺负的你?”


    封慎看她的眼睛:“他是站在你这边的,你喜欢我,他就不会欺负我。”


    汪知意一顿,又回:“谁说我喜欢——”


    封慎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脸颊,盯着她,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汪知意不惧他,就是要把话说完,一句一句道:“我就是不要喜欢你,你就是个骗子,只会骗我,还说什么去了山里,我昨晚做梦你突然就在我眼前不见了,今天早上一起来还打破了一个水杯,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不通,你不知道我心里……”


    她话说到最后,眼眶克制不住地涌起了湿,又撇开脸,不想让他看到。


    封慎眸光深暗,俯下身,亲亲她泛红的眼尾,牵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低声道:“打我。”


    汪知意垂下眼,冷脸回:“你皮都是硬的,我还嫌手疼。”


    封慎又笑,再挨近她些,把手背送到她嘴边:“给你咬。”


    汪知意本不想理他,可看到他笑,心里压着的恼直接倾泻而出,张嘴就咬了上去,没省一点力气,封慎半拥着她,又把手往她嘴里递了些,汪知意咬到牙齿都有些酸了,才将他松开,虽然没咬出血,也咬得他见了红。


    封慎刮刮她鼻尖上出的碎汗:“解气了?”


    汪知意翻他一眼:“早着呢。”


    封慎又把手给她,哄道:“接着咬。”


    汪知意推开他,一点都不想再咬了,她都忘了他的手也是硬的,他全身上下,也就一个地儿是软的……


    封慎视线和她平行,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认真道:“幺幺,对不起。”


    汪知意睫毛忽闪了下,抬起眼看他,他是真的瘦了。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气息有些沉,倾身欲欺进。


    汪知意眼神微晃,头偏开,脸埋到了他的肩上,她现在还不想让他亲她。


    封慎唇落到她的耳后,亲亲她柔软的发丝,又抱紧她。


    汪知意窝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因为贺家堆攒起的乱糟糟散去了些,好一会儿,她闷声问:“不是那个贺景文,那是谁?”


    封慎摩挲着她肩上的紧绷:“是他的母亲,那位老太太重视血脉传承,现在想把你接回贺家去,她要我主动和你离婚。”


    汪知意听着他的话,又抬起脸,因为错愕,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她都不明白那老太太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以为自己是谁,慈禧皇太后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就是想当太后,大清朝也早就亡了。”


    封慎看着她眸子里淬出星星点点的火光,唇角无声地扬起些。


    汪知意又问:“所以这次的事情是她弄出来的?”


    封慎“唔”一声,轻描淡写道:“算是一次警告。”


    汪知意想什么,脸又白了些,不自觉地抱紧他的腰:“你这个胳膊……”


    封慎不想给她这个脑袋瓜里再添担忧,只拿假话哄:“这就是个意外,过马路没看到车。”


    汪知意这才放下些心来,就算是来阴的邪的,哪怕是背后放冷箭,这都不是最可怕的,最怕的是对方压根儿不拿人命当回事儿,汪知意想着想着,心里的恼就又多了些,那贺家到底是什么人家,他们要是再敢乱来,她也不怕直接找上门去。


    封慎捏捏她的耳朵:“这是打算替我做主了?”


    汪知意捕捉到他眸底深处藏着的笑,马上明白过什么,又想踹他了:“你是不是已经有办法对付他们了?”


    封慎适可而止,不再逗弄她,攥住她要离开的胳膊又圈回到他的腰上:“就是要委屈你演两天戏。”


    汪知意问:“演什么戏?”


    封慎神色认真:“夫妻不和。”


    汪知意顿了顿,神色比他更认真:“这需要演吗,我们本来就不和。”


    封慎笑:“我们哪儿不和?”


    汪知意直接道:“哪儿都不和。”


    封慎又笑。


    汪知意歪头撞他的下巴,笑什么笑,她说的是事实。


    封慎摸摸她的脸:“晕车的劲儿还难受吗?”


    汪知意摇头,她晕车的难受劲儿更多的是因为心里没着没落的担忧,现在看到他全须全尾地站在她面前,她对他 虽然还有气,心里至少是踏实的。


    封慎拇指压在她的唇角,目光锁着她。


    汪知意唇抿住,将他推开,离开他的怀抱,往房间里走去。


    软性子的人生起气来,也多了些倔,封慎看着她的背影,跟上去。


    汪知意看到床头柜上的座机,对他道:“你现在给汪大夫打个电话吧,他正憋着一肚子话要骂你呢,”说完,想起什么,又添一句,“先别说贺家的事情。”


    她不想他瞒她事情,却又要瞒她爸妈一些事情。


    但是这不一样。


    汪大夫身体不好,有些事情该瞒还是暂时要瞒着,而他和她是夫妻,床上都……亲密成那样了,下了床就不能有秘密,否则就分床,不要做夫妻。


    汪知意坐在沙发上,听他和汪大夫打电话,眼睛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有些怔忪出神,贺家办事情的手段好像很下作。


    那她……当年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


    想到这些,汪知意就有些坐不住,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走去浴室,浴室里有一个大浴缸,他那个胳膊,待会儿洗澡至少能方便些。


    封慎听到浴室里的动静,转头望过去。


    汪大夫听封慎说完,嘴上气哼哼地在骂,对他倒没有多少担心。


    他虽然看不上这黑煤球,但有一点还是确信的,他人黑心不黑,违法乱纪的事情肯定不会沾手。


    再者,那么大一个厂子,哪是那么容易说办起来就能办起来的,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坎儿,现在这才哪儿都哪儿,整天担心这担心那的也担心不过来。


    就算是最后厂子黄了,人只要没事儿,大男人干个什么不能重头再来,反正他们给幺幺存着钱呢,受苦他去受就行,他们是不会让幺幺吃一点苦的。


    汪大夫现在只关心一件事情,他在电话那头问:“所以这些事情你也都瞒着幺幺了?”


    封慎看着浴室虚掩的门,解释道:“我怕她会担心,她胆子小,又想得多。”


    倒是对幺幺很了解,汪大夫冷哼一声,好心送他三个字:“封慎,你完了。”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想当初他生这场病的时候,怕耽误幺幺和汪茵的工作,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们姊妹俩。


    事后汪茵急赤白脸地将他们好一顿说,汪茵那个狗脾气,脾气发完也就没事儿了,幺幺可是正正经经生了他们整整三天的气。


    幺幺生起气来,也不是不跟你说话,也不是不对你笑,就是不再像平常那样对你撒娇了,受惯了她撒娇的哄,她突然一下子全都收回了,那滋味且有的受。


    他早就说过,幺幺平日里好哄是她懒得计较,可真要踩到她心里那条线了,那可就要另外说了。


    汪大夫尤其喜欢看那黑煤球在幺幺面前吃瘪,他确定以及肯定,这次的事情在幺幺这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就是没有汪大夫的提醒,封慎也感觉到了。


    浴缸里的水过半,汪知意关掉水龙头,又试了试水温,封慎推门进来,汪知意起身看他:“你是不是要洗澡?”


    封慎“嗯”一声,走近她,攥住她的手,将她指尖上的湿抹去:“封洵把饭买回来了,你先去吃一些,胃里能舒服点。”


    汪知意看他的胳膊,犹豫问:“你自己能洗得了?”


    封慎眼眸微动:“要帮我?”


    汪知意睫毛忽闪着,点点头。


    封慎心里有意外,不过也拒绝不了。


    浴室里很安静。


    汪知意只帮着他脱了上衣,剩下的让他自己脱,她又出了浴室,脱下自己的外套挂到衣架上,再进来,他已经进了浴缸,受伤的胳膊搭在浴缸外,汪知意走过去,手里还拿着条长长的扎头绳儿,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坐到浴缸旁,让他没受伤的那条胳膊伸出来。


    封慎眉梢挑了下:“这是要绑我?”


    汪知意垂眼不看他,只道:“不绑你会乱动。”


    封慎以为她是怕他会乱来,她怎么要求,他自然怎么配合,胳膊伸出来给她,汪知意将他的手腕和水龙头绑到一起,又打了个死结。


    她垂落的碎发一下一下扫在他的肩上,封慎眉眼平静,目光追着她。


    汪知意自始至终不看他,绑好他的胳膊,自己挽起些袖子,拿沾水的毛巾慢慢擦过他的后背,背擦完,又擦他胸前,再一点点向下,指尖不经意地触碰着他发烫的皮肤。


    封慎面上没多少表情,被绑起的胳膊青筋隐隐紧绷起,克制着气息里的变化。


    汪知意似没有察觉,手还在向下,碰到有什么起了势,又停下,看他。


    水汪汪的眼睛清纯又无辜。


    封慎最受不住她拿这样的眼神看他,气息抵过来,压在她的耳边,嗓音沙哑:“乖幺幺,我错了,不气了,嗯?”


    汪知意没说话,手张开,试着攥住。


    封慎沉一口气,


    汪知意又收了些力。


    封慎喉结重重地翻滚开,有些轻喘。


    汪知意手还在慢慢地用着力,又问他:“所以,下次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你是能瞒着我就瞒着我,还是会第一时间跟我说?”


    封慎的意志力处在最薄弱的时候,没防着她在这个时候有这样的一问,顿了下。


    这一顿,已经给出了答案,汪知意都想直接给他掰断,到底还是忍住,放开他,站起身,在水池前洗干净手,转脚往外走。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封慎哑笑出声:“汪幺幺,你打算就这样绑我一晚上?”


    汪知意头也不回地出了浴室,过几秒,透着粉的小脸儿又从门口探进来些,打量他一眼,回道:“你不是本事很大吗,哪里用得着我,自己肯定能解开。”


    第54章


    封慎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眸光沉压压的。


    汪知意不怕他,冲他扬下巴哼了哼,他的手是跟水龙头绑在一块儿的, 她系得又紧,他的劲儿再大, 也不好施力气,就让他自己去折腾吧,他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她“咣”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


    门紧关上, 汪知意面上竭力装出的淡定直接褪了个干净, 她咬唇站在浴室门外,想拿手冰一冰发烫的脸, 却发现手比脸还烫,又想起刚才摸过的触感,手和脸同时都着起了火,屋里有些待不下去,她走去落地窗前,拉开些玻璃窗, 外面的寒风一股脑地拂面吹来, 身上的热才慢慢消下去。


    她不算是个差学生,他教过她什么,她都能学以致用,他在里面现在不会好受, 手不能动,身下也是折磨, 水还是烫的,一时半会儿都难消解。


    活该他受……


    床上又是乖幺幺又是乖宝的叫得亲热,下了床, 他出个事儿,她还得从别人嘴里听到。


    别以为她不知道,要不是她今天正好撞到,贺家的事情他应该都没打算告诉她,他也就在逗弄她的时候话多,那他结这个婚干嘛,直接养只兔子得了,兔子不比她能装乖。


    汪知意半倚着窗,望着远处阴沉沉的天空,唇角微微抿起,她不喜欢他这样。


    浴室的门突然打开了,汪知意听到动静,惊讶地转回身,看到他穿戴整齐地从浴室里走出来,眨巴了下眼,脱口问:“你怎么这么快?”


    她以为她绑的那个死结不说困他一晚上,怎么也能困他半个小时多。


    封慎闻言眉心蹙了蹙,嗓音还有些哑:“我拿凉水冲的。”


    汪知意一顿,面孔发热,谁问他这个了。


    封慎拿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头发,又将毛巾扔到旁边的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走到茶几旁,叫她:“别在那儿吹冷风了,过来吃饭。”


    汪知意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不肯过去。


    封慎坐到沙发上:“放心,我已经连着三天没怎么合过眼,现在就算是想干什么,也有心无力。”


    汪知意耳根更热,在心里轻啐他,还想干什么,他自己去想好了。


    可对他警惕再多,看到他眼底的倦意,还是挪动开了脚步,慢慢走过来,离他有一段距离,挨着沙发扶手坐下。


    封慎从袋子里挨个拿出餐盒,汪知意一个一个打开餐盒盖,菜全放到了他那边,她不怎么饿的,吃不下去什么,封慎把粥放到她面前,又将所有的餐盒往她这边推过来些,人也跟着餐盒一起在沙发上移了些距离,挨在她身边坐下。


    汪知意那头就是沙发扶手,没有空间可以再让她挪,她的肩膀抵着他受伤的胳膊,也不好乱动,最后只能作罢。


    他伤到的是右胳膊,不过他左手拿筷子也灵活,汪知意不用管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又看一眼他受伤的地方,纱布从胳膊肘一直包扎到了手腕处,也不知道伤口有多深。


    封慎扫到她目光的流连,把胳膊抬过来给她看:“没那么严重,连针都没逢,也就包扎得严实,大夫说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恢复。”


    汪知意的注意力被他的话分散着,他夹了块儿清蒸的鱼肉喂过来,她不自觉地就张了嘴,嚼着鱼咽下去,又问:“什么车撞的?”


    封慎回:“就一面包车。”他说着话,又舀了勺嫩豆腐喂给她。


    汪知意被勺子压着唇,嘴又张,慢慢嚼着豆腐,有些走神,他说得这样轻松,当时还不定怎么凶险,面包车又不是自行车,去年镇上就有人在路上出了事儿,也是被一面包车撞的,人还没送到医院就咽了气。


    回去得到庙里再给菩萨烧些香火上上供,他出门在外的多,要麻烦菩萨和各路神仙再多保佑保佑他才行。


    封慎看着她清澄的眼睛,心头微动,倾身过来,亲亲她的唇角。


    汪知意回过神,踢他一下,谁让他亲她了。


    封慎气息仍拢着她的唇,低声道:“还要多谢你。”


    汪知意被他的话一时带跑,都忘了推开他:“谢什么?”


