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得挺明白的, 杨金穗觉得没啥问题。
杨地主不高兴,
“哼,什么东西, 还让我闺女退学, 那老子这么多年花的学费是白掏了吗?
她说让退学就退学啊, 还天子脚下的有钱人家呢,也太不进步了,当年咱们和那周家定亲的时候,周家都不敢说这话。
唉, 那小子就是命短了点,没福气, 不然有我闺女在, 他那日子过得, 那可是人人羡慕啊。”
“爹,不提了,人家都死了,让人家入土为安吧。”杨金穗无奈。
必须得说,那周家虽然家世不如任家,但人品和三观比任家正常多了。
在老家那么个小县城, 女孩读新式学校是多么石破天惊的事啊,周家也没提出什么异议。
周家大哥从外地回来的时候,还曾给她捎过笔记本和笔——当然, 人家主要是给自己弟弟买的, 顺便给准弟媳分一份。
“也是也是,好小伙子多着呢,爹可知道,你和那任家小子不熟, 但和许家小子关系好啊,他姐姐还喜欢你,他家里人也知道你,是不是?”
杨地主一张皱巴老脸,笑得有点猥琐。
杨满福嘿嘿笑,“许霆挺好的,胖乎乎,有福气,又爱吃,和小姑很配呢”。
他这个年纪,正是对男女之事充满幻想的时候,看到邻居家养的公鸡母鸡头对头,都能傻乐半天。
杨金穗翻白眼,这爷孙俩,还真爱磕邪门CP。
“当然不是了,你们别瞎说,我们纯洁的同学关系。”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沈娜拉那里也问来了新消息,说是任家已经对外声称,获得了杨家父母的首肯。
“不可能,我昨天问我爹了,他根本没有同意,任家胡说的,他们家怎么回事啊,我又不是什么香饽饽,他们为什么还强行绑定我?”
沈娜拉坐在小花园的亭子栏杆上,觉得有点膈屁股,把手垫在屁股下面,小腿前后摇晃。
杨金穗静不下心来,在亭子里来回走,不住猜测任家的用意。
活了这么大,她见过强买强卖推销产品的,还真没见过强买强卖推销人口的,这是多不值钱的货色啊。
“我昨天也有问我妈妈哦,猜任家是什么意思。
我妈妈说,任家看着还维持如今的架子,其实自任文辉祖父故去后,就没什么底气了。
而且,你们家和任家没交情,可能不知道,任文辉的爹和叔叔,都是五毒俱全的那种,家底都快被掏空了。
他们可能看你会挣钱,家里又没什么身份,容易拿捏吧。”
“就这么缺钱吗他们家?我挣的这点钱算什么啊,他家如果真的想振兴家业,我这点稿费够干什么?”
杨金穗有自知之明,她现在很赚钱,但那是以普通百姓为标准的。
和那种开厂的租地的完全没法比,而贝佛小学里多的是家里几代积累的人家,真想傍富婆,也傍不到她头上。
“不知道诶,那你要怎么办?”
“澄清呗。反正我们杨家没答应过他们,他们对外宣城定下了,定哪了?我连个信物都没收,和任文辉也没有私下来往过。”
杨金穗知道,以人情社会的行事规则,她应该做的,或许是找个双方都认识的且德高望重的人从中说和,把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解决掉。
但她实在是不想和任家有莫名其妙的牵扯,毕竟,单纯让媒婆上个门都得被说成定下了婚事。
两家长辈再坐在一起,会被他们传成什么就更不好说。
她对于和未成年同龄人谈个纯纯的恋爱没有抵触心理,也不觉得什么“我内心里是个成年人如何如何”。
毕竟她是土生土长在这里从婴儿长到十几岁,只是突然多了点记忆而已,自认为自己还是个青春美少女呢。
但前提是她愿意,她喜欢,她想要,她得到的优质少男。
而不是任文辉,和癞蛤蟆有牵扯,跌份儿。
她毕竟已经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了,跟癞蛤蟆纠缠,容易被粉丝脱粉回踩。
而且也显得她没有审美,一个审美差的人,怎么让人相信她能写出有魅力的角色呢?
