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王傲君探案录》 而李记者来了文……


    而李记者来了文艺报后, 却并不受主编重视。0


    主编还曾多次在开会的时候说他没有新闻敏锐度,写的采访稿有问题,还说他不会和人沟通, 说话总出错。


    久而久之, 李记者也在怀疑自己是否能胜任这项工作。


    当然, 这种怀疑在他得知和他一同入报社的同事是主编侄子时就得到了解答。


    主编能坐稳这个位置,是因为他在文艺界有自己的人脉,能约到一些作家的专访。


    这种人脉原本可以顺利传给家中子侄,主编的位置也能顺利传下去。


    为此, 他甚至让侄子读了北平新闻专科学校,结果, 冒出来个李记者。


    李记者有点气闷,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他对有关系户接受良好, 也不是非要和人家争什么高下地位。


    从专业角度来看,他觉得他需要得到更多的锻炼机会,因为这种心态,他之前一直还挺佛的,也不争什么,那时候也是因为他的确无法通过自己的能力获得什么重要的采访机会。


    但这次, 他觉得是个难得的机会,并不想被浪费掉。


    身是客虽然是新作家,虽然作品的文字被诟病太简单直白, 感情表达被诟病太滥用, 但到底是出了成绩的。


    又赶上文坛大佬们都在极力推广白话文、文学深入民间的当口,身是客完全有机会乘风而起。


    更何况,她的身份,还有那样的反差, 本身就具有很好的新闻性。


    可惜,他现在却无法让这篇报道上稿,或许可以争取一下下期版面?


    正在此时,主编的侄子开心地从办公室出来,坐到了李记者对面的桌旁。


    他俩入职时间相近,就在大办公室的最外侧给他们放了工位。


    这种待遇,是主编关系户也无法发挥作用的,毕竟里面很多都是资深的报业从业者,不会给主编这种面子去做踏脚石捧新人的。


    “李兄,我听主编说,您这期有新闻稿要上报?正好我有篇采访稿也要上报,我们交换着看一下怎么样,给彼此挑挑问题。”


    “不必了吧,我还没写好。”


    哼,都是叔侄关系了,还装模作样叫主编,这算什么,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你倒是工作的时候完全按职务关系对待彼此啊。


    “没事没事,你可以先看我的,兄弟我呀,自己总是看不出来问题,李兄你帮我看看。”


    瞧你兴奋的,装不下去了吧,连“您”字都不用了。


    看来这老小子真的通过他叔叔的关系拿到了一个有含金量的采访任务。


    李记者心下不爽,手里还是接了过去。


    “妙笔生新著《王傲君探案录》:江湖非只家仇国恨,更有大侠风采——专访北平武侠名手妙笔生君”


    这个题目,李记者觉得不对劲,《王傲君探案录》这个名字和《楚惊鸿探幽录》太像了。


    当然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但后面那句“非只家仇国恨,更有大侠风采”就更意有所指了。


    要知道,近日,《楚惊鸿探幽录》被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其中关于国仇家恨的描写。


    关于异族的阴谋,因为太过耸人听闻,又有不少人结合此时实事进行分析,讨论身是客是否在映射什么国家,什么人物。


    而且,身是客写的楚惊鸿,虽然聪明,睿智,善良,但是在武术上没有过多描写。


    一整部书读下来,读者们能够记住几个案件,几个验尸技巧,几个推理方式,但是一个楚惊鸿的武功招式也没记住。


    这点也曾被不少武侠作家和爱好者诟病,觉得他是在写套着武侠皮的英国《The Complete Sherlock Holmes(福尔摩斯探案故事集)》,完全是在用英式探案故事“殖民”他们东方武侠。


    这句特意点出来的“大侠风采”,不就是在暗讽楚惊鸿没有大侠风采么。


    更何况,这位妙笔生可是真的在报纸上攻击过身是客的。


    李记者继续往下看,抛开一堆夸赞妙笔生过往作品和经历的部分,李记者的目光被妙笔生的新作的内容吸引了。


    他新写的也是一部武侠探案作品,而且也是单元形式,男主美强惨,但性格豪放不羁,并未受国仇家恨的影响,“一味想着报复”——


    这是妙笔生的原话,而是“宽容大度”,一笑抿恩仇。


    然后一边探案,一边收红颜知己,什么兄弟的妹妹,忘年交的女儿,案件受害者的女儿或者遗孀,还有男扮女装出宫闯荡江湖的公主


    这很明显是对标《楚惊鸿探幽录》写的,而且把原本一些武侠读者喜欢的拳脚功夫和感情戏份添了进来。


    李记者原本也看惯了这种情节,但此时不知怎么,就觉得这种放着家国仇恨不管一心艳遇的剧情没那么让人“爽快”了。


    还是楚惊鸿怒斥父亲旧交的情节和揭露反派阴谋的情节更让人心潮澎湃啊。


    唉,真是除却巫山不是云啊。


    李记者看完,递给同事,淡淡地祝贺,“看来妙笔生的新作又要洛阳纸贵了啊,祝贺你,约访到他。”


    然后同事就进入到了明自谦暗自夸的垃圾话时间。


    而李记者在考虑的是,他是不是该把妙笔生的新作会攻击《楚惊鸿探幽录》这件事透露给身是客呢?


    当然要了。


    那日做采访的时候,李记者就要了给杨金穗写信时该邮寄的地址,想着等报纸印出来后,将稿费和报纸一起寄过去。


    如今看来,报纸和稿费暂时是没指望了,但还是得把这事和身是客说明一下。


    而且这条关系可不能断,毕竟不仅有身是客这个一看就挺有前途的作家,还有连家呢。


    李记者不想再听同事的垃圾话,拿上记者包,说了一句“我出去找新闻去了”,就匆匆离开。


    他们这份工作,就是这点比较好,工作时间灵活,虽然难免会为了新闻加班到不知昼夜,但有事的时候也能离开。


    杨金穗很快收到了李记者的来信。


    “杨金穗女士亲启。李裕缄。”


    (⊙o⊙)原来李记者叫李裕啊。


    杨金穗打开,大致看了一下,就被气笑了。


    还王傲君,你咋不龙傲天呢。


    这个妙笔生,就跟趴在她鞋上的癞蛤蟆一样,打死吧,有伤天和,不打死吧,又让人看得心烦。


    之前曾在杨金穗连载《楚惊鸿探幽录》时,这个妙笔生就发文攻击过的这部作品,而且不止一次,一开口就是爹味很足的说教。


    杨金穗本来懒得理他,看他仿照自己的设定来写小说,也是被气笑了,要不要脸啊。


    本来嘛,文人相轻她能理解,也懒得打嘴炮,但是端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她可受不了这个委屈。


    正好她要连载《凡骨初登修仙途》,嗯,这是她新书的名字,就拿他来蹭点热度吧。


    也不多蹭,来回打几个嘴仗,再宣传一下新作品,然后就可以全身而退了,希望他不要被自己蹭哭了。


    思路整理完毕,杨金穗就开始咔咔写营销方式。


    妙笔生不知是哪里得来的消息,知道杨金穗的新书会在周五上报,于是,赶在周一开始连载新书。


    杨金穗还没蹭到对方,就先被对方蹭了个大的,因为她周一早晨上学的时候,就听到报童在喊“号外号外,武侠大家妙笔生新作《王傲君探案录》上报!比楚惊鸿更潇洒的大侠来了!”


    神经


    这老登,可真没少下血本。


    可不要觉得报童真的会特意为了卖某份报纸而编宣传语。


    事实上,除了那种很多报纸都会刊登的重大国际国内新闻或者争议事件,报童一般是不会这么宣传的。


    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果单为某份报纸宣传,很容易引发其他报纸的不满。


    虽然报社找不到具体的报童的麻烦,但像街头这种能稳定卖报的孩子们,也是有个松散的组织的,报社完全可以直接找负责人要说法。


    再说了,手上那么多报纸,不可能只图某一家报纸的销量挣钱,他们一般是在有客人买报的时候根据顾客的形象进行针对性推荐的。


    因此,像这种专门推荐一个报纸的一篇小说,话术还这么具有针对性,那就是妙笔生花钱没跑了。


    第32章 营销 而且这事估计和连载《王傲君……


    而且这事估计和连载《王傲君探案录》的《东方报》关系不大。


    这就跟现代买热搜似的, 如果是剧方买热搜,那剧方的名头一般在前面,或者内容里极力宣传剧。


    而如果是自然热度, 那肯定是热度大的在前面, 比如“某一线小花和二线小生有意合作”而不是“二线小生一线小花合作生情”这种。


    以《东方报》的体量, 无论是报社花钱的宣传,还是自发热度,都应该是类似于“东方报今日新到,名家新作《王傲君探案录》独家连载”之类的宣传语。


    当然, 杨金穗是不反感这种宣传方式的,她是舍不得花钱, 不然她也这么宣传, 但她很反感对方拉踩她的作品。


    什么小卡拉米啊, 还敢和她这个热搜时代过来的人玩拉踩。


    杨地主送闺女上学,也听到这句拉踩了,踩他闺女的小说,就是影响他家赚钱,就是影响他每个月的零花钱,就是影响他的棺材本, 不能忍。


    “诶那小子,你过来。”杨地主动作很快,就把报童喊了过来。


    报童年龄不大, 但很机灵, 看出杨地主来者不善,但对比了一下这干瘦老头和自己的体力,还是觉得可以“富贵险中求”一下,于是跑了过来, “老爷,您要买报吗?”


    对穿长衫的喊老爷,对穿西服的喊先生,这是差异化服务。


    “我买什么!我就问你”


    “买,给我来份《文艺报》。”


    杨地主有点受伤地看向闺女,你这死丫头,给仇人送钱啊。


    “好嘞,今日还有《京报》,有对于《楚惊鸿探幽录》的专题报道,您要看吗?”


    看这老太爷的样子,像是楚惊鸿的书迷,报童机智地开始推荐《京报》。


    这小子,真的很机灵啊,不愧是早早开始在街面上讨生活的。


    “那也来份京报吧。”


    杨金穗突然想到什么,问道,“诶,小哥,你们像这样给喊几句宣传词,是怎么收费啊?”


    杨金穗请假了。


    在学校里摩拳擦掌想要好好审问一下这个“大作家”的同学们深感遗憾。


    这丫头,跑得也太快了吧,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可是问了老师了,杨金穗只请了一上午的假,下午就回来了。


    不过杨金穗为什么请假呢?


    因为她通过报童,想到了一个对付妙笔生的办法。


    杨金穗和杨地主还是先去了学校,杨地主进去帮闺女请了半天假,然后出来,父女二人乘坐黄包车去了杨大金的铺子里。


    杨大金的铺子在永定门大街附近的天桥市场里,店名叫杨家北杂货。


    店主和经营商品的情况,就这么明晃晃摆在牌匾上,这家店主要是批发一些从蒙古来的杂货。


    店面不大,东西堆得多,尤其是一些皮毛、羊毛地毯等,即使鞣制得很好,堆多了味道也比较大,地方又远。


    杨金穗来了北平以后又要考学又要写书还要吃吃喝喝,一直还没来过呢。


    杨大金正在铺子里和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唾沫横飞地谈生意,两个人的手还虚虚握着,不住地在手上比划着,杨金穗就猜到这是牧区来的。


    之前曾去火车站接过他们一家的高个子伙计引着杨金穗父女去杨大金偶尔在这里招待客人时的一间小屋,边走边低声说:


    “牧区那边冬天碰上白灾了,牛羊死了不少,到现在也没缓过来,有的货供不上来,崔家那边就给介绍了其他朋友。”


    看来和崔家的合作维持的不错啊,都可以放心介绍其他人和杨大金合作了。


    杨大金和人谈好完生意,就提出中午请对方去吃涮羊肉,他知道对方似乎还带了孩子来,正好自家老爹和妹妹也来了,叫上对方的孩子,一起去吃。


    对方很实诚地没推辞一二,还建议道“京城的羊肉,多数是从口里进关的,我们吃不惯,膻,还不嫩。倒是我一直听说北平的烤鸭好吃,想去尝尝烤鸭。”


    倒也不用这么实诚吧,那他们这群吃惯了口里羊肉的人成什么了,没品味吃不出膻味的二傻子吗?