    封慎拿受伤的胳膊半圈住她:“车撞过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全是你掉眼泪的模样儿,我要是回不去了,你的眼泪肯定得把家里的胡同给哭淹了,为了保住咱家的胡同,我拼着力躲开,才算是让自己捡回了条命。”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没半点忌讳,汪知意不知是气的还是想象到了当时的场景,眼睛都圈了红,她又推不得他受伤的胳膊,只能拿红眼眶瞪他。


    封慎亲她的眼睛,亲她的唇,又亲她的耳朵:“没想一直瞒你,你看,我现在这样守在你跟前,你掉眼泪,我还能给擦掉,在电话跟你说,你急得哭肿了眼,隔着十万八千里,我也不能立时飞回来,你说我本事大,可我也有力不能及的地方。


    他后退些身,让自己进到她眼睛里,认真看她:“幺幺,我最不想你成为我的力不能及。”


    汪知意怔了怔,唇张开,又闭上,半晌,还是说出口:“我眼泪掉得多,是因为你人在我跟前,你人不在,我的眼泪掉给谁看。”


    封慎神色一顿,琢磨过来什么,慢慢笑开,将她又搂回到怀里:“原来是这样,幺幺的眼泪只有我能看到。”


    汪知意眼又湿了些,把脸压在他的肩上,嗓音闷闷的,又有些软:“我胆子是小,可也没你想得那样脆弱,更没那么不经事儿,夫妻俩过日子,不是只有你哄我我哄你的甜蜜,一辈子那样长,总会遇到些沟沟坎坎,出了什么事情你都瞒着我,我日子是过舒坦了,可你再厉害,难道就没有个累的时候,那你累了要跟谁去说。”


    她说着说着又来了气,抬起脸,扯上他的耳朵,白生生的面庞装出些凶:“难道要去跟外面的女人说?”


    封慎微怔,想笑,不知为何,眼眶又有些发热,这还是自母亲去世后的头一遭,他抱紧她,在她耳边道:“从前,现在,以后,下辈子,我封慎就只有一个女人。”


    汪知意耳朵烫又痒,一把推开他的下巴,嘟囔道:“谁要跟你过下辈子。”


    封慎看着她笑。


    汪知意反应过来,才知又中了他的陷阱,她压着脸上的热,想瞪回去,对上他黑亮的眸子,睫毛一颤,眼垂下,默了会儿,又开口:“反正话我就讲这一次,你下次要是还这样,这辈子我都不要跟你过了。”


    封慎攥紧她的手,头低下去,亲吻她的指尖,哑声道:“好。”


    汪知意看着他低垂在她面前的后脑勺,目光闪了闪,脚踢他鞋尖,又抽自己的手:“快吃饭吧,都要凉了。”


    封慎知她害羞,不忍在这个时候逗弄她,否则下次她就难和他讲真心话,依言将她松开。


    话都讲清爽,汪知意心里堵着的那口气也都挪开了,胃里这才觉出些饿,封慎夹起块儿糖醋小排喂到她唇边,她平时爱吃这些酸酸甜甜的,汪知意摇摇头,不吃的意思,又轻声道:“我要吃那个嫩豆腐。”


    封慎笑,把糖醋小排放自己餐盒里,拿勺子舀一勺嫩豆腐喂给她,他舀得有些多,汪知意一口没吃完,勺子里剩下些,他自己吃掉。


    汪知意脸有些红,咽下嫩豆腐,喝一口粥,想起什么,把粥推向他那边些:“你要吃粥吗?”


    封慎歪头过来,碰一下她的唇,又离开:“你吃。”


    汪知意抿抿唇,埋头继续吃起了粥。


    她被他喂了好些菜,又吃了一小半粥,肚子就见了饱,放下了勺子,他再喂过来菜,她也不吃了。


    封慎看她:“饱了?”


    汪知意点点头,抽出张纸巾,沾了沾嘴,封慎又凑过来,还是碰一下她的唇,就离开。


    他还亲上瘾了,汪知意膝盖撞他一下,让他快吃饭,他还没吃多少。


    封慎腿贴着她的腿,端起了米饭,和她吃饭时的细嚼慢咽不同,他吃饭总是很大口,但吃相不难看,两盒米饭都吃完,她剩的粥他也喝掉,菜也全部被打扫了个干干净净。


    汪知意吃着橘子,托腮看他,他这些天应该不只觉没睡好,饭大概也没能好好吃上几顿。


    封慎收拾好桌子,转头看过来。


    汪知意直直地撞上他的目光,眼皮晃了晃,若无其事地直起些腰,扫一眼房间中间的大床,平静地转开视线,也不看他,随手又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你去睡一会儿吧,不是六点还有事情。”


    封慎拿过她手里的橘子,一剥到底,又把白色的橘络细细摘干净,喂给她两瓣:“昨晚不是没睡好,一起睡一会儿?”


    汪知意摇头:“我不困,我在沙发上待会儿就行。”


    那张床太危险了,床上还堆着红的心形花瓣,她不会睡在上面的。


    封慎也没再说什么,橘子喂完她,拎起茶几上的袋子放到房间门口,又去浴室漱口洗净手,再出来,径直又走回沙发旁,坐到她身边,给她脱掉鞋,半拥着她,躺到沙发上。


    汪知意反应过来,要挣。


    封慎抱紧她,唇贴着她的太阳穴轻轻蹭了蹭,沉哑的嗓音能听出明显的困顿:“陪我躺一会儿,没你在,这些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汪知意最后又没有动。


    她在里侧,他在外侧,她枕在他胸前,他受伤的胳膊搭在她身上,沙发还算宽敞,睡两个人刚刚好,就是他的腿会不舒服,一半都耷拉在地上。


    他这样睡,待会儿醒来,腿都要不得了,汪知意犹豫着,抬起些眼看他,想说还是去床上睡吧,话还没张口,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胸口微微起伏着,浓长的睫毛半垂下,掩住了眼底的青色,薄唇紧抿,明明很软,却像冷锐的刀锋。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睡着的样子,他再是个铁人,也有需要休息的时候,汪知意的手慢慢抬起,摸摸他的头发,又往他怀里依偎了些。


    封慎眼闭着,唇角牵起些不明显的弧度,下巴贴着她的额角,抱紧他,现在才让自己睡实过去。


    再醒来,沙发上只剩他自己,他身上盖着被子,旁边的茶几上放着杯温水,水杯旁放着张纸条。


    【我去汪茵那儿了】


    封慎看着她清秀的字,将纸条折叠起,环顾了眼房间,又起身,穿上鞋,里里外外的屋子都转了圈,确定她是真的没在。


    原来睡醒后见不到人是这种感觉,也不知道她每天醒来后,见不到他,是不是同样觉得心里有些空荡。


    封慎的电话打到汪茵宿舍的时候,姐妹俩正头挨着头,围着酒精炉吃火锅,汪知意把事情跟汪茵说了。


    汪茵一点都不犯愁,吸溜着粉条吃进嘴,囫囵吞地咽下去,不屑哼道:“这些人脑袋里都琢磨什么呢,想和我大哥抢人,那我大哥能忍他半点儿,你就等着看吧,甭管是什么贺家还是宋家,任凭他们有什么背景,最后我大哥都得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汪知意看她吃得急,给她倒杯水,又捞了些肉和豆腐给她放到碗里,再给锅里下一把粉条,还有豆皮蘑菇和木耳,都是汪茵爱吃的。


    她拿漏勺子慢慢搅着铜锅,听汪茵语气这样笃定,心里的担忧又下去了些,也对,他都说有应对的办法了,那肯定是什么都盘算好了,他在别的事情上骗她,在这些事情上不会玩笑。


    汪茵看她一脸严肃的小模样儿,不由地笑,胡乱地揉她头发两下:“怎么,舍不得不要我大哥是不是?”


    汪知意脸一红,夹起个肉丸子,塞到她嘴里,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她怎么会舍不得他,她还要和他夫妻不和呢。


    十五过后,厂子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封老板和媳妇儿吵架了,他们倒是没当场见到,只不过封老板昨晚睡在了厂子里,这事儿一看就不正常。


    封老板这才结婚多长时间,正该是蜜里调油的好时候,这样冷呵呵的鬼天气里,不说回家去给媳妇儿暖被窝,偏要在厂子里睡冷炕头,要不是吵架了那就是见鬼了。


    陆敏君一开始也觉得是小两口闹了别扭,可俩人在饭桌的表现又不像,不说别的,幺幺一碗饭剩个碗底没吃完,她很自然地就把碗推给了封慎,这要是吵架了,幺幺不会让封慎吃她的剩饭。


    可这晚上不睡一起是怎么回事儿,封慎再忙,那还能忙一晚上,俩人又有十多天没见,有些事儿正该是黏糊的时候。


    她有心想问问,还没开口,汪思齐就拦住了她,义正严词道:“你之前都是怎么教育我的,让我少插手人夫妻俩的事儿,这事儿你也别管,幺幺肯定是因为封慎瞒着她在生气呢,就该让那黑煤球好好反省反省,这才一晚上而已,要我说,冷炕头至少要让他睡上一个月才行。”


    陆敏君点头:“行啊,那打今儿起你也去睡东屋的冷炕头吧。”


    汪思齐有些懵:“我怎么了?”


    陆敏君道:“你说你怎么了,那天你知道封慎出事儿了,为什么没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把我从静雅家叫回来?”


    汪思齐赶紧回:“我这不是怕你担心吗,想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跟你说。”


    陆敏君乜他一眼,起身回了屋。


    汪思齐追在后面,因为着急,半瘸的腿走起路来都不瘸了:“这可不一样啊,我只是没给你打电话,那黑煤球可是跟幺幺说谎骗幺幺了,他这性质要严重多了,这结婚才一个月,他就敢骗幺幺,那以后还得了,肯定要好好治治他才行。”


    回答他的是“咣”一声门关上的声音,汪大夫高挺的鼻子都差点被门给拍塌了,他再拧门,门从里面已经上了锁。


    汪思齐摸摸自己的鼻梁,心道,让那黑煤球睡一个月的冷炕头都还少了,犯错的人是他,他一个当老丈人的,怎么还受上株连了。


    受株连的不只有汪大夫,还有封诚和小伍子他们,大半夜的还在厂区里加班加点地赶工。


    封诚事后诸葛亮:“我一开始就说了,这事儿不能瞒着大嫂,大嫂这都算脾气好的了,还肯让大哥上桌吃饭,要是搁我,还吃什么饭,墙头罚站去。”


    他说着说着,话里都带出了些兴奋,他面上替他大哥着急,心里多少有些看好戏的窃喜,他大哥这辈子从来是想进哪儿的门就进哪儿的门,进不去的抬一脚就能踹开,什么时候被人关在门外过,还是大嫂厉害。


    小伍子支招儿最积极:“我觉得不行就让咱哥现在回去给嫂子跪搓衣板,我那几个姐夫,不管犯了什么事儿,一律都跪在搓衣板上写五千字的检讨书,再加一千字的保证书,写完就能上床,特管用!”


    张文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了封老大跪在搓衣板上写检讨书的样子,忍不住笑。


    一旁的路野摇摇头,人这一辈子也不是非结婚不可,五千字的检讨书,这可太吓人了,他活到现在,写的字拢共加起来都不一定能有五千。


    角落里的吴大强听着封诚和小伍子的话,眼睛滴溜溜地转得贼快。


    丁贵轻飘飘地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想到什么,唇角起坏笑,他现在就该给家具店的老板打一电话,先提前订购张双人床,这才开荤没多长时间,就素了十多天,要是再这么憋下去,等到这出戏演完的那天,封老大家里那张喜床他估计就算不散架也得半塌了。


    小伍子越说越觉得自己支的招儿靠谱,其他人嘴上跟着帮腔,都撺掇着他赶紧去跟老大献上这条妙计,实际上都等着他挨封老大的踹。


    一帮大老爷们一面卖力气地干着活儿,一面七嘴八舌地说着家长里短的八卦,好不热闹。


    而八卦的当事人正在黑漆漆院子里和自己媳妇儿打电话。


    汪知意澡洗完,仰躺在床上晾着头发,这是他不在家的一个坏处,头发没人给她吹。


    封慎问:“在做什么?”


    汪知意刚被热水浸过的嗓音有些犯懒:“在听你电话呢。”


    封慎低笑声。


    汪知意拿脚勾起些被子,裹到自己身上,抵消了些耳根处的痒,虽然隔着电话,可他的气息就像抵在她的耳边。


    她摸了摸耳朵,问正事儿:“你的胳膊换药了吗?”


    封慎道:“封洵给我换过了,”他顿一下,嗓音又低些,“伤口有些疼。”


    汪知意手指慢慢卷着电话线,不上他的当,他当初要是没骗她,她现在肯定就穿上衣服,直接跑去厂子里,抱着他,给他吹一吹伤口,再亲一亲他了,可谁让他骗了她呢,疼能怎么办,就只能他自己受着了。


    她小声回:“疼你就自己吹一吹。”


    封慎又笑。


    汪知意皱皱鼻子,他可真爱笑。


    她望着窗外圆圆的月亮,声音不自觉地又软了些:“你们还没忙完吗,忙完就快去睡吧,这都几点了。”


    他昨晚说是睡在厂子里,其实是去城里见了丁伯伯,一来一回,大概也没能睡上多长时间。


    封慎试探道:“我在外面睡不好,待会儿忙完这边我就回去。”


    汪知意拒绝得坚定:“不要。”


    她那天在宾馆里都那样招惹了他,他今晚要是回来了,她都可以料想到自己会有多惨。


    而且,既然要演夫妻不和,那就演彻底,贺家的手伸得那样长,宾馆里有他们的人,镇上也有他们的人,这个方法最有效,他要是回来睡,还怎么夫妻不和。


    最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心里虽然不生他的气了,但还是要摆个态度出来,得让他知道这件事在她这儿没那么容易过去的。


    至少要晾他……一个月就有些太长了,一个星期好像也有些长,三天肯定不能再少了,不然她也太好哄了些,她哄他的时候,可没这么容易的,她每次都是被他折腾得不知道死几遭才算勉强把他哄好。


    他就是自己回来了,她也不给他开门,院门和屋子里的门她全都已经反锁了,院墙四周密密麻麻地茬着碎玻璃,他也翻不了墙,他也不用指望汪大夫会给他开西院的门,他吃闭门羹,汪大夫比谁都高兴。


    汪知意听他不作声,又道:“结婚前你都怎么睡的,怎么现在就睡不好了。”


    封慎回:“你丁贵哥昨晚回来非要和我睡一屋,他打呼又磨牙,我都没怎么阖过眼。”


    正在琢磨坏事儿的丁贵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不知道谁在背地里骂他。


    汪知意不解问:“丁贵哥为什么非和你睡一个屋?”