所以,此事看似只是单纯的烂桃花,实则是会影响她的事业,她的名声,她的审美,她的一切美好品质的。
再又和沈娜拉了解了一下任家的情况,杨金穗觉得公开澄清虽然会得罪任家,但问题也不大。
于是,回家后,她就把下期《京报》中的一段剧情改了改,原本这段剧情是写了一个女配角从消耗自身修为的恋情中脱离,从此断情绝爱,寡王一路成仙的。
杨金穗干脆把这段剧情改了一下,改成备受凤凰男骚扰,但碍于面子和所谓的同门情谊百般隐忍,最后被坑得名声受损,这才条理清晰地公开说明事情真相,并将证据公开,还自己一个清白。
当然,后续的发展是不用改的,还是从此断情绝爱,寡王一路成仙。
写完这段剧情的修改版本,杨金穗又拟了一封启事,说明她和任家并无瓜葛,然后拿着稿件去找了冯知明。
此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冯知明也回家了,好在杨金穗和对方在现实中也有了交情之后,就互通了彼此的通信地址,以防有急事联系不上。
杨金穗把事情和冯知明一说,冯知明就立刻答应了下来,甚至还说了更多任家的事,毕竟他们做新闻媒体的,消息也是灵通得很。
其实冯知明也是近日听人提起过,说是他们《京报》被坑惨了。
刚在报纸上大夸特夸杨金穗,把她塑造成一个热爱学业的进步女性,转头对方就要退学嫁人了。
这话,冯知明是断然不信的,即使孩子为爱昏头犯了傻,想想她的大哥杨大金,也是个精明人,不可能让妹妹做这种傻事。
而且,观文如观人,看杨金穗的两部作品就知道,文中的角色在感情上也挺清醒的。
即使有一开始不清醒的,也在受伤害后开始觉醒,这点很契合近些年来女性启蒙运动的主旨,也是冯知明欣赏的地方。
他还打算抽个空去找杨金穗,却不想对方挺着急的,这么快就决定公开发个启事了,虽然显得过于不给任家面子,但这样也好,省得这种传言私下里随意传播。
冯知明安排自家包车的黄包车夫送杨家兄妹二人离开。
这个黄包车夫,正是杨金穗当时考试时认识的那名黄包车夫的老乡,杨家还曾让那位年轻的黄包车夫和对方打听过冯知明的为人。
因此,对他也有几分亲近的感觉,杨金穗还问了一下那个年轻车夫的情况。
她依稀记得对方是想多挣些钱送儿子来城里读职业学堂学个手艺,也不知道实现了没有。
却不想,车夫突然沉默了。
“小姐,谢谢您还记得他,不过柱子之前晚上送客人的时候,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围着打了一顿,等我们发现他没回去的时候,出去找,才发现了他躺在地上。”
“然后呢?他还好么。”
“人倒是还活着,但脸上留了疤,腿也有点坡,拉不了车了,现在去车站帮人扛包了。”
杨大金和柱子断断续续有联系,找对方帮忙打听过消息,也给对方介绍过生意。
他略一回想,就想到了从上个月起,柱子就没再来找过他了,那大概就是出事的时候了。
杨大金没把这个当回事,此时没什么方便的联系方式,柱子又不识字,无法写信,也就是托人捎口信,或者亲自找来,忙起来的时候顾不得也正常。
更何况,农村多的是壮劳力靠种地养不活家人,进城讨生活,进城后又发现活路难寻,又黯然回去的。
柱子虽然是一个体面的年轻黄包车夫,但当家中老小需要壮劳力回去撑腰的时候,放弃这份工回乡也正常。
却没想到,竟然是遭了难。
杨金穗还能想起,对方谈起以后不让儿子卖苦力时回过头笑着的,那张被汗水浸染得油亮的脸。
以及那双明亮的眼睛,却不想这么突然就一切破灭了。
“谁打的他?他还记得吗?能和那些人要点赔偿吗?”
柱子的老乡苦笑,“小姐,还能是谁啊,大半夜在外面玩的,左不过是那些大少爷们,或者是外国的侨民,打了就打了,哪能和他们要赔偿呢。”
说到这里,车夫又笑了一下,“也是柱子运气好,被他们打了,倒也没下死手,人还活着。
我有个老乡,去岁拉车的时候赶上西霸天老爷和北霸天老爷抢地盘,直接就被打死了,尸首都被扔在垃圾堆了。
后来我们车行老板去找他们要了修车的钱,工会的几个兄弟也跟着去了,帮他家里人要了一点钱,好歹是把他安葬了。”
西霸天和北霸天,是此时北平势力最大的帮派青帮的两个头目,另外还有南霸天和东霸天,各占一片地盘。
什么强占家财、放高利贷,逼迫妇女卖身、收保护费、开赌场之类的,无恶不作。
说他们下手更狠辣,的确是一点不错。
但这些帮派同政府官员有勾结,非法手段得来的钱财也会当做保护费上交政府,还会暗中支持一些附近的匪徒。
因此老百姓们倒霉了也只能自认倒霉,做不了什么。
也就是此时的黄包车车行老板也是游走在黑白之间,对方还得给点面子,把赔偿给了,不然死了也白死。
这些东西,杨金穗之前从未接触过,杨大金倒是见得多了,但也不会和家里人讲。
他之所以来这里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最近才把家小接过来,也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把地头混熟了,大概能护得住家里人了。