    虽然如此,在请客上面,还是要考虑客人的意思的,杨大金让伙计去烤鸭店订位置,然后供货商回去接孩子,杨大金进去找老爹和妹妹。


    杨金穗想做什么呢?


    其实很简单,给妙笔生的炒作加一把火,不是要拉踩吗,不是要营销吗,不是要火吗,那就感受一下烈火烹油的快乐吧。


    踩她一个新作者的第一部作品算什么本事,脚踩所有写武侠的文人才是真英雄。


    只和楚惊鸿比大侠风采多无聊啊,干脆也和霍元甲比一比喽。


    霍元甲是平江不肖生在小说《近代侠义英雄传》中塑造的人物。


    在这样一个饱受外国欺凌的时代,霍元甲以其“用中华武术和外国大力士比武”的形象,受到了此时民众的欢迎。


    可以说是既有楚惊鸿的家国情怀,又有妙笔生所谓的大侠风采。


    而此时受欢迎的武侠角色还有燕子李三,民间传说中一位行侠仗义的侠盗。


    俞剑平,是宫白羽的小说《十二金钱镖》中的老侠形象代表人物


    虽然这些人物在塑造时更偏现实主义的武侠,也就是说,没那么苏爽,武功也属于此时练武之人使劲够一够可能会达到的境界。


    但因为出道早,人设鲜明,已经有了很深的大众基础,而且以杨金穗的眼光来看,这些人物可比妙笔生那个王傲君要更符合普罗大众对大侠的审美需求。


    王傲君那篇小说,杨金穗已经抽空看了报纸上的第一章。


    怎么说呢,杨金穗能看出来,的确有模仿她的情节设定和人物设定的痕迹。


    王傲君是一位风度翩翩能诗善文的大侠,还拥有楚惊鸿同款的事故体质,第一章就开始碰到案子,节奏也有点后世的网文那样的快节奏。


    必须得说,抛开人品不谈,妙笔生真的是很善于发现闪光点并加以运用。


    按理说,人物设定讨喜,剧情进展也快,的确很不错吧,但是,有个很重要的隐患是王傲君对家国仇恨的轻慢。


    其实杨金穗大概能猜到妙笔生这么设定的意图。


    一方面,是需要家国仇恨这个剧情推进器,还能塑造楚惊鸿同款的“美强惨”人设。


    另一方面,着重于家国仇恨情节的描写,就会和文章中王傲君那种轻松探案四处留情的浪子形象有冲突。


    而且和楚惊鸿也过度雷同了。


    所以妙笔生干脆只是把这个设定当做一个时髦挂件,轻飘飘地略过了。


    这样的写法,杨金穗在后世的网文也不是没见过,那个时候承平日久,读者们没有太多切身体会,也不太能联想到自己的现实生活,勉强还能接受。


    但此时呢,现实中王傲君王大侠明明有能力报仇却只顾着谈情说爱,现实中的自己没有能力只能忍受仇人作威作福,你就说可恨不可恨吧。


    尤其是,这可是武侠小说啊,继承了传统武侠“快意恩仇”“除暴安良”的内核,又因为时期特殊而饱含对民族危机的深深忧虑,是此时很多百姓对理想化社会和自我的期待。


    王傲君这么一个披皮武侠的浪子文学,很容易踢到铁板的。


    如果是杨金穗给妙笔生提建议,她可能会建议对方干脆写成情色小说,这样就能用大段的露水姻缘遮掩这种问题。


    毕竟很多看情色小说的人,就是为了那一哆嗦,对其他剧情都是随意一扫就过去了。


    但他俩又没有友好关系,还有矛盾,杨金穗只想给他再添一把火,把他将要面临的雷埋得再深一点。


    杨金穗不想花多少营销费用在妙笔生身上,有这钱,她当然要留给自己的作品了。


    而报童们的宣传费用恰好踩在她的心巴上,比较便宜实惠,传播范围还广。


    而这,也不违背妙笔生让报童们做的事,对方无非是让他们宣传《王傲君探案录》正在连载,比楚惊鸿更好看,那稍微夸张一点地赞美《王傲君探案录》,重点突出一下王傲君的“以德报怨”“累累情缘”,还算是买一送一,物超所值呢。


    杨大金答应得很利索,他能用的人多,都不用找自家伙计,找个熟悉的常在路面上跑的小子去做就行,他们反而比伙计更会做这种活。


    做完这事,杨大金的新合作伙伴苏赫才带着一个脸蛋黑红的高壮男孩过来。


    男孩叫腾克,年龄比杨金穗大两岁,看起来却像大十岁似的。


    尤其是杨金穗最近刚剪了头发,齐眉刘海,齐颈短发,看着就更显得小很多了——她绝不承认是身高差距导致的,这就是理发师的锅。


    虽然不承认,腾克这小子的高也是客观可见的,竟然比杨大金还高一些,这小子吃的什么啊?饲料吗?长得这么快。


    坐在烤鸭店里,大人们推杯换盏,勾肩搭背,杨金穗和腾克两个小孩就负责吃吃吃。


    腾克偷瞄杨金穗,一眼又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京城的人日子也不好过啊。


    瞧把孩子饿的,这么瘦,这么矮,跟他弟弟差不多高,插嘴说一句,他弟弟今年7岁。


    第33章 武备学堂 杨金穗浑然不觉她的身高……


    杨金穗浑然不觉她的身高被鄙视了, 毕竟在见到腾克之前,从没有人鄙视她的身高,从未!


    在老家, 她算是同龄孩子中个子高的, 在京城, 她也算得上中上的个头,别的不说,许霆那小胖子,就比她矮呢。


    她专心地吃着烤鸭, 下馆子吃烤鸭这种事,在他们家次数也不多, 而偶尔打包买回家的, 皮又不脆了。


    一张饼皮, 两块鸭肉,一块鸭皮,一根黄瓜,一点葱丝


    腾克笨拙地用手托着着薄薄的饼皮,夹着薄薄的烤鸭肉,心中腹诽, 这一张饼里能包的肉,还不如他们串羊肉串上一块肉大呢,也不知道吃这个是图什么, 吃完了, 也吃饿了。


    不过入口后,腾克还是得承认,是挺好吃的,虽然不如手把肉好吃, 也不错了,油汪汪的,还有股特殊香味。


    苏赫是个喝酒就上脸的男人,脸越喝越红,脑子却清醒得很,他知道关内人酒量差,不能等喝到位了再说话,很快就开口说了他带孩子进关的目的。


    他想送孩子来上学,不过不是杨金穗或者杨满福所在的这种主要是学文化课的小学中学,而是武备学堂。


    这是去岁在北平郊区新办的学校,目前只招收12岁到22岁的男丁。


    要求为“体格完备,文理清通,面行端正,性质聪明,身家清白”。


    而且很难得地不限制户籍,不像其他省份的讲武堂,还会限制“本省子弟”。


    这间学校的审核要求很严格,训练辛苦且长期封闭式学习,但相对应的学费也低,出来后前程应该不会差。


    因为此前已经有如云南、广州、东北等地,陆续开办了军校或者讲武堂。


    毕业的学生基本上是被部队全额接收,而且级别不低,升职也快,毕竟此时很缺专业的新式军事人才。


    武备学堂对年龄要求放低了一些,在苏赫看来,这说明孩子能更早受到专业训练,出来的前程也更好。


    苏赫家擅长养马,由此得了当年蒙古王爷的重用,后来干脆就一直依附于对方家的子孙生存了。


    帮着跑跑腿,做点事,自家私下再做些买卖。


    清廷下台后,蒙古贵族们虽说天高皇帝远,受到的影响有限,也是因为太远,虽然不必受此时的政府辖制,但到底是日子没那么好过了。


    另外还有隔壁邻居的虎视眈眈,这些贵族们日子不好过后,难免对手下的人更为严苛,要求做的事情更多,给的好处却少,恨不得让他们贴钱卖命,要他们上供的好处也更多了。


    苏赫便想给自己家趟出一条新路来,嗯,其实就是想下旧贵族的船,上新船了。


    大儿子,二儿子,都已成年不说,也娶亲生子,已开始做事,很难掉头。


    腾克年龄小,体格健壮,力气也大,是个习武的好苗子,苏赫就想送他学武。


    其实去岁就做了打算,也问好了学武的地方,但赶上白灾,今年前半年一直忙着挽回损失,因此到这个时候才来。


    来的路上他就听说了武备学堂的事。


    跟着官家办的武备学堂学武,应该比找人拜师要好吧,这就跟那进士似的,也算是天子门生了嘛,


    但苏赫到底对北平不熟悉,便想拜托杨大金打听。


    一上午的功夫,杨大金接手了两件事,妹妹的事要上心,合作伙伴的孩子也得管,杨大金爽快答应下来。


    杨金穗不是第一次听说武备学堂这个学校,像田次家里,就有个堂哥入读了这家学校。


    据说是一个月回一次家,每次回来都会黑一个度,人也饭量大了起来,好像在学校总吃不饱似的。


    田次堂哥家里长辈怀疑学堂苛待少年人——


    不然怎么把孩子饿成那样呢,找到学堂就要监督他们的食堂的情况,没进去,被门卫拦下了,武备学堂的门卫可不是普通学校能比的。


    然后找了关系,这才进去,旁观了一天孩子们的训练和一日三餐。


    武备学堂自成立以来,一直以封闭式管理在北平的这些学堂中,是很神秘的存在。


    因此,杨金穗见过不止一次有小同学拉着田次询问武备学堂的事,杨金穗也算是挺了解这个学校了,最起码比市面上的多数人了解。


    面对想要去这里读书的腾克,杨金穗也不介意分享一下情报,顺嘴的事。


    听说武备学堂的训练量很大,无论是苏赫,还是腾克,脸上都没有什么担忧的神情。


    嗨呀,他们家小孩,从小就摔跤、骑马,还射箭,在草地上滚来滚去,跑来跑去,还真不怕力气活。


    听说武备学堂有先进的武器可供他们训练,父子俩的表情就都亮了起来。


    清廷靠火器打开了入关的大门,把同为游民民族的蒙古压制得死死的,又被新式火器送下了台,可见此威力。


    若是自己儿子能摸到这些东西,怎么不算是一种骄傲呢,苏赫心想,他也就是岁数大了些,不然他都想去了。


    再等听到武备学堂的伙食,腾克的表情终于黯淡了下来。


    客观来说,武备学堂的伙食真不算差,供这些半大小子吃饱。


    隔几日还有鸡蛋、肉,其实腾克在家也就是吃的这么个水准,但是,他和关内的人饮食习惯不一样啊。


    比起杨金穗说的那些什么豆浆啊蛋花汤啊,他更愿意喝牛奶、奶茶,比起鸡鸭猪肉,他也更愿意吃牛羊肉,甚至是骆驼肉。


    至于武备学堂的日常作息、课程,这些都没有引起苏赫父子俩太大的反应。


    毕竟他们不是很懂这些。倒是杨大金听得挺眼馋的,这些课程设置,一看就是奔着培养高级军官去的,文化课抓得也很紧,若是他儿子


    杨大金对比了一下自家儿子和腾克的体型差距,放弃了。


    而且自己就这么三个孩子,实在是舍不得送进去啊,再是高级军官,在战场上也是危险的。


    愿意去的,不是有理想,就是家里有这方面的势力需要继承,再不然就是家境困难需要谋个生路。


    而杨大金摸摸心口问自己,他没有那么高尚的为国家牺牲性命的情怀,也不希望儿子有。


    也没有什么权势能给孩子继承。


    日子也还过得去,那还是算了吧,本本分分过日子就行。


    吃过饭,杨金穗回家小睡了一会儿,下午就没借口请假了,要去面对同学们的狂风暴雨了。


    杨金穗视死如归地进班,然后发现竟然没有人围上来。


    怎么回事?