    封慎说得漫不经心:“他被小鬼儿缠身了,那天住宾馆,他进屋前没敲门,应该是惊扰了屋子里的什么,他说他这两天睡觉一直被一个没脸的白毛鬼压床,一闭眼就能感觉到被窝里有什么东西在他后背吹凉气,他自己不敢睡一屋。”


    汪知意呼吸有些紧,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自己的后背,他们那天在宾馆里,进屋前是不是也没敲门。


    电话那头有谁在叫他,封慎道:“我这边有些事,要先挂了。”


    汪知意“哦”一声,直接撂了电话。


    封慎听着电话里干脆利落的挂断声,不由抚额失笑,她还真是轻易不会上一次钩。


    汪知意将被子裹紧在自己身上,前面后面都不留一点缝隙,不要以为她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她才不会怕。


    她给自己加油鼓气鼓得足,但是事与愿违。


    外面风声渐起,刮得呜呜作响,她想下床去把窗帘拉上,又怕她一出被窝,就有什么东西会钻进她的被子里,越这样想,心里害怕越多,可不拉窗帘她更害怕,窗户那边都不敢抬头看了,就怕有那没脸的白毛鬼突然贴到玻璃上,想闭眼,又怕眼一闭上,床底下就会冒出什么贴到她的后背上。


    越害怕就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想越多。


    汪知意心里骂着他混蛋,手最终还是伸向了座机。


    刚拨出他的号码,那边就接通了电话。


    她一刻都等不得,颤着嗓音叫他:“封慎……你快回来。”


    封慎不动声色地问:“回哪儿去?”


    汪知意又裹紧些被子,小声道:“回……我被窝里来。”


    电话那头静片刻,再开口,嗓音已有些哑:“乖,来给我开门。”


    第55章


    夜色浓重, 星星三两颗地在天边散着,银盘挂树梢,虫鸣都睡去, 胡同里静悄悄。


    封慎站在院门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听到她越来越快的脚步声,他唇角勾起。


    大门打开,汪知意像只翩跹的蝴蝶, 直接扑过来, 跳到了他身上,封慎单手箍紧她, 唇抵到她耳边笑:“这么想我?”


    汪知意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她的心才踏实下来,想咬他,又不知道咬在哪儿,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含混骂道:“坏人。”


    封慎低声问:“我哪儿坏了?”


    汪知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拿额头撞他的下巴:“哪儿都坏。”


    她细白的颈子被浅淡的月色覆上莹润的光, 脆弱又蛊人,封慎目光一沉,抱着她,走进院儿, 拿脚踢上门,低头就亲下来, 汪知意被他的唇烫得脊背都在颤,脸埋在他怀里不肯起,抬脚踢他的腿:“还没锁门呢。”


    封慎亲吻着她, 哑声道:“抱紧我。”


    汪知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收了些力道,双腿交叉别到他腰后,像那晚……他抱着她在房间里走的那样。


    封慎呼吸有些重,唇吮着她的脖颈继续向下,汪知意哆嗦得更厉害,被他这样亲着,她才发现她的身体也在想着他,这更让她害怕,怕他在院子里就乱来,也怕自己拒绝不了他。


    她颤颤地催他:“你快点儿……”


    封慎又笑。


    汪知意气急,偏头咬上他滚动的喉结,封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得比石头还硬,死死盯着她,眸光沉又暗,汪知意慌极怕极,都要哭了,想发狠的命令,出口的话却娇得人心软:“封慎……回被窝里。”


    她不要在院子里,也不要在床下,她受不住他那样一上一下地抛她,被窝里最安全。


    话音未落,封慎已俯首咬上她的唇,大门锁上,屋里的门锁上,还没到床边,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剥了个七七八八,雪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晃得人心乱,封慎气息翻涌,滚烫的唇覆上去,吮吸着,啃噬着,吞咽着,恨不得将她一点点地吃进嘴里。


    汪知意竟比新婚夜那晚还要心慌,浑身都在抖,柔软被咬得一疼,她勉强得些清明,揪着他的头发,后仰些头,想为自己争取片刻的喘息:“你先去洗澡。”


    封慎抱着她转脚往洗澡间走,汪知意又急,想说我洗过了,话还没出口,他唇 上又是一用力,汪知意脊背抖索索地起战栗,再忍不住,抱着他呜咽出声。


    然后,一切都乱了。


    洗澡间里,热水哗啦啦地在浴桶里流着,她被他抵在墙上,重一下轻一下地揉捏着,折磨着,唇还压在她耳边逼问着:“是不是想我了?”


    汪知意眼泪汪汪,咬唇不说。


    可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


    汪知意哭出声,全身都软成了水,只有嘴还在强装作硬:“一点不想。”


    封慎抽出修长的手指,抬起给她看。


    汪知意打成缕的睫毛扑簌簌地颤起来,羞又恼,想踹他,没半点力气,想否认,他手上全是证据。


    封慎亲她红透的脸,又亲她快被她自己咬破的唇,哑声道:“幺幺是个水汪汪的小骗子。”


    汪知意臊得脚趾都压着他的脚背蜷缩起,颤着湿漉漉的眼睛,仰起脸直视他,声音很小:“就只许你骗我吗?”


    封慎一顿,又笑,黑沉沉的眸子里全是光,亮得她的一颗心都在晃,汪知意抬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一把拉下来,在他的脚背上踮起脚尖,直接咬上他的唇。


    咬死他算了,让他一直笑。


    封慎触到她香软的唇舌,喉结重重地滚开,笑收敛起,眸光聚暗,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这个吻,又抱住她,压到墙上,气息慢慢向下。


    汪知意在混沌中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猛地扯住他的头发。


    封慎攥着她的手腕,偏头亲了亲,诱哄道:“不是想我了?”


    汪知意被他的气息呵得生痒,又软了手腕,最终让他得了逞。


    她只有脚尖一点挨着地,双手紧拽着他的头发,又咬住他送到她唇边的手背,无措地呜咽着,她觉得自己成了飘荡在海面上的小船,被他搅弄起的浪袭卷着,一下一下地往高处推着走,不知道何处是尽头。


    而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浴桶里水花四溅,浴桶外满地的狼藉,汪知意在昏昏沉沉中还在担心他受伤的胳膊沾没沾到水,被他一个深撞,抽噎的眼泪更多,又想,她哪儿用得着担心他,她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两说。


    不过,他今天好像多少存了些善心,知道给她留一口气,但也没留多少,从浴室出来已近两点,汪知意的精神头儿还可以,至少没有像之前那样累晕过去,就是身上酸软得厉害。


    她仰躺在他的膝盖上,他慢慢地给她吹着头发,汪知意被暖风吹得很舒服,在他腿上懒懒地翻一个身,脸深埋到他的腰腹间,默了半晌,叫他一声:“封慎……”


    封慎关掉吹风机,俯身看她:“怎么了?”


    汪知意双手环抱住他的背,把心里的担忧了还是问出来:“和贺家的事情……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封慎亲亲她粉润的面庞,回道:“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厂子不开了。”


    汪知意从他的腰间抬起些脸看他。


    他说得这样轻松,厂子要是不开了,他前期投的钱全都得打了水漂,钱还不是最重要的,他办公室里那样多的图纸,都是他一张一张手绘出来的,建这个厂子对他来说应该不只是为了挣钱谋生,否则承包矿不是更挣钱,他没必要大费周章地再折腾这些。


    封慎看着她盈盈的眼睛,心头微动,虽然很卑劣,可他喜欢这一刻她为他担忧的眼神,他又亲她的唇,低声问:“我要是成了什么都没有的穷光蛋,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汪知意听出了他语气里压着的一些颓丧,眼眶莫名有些湿。


    她牵住他的手,握紧,眼睛对他弯了弯,轻声道:“我还没跟你说过吧,我很喜欢你的手,很大,又很暖和,每次牵我的时候,总会给我一些坚定,它还会写那样漂亮的字,会画一张又一张的图纸,会修家具,会修录音机。”


    她勾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又低了些:“还会给我很多的开心。”


    封慎眸光很沉,克制住自己,听她继续说下去。


    汪知意又拿自己的脚去贴他的脚:“我也喜欢你的脚,不管是背我还是抱我,什么时候都走得很稳,我妈说脚大走四方,去哪儿都会吃得开。”


    她仰起脸,亲亲他,认真道:“你有手有脚,还有我,再怎样也不会成了什么都没有的穷光蛋。”


    封慎盯着她,漆黑的眸子里一点点泄出笑。


    汪知意反应过来什么,脸腾地一红,拿拳头使劲砸他的肩:“你又骗我。”


    封慎翻身将她直接压进床里,又咬上她红肿的唇,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他好像怎么爱她都不觉得够。


    一晚上的时间终究还是太短。


    寒冬早晨的六点,天还是黑咕隆咚的,汪大夫昨晚独守东屋,虽然炕头不算冷吧,但一个人睡总归有那么几分凄凉孤苦之感。


    他一晚上没睡好,早早地起床,熬了一锅软糯香甜的小米南瓜粥,咸菜切成粗条泡在水里,待会儿再捞出来,浇点儿醋,淋些香油,拌上一拌,又香又脆又提味儿,陆敏君最喜欢这样吃。


    汪大夫看一眼时间,还正早,酱肉包昨天晚上已经包好了,现在不着急上锅蒸,他穿上外套穿上鞋,又戴好帽子围上围巾,准备先去外面溜达着锻炼一圈,顺便再买碗老豆腐和炸油条回来,老豆腐要多放些辣子油,幺幺隔几天就会想这口。


    刚走到院门口,汪大夫又顿住脚,他昨晚经受了睡冷被窝的滋味儿,难免会想到那黑煤球。


    这两天要降温,要不要顺道给那黑煤球拿床厚被子过去,不然回头他要是冻感冒了,再借着身体不舒服,对幺幺用苦肉计。


    幺幺心最容易软,那黑煤球心眼又那么多,幺幺一个不小心就会着了他的道,所以他必须防患于未然,把任何苗头都从源头上给他掐死。


    汪大夫转身又往院子里走,还没迈一步,听到隔壁院的大门在开锁,汪大夫还在想幺幺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一扭头,就瞧见了一张黑黢黢的脸。


    四目猝不及防地对上,两人同时都愣了下,谁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方,以这样的方式碰上面。


    浓雾笼罩着昏暗的天色,谁家院里的狗汪汪吠了几声,又安静下来,胡同里只剩凛凛的寒风,带着些肃杀。


    汪大夫拳头都攥起来了,好啊,犯错误的是你,睡冷坑头的是我,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婿。


    好女婿封慎先开口,叫一声“爸”。


    汪大夫冷着脸,“哼”一声,都不想搭理他。


    封慎又道:“爸,我这个胳膊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沾了水,现在有些疼,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看看?”


    汪大夫心道怎么没疼死你,没好气地暼他一眼,到底没把这话给说出来,一甩袖子,转脚回了院儿。


    封慎看着老丈人的背影,想起丈母娘说的那句倔邦邦的小老头,唇角扬起些,又跟上去。


    都说医者仁心,汪大夫对别人有仁心,对这黑煤球可没多少仁心,拆纱布上药没小心着一点手法,封慎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汪大夫面上不搭理他,心里憋着的那点气多少散了些,这伤虽然没缝针,但也正经不算轻,他上药的力道又重,他吭都没吭一声,倒是能忍,也算是个男人。


    封慎还是第一次进到汪大夫的这个专属房间。


    屋子不大,布置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放着几盆花,冬日里的时节,依旧绽放得热烈,书架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摆满了书,分门别类,五花八门,医学相关的居多,还有诗集,历史杂谈,围棋,茶艺,汪大夫感兴趣的事情很多。


    书桌上铺着拼接的碎花桌布,一看就是出自丈母娘的手,和厨房的围裙应该是同一批做出来的,连花的纹路都一样,桌角摆放着几张相框,封慎的目光定在其中一张上。


    照片里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不过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双手托腮,趴在金黄的稻草堆上,眼睛弯成月牙儿,冲他笑得灿烂。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张照片,外面堂屋墙上挂着的相框里,也贴着一张一样的。


    那天天气阴沉,君姨在厨房里忙着做饭,他脱下外套,要去帮忙,脚步却被墙上的照片留住,又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望过去。


    屋子里掀帘跑进来一个姑娘,看到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自觉地睁大了些,随即又弯下来,和照片里的小女孩儿笑得一样甜。


    那是他第一眼见她。


    汪大夫看这黑煤球一动不动地盯着幺幺的照片,面露不悦,手上又用了些力。


    封慎回过神,看向汪大夫,开口道:“幺幺还在生我的气,现在都不肯对我笑了。”


    汪大夫在心里幸灾乐祸地道一声活该!面上不咸不淡地哼了哼:“谁让你骗了她。”


    上一个骗她的是陈江川,陈江川那是什么下场,幺幺现在不过是不对你笑了,已经够对你好的了。


    封慎求教:“妈生您气的时候,爸您都是怎么哄她的?”