再加上孩子要读书就得来大地方,不然杨大金也不会让他们来的。
毕竟,还是在家乡的时候更安稳,好歹祖祖辈辈都在那里,有人脉。
第42章 柱子的故事 虽然看过一些书写民国……
虽然看过一些书写民国底层人民故事的文学作品, 但那到底是文学作品,这算是她头一次直面这种事,带来的震撼是极大的。
到家的时候, 杨金穗掏出身上仅剩的钱, 留给那个车夫, 让他带给柱子。
她相信,能被冯知明长期包车的车夫,人品是信得过的。
目送车夫离开,杨大金并没有急着开院门, 而是说:“你今天能给柱子钱,明天呢?如果每个人你都同情, 每个人都会知道可以从你手上要出钱来, 你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杨大金头一次用这种冷硬的语气和杨金穗说话, 之前她把杨地主气得跳脚的时候,杨大金也只是在一边哈哈笑,并不和杨金岁数生气。
但她知道杨大金说得没有错,她没有兼济天下的本事,能在这样的时代安稳生活、学习,是家庭在庇佑她。
她的一双手, 一支笔,固然可以写出登报的文字,挣到钱, 在舆论上搅动风云, 但抗风险能力很弱。
别说来自有权势人物的恶意了,就算是像柱子这样的底层百姓,一旦觉得能和她要到钱,在突破底线时找上她, 她也毫无自保的能力。
“那该怎么办呢?大哥。我觉得他们可怜,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可怜。
但我又改变不了什么,不能阻止少爷们侨民们打他,不能给他提供什么养家糊口的工作。
给他一点钱,其实什么都解决不了,我知道,但这会让我的心里舒服一点。
我可以欺骗自己,你已经帮助了他,不用再觉得亏欠,不用再想着这件事,可以继续在小天地中过不会被风吹雨打的小日子。”
杨大金耿直地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想得没你那么多,就想着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别人的事,我也没本事管。你如果想不通,就去问你师长,他们有学问,应该是懂的吧。”
杨金穗有些沉默地回了家,家里人以为她还在因为任家的事心烦,也没多问。
倒是腾克很干脆地问她,“要不要我帮你揍他一顿,你放心,我是熟手,不会被人发现的。”
“揍谁?”
“那个什么任文辉啊,还能揍谁。你不是因为他不高兴吗?”
“他?他才不配。”
杨金穗觉得可能是大人的心已经被现实磨得很硬了,所以对柱子的遭遇已经没什么感触,于是决定和同龄人说说。
谁知腾克听完,一副“就这?”的表情。
“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
“是可怜,不过可怜人太多了,每年,被王爷台吉们用马鞭抽死的,被活生生冻死的,被狼咬死的,不知道有多少,家里人照样得过日子。
谁能帮得了他们?帮了一个要不要帮另一个?更何况,你猜我家当年为什么跟随了塔布囊?
不就是我们祖祖辈辈善养马,塔布囊(与清廷宗室联姻的贵族,类似于驸马的身份)抢了我阿文额赫(太爷爷)的女儿,还打伤了我阿夫嘎(爷爷)。
但后来我们还是依附于塔布囊了,日子还得过嘛,好在我额布根额吉(姑奶奶)生下了孩子,日子就好过多了。”
好的吧,杨金穗顶着腾克“你怎么这么天真”的目光,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对社会的了解大大的不足。
也是,小的时候在村里,有宗族庇佑,虽然她看不惯宗族内的很多规矩,还有所谓的“大局为重”的观念,觉得这是在层层压迫失权的人。
但是对她家而言,的确是获得了安稳一点的生活。
后来去县城,住的地方也是比较宽裕的市民们聚集的街区,日常接触的都是能送孩子去读书的家庭的同学。
少有的切身感受到权贵对人命的威胁的时候,就是恢复记忆后发现自家的炮灰命运。
但很快他们就搬走了,也没切实体会到被欺负。
柱子这样的经历,其实并不少见,正如他同乡所言,甚至称得上幸运。
这并不是一个劳动者辛勤劳动就能过上好日子的时代,更多的,是默默忍受上层人士的突发奇想和贪婪欲望。
杨金穗突然想写点什么,但没写完,被杨地主以浪费灯油的原因强制下线了。
因注意力已经被新作品转移,杨金穗都没有关注《凡骨初登修仙途》的连载情况,更是忘记了《恨也依依,爱也凄凄》已经连载到了大结局。
《凡骨初登修仙途》还好,因为时光机器的科幻设定和修仙的世界观,乘着《楚惊鸿探幽录》的热度,一直连载得很火热。
又因为这篇小说是个更长的长篇,前期的世界观铺垫和悬念设置较多,倒是没有引发什么需要杨金穗注意的争议话题,读者们都忙着讨论背景设定呢。
而《恨也依依,爱也凄凄》,在《家庭报》的主编裴青华对比了三个结局之后,不得不承认,还是第一版结局更震撼人心,让人记忆更深刻。