    你们都不!看!楚!惊!鸿吗?那么好看的小说,她这样的天才少女作家,你们都不关注的吗?


    杨金穗虽然怕被同学质问,但没人问,又让她有点憋气,不是吧不是吧,她还以为自己小火了一把呢。


    杨金穗低着头坐到座位上,许霆在前面气鼓鼓地用胖胳膊环抱着自己,一副生气的样子。


    “怎么回事,谁又惹他啦?”


    杨金穗一边从书包里掏书本,一边问同桌沈娜拉。


    沈娜拉发出一声嘲笑,“他对我们说胡话,非说你是身是客,就是那个写了楚惊鸿的作家,你知道吧。我们不信他的,他就生气了,还说你之所以上午不来,就是躲着我们呢。”


    那难怪许小胖要生气了。


    这可是第一手情报资料啊,好心和朋友们分享,可能还幻想了一下她被朋友们按住逼问蹂躏的场面,结果不仅没达到他预料中的场面,还被打成爱撒谎的小孩——


    虽然许霆平时说话是有点没数啦,比如偷偷假装其他同学和她要糖果,但这次真的是真的。


    “啊?所以你们没信他吗?”


    “当然不信了,哼,他就是那个爱撒谎的匹诺曹。”


    林西林拍了拍沈娜拉的背,突然插话:“什么匹诺曹?”


    “就是一个爱撒谎的小木偶,最后鼻子变得老长。许霆,你转过头,我看看你鼻子是不是变长了?”


    匹诺曹是意大利作家的童话作品《木偶奇遇记》的主角。


    杨金穗前世看过,但此时这部作品还没被翻译引进国内,而且在国内处于没什么名声的阶段,沈娜拉都已经看过了。


    沈家真的是走在世界文坛最前沿啊,就连闺女的名字,都是《玩偶之家》的主角。


    许霆腾得站起来,转过身,和沈娜拉又开始互相伤害了起来,连带着其他人也被迫跟着站队。


    方明知难得放下大厚书本,站起来拉着许霆。


    杨金穗和林西林也抱着沈娜拉胳膊,不让她和许霆动手。


    田次无奈叹气,他离沈娜拉更近,但不好意思拉女生,只能用嘴劝架,“许霆,你一个男子汉,别和女孩子计较”


    “什么叫不和女孩子计较,就事论事,我才不需要他让。”


    “为什么我是男子汉就得让她?男女平等知道不?”


    “不是,你们等等,听我说”杨金穗试图加入这个正在扩大化的战场。


    被集火的田次又一次叹气,这种话,在他家,只要一被用出来,闹得欢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会就此熄火。


    因为奶奶从小就会和他们说,男孩要保护女孩,女孩要顺从男孩,但到了朋友们这里,这句话就不管用了。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些小伙伴们都在想什么,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吵起来,一点都不忍让。


    田次好脾气地笑,“好吧好吧,我说错了,别吵了吧,金穗刚来呢,还没坐下就得给你们劝架。”


    对啊,当事人在这呢,许霆对着杨金穗开炮,“你说,我有没有撒谎!你上午为什么不来?”


    第34章 接受审判 你知道我上午受了多少委……


    你知道我上午受了多少委屈嘛, 许霆默默想。


    “你别对着金穗发火,她请假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沈娜拉很讲义气地把杨金穗拉到她身后。


    杨金穗没想到,也就是她试图组织语言的这会儿功夫, 可能也就一分钟?几个人已经闹得乱成一锅八宝粥了。


    诶她开始想喝八宝粥了, 加红糖的那种, 不要花生,多加紫米。


    几个人的目光都望向目光迷茫的杨金穗,知道她又神游了。


    一起做了一段时间同学,他们也发现了, 杨金穗经常这样,表面上认真听课, 还时不时嗯嗯几声, 仿佛听懂了一样地点头, 但其实眼神都不聚光的,思维早不知道跑到哪里了。


    而且还不仅仅是在上课的时候,其他时候也是,聊着天,她就突然沉默了吃着饭,筷子就停在碗上了。


    但是, 这么紧急的时刻,你怎么还在放空?


    杨金穗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来自己得替许霆澄清一下, 不过班上人比较多, 闹哄哄的,杨金穗想速战速决,先安抚住身边的几个人,就拉着他们出教室到了户外。


    已经到了深秋, 天气很凉了,但天却很晴朗,太阳也很大,正是一天中最热的下午两点多,单穿薄毛衣站在外面倒也不觉得冷。


    天际还有隐隐的鸽哨声,而教学楼里孩童们的吵闹似乎已悄然远去。


    周司年刚从酒局上下来,为他正准备创办的一所职业技术学堂拉到了一笔资金,因此比平常回学校的时间晚了一些。


    进入校园,看到那些在校园打闹的孩子,嘴角便蕴出一抹笑意。


    真好,这些孩子,能如此快乐地在这小小的净土上成长,浑然不似生长在危机中的国家。


    而他拿到的那笔钱,想必能让更多的,平民家的孩子,在学校学习科学技术,成长为支撑家庭和国家的大人。


    “杨金穗!!!”


    沉浸在对未来的期待中的周司年的思绪被打断了。


    嗯?杨金穗?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第一次印象,就是入学考试的时候,她是这一届学生的入学第二名。


    曾在面试时大谈国家和地理位置的关系,说得还挺有道理。


    周司年知道,类似的理论,国外已经有学者在研究了,因此倒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天才少年——


    更何况,社科的东西,也不像理科那样,是天才就能硬推出来的,还需要对相关领域有足够的知识储备。


    而贝佛小学入学时需要学生填写家庭信息,周司年也看过杨金穗的家庭信息,很明显没有条件去游历其他国家,家中也没有这方面的研究者。


    那就应该是读的书比较多比较杂了。


    此外,就是那次和Maria的争论了。


    那让他看到了一个孩子的勇气。


    其实Maria被安排进学校的时候,周司年就不太满意。


    对方对自己的国家有着无比的热爱,对自己的信仰有着不允许质疑的虔诚,甚至因此而显得古板教条。


    周司年是想拉外国人的投资,为自己的国家培养少年人,而不是将自己国家挑选出来的优秀儿童,培养成输送给别国的人才。


    奈何,他有私心,和他合作办学的人也有私心,对方虽然没有管理学校具体事务,但也有话语权,因此,Maria还是成为学校的一员。


    好在,杨金穗的发难,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换人的理由。


    当然,Maria自己也愿意走,她一向觉得贝佛小学的学生不好教化。


    北平的天气又过于干燥,这里的自然风景也不好,不如她之前长住的菲律宾、关岛等地(这两个地方都是美国曾经殖民的地区)。


    因此,周司年一提出她的问题,她也顺势提出回到她的祖国如今正在统治的那些地方,而不是冥顽不灵之地。


    因为这种深刻印象,再加上他也认识许霆,周司年干脆停了下来,不远不近地旁观那群孩子在闹什么。


    杨金穗他们完全无暇顾忌远处那个不懂尊重小孩隐私的大人了。


    许霆得意地笑,大度地原谅了杨金穗上午不来上学的错误。


    总是很平静很淡定的林西林和高能量小孩沈娜拉一左一右地抱着杨金穗,要她给个说法。


    方明知本来不想跟出来的,她虽然也看《楚惊鸿探幽录》,但不像其他朋友那么痴迷。


    而且也打从心里不相信杨金穗一个小女孩能写出小说来,因此不想浪费时间和他们闹。


    但田次想跟着吃瓜,又怕被这些性格都不很好的朋友集火,于是拉上了方明知。


    此时,虽然两个女孩表现得最吃惊,但其实方明知内心更震惊一点。


    他自诩自己是文化水平最高的,事实也是如此,他自幼由祖父启蒙,熟读经典,也曾写过很多文章,会被祖父、父亲拿到他们的朋友小聚上品鉴


    如果说这群朋友里,甚至是这个学校里,有一个人能在报纸上发表作品,成为知名,那那个人,也该是他啊。


    方明知在风中凌乱了,只觉得穿堂风吹得他胸膛空荡荡的,就这么忘了情,发了狠,丢了魂。


    “你在骗我们吧,你一定是在帮着许霆骗我们吧?”


    “当然不是!我说的字字是真话!我还拿到了出版的版本,你们要不要?”


    “要!在哪里?”


    “在我书包里啦,你们放开我,我回去拿。”


    “不行,不放你走,阿次,你去拿。”沈娜拉果断拒绝杨金穗的提议。


    田次跃跃欲试,看杨金穗不反对,兴冲冲跑回去了。


    然后他又迅速拎着杨金穗的书包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好沉,好沉,一定有书!”


    杨金穗接过书包开始掏掏掏,一本,两本,三本


    许霆被默认成为第一个接书的人,沈娜拉都开始哄他了,“沈三少,就是消息灵通,才思敏捷,可恨我当时竟然不信你,哎呀,太不像话了。”


    许霆绷不住笑,给了沈娜拉一个“原谅你了”的大度眼神,就迫不及待接过书,哗啦啦往后翻页。


    他那天可是听杨金穗对记者说了,出版的版本是有几篇番外的,是只有买书的读者才能看到的,不会上报纸。


    这是杨金穗想到的刺激销量小技巧,而且这钱吧,也就是挣有钱人的,不宰穷人。


    穷人听过书,或者看过报纸,是不会特意为了几篇番外买书的。


    手头富裕的人才会在看过之后再买出版书。


    虽然人家不差钱,愿意支持出版作品,但也得给人家提供一些情绪价值,比如报纸不连载的情节。


    其实历史上的小说作品,没有明确的番外这个概念。


    但是有续写,比如有的文人对某一部作品的结尾不满意,或者结尾失传了,就会有人续写。


    最出名的就是高鹗续写《红楼梦》了,当然。


    多数读者对续写的态度可不如对番外那么喜欢了,即使续写的作家文笔并不差,但对读者来说,这也不是原作的意图。


    此外,还有附记、补叙,会交代一下配角的故事,或者写一下主角的剧情结束后的经历,这基本就和番外是类似的概念了。


    而更会玩的作家,会进行多部作品的联动,形成一个世界观。


    这点,在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中体现的比较明显,在下一篇章中偶尔能看到其他篇章的人物的出场。也算是一种隐形番外了。


    杨金穗写了五篇番外。


    有楚惊鸿小时候的故事,那个还没有因为国仇家恨而变得沉默的,会像这世上所有生活在幸福家庭的儿童那样,甜甜地笑,调皮捣蛋,小脑瓜里有十万个为什么。


    还有IF线,如果楚父成功将消息传递给朝廷,那会发生什么。


    还有楚惊鸿报仇之后,国泰民安,他隐居山林后的故事。


    另外两篇,算是几个小番外的合集,那些单元故事里的受害者、幸存者,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可以说是面面俱到了。


    “你为什么往后翻?”