    汪大夫的眼睛圆咕隆咚地支棱起来,想说这是什么屁话,我就根本不可能惹你妈生气。


    可这话还没说出口,他自己就已经犯起了心虚。


    汪大夫轻咳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能怎么哄,当然是事事处处都顺着她,她不让我上床,我连床角都不敢挨,她不耐烦见到我,我立马滚蛋,能滚多远就滚多远,一秒钟都不多碍她的眼。”


    他顿了顿,糊弄人的精髓就是话要说的真假掺半,汪大夫自然深谙此道,又说:“做她喜欢吃的菜,胃里吃舒服了,心情才会好。她喜欢什么就给她买什么,你妈又不爱戴金银首饰,她前些年喜欢秦汉,这两年又喜欢那个黎明,你看你手边书架上那整一排的杂志,都是我给她买的。”


    封慎神色认真地听着,很是受教的样子,他每次像这样沉默又认真地看向谁时,对方不自觉地就会想要多说些什么。


    汪大夫一时没留神,着了好女婿的道,话一不小心就说多了:“尤其是那个黎明,你妈只要一看到他的照片海报,不管在生着多大的气,脸上立马就能有笑,我也是服气了。”


    封慎随手拿出书架上的一本杂志,看到封面上白净的男人,眉梢微动,明白过来什么,唇角牵起些不明显的弧度,又看汪大夫,不紧不慢道:“妈喜欢,大概也是因为他和爸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像,幺幺给我看过爸以前的照片。”


    汪大夫手一滞,心说这黑煤球眼神倒是不差,他也觉得他和那人有几分像,但陆女士死活说没半点像的地方,他觉得她纯是嘴硬,可他又不好找幺幺和汪茵求证这件事,不然就显得他多自恋似的,非要拿自己和人大明星比,汪大夫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更希望别人主动说出来这件事。


    但是,他没想到第一个说出来的会是这黑煤球,他嘴上嫌弃:“你这是什么眼神,人长得多好看,跟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一样,我一个老头子哪儿比得了。”


    封慎语气随意,却更让人信服:“爸现在这身板气质都不输年轻人,年轻的时候肯定风采更胜,不然妈那样高的眼光,当初怎么就在那么多的追求者中,单单一眼相中了爸。”


    汪大夫没说话,心里想,少给我灌这迷魂汤,我可不上你这黑煤球的当,唇角却已经不听话地开始往上翘,反应过来,马上又被他给使劲压下去,摆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半点都不受哄的样子,一言不发地接着给黑煤球上药,包裹上纱布。


    最后给纱布系了一个相当漂亮的蝴蝶结。


    这样漂亮的蝴蝶结,也只在汪知意五岁那年,在台阶上不小心磕破了膝盖,汪大夫为了哄闺女开心,给她膝盖包纱布的时候打过一次。


    早饭桌上,陆敏君喝着粥,吃一口咸菜,又看一眼封慎手腕上系着的白色纱布蝴蝶结,陷入了沉思。


    这样的蝴蝶结肯定不是封洵给他换药的时候系的,封洵一个大男人,没事儿给自己大哥系蝴蝶结这玩意儿干啥。


    也不会是幺幺,幺幺的手没这么灵活,就算要系蝴蝶结,也会是一个十分潦草的蝴蝶结,系不成这样漂亮的模样儿。


    幺幺会生那样大的气,晚上连屋都不肯让他回了,肯定不单只是因为他出事儿了瞒着幺幺,这里面莫非涉及到了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陆敏君虽然相信封慎不是那样沾花惹草的人,可男人在外面应酬,再一喝些酒,有些事儿就说不准了,更何况经历了陈江川的事情,陆敏君多少有些惊弓之鸟。


    她放下筷子,对封慎第一次面露严肃,扬下巴点他的手腕:“你这蝴蝶结是谁给系的?”


    面对面坐着的汪思齐和封慎同时一顿。


    刚起床的汪知意揉着困顿的眼睛掀帘进屋,敏感地察觉到空气中异样的安静,脚步也是一顿,抬眼看向饭桌旁的三人。


    这是怎么了。


    第56章


    汪大夫系那个蝴蝶结的时候压根儿就没多想什么, 就是单纯地想让这黑煤球见识一下他手上的活儿,他当初在一众追求者当中能被一眼相中,靠的可不仅仅是他这张好看的脸, 还有他在给人看病时身上闪着光的样子,这是陆敏君当年说过的原话。


    现在被陆敏君这样冷不丁地一问, 他才反应过来这个蝴蝶结系得实在是昏头,这黑煤球该不会以为他打心眼儿里欢喜他吧,汪大夫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桌子底下一脚朝封慎踹过去, 他要是敢说出来这蝴蝶结是谁给他系的,他今天就活剐了他。


    封慎被踹一脚, 面不改色,回陆敏君:“幺幺给我系的。”


    她系什么了,汪知意有些懵,走过来,停在封慎身旁,看到他胳膊上那个漂亮的蝴蝶结, 眨巴了眨巴眼, 又瞄一眼头埋在碗里猛喝粥的汪大夫,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汪知意在封慎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忍住唇角的笑,认下这桩事, 问陆敏君:“我给他系得好看吧?”


    陆敏君这才算是醒过味儿来,想笑, 为了汪大夫的面子,又使劲憋住,这小老头, 整天黑煤球黑煤球地叫人家,结果你给人黑煤球系一个纯白的蝴蝶结,这是要干嘛。


    汪大夫还在埋头喝着粥,反正这事儿只要他不认,就当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汪知意又歪过头来,仔细看了看那个蝴蝶结,抬眼看他,十分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把汪大夫的心给俘获的。


    封慎没说话,白水鸡蛋剥好,喂到她嘴边,汪知意咬一口蛋青,露出蛋黄,封慎将蛋黄放到自己碗里,又喂她剩下的蛋青,汪知意就着他的手一口吃掉,封慎又给她拿一个酱肉包:“吃老豆腐还是吃粥?”


    汪知意昨晚消耗太多,现在饿得肚子都是瘪的,要不然她今天也不能这么早就醒,她接过包子,先咬一口,回道:“吃老豆腐。”


    封慎起身要去给她端。


    汪知意拽住他的衣角,仰头看他,小声道:“可我又有些想吃粥。”


    封慎笑:“那就两个都吃。”


    汪知意脸有些热,松开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包子,他还能怎么俘获汪大夫的心,多半是给汪大夫灌了迷魂汤。


    陆敏君旁观着小两口这黏糊劲儿,心里疑惑更多,她也藏不住话,直接问出来:“你俩怎么回事儿?封慎厂子里再忙,就隔着条河,也就几步道的距离,晚上怎么就非得睡在厂子里?”


    汪思齐终于肯从碗里抬起头,着急告状:“他昨晚可没睡在厂子里,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被我堵在家门口了。”


    这话说得活像是捉奸,汪知意差点被刚吃进嘴里的包子给噎住,她喝一口水,想了想,将原本想在今天晚上说的事情挪到了早饭桌上。


    这也算是新女婿进门后,汪家召开的第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汪茵在省城回不来,会议内容就由汪知意做记录,等会议结束后在电话里转达给汪茵。


    昨天晚上汪知意就和封慎商量过了,贺家的事情还是要和爸妈说一声,不然他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在心里猜来猜去的,担忧反而会更多,而且贺家那边办事儿手段脏,回头要是哪天突然登上门,他们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这事儿汪知意本来也没想一直瞒着她爸妈,那天不让封慎跟汪大夫在电话里说,是怕汪大夫听完再犯了病,身边又没有人,容易出什么意外。


    今天汪知意把汪大夫要吃的药都提前备了出来,汪思齐和陆敏君一看幺幺的样子,就知道是有什么大事儿要说,上次这样,还是她说要从剧团离职的事情。


    这些年,汪思齐和陆敏君对幺幺生身父母会找过来不是没想过,所以听封慎说的时候,也不算特别意外,只是有些震惊于贺家的身份。


    但听封慎说完贺家想干什么,汪思齐一瞪眼,直接拍上了桌子,生平头一回骂了人:“都是什么混蛋王八玩意儿!”


    他之前就想过,那男方家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幺幺这性子,一看就随娘,辛辛苦苦怀胎十月把孩子给生下来,最后又狠下心来送养给别人家,肯定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处。


    这不就对上了,贺家当初肯定也没干人事儿。


    他就是对这黑煤球再不满意,幺幺喜欢,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高高兴兴地操办了婚事儿,他们以为自己是谁,连正大光明地来登门都做不到,只会背地里搞下三滥的小动作,这黑煤球是他已经认下的女婿,他倒是看看谁敢来欺负他。


    陆敏君本来还忧心,贺家那是怎样的人家,他们这平民老百姓怎么能拧得过那么粗的腿,不过头一回看到汪大夫拍桌子瞪眼骂人,呆了下,没忍住,直接给笑了出来,行啊,这是有女婿给撑腰了,这辈子还能看到这小老头骂人,也是不容易。


    汪知意一看她爸她妈这样,就知道自己之前的担心多余了,也是,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事情没经历过,贺家的阵仗虽然大,这个坎儿也不是不能蹚平。


    汪家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从来都是上下一心,汪思齐和陆敏君,包括汪茵,知道这件事后,别说去问,就连在心里想过都没有想过,贺家那样高的门楣,人家要是真找过来,幺幺会不会想跟着回去奔那荣华富贵的好日子,幺幺是什么性子,没人比他们更了解。


    事情说清楚,汪思齐和陆敏君对最坏的结果心里有了数儿,担忧反倒没有那么多,尤其是汪思齐,一点都不带怕的,管他是什么贺家还是宋家,反正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何况现在还有黑煤球挡在前面。


    他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也就白瞎了他给他系的那蝴蝶结,想起蝴蝶结,汪大夫给封慎使眼色,让他自己赶紧拆了,一个大男人,胳膊上系个蝴蝶结,像什么样子。


    封慎没有拆掉蝴蝶结,只是把半挽的袖子给拉了下来。


    汪大夫对他这种阳奉阴违的行为很是不满,眼睛还没瞪出去,在院子里玩儿的小黑狗就汪汪地叫唤起来。


    家里来客人了,汪知意的舅妈方娟和她娘方老太太进了汪家院儿,方娟今天带着她娘要去县医院复查,路过镇上,就来家里转转,其实主要是想感谢之前住院的时候封洵对他们的照顾,医院里有个熟人,办什么事儿都方便许多。


    方娟带了好多东西,现宰的新鲜羊腿两条,两只土鸡,还有红薯小米花生和核桃,各备了一兜,全是自家产的。


    陆敏君也不跟她推脱客气这些,又叫着方娟去屋里,她给她做了两身开春穿的衣服,正好让她现在试试,要是不合适,她就改改尺寸,等下午她们从医院回来,顺道就能给拿走。


    汪知意要去给方老太太倒水,封慎拦住她,让她去东院给他拿围巾,汪知意正好也不想在这老太太跟前待,转脚就出了屋。


    方老太太看着汪知意的背影,撇撇嘴,这死丫头结了婚,身段倒是又长开了些。


    封慎面无表情地睨她一眼。


    方老太太脸上一僵,收回视线,拿起盘子里的瓜子,吧嗒吧嗒地嗑了起来,心里却在犯嘀咕,她也不知道哪儿得罪了这个黑土匪,打她第一次见他,他就没给过她好脸儿,她好歹也算是他的长辈,什么教养。


    封慎可没拿她当长辈,连杯水都懒得给她倒,挽袖子要收拾饭桌。


    汪思齐听到他那大哥大在大衣兜里响,让他快去接电话,有外人在,对他说话的语气也没有那么硬:“你不用管这些了,走吧,厂子里不是还有一堆事儿。”


    封慎确实是在等一通重要的电话,他放下摞整齐的碗筷,走去衣架旁,从衣兜里拿出大哥大,接通电话走去了院子里。


    方家老太太看封慎出了屋,僵着的肩膀才算松下来些,她闲闲地叹一口气,对汪思齐道:“你们这又是搭钱又是搭房子的,费劲扒拉地娶个上门女婿回来,结果还是你伺候人家,你说你们图个啥。”


    这些年,每次见到面,不只是对汪知意,这方家老太太也总是会对汪思齐说些风凉话,只不过是父女俩都互相瞒着,所以汪知意都不知道这老太太对汪大夫也是这样的面孔。


    汪思齐对这老太太一向是能不搭理就不搭理,他和汪知意的顾虑一样,陆敏沣方娟他们两口子对汪茵和幺幺打小就好,跟自家孩子没两样,就冲着这一点,汪思齐也不能让方娟下不来台。


    方老太太这些风凉话,汪思齐也从来没跟陆敏君提过一句,他知道陆敏君的脾气,真要是闹得撕破了脸,中间隔着陆敏沣,他们又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亲戚,陆敏君和方娟以后还怎么处。


    所以说这老太太是个人精,惯会拿捏人心,这些话她就从来不会在陆敏君和汪茵面前说,陆敏君她是一万个惹不起,汪茵那张嘴又太厉害,做事也从不会顾忌谁,话说到她面前,她听着一个不顺耳,当场就能给你怼回来,管你谁是谁。


    方老太太知道她话就是说得再难听,汪思齐也不会说什么,她又道:“所以说有什么都不如有个儿子,儿媳妇娶进门,是她伺候你,你看,我儿明天就要回来,要接我去城里享几天福。”


    封慎擦着这老太太的话音掀帘进屋。


    方老太太看到他,马上就闭上了嘴,继续嗑着瓜子。


    封慎淡淡扫老太太一眼,开口道:“要是有什么都不如有个儿子,那你生病了,是谁带着你去的医院,在床前伺候的又是谁。”


    方老太太愣了下,立刻维护自己的儿子:“我儿他忙,他隔个两三天就会给我打一个电话,别提多孝顺了。”


    封慎要笑不笑:“舅舅舅妈难道就不忙?你儿一周费那么几毛钱的电话费,也能在你这儿落一个孝顺的名声,他倒是挺会划拉算盘子。”


    方老太太不允许任何人说她儿半个字的坏话,她音量都提高了些:“敏沣他们能有多忙,不就是天天上山放放羊放放牛,我儿那是要干大事的人,能时不时地给我打个电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封慎挑眉,平静的语气听不出讽刺:“你儿这么忙的话,干的应该是以秒算钱的大事儿了,那你这生病住院一次,舅舅舅妈他们出力,医药费要是你儿付,倒也能说得过去。”


    方老太太直接被噎住,她暼到从屋里走出来的方娟,立刻“哎呦呦”地捂着脑袋,又想搬出装晕的老一套。


    封慎提醒她:“你先想好要不要晕,你今天要是晕倒在这儿,住了院,医药费谁出是小事儿,等明天你儿来了,他要怎么办,留在医院照顾你,会耽误他干大事儿,要是不留,看你这个亲娘一眼就走,别人会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不孝顺,你这不是把你的宝贝儿子陷到两难的位置。”


    方老太太听到这话,要歪下去的身子顿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是坑儿,再想继续装晕就显得太假了。


    方娟看到她这样,当下心就凉了半截,不是没人跟她说过,你娘在你这儿,怎么就天天病歪歪的,三天两头下不了炕不说,连吃个饭都需要人伺候,一到了你哥那儿,腿脚就利索得不行,买菜洗衣服做饭,什么活儿都能干。


    有些事情她心里其实很清楚,只是打她记事儿起,家里什么事情都以她哥为主,她已经习惯了这种不公平,但是再习惯,也不代表她就是个傻的。


    她哥在城里上个班儿就是干大事的大忙人,她和敏沣放羊放牛就不叫忙,如果不是那些牛羊,她一次又一次住院的医药费是从哪儿来的。


    她和敏沣天天好吃好喝地供着她,还要受她的埋怨,她哥远在天边,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面,反倒是她的孝顺好儿子,她什么都要替他考虑,一听要耽误他的大事,她连晕都不晕了,这些年,她的孝顺好儿子在病床前又伺候过她几天,不全是她和敏沣的事儿。


    陆敏君迟一步从屋里走出来,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道:“怎么了?”