最起码她读过之后,一直记得她看到男女主都死掉时的那种揪心的心情,连带着对原本让她觉得不够成熟不够周全的男主都多了一丝怜惜。
至于女主,裴青华原本就很爱这个虽然遭受厄运但一直自强不息的女主,那种感觉,就像她喜欢楚惊鸿一样。
没错,裴青华作为文字行业的从业者,也是会阅读其他报社的报纸和出版物的,不出预料地入了楚惊鸿的坑,甚至想给楚依依和楚惊鸿拉郎配。
虽然他们身处的时代隔了一千年,但管他呢,都看小说了,谁还管现实中可不可能实现啊。
而看过结局后,裴青华就更爱楚依依了,恨不得对全世界安利楚依依。
并不自觉地分析着楚依依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经历,试图找出那个挽救她悲剧命运的方式。
她甚至想过,如果她能像楚云深那样,拥有时光机器,去往楚依依身边,就可以一直帮助她,提醒她,让她幸福美满地生活下去。
或者是让楚依依拥有时光机器,在她死去前回到过去,重新生活一遍,那么想必她的命运也会改写——嗯,裴青华已经自动解锁了重生流和随身老奶奶流。
只能说BE这种东西,自带一种美学光环。
只要结局够悲惨,读者们就会虐心虐肺地一边痛骂作者不做人,一边辗转反侧、掏心掏肺地为悲剧人物构设美满生活。
不用原始版结局,裴青华觉得可惜,用了之后,她又怕读者们接受不了。
但最终,还是对更优秀作品的坚持压过了她对后续读者的不满的担忧,选择了原版结局。
好在,在给雾非雾女士回信之前,裴青华偶然间从朋友家拿到了尚未开售的《楚惊鸿探幽录》的出版书,来处呢,正是连尹。
只能说北平文化界是个圈,圈中的你和我呀,关系套关系,茶话会接茶话会,都能联系上彼此。
裴青华爱不释手地细细看着这本书,连茶水都顾不得喝,问道:“连二哥,你这书是哪里来的?冯主编给你的吗?我和他也是好友,他为何不给我一份啊,不行,我等着去找他要。”
“当然不是,这是身是客先生亲手给我的呢。”
杨金穗那日从冯知明手里拿到了还没有加入书签的定稿书,不仅给了自己的好朋友们,还给连尹送了一份。
这不,连尹拿到手后,就决定邀请几个同样在看《楚惊鸿探幽录》的好友来家小聚,炫耀一下他手中的书。
当然,他也知道这本书的重要彩头就是后面几篇番外,其他内容可都在报纸上公开连载了,所以他也没叫太多人,都是从事这方面工作的,知道保密重要性的人,其中就有裴青华。
裴青华听了连尹这话,不由得羡慕,她也看过那篇报道,知道连尹给楚惊鸿画了画,那么和原著作者认识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了。
裴青华细细看了书后面的几篇番外,觉得《楚惊鸿探幽录》完结后的那种空虚感被填满了一些。
能看到楚惊鸿的后续安宁生活,还能看到小时候童真又无忧无虑的楚惊鸿,甚至是其他重要角色的未来……
这给她一种感觉,在某个时空里,或许真的有这样的故事发生着,而经历波折的那些人,也真的在过着一切向好的生活。
尤其是那篇IF线,如果楚家的惨剧没有发生,如果国家和江湖没有陷入外族的阴谋,如果那些案件中的受害者没有受害
裴青华敏锐地察觉出来这个IF线的价值,有种庄周梦蝶、南柯一梦式的似真非真感,又能满足读者的一些想象,就拿《恨也依依,爱也凄凄》来说吧,有遗憾吗,有。希望从头就改变吗,希望。
所以是不是可以让雾非雾女士也写一写IF线?而对方后写的那两个结局,可以修改一下当做是IF线的不同结局。
这样不仅能让故事更完整,也能让读者获得一些抚慰,更重要的是,来日《恨也依依,爱也凄凄》出版的时候,也可以仿照这种营销方式。
裴青华还没和雾非雾商量过出版事宜,因为他们报社不像《京报》那样,同一个老板的名下就有出版社印刷厂,完全是一条龙服务。
他们只是一家报社,虽然有长期合作的印刷厂,但要出版书籍,还是更麻烦一点。
不过,的确是该商量此事了,还有下一本作品的事,她也很眼馋冯知明这一部接一部有讨论度的作品推出来的业绩啊。
第43章 《文艺报》二三事 杨金穗正在上课……
杨金穗正在上课, 冬天到了,快放寒假了,老师正在带着他们进行期末考前复习。
可不要忘了, 杨金穗所在的一班, 每次期末考试后还要根据成绩来把成绩不达标的学生剔除出去, 把成绩好的学生吸纳进来。
杨金穗可不想成为被顶替的那个人,不仅要付学费,还很丢人。
可惜她这学期以来,忙的事情很多, 所以成绩虽然不算差,但到底是没保持住入学的成绩。
几次月考和期间测验, 从前三名到了十名左右的成绩, 其中的短板主要是外语和地理。
就, 也算是她的预料之中吧。地理不好一直是她的问题,从前世到这世,人文地理背不会,自然地理学不懂,哈哈哈哈……
她也是服了,重生一次用了新脑子, 竟然还是旧毛病,可见重生能逆袭做学霸这种事,可能更多的还是学渣的临终幻想。