    其他拿到书的人,一边学许霆的动作,一边问。


    “因为金穗说了,出版书的版本有番外,就是不在报纸上连载的其他情节。”


    “田次!沈娜拉!杨金穗!许霆!你们几个怎么回事?上课了还不回教室!”


    这节课的老师原本已经进班做课前教学准备了,眼睁睁看着田次冲进教室,拿到杨金穗的书包,又迅速冲出去。


    他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把手上的书放下,跟了出去。


    “糟了,冯老师的数学课。”


    杨金穗这才想起来,对啊,她下午是来学校上课的啊,怎么就本末倒置了呢。


    冯老师是个很严谨的人,这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的说法就是,他极其重规矩。


    这种迟到、课上举手上厕所之类不规矩的行为,甚至只是坐姿不标准,他都恨,能专门把你领到办公室训半个小时。


    杨金穗就曾因为课间没有及时回教室被留下来训了半个小时,然后来接她的杨地主就知道了,回去又把她训了半个小时。


    冯老师已经追了过来,看到几个孩子团团站着,手里还一人拿了一本书,他把书从许霆手里抽出来——就他还在那抽空看书,可恶的坏小子。


    “这是什么?啊?上课了还不回教室,偷偷在这里看闲书!嗯?楚惊鸿探幽录出版了?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听说,你们在哪买的?”


    第35章 各方反应1 好么,老师,你也是同……


    好么, 老师,你也是同道中人啊。


    冯先生意识到自己的口误,轻咳一声, 干脆拉过许霆和田次的胳膊, 并催促其他小孩, “好了好了,你们想看书回家看,现在先回去上课。”


    冯先生为了维护自尊而打断的话题,就这么完美地让他错过了提前得知身是客身份的机会。


    而周司年倒是因为距离不远且听了全程, 从那几个孩子口中听到了一些真相。


    不过他此前并没有看过《楚惊鸿探幽录》,因此虽然知道学校里有个孩子写了文章发表到报纸上了?


    但并不知道其中的含金量, 也只是想着应该让国文老师多注意一些杨金穗的学习情况, 别的就没再关注了。


    而如沈娜拉等几个小朋友, 也很讲义气,虽然得知了杨金穗的马甲,但看她不想被打扰,也就没和班上其他同学说太多。


    杨金穗倒是因此又偷了几天轻松日子。


    而妙笔生就很不轻松了,他在武侠小说圈子里也是混了几年的,有几篇作品, 积累了一些读者,而且他原来是写□□的,也自带一批男读者。


    再加上连载《王傲君探案录》前的宣传做的也不错, 又和近几个月热度比较高的《楚惊鸿探幽录》打了擂台, 还牟准了近日读者中对武侠探案小说的需求,因此开始的报纸销量的确不错,市井间的吹捧声也不少。


    但很快地,还不等他多高兴几天, 他开始挨骂了。


    因为杨大金不仅花钱让报童把《王傲君探案录》的宣传语说得特别浮夸,特别能拉踩。


    还又让街头的孩子们编了顺口溜,街头巷尾地来回唱,内容是更为直白的对妙笔生的吹捧和对其他作家的贬低。


    这就引发了圈内人士的不满,原本嘛,新书开始连载,想做做宣传,也是常事。


    文人们之间打打嘴仗,彼此相轻,也很正常,原本妙笔生把矛头对准身是客,没人多说什么。


    一方面是,他们和身是客毫无交情,不想蹚浑水。


    另一方面,也有文人觉得《楚惊鸿探幽录》只是新奇在武侠和推理结合,论文笔老道论武侠意气,的确算不上绝佳,有人不平这本书所取得的成绩也正常。


    但是,妙笔生拿捏拿捏新人也就罢了,怎么连武侠界的大前辈都要骂呢,这就很没有礼貌了。


    不仅是圈子内的其他作家有不满,民间的风评也开始下降。


    要知道,楚惊鸿因为出道晚,且是虚构人物,群众基础还没那么扎实。


    但霍元甲可是清末知名的武术家,是先有了这个真实的原型人物,才有的小说二次创造。


    燕子李三也是同样。


    很多人是听着他们的事迹长大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都足够吸引人。


    而王傲君呢?刚刚开始的连载小说中的人物,魅力还没得到完全展现,就开始如此吹捧,简直太不要脸了!


    陆续有作家开始在报纸上炮轰妙笔生“厚颜无耻”“脸皮厚若城墙,韧比牛皮,不知羞耻二字何解”。


    妙笔生深觉冤枉,他是骂了同行,可没骂前辈啊,市井中之所以有如此风声,说不得是民间百姓认为他的书写得更好,他何其无辜?


    难道是那些报童胡乱宣传?也有可能。


    这些无知小童,果然不能担当重任,让他们做点事,竟然做成这样!


    妙笔生委委屈屈地在报纸上发文回复,解释民间物议并非他本意,但多谢读者厚爱,他内心是很尊重前辈作家的


    但这并没有止住争议声。


    在杨金穗的新作《凡骨初登修仙途》连载当日,杨金穗在《京报》上的采访稿被放了出来。


    其间不仅公开了杨金穗的身份,还写了《楚惊鸿探幽录》的创作过程,并对出版书进行了预热。


    第一批砚秋生先生特意为楚惊鸿设计的人物形象的书签,第二批砚秋生先生亲笔所绘的书封,以及尚没有对外公开的番外故事


    在贝佛小学兼任教职的冯先生下班后,就被妻子告知今日的京报中有《楚惊鸿探幽录》的作者的采访,以及他的最新作品。


    冯夫人是旧式女人,和冯先生是当下最被摒弃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关系。


    冯先生虽非赴海外留学的新潮人士,但也是在新办的大学读书过的人,自然是不愿成婚的,但受限于父母和亲族的安排,还是成了婚。


    不过,未免自家受家族制约太多,以至于祸遗下一代的教育,他在北平安顿下来之后,就干脆带着妻儿奔赴了北平定居。


    冯夫人虽然接受旧式教育,但在闺中也读过书,来了北平虽然仍在家中打理家务,但日常出门、交际,也算是见识了些新玩意,观念改变了不少。


    这不,连报纸书籍上那些被认为不该女子阅读的读物,她也跟着丈夫看了起来,甚至因为见识的外界更少,而对这些文字更为上心。


    冯夫人神情激动,似乎是看到了什么震撼人心的事物,她把报纸推给丈夫,语气急切地说,“你快看呀,你绝对想不到身是客先生的真实身份。”


    “哦?难不成还会是我认识的人物吗?”


    冯先生边开玩笑,边抖开报纸,文中是这样写的:


    近日,文坛名家身是客先生新著付梓,首次接受了本报采访,一众读者终可识得庐山真面目矣。


    先前本报连载“身是客先生”之文《楚惊鸿探幽录》,其间家国情怀深切,各色案件缜密。


    笔者初时臆测,此君必是中年文士,或久居书斋之儒者。


    近日登门造访,惊见一梳齐耳发、着学生装之少女,方知前想全谬——这位下笔有丘壑的“身是客先生”,竟是正于贝佛小学堂读书的杨金穗女士。


    料想此刻持报细读的诸位读者,亦会同笔者当日一般,惊觉“文如其人”竟有这般例外


    “什么??”


    冯先生手边的茶盏被他惊得碰倒,茶水洒落一地。


    前几日他发现了杨金穗那几个孩子手里有《楚惊鸿探幽录》的出版书籍,心中好奇,但出于身为先生的面子,并没有详细追问,却不想竟然错过了这样的消息。


    冯夫人在一旁微笑,“不错吧,是你认识的人物呢。我也是看到文中写,她是今岁入学的学生,且是入学考的第三名,便猜测她正在你所教授的班级里读书。”


    “不错,不错,的确是我的学生,这孩子在数学上的天赋也不错,虽然平时调皮了些,但我也一向觉得她能成才。


    却不想,竟比我预料中还要更早成才啊,还是在文坛上,看来是我小瞧我们班上的英雄人物了。”


    “我真好奇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不若抽空邀她来家里吃饭?”


    与此同时,其他如《京报》的读者也在阅读这篇采访稿。


    抛开和杨金穗或者杨家认识的,如李教授家、南格家、苏赫父子、杨金穗的同学等,对此反应最大的就是《楚惊鸿探幽录》的读者了。


    正如文中所言,他们很多人对身是客的形象勾勒,都是中年文人,且当然是男人。


    也有人觉得他或许是在警署做事,或者家中有做仵作的传承,却不想,竟是一位年龄小的女孩。


    许昭明就是这样的读者之一。近期以来,许家公馆的一天早晨,是从争抢着阅读《楚惊鸿探幽录》开始的。


    许昭明就是争抢《京报》的主力军,经常和不对付的异母兄弟许昭旭闹得不可开交。


    即使许父多次暗示,他们可以让自己的小厮出去再买一份,他们还是要每日一吵。


    这么争夺,即使抢的是块鸡肋,那也会变成香喷喷的糖醋炸鸡架,更别提《楚惊鸿探幽录》的确挺符合许昭明胃口的。


    尤其是自许昭明通过该书中对反派之一汉奸形象的刻画,成功让它父亲对那位留日的好友产生了警惕之心后,他就越发觉得自己和身是客先生心意相通了。


    因此,当他读到“细谈方知,金穗小女士本籍冀州,近年随家迁居北平,今岁初秋,她以新生第二名之佳绩,考入周司年先生创办的贝佛小学,正是豆蔻之年、潜心向学之时”


    许昭明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不过,即使没跳起来,这一动作,也让本来结实的铜制四柱床晃动了一下。


    “小学生?竟是个小学生?贝佛小学?还有谁在贝佛小学读书来着?”


    贝佛小学也算是近年来名声很好也很难进去的小学了,许家身边的亲朋好友多是有学问也有条件的家庭,自然看重孩子学业,也愿意送孩子去贝佛小学读书。


    许昭明想了又想,终于想到,沈家的女儿好像也是今年入学贝佛小学,此外,方家的孩子和沈家女儿同龄,去了同一所学校,


    好了,许昭明心中激动,他可以找关系去认识一下身是客先生了。


    此时被许昭明想起来的方明知正在读杨金穗的采访稿。


    心中还有隐隐的嫉妒,但可能是其他人同样也没有这个成绩,他就释然了。


    此时倒也能心平气和地读《京报》,还能对家里人炫耀:“这报纸上写的是我同学。”


    方父没说话,他在家里很少参与家庭成员之间的交流。


    尤其是像方明知这种小孩子,他觉得和小孩子没什么话可讲,大儿子方明远倒是能获得做父亲的几句指点。


    方母倒是很温柔地和儿子聊起天来。


    方明知压下心中那一丝失落,兴致勃勃地和母亲介绍起了自己的同学,与有荣焉呢。


    第36章 各方反应2 “杨金穗?这名字有点……


    “杨金穗?这名字有点熟悉啊”方明远喃喃。


    “当然熟悉了, 大哥你记性好差啊,就是当时许霏姐给我们介绍的那个啊。


    从冀州乡下来求学的女孩。她还挺聪明的,入学考试就考了第二, 如今又写了书, 和她父兄一点都不像呢。”


    方明远似乎是想起来了这么一个形象, 当时杨金穗穿的还是在老家时家里给做的衣服。


    虽然并不旧,材质也不算差,但样式还是比较土气的,因此方明远眼前就浮现出一个土土的小女孩形象。


    配合文中这句“笔者问及何以提笔写作, 杨女士面带腼腆却言词分明。


    起初是见家中用度拮据,念着若能以文字换些稿酬, 可帮衬父兄补贴家用。


    再者, 心中常有零碎故事盘旋, 平日爱在心中勾勒人物情节,想着不如写出来,也算给那些‘心上之人’寻个归宿”


    方明远发出感慨,“看来她家里比较困难呢,难怪这么争气。”


    困难吗?方明知回想了一下杨金穗的日常,好像也没有。


    虽然没有他们几个人家里条件好, 但也没到需要她养家的程度。


    不过,如果家里人能觉得她是因为家里条件差才这么有本事,那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压力小了一点。


    而在采访中, 《京报》的记者当然也对近日的热点话题。


    即身是客和妙笔生以及他们各自作品的对比争议,进行了采访——这当然是杨金穗的意思了。


    妙笔生听闻身是客的新作即将连载,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本来以为身是客没这么快开新文,《楚惊鸿探幽录》完结后的热度能被他蹭上。


    却不想身是客还真是马不停蹄写新作啊。


    有《凡骨初登修仙途》这个同母所出的弟弟在, 《王傲君探案录》这个主动贴上去的便宜弟弟,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在,身是客没有再写武侠,反而写了个什么修仙的,哼,还真以为一次好运气就能一直好运气?