    汪思齐看陆敏君,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深处压着笑,他也是没想到,这黑煤球平日里话少,关键时候倒是挺能噎人,能让这方老太太一句话都说不出,别提有多解气。


    方老太太落不下脸来,要耍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手还没拍上大腿,封慎将大哥大不轻不重地放到桌子上,声音不算大,震慑足够强,将方老太太到嘴边的哭嚎直接给压了回去。


    屋子里一时有些静。


    方老太太又拿拳头捶着胸口,喊自己闺女:“娟儿啊,你就这么看着他们欺负——”


    方娟使劲瞪她一眼,让她快闭嘴,她今天带着她是来登门道谢的,不是来结仇的。


    方老太太头一回看到自己闺女这样没半点热乎气的眼神,马上就停住了话头,她这么精明,所以再清楚不过,闺女要是真凉了心,生了不打算管她的念头,那她可就真无依无靠了,儿子是指望不上的,这点她比谁都明白。


    封慎看方娟,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也不多解释,只道:“舅妈,待会儿封诚会开车过来,他去城里办事儿,顺道送你们去医院,坐车去方便些。”


    方娟忙摆手:“那怎么行,之前住院已经给你们添了好些麻烦了,我们坐公车去就行。”


    封慎语气温和:“幺幺和妈一直跟我说,舅舅舅妈打小就待她好,舅妈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这点小事怎么能叫麻烦。”


    方娟是个明事理的,自然明白封慎的意思,她虽然没读过几天书,谁是真的是站在她这边,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有的时候血缘亲情反倒算计更多,比如她娘和她哥嫂,用得着她的时候,嘴上就跟抹了油似的,话说得要多好听有多好听,可她家里一有了什么事儿,他们就立刻躲得远远的,半点边都不会来沾。


    而大姑姐他们一家子对她从来都是有多大力出多大力,她再傻,也不会为了只会算计她的人,疏远了真正对她好的人。


    汪知意拿着围巾从东院回来,封诚的车已经到了,方娟和陆敏君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往常话多得不行的方老太太今天就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的,看着明显有些蔫儿,都像是老了好几岁。


    她扯扯封慎的衣袖,踮脚挨到他耳边,悄声问:“那老太太怎么了?”


    封慎将她脸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回道:“瓜子嗑多了,犯困。”


    旁边的汪思齐听着俩人的悄悄话,没好气地瞪那黑煤球一眼,整天就只会骗幺幺玩儿。


    他默了默,又硬邦邦地开口:“你胳膊上这药要一天一换,封洵不在的时候,你过来找我,不然要是处理不好,再化了脓,有你罪受的。


    封慎温声道好。


    汪知意眨巴着眼睛,看了看他,看了看汪大夫,又歪头看看天,今 天这太阳是打东头正常升起的啊,怎么稀奇的事儿会有这么多。


    稀奇的事儿可不止发生在早晨,下午汪大夫拿铁锅炖了三个小时的骨头汤,装到保温桶里,让汪知意给封慎送到厂子里,汪大夫的原话是,他已经长得那么黑了,要是胳膊上再落下点什么毛病,以后还怎么见人。


    汪知意一想到汪大夫说这话时脸上那个别扭的表情,就忍不住要笑,她拎着保温桶,经过糕点店,看到台阶上立着的牌子被风吹倒了,径直走上台阶,将牌子给扶起来。


    二楼的房间明天开始正式装修,文子哥说用不了一周里里外外就都能弄利落,糕点店重新开业的日子也让大师算出来了,正月二十六,幼儿园开学的前一天,二楼的房间也正好能装修完,日子卡得刚刚好。


    汪知意把开业的公告牌扶正,一转身,一高挺的男人站在台阶下,正对着她笑。


    是那天问路的那人。


    汪知意在心里把他和封慎跟她说过的人名对上号,贺清岩,贺家那个养子。


    贺清岩一看她这个样子,眉梢高高地挑起,笑道:“妹妹还记得我?”


    汪知意没作声,他说话的语气实在是让人不舒服,谁是他妹妹。


    贺清岩当做她默认,笑容更多:“也就一面之缘,没想到我给妹妹留下了这样深刻的印象。”


    汪知意攥了攥手里的保温桶,汪大夫为了他女婿的胳膊,连骨头带汤装了满满的一桶,这一桶要是朝着谁的脑袋砸过去,分量也不轻。


    她的另一只手放到羽绒服的兜里,摸到了大哥大,他把大哥大留给了她,让她这些天要是出门的话就随身带着。


    那只大黑狗也从胡同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上台阶,站到汪知意身旁,有它在,汪知意就更不怕了。


    贺清岩一点都不把这条狗放在眼里,不过就是一畜生,他笑着安抚汪知意:“妹妹不用紧张,我肯定不是坏人。”


    汪知意不理他的废话,开门见山地问:“你有什么事吗,今天也问路?”


    贺清岩尤其喜欢她说话的声音,听得他心里直痒痒,他道:“今天不问路,今天我是来给妹妹指路的。”


    汪知意问:“指什么路?”


    贺清岩慢悠悠道:“不知道你家男人有没有把他厂子里的情况跟你说清楚,他背后的靠山快要倒了,银行的贷款申请因为流程违规,也被驳回了,他后面就是砸锅卖铁,哪怕是把他自己给卖了,他那厂子也开不起来了,没准儿还会欠一屁股的债,你难道想跟着他过苦哈哈的日子。”


    汪知意一顿,垂下眼,摇摇头,实话实说:“我最不喜欢吃苦。”


    贺清岩听她说话的语气,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叶若楠说这夫妻俩吵架了,看来不假,那个封慎一看就不是会哄人的,这就给了他更多的可乘之机。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没见过多少世面,也没什么定性,心里又有委屈,最好忽悠。


    他知道奶奶的意思,就算是要把她接回家,也没打算让她顶着贺家女儿的名头认祖归宗,她是非婚子,登不得台面,最好是他先把她哄骗到了手,她以汪家人的身份和他结婚,他们再生一孩子,孩子才算是名正言顺的贺家人。


    贺清岩声音放软了些:“那妹妹要不要跟我走?我带你去城里住大房子,我还会给你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汪知意眼神天真:“你很有钱吗?”


    他不确定那个封慎有没有把事情全给她摊了牌,贺清岩回得高深莫测:“我有的不只是钱,你大概还不知道我爷爷是谁。”


    汪知意了然地“哦”了一声:“有钱,家里又很厉害,那是挺好,”她停一下,又道,“唯一只有一点不好。”


    贺清岩问:“哪点不好?”


    汪知意上下打量他一眼,话说得干脆:“我不喜欢你这个人。”


    贺清岩哄起女人来是一把好手:“那妹妹你喜欢什么样儿的?妹妹喜欢什么样儿,我就能变成什么样儿的。”


    汪知意想了想,一句一句地回:“至少要比你再高出半个头,皮肤要黑一些,我不喜欢长得太白的。你的头发有些长,也不够黑,我喜欢那种清爽的短发。你的鼻梁不够挺,眉毛不够深,唇也不够薄。”


    她本是在胡言乱语地拖延着时间,说着说着她自己又有些恍惚:“还有,我尤其不喜欢男人有事没事就要对着谁笑上一笑,我喜欢严肃的。”


    贺清岩听着她的话,在脑海里大概拼凑出了一张面孔,当下就变了脸:“你耍我。”


    汪知意语气无辜:“什么叫耍你,我就只喜欢这种样子的男人,其他的都不喜欢。”


    贺清岩耐心耗尽,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他就不信还弄不了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大黑狗呲着牙低吼着上前,挡在汪知意前面,贺清岩又停住脚。


    一辆面包车从远处加速开过来,汪知意和贺清岩同时转头看过去,车是直奔着贺清岩来的,贺清岩站原地不动,扯唇阴沉地笑了笑,他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量撞上来。


    车越来越近,还没有要刹车的迹象,贺清岩原本压在心里的笃定开始有些动摇,他死死盯着车里的人,终究还是受不住本能的恐惧,一连后退了几步,又因慌张,被脚下的石头绊到,后仰摔倒在地,他手撑着地想爬起来,胳膊却软得跟面条一样,他吓得直接闭上了眼。


    面包车最终稳稳地刹车停住,贺清岩睁开眼,看着离他的脚只有一寸距离的车头,脸煞白,急喘着气,狼狈地咳嗽起来。


    封慎从车上下来,又甩上车门,一身黑衣,满目寒戾。


    汪知意看着他,止住的心跳开始一点点加快,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声音大到她自己都能听到。


    她心里默默地又加了一句,她喜欢的男人,开车的技术还要特别好才行。


    封慎对上她的目光,一身的戾气散了个干净,几步走上台阶,牵住她伸过来的手,握在掌心捏了捏,仔细看她的脸色:“吓到了?不会撞到你。”


    汪知意仰头望着他,眼睛弯了弯,她知道的。


    封慎心里一动,抚着她的指尖,低声问:“怎么这么看我?”


    汪知意依偎到他怀里,声音很小,只有他能听到:“要是没碍眼的人在就好了,就……忽然很想亲亲你。”


    第57章


    车停在空旷的野地里, 周遭静寂无声,落日的余晖覆着金色的光洒落到车内,汪知意坐在他的腿上, 缠吻过的气息有些喘,她歪头靠着他的肩, 一直回不过神,想到那个贺清岩连滚带爬地跑走前放出的狠话,又看他。


    封慎捏捏她的脸, 让她安心:“他就是只秋后的蚂蚱。”


    他平淡的语气里有一种毫不在意的笃定, 不知道为什么,汪知意又有些想亲他了, 她让自己打住这个念头,偏脸去看他的胳膊。


    “胳膊没事儿,”封慎亲她唇上的湿,又亲她的脸颊上的红,最后气息蹭着她柔软的耳垂,哑声道:“等后面换一辆好一点的车, 我们可以在车里试试。”


    汪知意有些懵懂:“试什么?”


    封慎箍着她的腰往下压, 意思明显。


    汪知意明白过来,身上着起火,扯着他的耳朵低声骂:“臭流氓。”


    封慎笑。


    汪知意捂住他的嘴,可捂不住他乌亮的黑眸, 四目相对,他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汪知意陷在他专注的目光里,呼吸有些轻,半晌, 她的手移开,唇慢慢贴过去,又咬上他的唇。


    封慎眼底的笑又多,大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唇张开些,让她没有阻隔地进入。


    汪知意搂紧他的脖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有些事情……大概真的会上瘾,不只他对她。


    大黑狗懒洋洋地趴在车后座,两只爪子捂着两只耳朵,睡得安静,车窗外,晚霞将天空烧成浅浅的粉色,几只燕子穿过云彩飞向远方,冰冻的河床在慢慢消融,青草在土壤深处开始萌芽。


    春天似乎要来了。


    一些流言蜚语也在渐暖的天气里悄然滋生。


    聚在街头胡同口的人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大家嘴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汪家女婿那厂子遇到麻烦了,据说是银行贷款没给批下来,厂子估计是要黄。


    关键这还不是最严重的,贺宗涛那天在烧烤摊上喝醉了嚷嚷了一通,说是封慎得罪了上面的什么厉害的人物,人家已经放出话来了,不出一个月,就要把封慎给整死。


    贺宗涛那货虽然经常胡咧咧吧,但银行没给封慎的厂子批贷款好像确有其事,这消息还是在银行工作的人传出来的,总不能有假。


    再者,那天和贺宗涛一起吃烧烤的那帮人,死活没从贺宗涛嘴里套出封慎到底得罪了什么厉害人物,依照贺宗涛那尿性,都能让他咬死都不说,那人应该大有来头,这事十有八有是真的。


    有人不免庆幸:“幸亏前两天我儿子去封慎那厂子里应聘,没应上,我还真以为敏君打着灯笼给自己闺女找的女婿是有多大的本事,闹了半天,就是传得热闹,也就有个长相。”


    有人又着急,哎呀呀,没要你儿子,要了我儿子啊,不行,我现在就去厂子里把我儿子给叫回来,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可别让我儿子再沾上一身骚。


    那人说完就往河东头走,像是一秒都多等不得。


    又有一男人插进话来,压着声音道:“幺幺也是命不好,这才结婚多长时间,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们说她是不是出生的时候八字里就带灾,所以当初她那亲生爹娘才没要她,现在又把这灾带给了封慎。”


    在一旁听热闹的白吉芳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说的都是什么放狗屁的话,男人家别出个什么事儿,但凡出个屁大点的事儿,都能想出点名头赖到女人头上。


    她拿小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对那男人道:“你们男人要是四十还没到,前列腺上就有了毛病,那才是你们媳妇儿的命不好,其他的,无论你出什么事儿,都跟你们自己媳妇儿的命没半点关系哈。”


    那男人一噎,脸涨红,想反驳,又怕说多了会显得自己心虚,他就说他那天偷摸去医院检查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着他,该不会就是这白吉芳吧,不然她怎么知道他前列腺上有了毛病。


    其他几个妇女一听白吉芳的话都哈哈大笑起来,白吉芳皮笑肉不笑地跟着呵呵了两声,热闹听够了,也不想再跟她们多说什么,借口要回家做饭,扭头就回了胡同。


    这几个都是过年那些天去汪家去得最勤快的,白吉芳最看不上她们几个,别看屁股一个比一个大,要论会见风使舵,没人能比得上她们。


    白吉芳回到家,家里那祖宗正翻箱倒柜地收拾着什么,柜子上炕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衣服,她压着火气问活祖宗:“你又折腾什么呢?”