而更坑的是, 此时也不知是受了西方国家对大航海的热衷的影响, 还是国内教育界人士认识到了地理对于诸多行业的重要性。
地理一度被赋予“认识国家疆域”“服务实业发展”的价值。
因此,地理不仅是中小学的必修必考课程,就连大学的很多行业都涉及地理课程。
据许霏说,他们学校每学期还要专门组织学生去进行野外的实地考察, 能不能考察出什么东西不要紧,重要的是让学生学到实践的技能。
在地理颇受重视的如今,分数占比自然不低,地理这门科目的低分,的确给杨金穗的成绩带来了影响。
而外语的话,他们要学习三门外语课程,英语,日语,和俄语,除了英语不愁外,别的都比较麻烦。
尤其是俄语,难度和英语都不是一个维度的,嗯,也就德语有得一拼了,好在她还不用学德语。
好在有日不落帝国的光辉照耀,和新兴暴发户阿美丽卡的国际地位飙升,英语是占比最重的,也是学得最深入的,杨金穗的成绩才没有被坑到前十名之外。
讲台上的老师正坐着讲课,看守学校大门的一名校工安静地等在了门外。
等老师讲了一段内容开始拿着茶杯喝水的时候,校工连忙走了进来,和老师低声耳语了几句,老师便挥手让杨金穗过去,告知她家里有人来找,让她出去一趟。
杨金穗不明所以,跟着校工到了门口,到了才发现,任文辉竟然也在门口,他家的下人正递给他一张报纸,他低头看着。
“近日,外间关于我与任家文辉之流言蜚语纷起,更有传言称我与任文辉双方家庭已议定婚约,此等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我与任文辉从无交情,普通情谊也无,此前并不曾相熟,更是绝无私情暧昧之举。
所谓“订婚“一事,从未与我方商议,亦非我之意愿,更未得我父母认可,实属不实传言。
为正视听,免滋误会,特登此启事。望各界友人勿轻信或传播谣言,亦祈我与任家此后彼此不相干涉,各安前程。”
任文辉看着看着,手就抖了起来,杨金穗看着在空中跳舞的报纸,乐了。
说来,虽然俩人被传成了未婚夫妻,但杨金穗也只见过他一面——就是这么荒唐。
如果不是他那颗抹多了发蜡的油头实在是独树一帜独具一格独立鸡群,杨金穗还真记不住他的脸呢。
任文辉看到她过来,冲过去就问,“金穗,你为何要这么做?我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是不能私下里解决的,你要在报纸上败坏我名声!”
呦呵,杨金穗都忘了,今天是《京报》发新版的日期呢。所以他是看到了那篇启事了。
杨大叔和腾克两个人来接的杨金穗,连忙一个拉开任文辉,一个护住杨金穗。
倒是任家来找任文辉的那个人反应慢了点,愣愣地站在原地,见自家少爷被推开了,才赶忙过来要和杨大叔交涉。
然后就被校工拦住了,“诶诶诶,干什么呢,当着我的面想打架啊?这是学校,周校长罩着的地方,可不是你主家。”
周司年能开这样一所学校,收了这些家境不错的学生,还能咬死了让他们考试入学,自然是有点背景的。
因此,门口的校工底气也很足,有那些想来纠缠女学生的纨绔子弟,都能毫不留情地赶走,更何况是对于某个学生的家丁了。
再加上。校工处于学校这种文化气息浓郁的地方,虽然识字不多,但也有点文艺方面的爱好。
那就是在巷子口和十几号人一起,轮流出钱,请识字的人给他们念报纸,其中就有《京报》。
他自然也读过《楚惊鸿探幽录》的故事,本来就挺喜欢的,得知作者在自己任职的学校,就更觉得自豪了。
曾经那些站在校门口推推搡搡围观杨金穗的学生家长或家中佣人中,就有校工家附近的邻居,校工还给给他们偷偷指过杨金穗的位置。
毕竟,报纸虽然刊登了杨金穗一张伏案写作的照片,但到底是黑白照,而且经过印刷,清晰度已经很低了,不是熟悉的人也很难从一众留着女学生头的女孩子中间认出杨金穗。
有人帮忙拦着任文辉,又有校工站在自己这边,杨金穗也不客气:
“你在胡说什么啊?听说你家破产了,是被破产逼到口不择言了吗?
首先,请叫我杨同学,或者杨金穗,你和我的关系,还没亲密到能称呼我金穗,更不配用你我之间这种关系形容。
其次,我们的确并无婚约,甚至在此之前我也不认识你,那么我在报纸上所言,句句为真,心中坦荡的人,想必是不介意我做出的澄清的,你说呢?
最后,我是有审美的人,也是有要求的人,并不是随意什么人,想和我扯上关系,我就会完全不挑嘴地吃下去,我想,你应该明白我这话的意思。”
杨金穗噼里啪啦甩下一堆话,颇有种楚雨荨怒怼慕容云海的快感。
哈哈哈哈,都是大战油王的去油行为。
当然,剩余事情的发展是不会和电视剧里一样的。
任文辉被气得脸涨红,正如杨金穗所说,没鬼的人当然不介意这个澄清,问题是任文辉心中有鬼啊。
这事是怎么说的呢,其实任文辉自己也不是很看得上杨金穗,即使她最近“声名鹊起”,在任文辉看来,也只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即使自家最近比较艰难,他自觉也没必要找这样身份的人,学校里的家境不错的女同学有很多,哪个不能是更优选呢?