    写了一本书出来,不想着怎么继续巩固地位,倒是转换题材了,一看就没什么前途。


    妙笔生心下多了几丝轻慢,看身是客的采访时也轻松了很多。


    尤其是在看到她不过是一名十几岁的女子,更觉得不必重视这个人了。


    年少成名,能有多少走得远的?


    多数是灵光乍现一时,然后就彻底沉寂,终究不如他这样勤勤恳恳耕耘多年的作家更可靠。


    不过,即使不再把身是客视为大敌,也不妨碍妙笔生借着这位“天才少女”的名头去教训儿女。


    直把几个孩子训得一边掉眼泪一边吃饭,他才满意地继续往下看报纸。


    近日,妙笔生先生在受访时言及所著武侠之作,有言,大侠风范当超脱拘泥于一地一时的仇恨,摒除锱铢必较之态。


    有诸多论者评议江湖人物,称王傲君大侠较之楚惊鸿、霍元甲等大侠,更包容大度,更具武者风范,此事遂成近日街谈巷议之焦点,不知金穗女士,可有关注此事?


    嗯?提到我了,妙笔生连忙让妻子拿来眼镜,不自觉地看得仔细了些。


    金穗女士坦言,自古‘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真正的侠客,心中铭记的当是国仇家恨、苍生福祉,这并非一时一地之恨,也非携私怨报复,反倒是有良知的人真正该具备的品质。


    而不分对错,不讲公道,一味展示包容大度姿态,事不关己就高高挂起,只顾着追逐个人情欲,才是有损侠者风范。


    笔者不由得惊讶,想不到金穗女士年龄尚小,竟已有士人风范。


    忧国忧民,既是侠之大者所必备,又何尝不是我们这等执笔之人应具备的品质呢?


    自本报创刊至今,也一向秉持着“监督政府、教育民众”的家国情怀。


    正如邵先生在创刊号《本报因何而出世乎》中所提出:必使政府听命于正当民意之前,是即本报之所作为也。


    历任主编也遵循邵先生的教诲,铁肩承担社会公义,辣手书写社会真相。


    这也正是本报现任主编冯知明先生一力主张刊登《楚惊鸿探幽录》的原因。


    杨金穗也在看这篇文章,虽然她知道采访的所有内容,但具体怎么写的,她倒是没看成稿,因为她相信冯知明不会在这里埋钉子坑她。


    果然没有,不仅没有埋钉子,还把她写的小说,和邵飘萍先生的创刊宗旨联系起来,无形中提升了她这篇通俗小说的含金量。


    而且撰稿人这段话,也夸赞了自家报纸和创刊人和主编,真是一举多得啊,情商太高了。


    她不由得回忆起那个采访她的年轻女士,怪不得能在如今还被男人统治着的报社杀出一条血路来,专业知识过硬,人也够灵活。


    而另一边,妙笔生有点不爽,他所连载的《文艺报》,固然也是业内大报。


    但到底不如《京报》这种综合性报纸更高级,他也试图将《王傲君探案录》投往《京报》,想着冯知明连身是客那粗糙文笔的作品都愿意收,应该也愿意收他的,结果却被拒绝了。


    如今是知道了,所谓的已经没版面,原来又是给身是客了,如果不是这个杨金穗年龄太小,他都怀疑对方和冯知明有什么特殊关系了。


    “笔者见金穗女士对武侠有如此深的见解,忍不住继续追问,不知金穗心目中的侠者是何形象?


    金穗女士对武侠颇为热爱,侃侃而谈起来:


    纵观古今,侠者从不少见,昔年荆轲刺秦,这是侠者的忠义之道;


    后有诗仙李白,潇洒挥毫,写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是侠客的武者风范;


    近代霍元甲先生,扬国术、振民心,抵御外侮,这是侠者的爱国之心。


    侠者,是历代百姓在心中构建的理想化的正义范式。


    当现实规则无法伸张公平,大侠便以“快意恩仇”“替天行道”的形象,填补我们对理想秩序的期待


    我在创作楚惊鸿这个文学形象时,脑海中涌现了从古至今的这些侠客们。


    以我的笔力,很难触碰到这些侠客最迷人之处,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我仍然尽力通过种种情节去构造楚惊鸿伸张正义、爱国爱民。


    即使他所能做的事不能解决世间所有不公,但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这便足够了。


    我想,我们这个国家,从不缺侠之大者,也不缺如文中百姓那样奋力争取权益、反抗不公的民众,那我们的国家,就会一直在前进的道路上。”


    就会说好听话,妙笔生心下嘲讽。


    浑然不觉《京报》和杨金穗在这篇文章中多次提及的侠者内核,家国情怀,会对他的作品产生多大的舆论影响。


    而那还是之后的事,此时,乘着《楚惊鸿探幽录》的东风,《凡骨初登修仙途》和杨金穗都获得了极大的关注度。


    因为怕读者不了解修仙小说的设定和时光机器的设定,杨金穗在采访时也详细解释了一下,这一下子就就激发了了文人们和普通百姓的好奇。


    对修仙小说的好奇自不必多提。


    飞天梦,成仙梦,早在上古先民时代就铭刻在这个国家民众的基因里了。


    而时光机器这个科幻元素,也契合了近些年的科学热潮。


    自古老国度被西方的船炮暴力打开国门后,上至朝廷下至百姓,从天朝上国的幻梦中惊醒,都要问一句,这是为什么?


    然后,人们觉得,这是因为我们没有技术制造坚硬的远洋航船和热武器。


    洋务运动就是由此而诞生,虽然失败了,但对西方科技的敬畏仍埋在绝大多数人心里。


    虽然杨金穗也说了,这是西方作家在幻想小说中的设定,但对于到底有没有“时光机器”,西方人到底有没有依靠“时光机器”坑害他们国家,仍然在街头巷尾的议论中被越传越广。


    而《京报》刊登《凡骨初登修仙途》第一章的那版,也引发了读者的哄抢。


    甚至在未买到这一版《京报》读者的集体呼吁中,冯知明还不得不加印了一次。


    这种情况,之前也出现过,但那一般是出现重大新闻事件,或者知名度极高的文章刊登。


    嗯,从某种意义上,杨金穗也算是解锁了一项新成就了。


    当然,这是杨金穗没有想到的,她以为会被关注更多的,是修仙,是穿越,是外国银行的阴谋,结果大家都去关注最新科技了。


    这也表明,在当下这个时代,写科幻作品也挺有市场。


    甚至对她来说,都不用绞尽脑汁去构思什么未来的科技,就把一百年后的东西拿过来写就行,什么手机、高铁、政务系统,那个未来国度,放到此时,或许就是最疯狂的幻想。


    她把这个灵感记录下来,等着有时间了就开这篇文。


    杨金穗不知道的是,其实并不是没有人注意到杨金穗写的引子——那个外国银行正在做的事,只不过注意到的人多数是具备一定金融经济眼光的人,并非普罗大众,所以显得没什么声势。


    第37章 小枣的心事(营养液破百啦,加更加更)^^……


    此时, 外国银行在国内的数量经过一个急速扩张期后,已经维持了基本的稳定格局。


    而在这之下,由于各殖民国家对华的策略并不相同, 作为战争的先锋、发动战争的本质因素的经济行业, 也体现出了不同的发展策略。


    具体来说就是, 原本试图迅速控制住华夏大地的欧美国家在折戟沉沙后,对这片难以掌控的土地不再投注过多的关注,这些国家的银行也实行着更保守的策略。


    而与之相反的,为侵华准备了多年的某弹丸小国, 却实打实地在本国政府的支持下,打算在宗主国的土地上迅速扩张。


    而他们规划好的扩张策略中, 的确有杨金穗提到的这点, 通过金融手段打压一些支柱产业, 扶持一些有利于深化殖民的产业。


    无意间,杨金穗又一次和他们对上了。


    幸也不幸,此时这种以汉语连载的通俗小说,并没有进入这个国家那些收集华国文化的工作人员的视野,他们的目光还放在如何将传统文化偷盗出去。


    倒是本国的经济行业人士,注意到了这个设定, 还为此在小范围内进行了数次交流。


    但他们并没有怀疑杨金穗知道什么内幕消息,毕竟家世实在简单清白得很,没什么途径得知内部消息。


    非要说的话, 可能就是这个孩子天生对这方面比较灵敏吧。


    杨金穗毫无所察, 还在迎接一波又一波来自刚刚知情的亲友们的问询。


    其中就包括南格。


    南格最近忙得厉害,别说杨金穗这个早出晚归要去上学的学生了,就是南格自己的弟弟妹妹,也见姐姐不多。


    见不上面, 杨金穗自然是差点忘记和对方谋划的IP运营大计,等南格一在杨家出现。


    杨金穗才恍然发现,怎么回事啊姐姐,你答应我的事呢,怎么没音讯了?


    南格和杨金穗进了她的屋,这才问“你怎么突然公开身份了呀?””


    杨金穗把炕边散落的小侄女写字画画的纸笔收拢好,让南格坐。


    这才回答,“也不是突然,之前冯主编不就知道我的身份了么,我想着也瞒不住多少,干脆就公开了,还能多卖几本书。”


    南格有点忧心,她怕杨金穗和他们合作会被连累,但她又不能说,只能问,“我看你书里写了一些外国的阴谋,公开身份会不会被人找麻烦?”