    李庆回:“收拾收拾衣服,后天我就去广州了。”


    白吉芳一惊:“你去广州干嘛?”


    李庆道:“还能去干嘛,挣大钱呗,你不是嫌我整天在家里不干正事儿。”


    白吉芳一屁股坐到炕上,沉着脸,没吭声。


    广州天高皇帝远的,他要是真去了,她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一回,回头他要是再在那边娶个媳妇儿,那这儿子不是白养了。


    白吉芳闷头琢磨了半天,最后咬咬牙,开口道:“你别去广州了,等明儿你去封慎那厂子里看看,要是人家要你,你就跟着他干。”


    李庆停下手上的动作,稀奇地看他老娘:“您没听街上的人说他那厂子遇到麻烦了,我之前说要去他那厂子干,您死活不同意,说什么我要是去了,您就得低敏君婶儿一头,怎么现在他厂子要出事儿了,你反倒又让我去了,我还是不是你亲儿子,你咋还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白吉芳啐他一声,骂道:“你知道个屁,你脑子又不算够用,手上的活儿也没有多灵,之前镇上那么些人都争着要去他厂子里,你就是进去了,又能算老几,封慎能看到你?现在不一样,现在他遇到困难了,你这个时候去,就相当于是下大雪送炭火,等回头他把这个坎儿给迈过去,他就能把你当自己人。”


    她说着说着又起了急,拿手戳上李庆的脑门:“你这个脑袋瓜子能不能懂这个理儿?!”


    李庆乐了:“您是二郎神啊,还是开天眼了?您怎么就这么确定他封慎能把这坎儿给迈过去,他得罪的可不是一般人。”


    白吉芳哼了哼,她不是二郎神,她也没开天眼,不管封慎得罪的是什么人,但架不住汪家心齐,陆敏君比她会过日子,这点她就算再跟陆敏君不对付,也得承认,不像她和李庆他爹,一出个什么事儿,从来都只会互相埋怨。


    她原先还以为陆敏君挑封慎做上门女婿是失了算计,封慎那样难驯的性子,怎么会知道疼媳妇儿,可自打两人结了婚,她几次看到幺幺和封慎同进同出,封慎的目光只要一落到幺幺身上,眼底就会生出笑。


    她以前就听老一辈的人说过,狼崽子一旦有了伴儿,那是绝不能招惹的,她已经看出来了,封慎这样一个人物,就算是到最后厂子开不成,他也能干成别的,他不会让幺幺跟着他吃一点苦。


    白吉芳懒得掰扯太多,揪着李庆的耳朵道:“这次你就听你娘我的,准没错,我什么时候害过你,我跟你说,哪怕是封慎那儿困难到开不出工资了,别人走,你也不能走,现在工资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封慎把你当成自己人。”


    李庆疼得直“哎呦”,马上就投降了:“我去还不行吗,我去还不行吗。”


    白吉芳这才松开他。


    李庆扯起炕边的军大衣就往身上套:“也别等明天了,我今天就去吧,要是有我能干的活儿,今天就上工,还能多算一天的工钱。”


    话音还没落,李庆人已经蹿出了屋。


    白吉芳在窗户里看着风一阵就跑没的李庆,面露狐疑,她怎么觉得这祖宗刚才是在给她下套。


    跑出院儿的李庆唇角扬得高高的,额前两缕卷毛都被风吹得翘了起来,去什么广州,那么远的地方,哪儿有家里好,可要是不这样,他老娘怎么会同意让他去封大哥的厂子,幺幺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她相中的男人,那肯定不是一般人。


    汪大夫也越来越觉得自己这黑煤球的女婿不是一般人,他每天晚上都是快十二点了才从厂子里回,早晨六点不到就又出了门,别说他都已经过了三十,就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天天这么熬,身体也受不住。


    他本来就比幺幺大那么多,回头再把身子骨给累垮了,刚过四十看着就像五十的,幺幺到时候还怎么跟他一起走在路上。


    为了闺女,汪大夫这些天在吃食上格外下功夫,每天还会雷打不动地用大补的中药材炖一盅鸡汤,专门贴补给那黑煤球的。


    有些话汪知意又没法跟汪大夫说,只能在封慎喝鸡汤的时候,默默地把他的碗拿过来,替他把鸡汤喝掉,他真的一点都不需要贴补,她现在每晚都已经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了,要是再给他贴补,她就真的不要活了。


    连续几天的鸡汤贴补下去,汪知意那张白里透着粉的小脸儿倒是没见圆润,肉全长在身上了,前些天她都是穿毛衣,还没发现,今天旗袍一穿上身,她就明显感觉到了胸口处有些紧,腰身倒还是宽松的。


    明天糕点店开业,她本来还想穿这件旗袍,汪知意看着镜子里的人,倒是不难看,不过明天难免要干活,还是穿舒服些会更方便。


    座机响起铃声,她边解着盘扣边走到床边,拿起听筒搁在耳边,“喂”一声,等片刻,那头没有声音。


    她又问,哪位?


    还是没有回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汪知意好像能听到些清浅的呼吸,她解着扣子的手慢慢停住,唇张了张,想再问什么,嗓子似被铅块儿堵住,说不出话来。


    那头的呼吸有些乱,汪知意听得明显,下一秒,电话就挂断,汪知意有些怔地攥着话筒,好半天都没有动。


    是她……


    汪知意确定。


    有些事情就是很奇怪,当初在人群里第一眼看到她,她就知道她是谁,现在也是同样的确定。


    因为眼神骗不了人,呼吸也骗不了人。


    话筒刚放回到座机上,铃声又起,汪知意指尖一紧,马上接起来,出声却有些迟疑,冰凉的话筒贴在耳边,她咬住唇,等对方先开口。


    封慎叫她:“幺幺?”


    汪知意乍一听到他的声音,鼻子里一下子涌上些酸,她压着气息里的异样,回他:“……嗯。”


    封慎听出她的不对,语气添严肃:“怎么了?”


    饭桌对面的贺景文和宋从晖盯着封慎,同时直起身,一个温润,一个冷肃,两人右手腕上系着条一模一样的红绳,因为时间久远,都已经有些褪色。


    封慎腕上也系着一条相似的。


    贺景文的视线落到封慎的手腕上,神色怔忪,她跟她母亲一样,都喜欢给亲近的人系上一条红绳,求平安。


    汪知意坐到床上,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尽量如常:“都怪你呢。”


    封慎问:“怪我什么?”


    汪知意轻言细语地回:“明天开业本来想穿旗袍,要讨个好彩头,但是我鸡汤喝多了,这些天长了好些肉,旗袍穿着都紧了。”


    封慎听着她的话,站起身,走出包厢,又关上门,低声逗弄她:“等明天回去,我好好检查检查都哪儿长肉了。”


    汪知意脸一红,“呸”他一声。


    封慎轻笑了声,嗓音又低些,哄她开口:“刚才谁打电话了?”


    汪知意手指抠着电话线,如实回:“好像是……她,但没有说话就挂断了。”


    能这样牵动起她情绪的人,那个“她”是谁,不言而喻,封慎道:“或许是近乡情怯,她很想你,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汪知意轻轻“嗯”了声。


    封慎略沉吟:“你想见她吗?”


    汪知意沉默许久,又开口:“我见过她的,她虽然没过来跟我说过话,但我知道那个人就是她,每次她在人群里那样看着我,我都让自己对别人笑得很开心,我想她知道,我过得很好。”


    这些话她从来没跟谁说过,这样慢慢地跟他说着,倒也平静,“如果哪一天,她从人群里自己走到我面前了,想和我聊聊天,我也是愿意跟她说一说这些年的。如果她就想那样远远地看着我,我也就当做不知道她是谁。怎样都好,我只希望她也能过得很好,我不想成为她心里的不安和负罪。”


    封慎低低地叹息着,忍不住想叫她的名字:“汪知意……”


    汪知意被他叫得心里发软:“嗯?”


    封慎嗓音沉哑:“想抱一抱你。”


    汪知意睫毛颤了颤:“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来呀?”


    封慎回:“大概十点能到。”


    汪知意看一眼墙上的钟表,唇贴着话筒,小声道:“还有十二个小时,你就能抱到我了。”


    封慎看着外面夜空里的月亮,心想,倒也不用等十二个小时那样久。


    大概是因为他的那句话,一整晚的梦里,她都被他抱在怀中,这一觉睡得倒还算舒服,汪知意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打开床头的台灯,看了看时间,六点过五分,离十点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今天是糕点店开业的日子,汪知意没有在暖和的被窝里多呆,洗漱完,换掉火炉里的蜂窝煤,提着煤渣桶走到门口,打开反锁的门,掀开厚重的门帘,脚步刚要迈出门槛,整个人忽地愣住。


    汪知意一时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她抬起手,触碰到他脸上的冰凉,又回神,心跳慢慢起鼓噪。


    她大概真的要抽个时间去医院里检查检查才行,这些天,她的心脏在有些时候总是跳得莫名得快。


    比如现在。


    汪知意看着他,喃喃问:“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封慎接过她手里的煤渣桶,放到一旁,托着她的腰,将她抱到身上,走进屋,又关上门:“想早点抱到你。”


    汪知意其实不喜欢太过突然的惊喜,可在她想着他的时候,他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这种感觉不算坏,她双手环住他的背,下巴压着他的肩,不自觉地蹭了蹭:“我刚才做梦还梦到你了。”


    封慎亲她的眼睛:“梦到我什么了?”


    汪知意想到梦里的事情,眼皮成粉色,咬唇不说。


    封慎又亲她的唇,含糊问:“这样?”


    汪知意指尖紧抓着他的衣服,还是不说。


    封慎唇不离她的唇,隔着衣服攥上她的柔软,微微用力:“还是这样?”


    汪知意身上一哆嗦,窝在他怀里,轻喘着,双手将他抱得更紧。


    封慎压在她耳边问:“想我了是不是?”


    汪知意下意识地又想否认,他这次又不是走了十天半个月,不过才分开一晚,有什么可想的。


    可看清他眼里的倦色,她的心也像是被他攥到了手掌心,汪知意把脸深埋在他的颈窝里,细细的嗓音让他揉攥得软出了水:“想呢。”


    封慎手上继续用着力,哑声道:“有多想?”


    汪知意控制不住地深喘了下,张唇咬住他的脖子,不肯再说了,再说,都要把昨晚的梦全告诉他了。


    ……会羞死人的。


    封慎不急,到了床上,她的嘴比平日里还要软上好些。


    汪知意察觉到他想做什么,有些慌,揪上他的头发:“不行,今天七点半就得到店里。”


    封慎将她扔到凌乱的被子里,慢条斯理地脱下大衣,又一颗一颗地扯开黑色衬衫的扣子,居高临下的盯着她,给出保证:“不会让你晚一分钟。”


    在这件事上,汪知意一点都不信他,她手撑着床,往后退,脚抵在他腰腹上,不许他靠近:“又骗我。”


    封慎扣住她细白的脚腕,俯身压下,将她困在怀里,一字一字地哄:“不骗你,多咬紧我些,一个小时,够用了。”


    汪知意刚睡醒的大脑还有些懵,一时没明白要咬他哪儿,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都想干脆咬死他算了,他个臭流氓,什么浑话都能说出来。


    她这个又呆又凶的样子实在得趣,封慎没忍住,头压在她的颈侧,闷闷地笑起来。


    汪知意恼羞至极,可又被他热腾腾的气息烘得心头直钻痒,她的手碰到他的腰带,滞了下,唇挨到他耳边,慢慢问:“要咬多紧呢?”


    封慎一顿,笑止住,抬起身看她,眸光沉暗。


    汪知意压着身上的臊热,眼睛弯了弯,笑得像只要干坏事儿的小狐狸,轻声道:“多想你就咬多紧好不好?”


    第58章


    会灌迷魂汤的不是只有他。


    汪知意趁他分神, 一个翻身将他压下,利落地抽出他的腰带,将他的双手钳起来, 然后用腰带把他的两个手腕缠住,又将腰带绕到床头的圆柱上, 系紧,扣好,不给他任何可以反击的余地。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一点犹豫, 像是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 每次他欺负她欺负得狠了的时候,她都想过总有一天要这样对他一次, 今天总算是让她抓住机会付诸于实践。


    封慎双手被绑着,气定神闲地仰躺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她:“汪幺幺,真该给你颁个奖状。”


    汪知意坐在他的腰上,胸脯微微起伏着,因为没有料到自己一次就能成功, 整个人还有些懵:“什么奖状?”