但是家里长辈不知为何,就是认定了杨金穗,非要让他去追求于她。
任文辉心中不甘,行动上也比较消极,找了杨金穗一次就没下文了,但对长辈却说“渐入佳境”,这就是任家会大大方方对外声称正在商谈婚约的原因。
他们也觉得,对杨金穗这种乡下来的土包子来说,可能和男子有所交集,就会一心一意等着嫁人,绝不像城里长大的那些被教坏了的女孩一样,和多个男子都能来一场恋爱。
此时杨金穗这么一发启事,比起家里丢人与否,任文辉头一个担心的就是,自己对长辈说谎的事,要败露了。
杨金穗看着对面的油头被气成红脸油头怪,也懒得搭理他,跟着自家人就离开了。
坐在杨大叔赶的驴车上上,杨金穗接过腾克递给自己的报纸,一边看一边问:“你们怎么过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杨大叔在前面驾车,回答:“有个报纸的记者来找你,说是之前和你见过面,还挺着急的,老爷想着也快下课了,就让我们来接你。”
杨金穗想到了那个在话剧院给她做过采访的《文艺报》的李记者,他还说等报纸刊登后给自己寄一份,然后就没了消息。
当然,即使他不说,杨金穗也知道是什么原因,妙笔生和她打擂台的新文就在《文艺报》连载呢,那篇拉踩她的采访稿也是刊登在《文艺报》,立场可见一斑了。
那么如今李记者找自己是什么事呢?
她最近也没有很关注王傲君这本小说的连载情况,虽然订了报纸每期追着看,力求做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程度。
但对于销量,非业内人士还是很难得到消息的,只是从体感上来看。这本书的讨论度是不如刚连载时那么高,毕竟水军已经下线了,开始裸泳了。
她猜测,或许是这本书的连载不是很如意,《文艺报》就想来赶自己这个热度了。
还真不出杨金穗所料,一家报纸,固然会站队一时,但为了留住读者群体,也不可能放着热点新闻不要。
更何况,在《文艺报》上刊登身是客的采访稿,也能让人再一次想起身是客和妙笔生的“红白玫瑰”之争,也能为《王傲君探案录》增加热度,何乐而不为呢?
杨金穗抽抽嘴角,还红白玫瑰之争,谁跟谁啊。
她自信自己或许能靠一本《楚惊鸿探幽录》成为一些书迷心中的红玫瑰或者白玫瑰,但不觉得《王傲君探案录》能成为另一支玫瑰。
倒不是她觉得自己文笔比人家高多少,而是,头一个吃螃蟹的往往能被更多人认可,最起码此时,探案和武侠的结合,对很多读者来说,就是个新鲜玩意。
虽然古代的一些小说中也有涉及到这种内容的,比如《七侠五义》,还有《三侠五义》——
即后世很多人更熟悉的《七侠五义》的原版作品,以及由此衍生的诸如《续侠义传》《后续小五义》等续书。
但这些书,更严格的定义是公案小说和武侠小说的结合,归根结底还是通过官府的力量和清官的形象去探明真相、还世间清白。
和纯粹的武侠人士自己探案并发现阴谋,带来的是不同的爽感。
第44章 政治立场问题 放在纯粹的封建时代……
放在纯粹的封建时代, 这种情节,已经是百姓对于清明政府的最高幻想了,一个青天大老爷, 带着江湖侠客, 共同守护一方和平。
但在此时, 皇帝被赶下台,屡次试图复辟又不成事,各种主义啊政党啊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还有各路军阀试图自立的闹剧。
但凡不是身处深山老林一点外界信息都接触不到的身份,都很难再把运行几千年的封建帝制下的短暂又虚幻的明君贤臣时期当做最高幻想。
幻想依然是幻想, 但对处于混乱时期的百姓来说, 像楚惊鸿这种, 民间力量的联合维护正义,并因此倒逼政府做出改变,反而更符合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的主旋律。
从这个角度来说,《楚惊鸿探幽录》的初设设定虽然并没有那么复杂,但随着书写,这个故事的走向和人物的命运, 其实也不完全受杨金穗个人意志控制了。
更像是她在这个时代生活十几年的那些思考和感触,融合成一种潜意识,推动着这个故事这般发展下去。
这种设定的新奇性, 以及和特殊时代主流需求的契合性, 才让这本书以杨金穗未曾预想的热度火了起来。
在此之后的作品,即使是她写的,即使依然是武侠和推理的结合,大概率也很难复刻这种出圈程度。
就像她前世看网文似的, 清穿文素有清穿四大山的说法,好像自那四本书之后的小说都远远不如似的。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论文笔论情节张力,后面也有很多不错的作品,但奈何读者的清穿小说启蒙读物就是开头那几本,后面的就显得“除去巫山不是云”了。
当然,山顶的位置没有拥挤到只站的下一个人,以妙笔生的文笔老练程度,如果他彻底分析明白《楚惊鸿探幽录》闯出来的原因,抓住灵魂进行创作,未必不能写出一本更好的作品。