    这倒的确是杨金穗之前考虑过的问题,但她也想过,她并没有指名道姓,也只是在小说里写些反派的行为。


    在此时很多作家公开骂政府骂殖民国家、评论时事的当下,真不算什么。


    更何况,生活在这个时代,什么都不做也避不开危险,那勤勤恳恳工作的种田的市民农民们,难道都是得罪外国人了吗。


    没有吧,还不是会被压榨。


    尤其是像她家这样,家底子薄,又远在异乡,家里有个能发出声音的人,真碰到什么事了,她还能影响一下舆论,让人忌惮一二,而不是无声无息地被害死。


    杨金穗这样一说,南格也沉默了,是啊,这年头的百姓,做什么没有风险呢。


    就拿她家来说吧,祖母,母亲,勤勤恳恳一辈子,还不是因为养错了儿子、嫁错了男人,被害了一辈子。


    还有前世她的弟弟妹妹们,有什么错呢,落得那番下场。


    这并不是一个闭上眼睛,堵住耳朵,只过自己小日子就能平安顺遂的时代。


    不破不立,唯有先破,才能迎来和平,即使这破的代价,是无数的牺牲。


    不过即使如此,南格也还是和杨金穗说了,她的那些朋友身份比较复杂,合作的话可能带来一些风险。


    她并不怕杨金穗猜到他们的真实身份,主要是此时有很多理念不同的团体,三教九流的人物也各有各的风险,杨金穗并不能从这句透露中确定什么。


    当然,那个前提是,杨金穗不是后世之人,不知道这是一本小说构筑的世界。


    就是那么不巧,杨金穗知道,哈哈哈。


    不过她觉得这风险还是可以冒一下的。


    说定之后,南格就预约了杨金穗周末的时间——国人就是这么看重学习,即使要商量的是一项长期的合作,也得等孩子上完学再说喽。


    南格是知道杨金穗要上学,那边《家庭报》的主编裴青华可不知情。


    这日,杨金穗刚拎着书包放学回家,一进门,小枣就递给杨金穗一封信。


    杨金穗看到裴青华三个字,再一想《恨也依依,爱也凄凄》连载快结束了,就猜是《家庭报》那里在问她后续作品呢,打开一看,还真不是。


    是否能修改结局?


    太冒昧了吧。


    杨金穗陷入了忧愁,她也觉得那个结局很报社。


    但是呢,作为创作者而言,她是有点依赖灵感的,开始的设定还能考虑到流行性、大众接纳程度。


    但一旦开始写,笔就不听她的指挥了,很有自己的想法。


    而那些人物呢,文艺一点的说法就是,会自动拥抱本属于他们的命运,说句实话就是,从来不按她的设定发展。


    SO


    杨金穗是不介意修改结局的,毕竟她很有自知之明,这就是为了商业性而创作的作品,并不是孤芳自赏,自然要考虑读者需求,但她怕修改后的结局不好看。


    即使如此,杨金穗还是乖乖写了两个不那么悲剧的结局,一个是男主在战乱中失去了自己的家人,和女主重逢,两个孤独的经历乱世伤痛的人,再一次相互依偎在一起。


    另一个是国家恢复和平后,并肩作战的男女主选择分开,各度余生


    杨金穗磕磕绊绊写了两个结局,写完自己都没眼看了,赶紧封入信封里。


    杨满谷在另一个屋子里和小哥打打闹闹,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并不真切。


    杨金穗把信封放在窗台上,翻身上了炕,然后蛄蛹着挪到了小枣身边,把头放在她腿上,平躺着看她,看了一会儿,杨金穗突然问,“小枣姐,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有心事啊?”


    小枣正在缝东西,听了这话动作一顿,把针往自己的头发上划拉几下,又继续缝,“没有啊。”


    “才不是,我觉得你有心事,但你一直不和我讲,讲讲呗,有什么难处我也可以给你出出主意。”


    “好吧”,小枣把布和针线放在竹编的筐子里,伸了个懒腰,双手支在身后,微微后仰着看天花板。


    “老爷前段时间不是把我们一家的身契给我们了嘛。


    我爹就想着,给我找个本分人家定下来,但我娘不太乐意。


    她说,她听那些一起买菜的大户人家的佣人们说了,他们有的会把孩子送去平民学校读书。


    但我爹又说,我的岁数大了点,现在即使去,也学不了什么了。”


    因为这事啊


    新政府上台后,就宣布了废除封建社会的卖身契等合约,不再有买卖奴仆的行为。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事实上嘛……


    也就是大城市里陆陆续续有主家把卖身为奴的仆人们放了,或者是允许他们赎身。


    在杨金穗老家,这条律令完全是废话一条。


    不过来了北平之后,杨地主也算是见识多了些,知道法律已经禁止了,即使现在能留住人,也会让人离了心,还不如顺水推舟做个好人。


    而且杨家人丁本来就单薄,尤其是缺少青壮年男子。


    真和杨小枣一家起了隔阂,他们家或许会过得不好,自家也会有诸多不方便之处。


    因此,前段时间,杨地主就主动提出把卖身契还给他们,日后只当做雇佣他们一家。


    至于日常相处嘛,身在异乡,又都姓杨,就当做是远房堂兄弟家吧。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原本是身份所限,杨小枣的父母很难为孩子谋划什么。


    如今回归自由身,杨父就想找个靠谱的女婿,日后也能给他们养老。


    而杨母呢,日常总是外出采买,也和一些本地市民家主妇或者佣人混熟了,再加上看到杨金穗上学后就能挣钱养活自己,就有了更进步的想法。


    杨金穗当然是赞同杨婶子的想法的,不仅仅是因为她带着后世的眼光去看问题。


    更是因为,杨小枣的年纪并不算大,按部就班地读小学中学大学是比较渺茫,但她现在去学一门技术还是挺有用的。


    杨小枣本身就识字,人也灵巧,学一门手艺,说不定未来还能混到月月领退休金的生活,那不比嫁个男人管用啊。


    当然,杨金穗也不是鼓励杨小枣单身,这个时候,一直到接下来的几十年,普通女性单身面临的阻力还是很大的。


    而且客观来讲,科技不够发达,很多家务事也是需要一个有力气的人来做。


    所以杨金穗不会贸贸然给身边的人灌输什么不婚不育的观念。


    而是,对于杨小枣来说,经济独立之后,走进婚姻也更从容,日后想给她父母养老,也更有底气。


    北平此时开办的专门收普通人家小孩的职业学校还挺多的。


    比如传授女性实用工艺如刺绣、画图、编织等科目的女子职业传习所。


    可不要觉得这些技术是被时代淘汰的东西,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这些工作都是需要人工处理的。


    很多从这个学校毕业的女性,不仅在抗战时期发挥了重要作用,在建设时期也凭此成为光荣的技术工人。


    还有女子簿记学校、商科职业学校,主要培养会计方面的人才。


    这也是一门能长期保值的技术,即使是一百年后,女生学会计的也很多。


    第38章 “男房客” 此外,如助产学校、护……


    此外, 如助产学校、护士职业学校,这种医疗类的学校,也是很热门的行业。


    而且由于此时的医护人员十分紧缺, 即使主要学习护理或者妇产相关知识, 日后也能通过实践工作转为医生。


    杨小枣选择了护士职业学校, 因为她想到了病死的兄姐以及很多熟悉的人,想到了那些过不了生产难关的村里女人,她觉得学这些会更有用,比记账更有用, 比编织刺绣更有用。


    对此时及日后的抗战时期而言,学医学的确能发挥很大作用, 杨金穗也很支持。


    杨小枣下定了决心, 立刻就要找父母去说, 她是个很果决的性子,做决定前会犹豫,会权衡,决定后就要去做了。


    杨大叔不是很赞同,但杨地主听说后,竟然难得地表达了支持。


    他觉得家里有老有小, 有个会治病的也挺有用的。


    杨大金也觉得不错,他和南格合伙做生意,又有妹妹的先例在, 难免觉得那些聪明的女子能做出了不起的事情来。


    杨小枣是肯定没他妹妹聪明的, 但也不傻,做个护士总是可以的,他可是听说,洋人们开的西医院, 工资还挺高的呢。


    而杨大婶更是愿意,别的不说,就是给人接生,那也很吃香啊,虽然接生婆总被归类于下九流,但女人才知道,接生婆的存在有多重要。


    杨大叔独木难支,只能同意了。


    于是,杨大金除了得帮腾克打听武备学堂的事,还得给杨小枣打听护士职业学校的事。


    没两日,杨大金就带着消息回来了。


    先是家里人最关心的护士职业学校,这个学校的年龄要求是14岁至22岁的女性。


    若是有高小毕业证书或同等学历,就可以直接入学学习专业课程。


    若是没有,则需要经过一年的预科学习并通过考试,方能转为专科课程学习。


    对杨小枣来说,那只能是第二种了。


    此外,这个学校对身体素质也有一定要求。


    毕竟护理工作对体力的要求并不低,因此入学时会进行基本的身体检查,也就是简单版的体检,体检医生都是现成的,就是本校的师生。


    至于收费,护士职业学校的学费有部分减免。


    但是需要住宿,有住宿费和学杂费,即使这样,整体加起来,也比杨满福读书的学费低了不少。


    可见这个时期想要走职业学习的路线,还是比学文化课容易一些的。


    杨大叔和杨大婶每个月都有月俸,吃住都在杨家,负担杨小枣的学费还是足够的。


    即使如此,杨大金还是提出来,愿意分担一部分,毕竟,杨小枣学了护理,对他们家也有好处。


    其实杨金穗也愿意负担这部分费用,甚至可以说,全部由她掏了,对她来说都没多少负担,搞文字工作在这个时代还是挺挣钱的。


    而且小枣对她来说,虽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身份上也一度是主仆之别。


    但对方可以说是她在这个时代最亲近、最了解她的人了。


    这一点,即使是亲爹杨地主也不行,因为他们父女之间,还是有很多无法理解彼此、接纳彼此的部分,只是默契地互不干涉罢了。


    而且很多女孩子才有的想法和处境带来的思考,一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也只有和杨小枣才能聊一聊。


    对其他人,可能是性别原因,或者是关系不同,却很难说得出口。


    总之呢,在自己已经有收入之后,杨金穗是愿意承担杨小枣上升的花销的。


    护士职业学校明年二月才开始招生,趁着还未招生的这段时间,杨小枣的重点任务就是,好好学些文化课程。


    如果杨金穗或者杨满仓不上学的话,他们倒是可以教她。


    但他俩都要上学,杨地主能教的又只有很传统的那些东西,杨大金也忙得不着家,李大花、杨满仓满谷,水平还不如杨小枣呢。


    这么看来,让她找个地方学文化课程,就成了迫在眉睫的事了。


    全日制的正规小学肯定是不行的,好在,民国时期的教育行业,在众多有识之士的支持下,发展得真的不错?


    不仅有常规的全日制学校、职业学校,竟然还有专门为成年文盲、失学儿童、工农群体开办的民众学校。


    不仅有短期授课班,还很贴心地有半日制和夜校。


    这谁能想得到啊,杨金穗一直以为,那种扫盲夜校,是建国后开办起来的,没想到在此时,已经有了。


    也幸亏他们搬到了大城市,大城市就是新鲜事物多,机会也多?


    要是还在冀州老家,别说杨小枣想读的女子就读的职业学校了,就是杨金穗,日后想在中学上学,都得费好大一番力气。


    还是大城市好啊,除了生活成本高,再没什么不好的了。


    说到生活成本高,最近苏赫正在发愁此事。


    因为要等着看腾克上学的事,苏赫忙完了自己的事后,就一直没走。


    人不走,每日的住宿、吃饭,都是要花销的,而且可不只是他一个人花销。


    跟着他来一起运货的手下,即使住得差一点,吃得差一点,也得花钱的。


    你问为什么不让他们先回去?那当然是因为苏赫还不至于要钱不要命。


    这么长一段路,路上山匪马匪,劫道的多了去了,他怎么敢自己上路的。


    等杨大金给打听来消息,苏赫稍微松了口气,但又开始发愁腾克怎么办。


    苏赫是没法在北平陪着儿子等到明年开春可以正式参与选拔的时候的,但把腾克带回去也不现实?