    封慎慢悠悠道:“也就两个星期前, 你连我的腰带都不敢碰一下,现在不仅自己能解开,还能给我系上。看来,我教你的, 你不仅全都学会了,还能自己融会贯通, 难道不值得一个最佳进步奖?”


    汪知意脸热得厉害,看到跑进屋来的小黑狗,招手让它上床:“小白, 上来,咬死这个大流氓。”


    小黑狗看到汪知意叫它,兴奋地摇着尾巴,跃跃欲试地想要跳上床,封慎转头看过来,小黑狗一对上他的目光,快要摇上天的尾巴立马就蔫儿了下来。


    上次它就在汪知意睡觉的时候上了床,盘尾巴窝身睡到了她胸前,结果被出门又回来的封慎逮了个正着,它直接被拎下床不说,封慎还把拎回了厂子,三天没让它回家来见汪知意,它吃够了教训,这张床,它再不敢轻易上去。


    封慎扬扬下巴让它出去,小黑狗不敢不听它爹的话,一秒都没多待,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屋,还拿嘴把半掩的门给关上了。


    汪知意有些傻眼,俯身揪上他的耳朵,嘟囔道:“你怎么连小白都要欺负。”


    封慎笑:“那你替它欺负回来。”


    他深陷在大红的喜被里,懒洋洋的眉眼淌着亮光,眼神像是在鼓励,她现在对他怎样都可以。


    汪知意被他自下仰视的目光勾着,不知不觉中就受到了蛊惑。


    她这次能这样反制住他,全都归功于出其不意,下次可就不一定能有这样的好运还能绑到他,皮带又不是红绳,他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像那天那样直接给挣脱掉,所以她今天完全可以把她受过的欺负全都还给他。


    汪知意看着他,指尖落到他浓黑的眉毛上,抚过他眉间的那道疤痕,慢慢向下,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停在他薄红的唇上,轻轻点了点,又拨弄了下。


    封慎泛红的青筋在皮肤下隐隐跳动着,胳膊想抬起攥住她不安分的手,可下一秒就被皮带给抻了回去。


    汪知意眼睛弯下来,之前就算是她在上面,实际的掌控者还是在下面的他,今天不一样,他现在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狗,空有一身的本事,却一点都奈何不了她。


    她的胆子一点点地变大,头低下去,用唇代替了手,亲亲他的唇角,他的唇总是很软,让人想要流连,汪知意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亲,封慎仰起些下巴,还没碰到她,汪知意已经拿手指把他的唇给压了下去,对他摇头,小声道:“不可以,只能我亲你呢。”


    封慎跌落回柔软的被褥里,沉沉地笑开。


    汪知意有些恼,又咬上他的唇,用了些力,让他老是要笑。


    封慎喉结一滚,呼吸有些重。


    汪知意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唇又向下,他冷硬的下颌覆着青茬,有些扎人,不太好亲,汪知意直接跳过去,红唇停在他喉结上方,似碰非碰地徘徊着,始终不挨上去。


    她垂落的发梢不断擦过他的颈侧耳根,封慎气息渐不平,难耐地叫她:“幺幺……”


    汪知意抬起眼看他,瞳仁亮晶晶的,像夜空里的星星,又拿手点点他的唇:“你求我。”


    封慎缓慢地沉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求你。”


    汪知意奖励般地揉揉他的头发,笑眯眯地夸:“真乖。”


    空气里蓦地一静,封慎紧盯着她,她今天可真是无所畏惧。


    汪知意没半点怕他,头低下去,唇贴上他快硬成石头的喉结,若有似无地碰了下,就离开,再敷衍不过。


    封慎眸光很沉,哑声问:“就这样?”


    汪知意“嗯”一声,对他眨了眨眼,表情很是无辜:“我想你只有这么多,所以就这样。”


    她说着话,手撑着他的胸口,要起身,屁股还没从他腰腹上挪开,只听“啪”的一声,他的手已经从腰带里挣脱出来。


    汪知意眼睛都睁大了些,他是怎么挣开的,皮带都绑不住他的话,还有什么能绑住他?


    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再想跑已经晚了,封慎攥住她的脚腕将她按回了床上,被压的那一个换成了她。


    汪知意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玩脱,她很识时务,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逃不掉了,双手圈上他的脖子,轻晃着撒娇求饶:“我错了。”


    封慎拨开她脸颊边 散落的发丝,平静回:“你没错,错的是我。”


    汪知意微微愣了下,他应该还没年纪大到一生气就犯糊涂的时候吧,怎么还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今天惹事的明明是她。


    封慎修长的手指覆到她睡衣的扣子上,话说得意有所指:“错在我努力还不够多,结婚整一个月了,还没能把封慎这两个字刻在你的心口,所以分开一整天,你对我也就只有蜻蜓点水的一点想。”


    汪知意咬住唇,没作声,他就是只千年的老狐狸,这句话里每个字都是坑,她怎么回都是一个死。


    封慎碾开她紧抿的唇角,沉声问:“说话,是不是?”


    汪知意唇贴着他的指腹,避实就虚,软着声音提醒道:“现在最多也就只有五十一分钟可以让你努力,多一分你都不要想,你说的,不会让我迟到,这次要是骗了我,下次我就再不要信你了。”


    封慎只抓重点,屈指轻叩上她的柔软,不动声色地问:“所以,是想要我在这儿刻上我的名字?”


    汪知意被他不错眼地看着,默了会儿,又开口,声音很小:“刚才开门一见到你,它跳得就……有些快,我觉得大概是想的吧。”


    封慎怔住,又看她,一直望到她眼底深处。


    汪知意长长的睫毛颤了下,抬起手,掌心贴到他胸前,片刻后,眼睛慢慢弯下来:“我说我想,你心跳得这么重做什么?”


    封慎哑声道:“你说呢。”


    汪知意眼里有狡黠,嘴上装傻:“我不知道。”


    封慎望着她眼底的笑,目光汹涌,钳起她的下巴,俯身直接压下,两人毫无缝隙的贴合在一起,他强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跳得她的心也跟着乱了些,汪知意脸仰起些,圈着他脖子的手慢慢收紧着力道,一点点回应着他又急又烫的深吻。


    她喜欢他这一刻的失控。


    她以前见到他,心跳得快是因为害怕他,现在呢?


    原因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对,知道的还有他,就像……她也知道他。


    外面天色朦胧,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在鸡圈里来回走了几圈,扯着脖子打起长鸣,昏暗的街道一间房两间房地亮起灯,自行车清脆的铃声从远处的浓雾里传来,小贩推着车轧过青石板上的霜白,大声叫卖着馄饨,惊飞了在树枝上打盹的麻雀。


    在这个寒冷冬日的清晨,万物都在苏醒,有人却在沉沦。


    第59章


    汪知意出门的时间还是晚了些, 这次倒不是因为他,给封二哥说亲的媒人一大早就上了门,媒人支支吾吾东拉西扯地跟陆敏君说了半天, 最后才说到正事儿上。


    媒人是来传话的,之前和二哥相亲的那姑娘和二哥见过两次面之后, 现在觉得还是不太合适,借口是二哥这个工作太忙了,她想找一个顾家的。


    陆敏君一听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她脸上的笑不变, 顺着媒人的话说:“确实,我们封洵这个工作一忙起来, 就是会没日没夜的。”


    她话头一转,又道,“不过,颖颖那孩子之前不是还一直说,男人忙点好,她最喜欢当医生的, 你说这个孩子的心思还挺容易变得哈, 我们封洵性子稳,这样看来,两个人确实是不太合适。”


    媒人有些尴尬,笑着打哈哈, 在心里又骂了颖颖她娘两句,当初可是她上赶着死活非要托她把她闺女给人封洵说说, 俩孩子见完第一面,她就一直让她催汪家,那样子恨不得开春前就想着把这桩婚事赶紧给定下来。


    现在可好, 别说汪家现在还没出事儿呢,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汪家真出了事儿,封洵他大哥是他大哥,封洵是封洵,封洵又受不了牵连,你至于就这么着急地撇清关系吗。


    反正有了这次教训,以后颖颖这孩子的亲事儿,她是半点都不会再沾了,这种里外都不是人的事儿做一次就够了。


    陆敏君倒也没让媒人下不来脸,只说这就是封洵的缘分还没该着,要是有别的好姑娘,还要麻烦媒人多想着些封洵。


    媒人因着这事儿对汪家心里有愧,自然是满口答应,也不只是嘴上随便的应付,当下就琢磨起了谁家还有好姑娘。


    倒不是非要在这有关汪家流言漫天飞的当口,把哪家的好姑娘往火坑里推,她直觉汪家这事儿出不了,不说别的,就看幺幺这嫩生生的小脸儿白里透着红,这哪儿是操心担忧什么的样子。


    媒人走后,汪知意赶紧给陆敏君倒来一杯水。


    陆敏君喝些水,把心里的那口气给压下去,对她笑:“没事儿,我不生气,又还没结婚,要我说,这次这事儿出得正好,有的时候不经历些事情都看不透人心。”


    汪知意点点头,给她捏肩膀:“我们陆女士果然是有大智慧的人。”


    陆敏君嗔她一眼,看到她唇角那点不明显的伤,又笑,拿胳膊肘碰碰她,悄声问:“封慎昨天晚上是连夜赶回来的?”


    汪知意耳根有些红,面上装得淡定,知道说什么话能逗陆敏君开心:“他说他睡不惯外面的床。”


    陆敏君忍笑“唔”一声:“我也睡不惯外面的床,硬邦邦的,哪儿有家里的软和。”


    汪知意现在的面皮已经被他锻炼了出来些,哪怕心里再羞臊,对这样的打趣也能应对自如,她回:“那还不是因为您的被子做得软和。”


    陆敏君更是乐,心底的担忧也算是彻底放下来,这次的事情正经不算小,外面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可这小两口一点心都没离,什么事情都有商有量的,不管是再大的坎儿,只要夫妻俩的心是齐的,那些风啊浪的,就都不是事儿。


    汪思齐穿好外套,戴好帽子,从屋子里走出来,冷哼道:“他仗着自己年轻,就这么没日没夜地拿着身体使劲造吧,等他老了,落一身的病,到时候有他的罪受。”


    陆敏君打趣回:“不是有你这个老丈人天天给他贴补着鸡汤喝,他再折腾也落不下病。”


    汪思齐想到什么,脸色缓了一些,看一眼外面,确定没那黑煤球,压低声音对陆敏君和汪知意道:“你们有没有觉得他这些天变白了些,估计就是天天喝鸡汤喝的。”


    陆敏君差点被嘴里的水给呛住,这真是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还越顺上眼了,就封慎那个色儿,除非是抹墙灰腻子才有变白些的可能,鸡汤应该起不到那么大的作用。


    汪知意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睁眼说瞎话哄汪大夫:“我也觉得他好像是白了些,爸您这鸡汤一点都没白炖。”


    汪思齐高兴起来:“是吧,那我赶紧去宏强家再拿一只老母鸡,他家那老母鸡,肉好又肥,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他说着话,已经换好鞋,掀帘出了屋。


    陆敏君等汪大夫拐出了院儿,实在是憋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别人家老丈人和女婿,是在一块儿喝喝酒下下棋,他们家这老丈人和女婿,是系蝴蝶结炖鸡汤,这也算是世上独一份了。


    她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对汪知意道:“我估计你爸这鸡汤再炖几天,在他心里,黑煤球就成白煤球了。”


    汪知意在陆敏君的笑声中,想象了一下他变白些的样子,摇了摇头,他那张脸,还是现在的样子更有味道。


    汪思齐在胡同里没走几步,突然觉出哪儿有些不太对,心道,我这一天天的,早上去菜市场跟人抢老母鸡,下午慢火炖老母鸡,怎么跟伺候人做月子似的,他那么一个大男人,我拿他当小媳妇儿伺候,我也是真够闲的。


    不过,汪大夫想到封慎那个块儿头扮成小媳妇儿的样子,又乐出来。


    白吉芳猫腰透过院门的缝隙看着胡同里的动静,一贯沉稳的汪大夫走两步停两步,一会儿面色严肃,一会儿自己又笑出来,她不由地犯起了嘀咕,难道她感觉错了,汪家这次真的是惹了天大的祸端,弄得这汪大夫都犯了失心疯……


    她等汪思齐出了胡同,才打开院门,刚要出去,又听到陆敏君和汪知意走过来的动静,她赶紧退回院子里,又轻着动作关上铁门。


    白吉芳在门缝里窥到陆敏君和汪知意有说有笑的,心里稍微安下心来,应该没出什么大事儿,要不然陆敏君现在还能笑出来。


    但看到陆敏君笑,她心里又有些不舒服,没准这陆敏君就是在偷偷笑话她呢,现在她儿子跑去她女婿的工厂讨饭吃了,这跟她向她直接低头有什么区别,虽然一开始是她鼓动着李庆去的吧,到底还是觉得憋屈得慌,从昨天到今天,她一直还没出过家门,就怕会和陆敏君面对面地撞到。


    陆敏君暼一眼白吉芳家那大红的铁门,对汪知意道:“你大庆哥昨天带着几个人去的工厂?”