奈何他为了赶上这波热潮,匆匆上马,只套了个壳子,便想着踩《楚惊鸿探幽录》上位,那就只能“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毕竟,这本书有个最大的雷点还没爆出来呢。
不是王傲君走一路开一路后宫的行为,这虽然也算是个小雷点,但以目前的大众观念来说,应该只有部分支持着新婚姻制度和保障女性权益的进步人士会觉得不适,更多读者是不太在意的。
真正的雷点,是政治立场啊亲。
这一雷点,在开始的部分还不明显,毕竟很多剧情还没铺设开,杨金穗也只是通过妙笔生拉踩她的那篇文章敏锐地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这一点,对于她这个前世网络冲浪选手来说,并不难。
毕竟身份政治一度是网络上很多人站队、贴标签、彼此攻击的利器,为了不被纠缠,发言之前先叠甲并审核自己的文字有没有不严谨表述,已经成了很多爱上网但怕麻烦的人的下意识行为。
这就包括杨金穗。有这样的经历,杨金穗自然也能很敏锐察觉到妙笔生拉踩她时对于国仇家恨的轻慢。
当然,她的道德水平还是比较高的,当下并没有直接拿这点带节奏,只是留了个引子。
若是对方真如她猜测那样歪屁股,她就可以拿出来攻击了,若是对方并没有这种问题,她也不会随意带节奏。
而目前来看,妙笔生真如她所想的那样,政治立场出了问题。
她其实也很好奇,妙笔生是真的如文中的主角三观那样,觉得国仇家恨可以轻易抛开,还是为了讨好某方势力刻意做出的姿态?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种设定,没人点明的时候或许很多读者会被剧情迷惑而忽略这种立场上的偏移,但一旦被人点明,反噬就会来得很快。
会有人点明吗?当然会有了。
杨金穗都看出来了,怎么还能让他在外面乱蹦跶呢。
她又不是什么“你打了我左脸,我再把右脸伸过去让你打”的宽容人物。
她秉持的是,“你打了我左脸,我要把你头拧掉”的理念。
对于杨金穗想在采访稿中夹带私货攻击妙笔生的行为,李记者内心是支持的,但真要做起来,还是颇为为难。
他最近在编辑部的处境好了一些,毕竟主编力推的亲侄子的采访稿虽然获得了预计中的热度,但骂声居多。
此时的新闻行业从业者还不是营销号时代,被数据追得精疲力尽,选择抛弃很多底线去追逐热度和数据上的胜人一筹。
此时的新闻人,除了一部分收钱办事的,很多还是“爷们儿要脸”的心理,热度高固然好,但被骂就很痛苦了。
被骂但是知道自己是正当的、正义的,那还能安慰自己“虽千万人吾往矣”,被骂又知道自己被骂的不冤,那就很难不退缩了。
主编发现自己力推的侄子没获得预想中的成绩,反倒是李记者误打误撞采访的身是客最近的受认可度更高,对李记者说不上器重,但也同意了刊登对方的采访稿。
当然,不会给那么多版面,要求他删到一半的字数,这也算是合理要求。
毕竟一些内容在《京报》已经刊登,新作的设定介绍,也过了时效,没必要刊登了。
同时,主编还要他来和杨金穗要到一点独家新闻,比如对业内其他作家的评价,最好是有争议一点的批评性言论,或者是私生活的事情——
正好今天她在报纸上刊登了和任家并无关系的启事,这就很值得拿出来说说嘛。
无论是增加什么内容,在主编审稿的时候,都不会允许攻击妙笔生新作的内容上报。
毕竟这可是《文艺报》连载的作品,被这么攻击了,报纸的销量可怎么办?报纸的名声还要不要?
杨金穗很直白地问:“你们报纸当然可以不登,我也可以不说,但你们管得了别的报纸吗?管得了别的作家吗?
这又不是什么很难看出来的问题,总会有人指明的,到时候你们不是更被动?
更何况,妙笔生和你们不过是暂时合作的关系,没有必要拿报纸的名声为他背书吧,还不如及时止损。”
其实她也觉得神奇,《文艺报》的创刊宗旨可是“丰富市民精神生活,开启民智”。
以创设报刊的创始人的行为和宗旨来看,明显也是带着社会责任的,怎么会过稿《王傲君探案录》这种歪屁股文学呢。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多问了一句,“你们和妙笔生合作的时候都不审稿吗?”
李记者无奈地笑了,其实《王傲君探案录》连载到现在,外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更何况是如李记者这种能够看到后续稿件的内部人士呢。
说实在的,如今的情节,还只能算是有点问题,后面的情节,那才是问题大了。
奈何当时妙笔生并没有给出全稿,鉴于妙笔生和主编的老交情,主编一力推动了这次合作,别人也没有什么插嘴的机会。
别说是他这种小记者了,就是主编,在此之前,也就看了《王傲君探案录》的前几章而已。
也有人提出异议,那就是妙笔生是写情色文学发家的,在一些民间小报连载还好,放到《文艺报》这种业内大刊上,是不是拉低了报纸的档次?