    此时已经农历十月了,再过段日子,草原就会被大雪封了,到开春的时候也化不了。


    这期间赶路太危险也太艰难了,苏赫不可能为了送儿子来上学,再抽调如此多的壮劳力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跟着来。


    那就只能让腾克自己待在这里住到明年。


    如何规划花销是个问题,肯定不能一直住旅店,费钱且不安全?


    腾克这么个壮实的小伙子,一个人住在人员复杂的地方,很容易被拉壮丁。


    毕竟这年头有钱就能拉起一支队伍来,没钱靠抢也能抢出一支队伍来,很多不安分的主儿都有军阀梦,甚至是皇帝梦。


    于是,杨金穗某一日下学回来,就在院子里看到一个高个红脸蛋的小伙在一下又一下快准狠地劈柴,吓了她一跳。


    这是什么田螺小伙么,突然冒出来给他们家做家务。


    “你是腾克?”


    小伙扭头,看到杨金穗,咧嘴笑,“是呀,你回来了。”


    杨金穗迷茫,这人有点自来熟吧,这话说得好像这是他家似的。


    “苏赫叔叔呢?也来了吗?你怎么在院子里劈柴呀,你是客人”杨金穗边往里走边要接过腾克手里的斧头。


    “Kala回家去了。让我跟大金叔住。你别动,小心伤到你,大金叔说要我当住自己家,我干点活应该的。”


    腾克把斧头移到另一边,不让杨金穗碰。


    啊?啊


    说实话,恢复记忆以来,她尚不能理解的就是此时的人们,对于去亲戚朋友家借住和允许亲戚朋友在家借住竟然有如此高的包容度。


    那真是,“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的程度。


    就说他们一家子进京的那次吧,借住过一次亲戚家。


    那个亲戚,杨金穗活了十几年都没见过一次,杨地主在这十几年间,虽然每逢年节会送礼,但也很少去人家家里,对方也没来过自家。


    但,家里近十口人就这么水灵灵地住进去了。


    还有这个腾克。


    不是,怎么回事啊,这不是杨大金头一次做生意认识的人的孩子嘛,怎么说让借住就让借住啊。


    杨金穗在外面和腾克聊了一会儿天,大概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家里人才陆陆续续回来。


    最近杨金穗轮流蹭朋友们家里的车,杨大叔就去民众学校接杨小枣了。


    这父女俩先回来了。


    然后是李大花,她带着俩小孩去南格家帮南格缝东西去了。


    再然后是杨大婶,她是买菜去了。


    再再然后是和同学们在外面做了一会儿街溜子才回来的杨满福。


    杨地主是最后一个回来的——杨大金今日不回来吃饭。


    杨地主最近在老头们中间风头极盛,养出一个大作家闺女,啧啧啧,祖坟冒青烟啊,有后福啊。


    杨金穗在学校里没怎么听过的吹捧,全让杨地主听了,每天左耳朵到右耳朵,灌满迷魂汤,迷到什么程度?


    杨地主竟然和其他老头们一人一天轮流请着去茶馆听说书了,听的内容也不让人意外,当然是《楚惊鸿探幽录》了。


    茶馆老板听说杨地主是身是客的父亲,还曾提出要免掉桌费。


    杨地主不愿意让人说身是客的亲爹在外面占小便宜,慨然拒绝。


    即使如此,茶馆掌柜每次见到杨地主,也会多送点茶食点心,什么豌豆黄,卤煮、大豆,炒黄豆、瓜子、花生


    引得杨地主更乐意去了。


    杨大金不回来,杨金穗只能拉着亲爹偷偷问。


    因为她觉得,如果在这个家里有一个人和自己一样,对家里要长期住进来一个陌生人有点不爽,那一定是杨地主了。


    她是觉得不方便,杨地主嘛,那自然是觉得浪费钱了,一个半大小子,那得吃多少东西啊。


    却不想,是杨金穗想错了。


    第39章 说媒那些事 杨地主不仅没有不情愿……


    杨地主不仅没有不情愿, 还乐意得很。


    不是,为什么啊?


    “你这傻丫头,你怎么不想想, 天气越来越冷了, 日子也越来越难过了。


    你又挣了这么多钱, 难保没有活不下去的人看咱们家老的老,小的小,又有钱,想过来偷盗或者抢劫。


    这个时候, 住进来一个大小伙子,多好啊, 你大哥在外面应酬有时候回不来, 都安心许多。”


    也是哦, 不过,“我们可以雇个看家护院的,或者养条狗。”


    “呵,雇个汉子,你爹我还怕引贼入室呢,养狗?大狗吃得不比腾克少, 还不能帮忙干活,你算算,是养腾克划算, 还是养狗划算。”


    杨金穗被说服了, 有道理,很有道理。


    出门再看那傻大个,杨金穗甚至无端生出一点怜惜来。


    瞧瞧,小小年纪, 寄人篱下,被利用个彻底,以后得对这小子友善一点。


    这种决心,在吃晚饭时看到桌上一盘羊肉,更坚定了。


    “哪来的羊肉,唔,好香啊这肉,在熟肉胡同买的吗?质量真好。”


    熟肉胡同是此时专门卖牛羊肉的地方,肉质很好,讲究吃的老北京普遍会去那里买肉。


    杨金穗被白切羊肉里滚烫的汁水烫得一个激灵,却没舍得吐出来。


    此时的牛羊肉还是挺贵的,家里不常买。


    杨大婶有时候会买点羊杂回来卤,但因为消耗的香料多,杨地主也不太情愿。


    然后就是杨大金会从外面带点羊蹄之类的熟食,这羊蹄羊杂,能和羊肉一样吗?


    李大花笑,看向腾克的眼神都带着慈爱,“好吃吧,多吃点,这都是腾克他爹留下来的,留了两只白条羊呢,还有好大一包牛肉,咱们也算是沾了腾克的光了,能吃到这么好的肉。”


    杨金穗缓缓把头扭向亲爹那里,所以还是因为养了腾克能得到人家亲爹给的肉吧。


    从现在到腾克开学,也就几个月的时间。苏赫不仅给留了钱,还留了这么多肉,算起来还真是自家占了便宜呢。


    毕竟连个单独的房间都没给腾克空出来,就是和杨满福兄弟一起住。


    就这,杨地主还想着让人家干活呢。


    唉,杨金穗露出一个好客的笑容问:“腾克,你汉字学得怎么样?会算数吗?”


    腾克不好意思,“认字认得不太多,算数,简单的数能算出来。不过大金叔帮我打听了,武备学堂入学时对这些的要求并不高,反正去了也得学。”


    “那咋能一样呢,”杨金穗语重心长地劝说:


    “你不懂,这学校里啊,每一次表现都会被老师看在眼里的,尤其是你们这种武备学堂。


    你知道吗,你们学校里,给你们上课的老师,很大一部分都是在军中任职呢,可能还有家传的兵书。


    你要是一开始表现得不够好,老师那里有好机会就会给别人了,到时候,你们同一届毕业入伍,人家级别比你高,你甘心吗?”


    “不甘心。”


    “这就是了嘛。所以趁着还没开学,你还是得好好学点文化课。这样,每天晚上你可以和小枣一起写作业,有不会的就问我和满福。


    你放心,苏赫叔叔把你留我家,我们一定帮你成功被武备学堂录取。”


    我?杨满福吃得头也不抬,无暇关注家里人的对话,听到自己的名字,才茫然地抬起头。


    对上小姑的目光,杨满福下意识点头,“行啊,我做完作业也没什么事了。腾克,以后我教你读书,你教我怎么打人,行不。”


    “打人做什么?不要打人,在学校好好学习,别闹矛盾。”


    杨地主连忙阻止,打坏了人还得赔钱,多亏啊。


    “爹,这世道,多学点打架的本事不是坏事,学吧,我也要跟着学,强身健体嘛,碰到什么事,即使打不过,还能跑呢。”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从此之后,杨家的学习氛围空前高涨,早晨的时候,除了杨金穗以外的几个孩子,都会跟着腾克早练。


    至于为什么没有杨金穗?因为她起不来,低精力人群就是这样的,抓紧一切时间睡觉。


    而且说真的,天气这么冷,还时不时开始下雪,还是在被窝里更舒服啊。


    杨金穗恨不得学习国外的贵妇们,直接在床上吃早餐。


    她原本还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习俗,在床上吃东西可以理解,但把在床上吃东西当做某种特权


    不过她现在想明白了,在没有暖气的房子里,在有炕的房子里,冬天就应该在床上做所有事!


    尤其是国外那种城堡,全是石头房子,又硬又冷。


    因为兼顾瞭望等军事功能,还无法盖得很严实,留了不少通风口,大冬天的,更是被风吹得呼呼的。


    这个时候不去盖得又高又空的餐厅吃饭,而是在卧室床上,那真的是一种特权了。


    但是,再怎么抱怨,以杨家的基本礼仪要求,杨金穗还是要起床吃饭的。


    正好赶上其他人也晨练结束,一个个热气腾腾地回来,然后吃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炉子上烤的红薯,碳水配碳水,如此绝美。


    吃过早餐之后,其他人去上学,腾克在家陪两小只玩一会儿,然后默默背书识字练字。


    在杨大叔杨大婶要出去囤积过冬的食物和用品时,腾克就跟着出去买东西搬东西。


    不多时,附近的邻居们就都知道杨家来了个个子很高很壮实的小伙子。


    在很多活计还需要靠纯体力完成的时代,一个壮实的孩子,还是挺招人待见的,竟然都有媒婆登门了。


    上一次媒婆登门,还是上一次,想给杨满福说亲来着,被李大花果断拒绝了,她家孩子是要考大学的。


    再前一次,还有媒婆来给杨地主说亲,说一个男人没女人照顾不行,日子不好过。


    杨地主有没有动心,杨金穗也不知道,或许有吧。


    不过杨地主一如既往地拒绝了媒婆,理由也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他这个岁数了,也不能生孩子,家务活又不缺人干,再结婚不是白养一张嘴么,这么费钱的事他不干。


    为了一劳永逸,杨地主还发出了灵魂疑问,有没有能让他住过去白吃白喝的那种寡妇?有的话他愿意的。


    这当然是不可能了,有钱寡妇也不愿意白养吃干饭的老头啊。


    总之,给杨地主说媒的事彻底绝迹。


    这把李大花气得不轻,当然不是她想上面突然冒出来一个婆婆,而是杨地主为了避免被打扰,把话说得太奇葩。


    连带着外面都开始传杨家不好的名声了。


    虽然目前她不打算给杨满福定下来,还想看看儿子能不能考上大学,甚至去海外留学,但是,也不能让坏名声影响孩子以后啊。


    当然也有给杨金穗说亲的,在得知杨金穗要继续读书后,少了一些。


    此时的普通老百姓,会愿意媳妇有点文化,但是不要太多。


    最好还是能照顾家庭的那种,贤惠啦,能干啦,吃苦耐劳啦,牺牲自己照亮别人啦,而杨金穗,肉眼可见的,完全是反面教材。


    尤其是,再等看到杨金穗的日常作息,比如一到周末就赖床,家务活仅限于扫扫地擦个桌子。


    甚至在她靠写书挣钱后,李大花都不许她扫地擦桌子了,有这功夫,多写一千字,几斤肉都到手了。


    当然,外人是不知道李大花的想法的,在她们看来,就是杨金穗被惯得不成样子,那些想要说亲的人,就没什么声息了。


    至于杨小枣,也有来说亲的,条件都不是很好,因为在外人看来,杨小枣家就是佣人嘛。


    别说杨大婶了,杨地主都觉得那些对象磕碜得不行,纷纷拒绝。


    因此,杨家也是有段时间没有媒婆上门了,一来就来了好几个。


    这就是腾克的锅了,可能是他汉语水平不够好,也可能是性格太直。


    腾克根本不会打马虎眼,周围的邻居问啥,他就答啥,也就是此时的人还不习惯去银行存钱,不然腾克能把银行卡密码交出去。


    因此,在邻居们的传扬中,腾克就是一位,身强体壮,家有草场和数千头牛羊的……大地主。


    也就是废除封建帝制了,不然腾克还能冒充一下蒙古小王爷。


    然后媒婆们再一次在杨家折戟沉沙了,被婉拒出门的时候,她们心里都纳闷。


    这杨家,有点邪门啊,明明有那么多适龄男女,但都不说亲。


    也不知道是大冬天的哪里不太对,奇奇怪怪的桃花不仅在腾克这里开了一次,在杨金穗这里,也开了。


    还是身是客这个身份带来的麻烦。


    因为杨金穗自入学以来,就被如沈娜拉等之前就认识的几个朋友包围了。


    而上过学的人都知道,非E人士的朋友圈,往往就是座位的前后左右那几个。


    所以,她在此前和其他同学的交流并不多,和外班的更是不熟悉。


    而其他人,也不会想着主动和她结交,虽然杨金穗成绩挺好的,但小孩子们对学霸还没戴什么滤镜。


    更愿意找风云人物玩耍,即长得好看、家境好、爱参与各种活动、有一呼百应的人格魅力的那种。


    杨金穗就这么在一群小学生间愉快划水,既不过分透明到容易被欺负,也不很受追捧,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进行social。