    汪知意明白她妈的意思,回道:“连着大庆哥一共六个,大庆哥手巧脑子灵,他那几个朋友跟他一样,都是踏实肯干的,厂子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丁贵哥说大庆哥他们几个现在进厂子是帮了大忙。”


    陆敏君笑着拍拍汪知意的手,街上的闲话向来传得快,有人说了什么,不到晚上就能进到她的耳朵里,白吉芳这人心眼小,爱计较又爱较劲,和她一样,嘴上还不饶人,但她不是那落井下石的小人,总不能因为李庆去了封慎的厂子,就让她这辈子都不敢出院儿了吧。


    躲在院门后的白吉芳使劲把唇角给压下去,马上又翘上来,再压下去,还是控制不住地翘上来,她整了整身上的外套,又拿手顺了顺头发,汪家那糕点店是不是今天开业,待会儿她还是去转一圈,她去捧场可不是因着陆敏君,她冲的是幺幺。


    今天来糕点店捧场的人很多,刚过九点,店里已经挤满了人,今天全场都半价,有来买东西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来帮忙的。


    吴可可一大早就来了店里,瘦小的身子灵活地穿梭在人群里,里里外外地招呼着客人,干活又利索,说话又甜,谁见到她心里都欢喜,也少不得在心里骂吴大强两句,这么好的闺女怎么就让他当了爹。


    汪知意拿托盘装了些糕点,又倒了杯水,招手叫吴可可,带着她上了二楼。


    小姑娘心眼实诚,说过来帮忙,一秒钟都没停下来过,忙完这个又忙那个,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干多少活儿都从来不会说一个累字。


    汪知意怜爱地揉揉吴可可的头发,让她在二楼歇会儿,小姑娘心思敏感又容易害羞,她要是在,小姑娘吃起东西来怕是会不自在,汪知意也没有多待,自己先下了楼。


    吴可可呆愣地看着幺幺姐姐给她拿的一盘子糕点,有些不知所措,有好些糕点她也只在别人吃的时候,偷偷地想象过会是什么味道,她犹豫了好久,最终拿起了一块儿奶油蛋糕,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眼睛情不自禁地眯了起来。


    原来吃甜的,真的会让心情变好。


    吴可可又咬了一小口,就将奶油蛋糕放了下来,奶奶和弟弟也都没有吃过这个,剩下的这块儿,她想带回家去给他们尝尝。


    奶奶这些天很开心,吴大强去了封叔叔的工厂做工,每天都早出晚归的,就像是改了性子一样,吴可可也不知道他这个样子能坚持多久,她只想让奶奶在开心的时候再多一些开心,奶奶最喜欢吃甜的了,看到这个奶油蛋糕,肯定会开心。


    对现在的吴可可来说,这个世上再没有比让奶奶开心更重要的事情了。


    封诚一下摩托车,就看到二楼露台的栏杆上趴着一小姑娘,望着远处的天空在发呆,能上去二楼的,应该是家里的亲戚了,封诚扬手和她打招呼,一口白牙在阳光下闪着亮光,笑得亲切极了。


    吴可可看到他,呆了下,脸一红,缩身回了露台,又小跑回屋,“咣”一下关上了落地窗。


    封诚挠了挠自己后脑勺,心道,我这样眉清目秀的一张标准的小白脸儿,长得还能比我大哥吓人,怎么这小姑娘见到我跟见到鬼一样。


    正在忙着给人结账的陆敏君看到封诚来,笑着招呼他快进来,让他想吃什么就自己拿,封诚笑着应陆敏君一声,给往外走的顾客掀开门帘,提醒着下台阶的时候小心些,又热情道别,欢迎各位女士下次光临。


    婶子大娘们活了大半辈子了,第一次被称呼为女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回身看看封诚这个俊俏的小伙子,没忍住,都捂脸笑成了花。


    陆敏君也笑得不行,封诚这张嘴啊,哄人可真是一把好手。


    角落里有几个妇人,假装在看店里的东西,歪斜的视线都在陆敏君身上,这陆敏君心也是够大的,自己女婿出了事儿遇到了麻烦,她这个当丈母娘的还能跟没事儿人一样笑得这么欢实,也是没谁了。


    封诚一进来店里,就看到了那几个婶子,他目光直接扫过去,那几个妇人对上他的视线,神色都顿了顿,封诚长着一张娃娃脸,一笑起来的时候,阳光开朗惹人爱,可他毕竟是由封慎教养长大的,要是真的冷下脸来,眉目里也能有封慎那么一两分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几个婶子当下就歇了再在店里待着看热闹的心思,你推我我推你的赶紧出了店,封诚眼里的冷一收,又成了邻家大男孩儿的样子,他嘴上俏皮话不停,拿眼寻了一圈店内,齐叔在给顾客撑袋子,大嫂在后厨帮忙,他没寻到他大哥的身影,心里就有些急。


    这都要十点了,马上就要放开业礼炮,今天这日子这么重要,大哥要是迟到,别说嫂子会不高兴,君姨和齐叔怕是都会对他有想法。


    封诚这几天去了京里办事,也不清楚家里的情况,昨天一回来,就听厂子里的人说大哥这些天好像还是睡在宿舍里,他当时就有些后悔,这趟去京里的差事儿他实在是不该抢着去,都这么些天过去了,大哥竟然还没把嫂子给哄好,果然没他在身边给大哥出谋划策,就不行。


    丁大公子也就是空有一张嘴,理论知识多,他说得自己好像是身经百战一样,其实连姑娘的手都还没牵过,别的人更是青瓜蛋子。


    也就他谈过几个对象,在其他事情上在他不敢说,对于怎么哄姑娘,他自认还是有些天分的。


    封诚昨天下午就给大哥打电话了,他也没那个胆子把事情挑得太明,媳妇儿哄不好不说,还被赶出了家门,要是话说得太直白,大哥的面子要往哪里搁,他只是暗里提醒大哥今天上午一定要早点赶回来。


    他已经制定了一系列的计划,一定要让大哥在今晚结束在宿舍睡冷床的苦日子,结果这可倒好,他计划做得再完美,大哥他人不到,什么都白瞎。


    封诚正琢磨着去电话亭给他大哥打个电话,看看他人现在到哪儿了,就看到面包车停在了外面,他几步跑出去,将大哥拦下,也来不及说别的,只让大哥在外面等一会儿,先别进去。


    他小跑去隔壁的花店,大哥让他订的开业花篮,店家一大早就送过来了,已经摆在了门口,他另外还以大哥的名义订了一束花,姑娘家最喜欢花了,心里就算是有再大的气,只要见到漂亮的花花,气也能消下去一半。


    封诚捧着一大束栀子花喜滋滋地从花店出来,看到聚在台阶下的几个人,赶紧把花藏在了身后,现在还不能让大嫂看到。


    汪知意捧着个托盘,转身看到他,笑着冲他招手,“三哥,你也来尝尝这个,提些意见。”


    等封诚走近,汪知意递给他一个糕点,封诚接过去,吃了一口,这款糕点是拿茯苓山药和薏米做的,味道偏清淡,还有些药香味,应该不会是畅销款,可喜欢吃的就是喜欢这个独特的味道,再加些甜味,反倒成了四不像,他如实给出自己的意见。


    汪知意点点头,三哥平日里爱吃糕点,一下子就说中的关键。


    封慎从她手里接过托盘:“你喜欢吃这个?”


    汪知意“嗯”一声,又道:“不过销量不算好,我和黄师傅商量着要不要把它给砍掉,换别的新品。”


    她平日里嗜甜,唯独对这款糕点,那种清淡软糯的味道她尤其喜欢,但黄师傅说这款糕点一直都卖得不好,刚才的一段时间里,她在旁边观察,确实没有一个人拿这款糕点,她拿给顾客尝过后,大家的反应也都觉得味道太淡,这还是黄师傅改良过的,又加入了些红枣想提升口感。


    汪知意现在犹豫是将这款糕点直接给砍掉,还是再研究研究,做些改良。


    封慎给出意见:“做吃食生意的,迎合的就是大众的口味,如果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再做改良,效果也不会太明显,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还是直接砍掉,店里打的招牌就是当天现做,如果当天卖不完,都要处理掉,一个月下来,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成本开支。”


    在旁边的封诚默默地摇了摇头,都想要扶额,怪不得大哥一直哄不好大嫂,这是完全错误的答案,大嫂都说了她喜欢吃这个,现在哪儿是分析成本开支的时候,既然大嫂喜欢吃,那肯定要留着,别人喜不喜欢不重要,这款糕点就是店里为大嫂一个人做的,这才是正确答案。


    汪知意脑子里可没封诚这样多的想法,她只觉得封慎说得有道理,做生意挣钱才是最重要的,她现在需要的就是他这样理性的分析。


    封慎又道:“回头等黄师傅有时间,请他教教我这款糕点怎么做,你想吃的时候我给你做。”


    封诚蓦地一顿,姜还是老的辣,他都没想过还有这个答案。


    汪知意眼睛弯了弯,但也没把他随口的话当真,他现在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有了,哪儿来的功夫学做什么糕点。


    封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做点你喜欢吃的东西,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汪知意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眸,忽然想到,除了在床上的时候,他爱用些假话哄骗她,老是说话不算话,在床下,只要是他应下她的事情,他好像都没有食言过。


    她眼里的笑不自觉多了些,目光划过他的耳根,微微闪了下,着急地踮起脚,将围巾给他往上扯了扯,遮住他的耳朵,咬他的肩膀脖子也就算了,她是怎么咬到他这儿的,清晨的画面在她脑子里开始倒带,她脸一热,忙让自己打住。


    封慎拿起块儿糕点喂到她嘴边,眸底压着笑,汪知意瞪他一眼,唇张开,咬一口糕点,好吃的进到嘴里,她的眼睛又弯下来。


    封诚眼神灵光得很,他瞄到大哥耳侧的牙印,心里已经生了疑,再看到大哥和大嫂眼神里无声的互动,疑问更多,他转头看在一旁接电话的丁大公子,他们是什么时候从省里回来的,难道不是刚到吗。


    丁大公子挂掉电话,看了眼他藏在身后的花,已经猜到他的心思,他凑过来,低声提点道:“诚啊,你还是太嫩了些,哄自己媳妇儿,你大哥还用你教。”


    封诚傻眼,既然都哄好了,大哥干嘛还一直住宿舍。


    丁贵解他的疑问:“你不知道有个词儿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封诚还没搞清是怎么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只见街那头驶过来几辆蹭光瓦亮的黑色轿车,依次停在店前,从第一辆车上下来的竟然是吴大强。


    他又小跑着奔去第二辆车,打开车门,弯腰弓背地将车上的人迎下来,那满脸堆笑的谄媚样儿,活像是在皇太后跟前伺候的大太监。


    贺清岩从车上下来,落地站定,整了整身上的羊绒大衣,扬着下巴抬眼环顾一圈,最后目光落到封慎和汪知意身上。


    吴大强殷勤地给他拍掉肩头沾着的一根白毛,贺清岩眉头一皱,收回目光,盯着贺大强,用眼神叫他把手拿开,他什么身份,敢碰他的衣服,吴大强被嫌弃了也不觉尴尬,脸上堆着的笑更多。


    贺宗涛从最后面的车上下来,一看到吴大强那张脸,眼里就露出嫌恶,吴大强这种比屎壳郎还烂的人,就是苍蝇叮他都会嫌脏,要不是贺公子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这辈子都不会跟他打什么交道。


    吴大强什么时候跟他们混在了一起,封诚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就说这吴大强信不住,千防万防,小人最难防,这吴大强整天在厂子里待着,他要是想捣些什么乱使些什么坏,不是件难事儿。


    这行人的阵仗嚣张又高调,光是这一排黑色的轿车就足够引人注目,糕点店里面的人都纷纷探头往外看,他们不知道贺清岩是谁,可看到贺宗涛,心里都有了猜测。


    这些人的样子一看就是过来找麻烦的,莫非这男人就是贺宗涛说的那个让封慎得罪了的厉害人物。


    吴可可从糕点店里跑出来,看到吴大强,着急地喊“爸”,都快要哭了,他这是要干什么啊,他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幺幺姐姐家的事情,她以后要怎么面对幺幺姐姐啊。


    汪知意抱住吴可可,拍她的背安抚,让她不要急。


    贺清岩打量着汪知意和吴可可,眼里勾出不怀好意的笑。


    封慎眉目生寒,挡在汪知意和吴可可身前,扬下巴让封诚带人回店里,汪知意没跟着封诚走,只嘱咐吴可可先跟着三哥回屋,她上前一步,站到封慎身边,封慎垂眸看她,眼神缓了些冷,牵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贺清岩看着两人并肩相携的身影,莫名觉得刺眼得很,他面上一冷,懒得说什么废话,开门见山:“封老板,你能护得住今天,可不见得能护得住明天。”


    封慎冷淡回:“护不护得住,就不劳你操心了。”


    贺清岩挑眉,语气闲凉:“我怎么能不操心,厂子里出了内贼你都不知道,我说过让你活不过一个月,看来时间还说长了,这才刚过一个星期吧,你的死期已经到了。”


    贺宗涛在旁边添油加火:“有些人啊,就是色令智昏,媳妇儿吹个枕边风,什么人都能往厂子里带,吴大强这种人也敢用,你当他是你的人,他转头都能当别人的狗,把你卖个干净。”


    汪知意心里顿有些慌,吴大强这种人说的话做的保证都信不得,有省事儿来钱的路子,他真的是什么都敢卖,什么都敢干。


    封慎揉攥着她的指尖,不紧不慢地问吴大强:“吴大强,你自己说说,你是谁人?”


    吴大强就是个二皮脸,被人当面骂狗,也不恼,对贺宗涛一脸笑嘻嘻,还未开口,远处有警车声呼啸而来。


    周遭原本安静看热闹的人们这下再按捺不住声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警察都来了,这事情是有多大,看来汪家这开业的喜事是要变祸事喽。


    汪思齐和陆敏君也都从店里跑了出来。


    贺清岩看着停下来的警车,唇角勾起,又看向封慎,今天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封慎没看警车,也没看贺清岩,低头看身旁人,耳语问:“想起是怎么咬我的耳朵了没?”


    汪知意脸一红,也忘了心中的慌,使劲掐上他的虎口,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耍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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