    但这一切,在她和身是客划上等号的时候改变了。


    她开始被小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围观了。


    每个课间,都有小学生们结伴堆在他们班门前,还大声密谋。


    “是她吧,就是她,眼睛圆圆,脸蛋圆圆的那个”


    “我们和她要几个签名?”


    “我得要十个,家里人让我帮忙要”


    “我得要十五个,小慧去厕所了没空过来,让我帮她家也要几个”


    喂,她又不是打印机,怎么还十个十几个地要签名啊。


    第40章 烂桃花 不仅如此,在上厕所的时候……


    不仅如此, 在上厕所的时候,杨金穗还会遭遇围观。


    更坑的是,贝佛小学有两种厕所, 一种是规格堪比现代公厕的独立小房间的那种, 一种是类似北方澡堂那种大家屁屁对屁屁地赤裸相待。


    想也知道, 规格高的厕所坑位少,杨金穗经常抢不到,就去第二种了,然后就会有小学生围观她上厕所。


    好像她留在这个地方的, 不是身体废物,而是创作灵感


    甚至他们还会带着家里人在校门口围观她, 这就让本来就很拥挤的小学放学的路口更拥挤了。


    逼得杨金穗不得不在放学后去洗把脸, 梳梳头发, 然后才能走出校园大门,毕竟她也是很要面子的。


    不过,在烂桃花面前,围观她的小学生们都显得清澈又可爱了。


    开始是有人在她的桌上放漂亮的小蛋糕、糖果、点心。


    随食物附赠的是一封信或者一个小卡片,多数是没有名字的,内容往往是或直白或含蓄的夸赞。


    杨金穗也没有想太多, 欣然接受了各式各样的小零食们。


    然后,就有人在她去食堂、去厕所、去教师办公室的路上,找她聊天。


    说实话, 杨金穗还是挺愿意和人聊她创作的楚家188天团的事的, 这样可以获得更多读者们的反馈。


    她也能更及时地对楚云深这本修仙小说的后续情节进行完善。


    这样的同学的确有,所以杨金穗一开始对于这种突然和她并排走着并开始搭话的同学们还挺友好的。


    但很快地,老鼠屎开始出现了。


    来人是比杨金穗大一届的一个男生,民国时高小是两年学制, 初小是四年学制。


    也就是说,像现代那样,都是六年的小学设置,但并不像现代那样,学生可以一路直通小学毕业然后考初中,很少有留级生。


    最起码在杨金穗前世的读书生涯里,没见过小学留级的。


    此时的初小和高小之间,也有考核,考不过就得留级。


    因此,烂桃花本人不仅本就比杨金穗大一届,还比杨金穗大4岁,也难怪已经开始考虑婚事了。


    没错,是考虑婚事。


    如果对方想的是谈恋爱之类的,杨金穗即使不喜欢对方,也不至于如此无语。


    对方上来就是问她的家庭情况、有没有定亲,还有些轻慢地评价杨家家世不行。


    我请问呢?家世不行和你有哪门子关系?


    杨金穗严词拒绝后,还是觉得有点生气,不是,他有病吧,咱俩认识吗,你上来就和我说这个。


    她回了教室,才突然想起来,她是打算去办公室找国文老师的。


    北平市教育局正在举办“全市中小学生作文竞赛”,主题是结合北平的历史文化写一篇散文。


    各学校要先进行内部评选,选出的文章要进行各区、县评选,最后再进行全市评选。


    杨金穗之前把文章写完,拿给了国文老师,老师又提出了修改意见。


    杨金穗刚改完,准备趁着课间给老师送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再修改的地方。


    然后,就这么华丽丽地被一个奇葩打断了思路,那这稿纸走过去又走回来,根本没送出去。


    杨金穗被气笑了,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笑了一会儿,然后就看到前桌许霆扭过半个身子,用疑惑的眼神看她。


    “你疯了?”


    “你才疯了。”


    “没疯你笑得这么可怕,诶,你这篇文章不是要拿给郭老师的吗?怎么又拿回来了?被拒稿所以气疯了?”


    “你这张嘴,可真是,怪不得要吃这么多呢,吃少点被人一拳就打飞了。”


    许霆憋气,他也到了爱美的年纪了,知道长得跟小青葱似的男孩子更讨人喜欢。


    奈何就是戒不掉红烧肉酱爆鸡丁砂锅白肉烤鸭驴打滚豌豆黄奶糕蛋糕冰淇淋,他有什么办法!


    愤怒不会消失,但会转移。


    发射吧,怒火!


    杨金穗本以为这事结束了呢,结果过了两天,沈娜拉突然问,“我听说你要和任文辉成亲?还要退学回去相夫教子?你是不是疯了?”


    “啊?什么任文辉,那是谁?哦哦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大龄留级生,谁说我要和他成亲,他配吗?配个钥匙啊。”


    沈娜拉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答应了呢。”


    “你从哪听说的啊?”


    “唔我妈妈和我说的,她听任文辉妈妈说的。不对啊,你都没答应,怎么他父母都开始对外说了。”


    杨金穗也迷茫了,难道她那天没有说清楚吗?她说了什么来着,“几年内没有这方面的打算,而且和他也不熟”,这不是挺明白的么。


    沈娜拉同情地看向杨金穗,说,“这样吧,我回去再问问我妈妈,看具体是怎么回事,你也回去问一下你家里人,看他们是不是给你说定了亲事没有告诉你。”


    这种事,还挺多的呢,孩子还在上学呢,突然天降一门亲事,然后就被拉回去成亲。


    男孩子们还好点,成完亲还能出来继续求学,甚至还能在外面和人同居,美其名曰追求新式婚姻。


    沈娜拉家里虽然无比赞同追求个人婚恋自由,但前提是没有结婚,因此她也挺看不惯这种作风。


    女孩子就惨了,她们这个年龄的还好点,家里能让女儿出来读书,也不至于在小学阶段就拉孩子回家成亲。


    像沈娜拉哥哥姐姐们在读的中学大学,这种情况就多了,经常有某个女同学突然就退学了。


    一问,就是要回去成亲了,夫家不同意她们继续读书。


    杨金穗很聪明,也很厉害,还有才华,这样的女孩,可是有的是如任家那样半新不新的所谓进步的家族想哄回去增添光彩。


    尤其是杨金穗的家里,沈娜拉可知道,杨金穗的爸爸可没接受过新式教育,还给金穗定过亲,说不定是又一次给她定了亲却没告诉她。


    她真的不希望杨金穗碰到这种事,毕竟,她应该走得更远的,而不是成为任家拿出去炫耀的工具,甚至未来成为任文辉的代笔工具。


    “这不可能,我爹不会这么做的。”


    杨地主虽然对于给杨金穗订婚很热衷,但并不会先斩后奏。


    之前那几次,也是和杨金穗商量过的。


    当时的她还没有恢复记忆,又一直生活在小地方,打从心里也的确想不出不结婚的出路。


    即使坚持要读书,但也不知道读出书能干嘛。


    毕竟,他们那里并没有给知识女性提供的岗位,除了做官家夫人、富家太太、地主婆、不用出去做工,忙活家里的事或者做寡妇撑起夫家产业。


    那些要出去挣钱的,日子过得都不怎么好,做佣人,做厨娘,在店里打杂,挑着担子卖东西,这还算是不错的呢。


    像那种做神婆的媒婆的,饥一顿饱一顿,明面上大家给个面子,私下里可是很看不起的。


    杨金穗想了想,也觉得找个厚道的同等家境的人家是个不错的选择。


    知根知底的,家庭和睦的,公婆性格软一点的,男人无不良嗜好的,进去就想办法拿到管家权,抓住男人钱袋子,然后就自由一点了,可以继续读书看报看戏


    而且她也知道杨地主的担忧,他岁数大了,总说“我爹没活过六十,我爷爷也没有,咱们杨家的男人,都活不过六十的”。


    所以杨地主想趁着自己在的时候安顿好杨金穗,怕她到时候没人管。


    而现在呢,杨金穗自己能赚钱了,家里又来了城里,知道此时女人能做的事也多了些。


    比如杨地主很眼馋的,去官府坐办公室,那么杨地主就更不会私自给闺女订亲事了。


    杨地主都不会做,杨大金更不会了。


    杨大金本身就不是个古板的父母,他之前一向因杨地主的某些古板做派而和亲爹合不来,在自己做了爹后,对自己孩子尽量秉持开明作风。


    更何况,杨金穗还只是妹妹,亲爹尚在,妹妹自己也有主见,也轮不到哥哥做主。


    不过,即使如此,杨金穗还是回去问了一嘴。


    看是不是有媒婆上门问了,他们没把话说清楚,毕竟老一辈比较讲究含蓄嘛,可能顾及到男方面子没把话说死,就被人家曲解了。


    还真有。


    “爹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今天杨家吃面条,卤牛肉配白面条,杨地主刚咬了一瓣蒜,被蒜辣得一个激灵。


    就听到了闺女的抱怨,他有点委屈,他怎么没说啊,他说了啊。


    “我前天不是和你说了么,有个媒婆上门,我给拒绝了,你说拒绝得好。”


    是有这么个事,她也没细问,只以为又是邻居们。


    “爹,你详细和我说说怎么回事,怎么那任家对外面说我要和他们家儿子成亲呢。”


    “放他祖宗的狗屁,什么任家,我们根本没答应,你问你嫂子!”


    李大华连忙替公爹解释,不然这父女俩一会儿又顶牛起来。


    到时候又得他们劝,孩子他爹今天又不在,可不是又落到她头上了。


    “就是来了个挺体面的媒婆,咱们之前也没见过。


    上来就说你和什么任家少爷在学校走得很近,虽然两家家世有差距,但他们家也愿意支持孩子自由恋爱,可以把婚事定下来。


    毕竟他们任家少爷年龄不小了,老太太急着抱重孙。


    还说让你婚后就不用上学了,在家享福就行。爹当时就拒绝了。


    说从没听说过什么任家少爷,我们家也不急着嫁女儿,让他们找别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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