而妙笔生也有话说了:
近些年,为了打破封建礼教对性和婚姻的禁锢,性启蒙性解放运动也正在兴起,一些学者都撰文批判“贞洁观”“节烈论”。
张竞生还推动了“性学革命”,主张通过科学方式讨论性,恢复性的自然意义。
一些进步刊物也纷纷号召,摆脱贞节牌坊对女性的压迫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不仅有公开刊登的个人性史,甚至还涉及偷情、偷窥、嫖妓等违规违法行为。
妙笔生写的情色小说,就显得小巫见大巫了,甚至还能扯着性解放的大旗鄙视那些诟病他发家史的业内人士。
因此,虽然有老编辑对妙笔生在《文艺报》上的连载有些反对,还是很快就平息了下来。
当时审核的不严谨,就造成了如今的困局。
目前主编还想奋力搏一把,希望能通过读者群的扩大来对抗业内可能出现的批评。
而原本对妙笔生有不满的、对主编有不满的,却想割席了。
李记者就是在这样的拉扯下,获得了一个上稿的机会。
主编希望再拿杨金穗做筏子宣传一次《王傲君探案录》,而反对主编的一派,则想着让杨金穗打响攻击妙笔生的第一GUN。
原因都是现成的,被妙笔生公开拉踩了一次,想必很想反击吧。
对此,杨金穗只能说,果然,文人的心,都脏啊,一个想奋力一搏但是自己不用力,一个想算计人但是自己不动手,怎么都指望她这个未成年出力呢。
她出力可以,但是得有好处,毕竟她的新文正在连载,也是很需要支持的。
这是对那些想拉主编下马的人说的,她也看出来了,李记者自己对主编的意见也不小,想必会努力促成这次合作。
促不成也没关系,她纯粹是有枣没枣打三竿的心态,《凡骨初登修仙途》毕竟是《京报》花了高稿酬连载的小说,想把它运营起来的心比杨金穗还急切呢。
第45章 新作品的事(营养液破两百,加更) ……
《文艺报》的两派如何斗争, 杨金穗并没有过多关注。
除了为期末考试疯狂复习之外,她还有别的事要忙,一个是, 她最近在构思新作品, 另一个就是, 需要填《恨也依依,爱也凄凄》的坑。
先说新作品的事。
自那日听了柱子的遭遇后,杨金穗其实很想为他,以及像他这样的苦苦挣扎的普通百姓做点什么。
说她伪善也好, 冷漠也罢,她听进去了哥哥杨大金的话, 她没有那个底气去全力负担柱子的未来, 即使她现在的财力或许足够, 但并不想背负这种责任。
毕竟这并非个例,在时代的洪流下,别说柱子这种抗风险能力很弱的穷苦人了,就是她家,小有家财,依然得小心翼翼地活着。
于是, 杨金穗只是让人给柱子捎了钱,并将南格介绍的治疗跌打损伤的老中医推荐给了他,别的就什么都没有做了。
既然做不到抛洒家财从事慈善事业, 那就只能发挥所长为他们做点什么了, 也是为自己。
杨金穗难得抱着一种足够郑重又严肃的心态试图去写点什么,不再以盈利、赚钱为目的,而是努力靠近那些真正的大作家们。
争取去做如“社会心灵的照相师”“民众生活的记录者”,去写“社会论文”“充满讽刺的写实艺术”, 去照出“旧社会的丑恶和人民的苦难”
她想写一个对未来怀有期待但是被生活折磨得失去目标的黄包车夫。
想写一个努力经营生活却一无所有的妇人。
想写按旧式学手艺方式被送去做学徒的孩子,被折磨而死的故事。
想写被坏地主逼迫凌辱的佃农女儿
然后,她发现,这些她能想到的创意,已经被大作家们写得足够经典了?
那个黄包车夫是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那个妇人是鲁迅笔下的祥林嫂,那个学徒工是契科夫笔下的凡卡,那个佃农女儿是白毛女
杨金穗以头抢桌,哀哀切切地大喊“臣妾做不到啊!臣妾做不到啊!三阿哥只能长高,做不了别的事了!”
嗯,这就是她新作品的进展,那就是毫无进展,空耗时间。
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前世看过的那些打发时间的网文“腐蚀”了,可以打脸,可以反转,可以玩设定玩人设。
但是很难写出那种真实的真切的情绪,就像是脑袋里有个分解者,会把很多沉重的东西真实的情绪解构成套路化的小说情节。
只能说还好她穿越得够早,不然以她这好逸恶劳的脑子,在短剧时代,估计就会窝在被子里一边嘿嘿嘿一边狂看短剧。
那么此时输出的就会是“三年之期已到,恭迎龙王归来”“上一世我重来一世,这次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嫂子开门,我是我哥”
到时候她就真的在这时候的文坛混不下去了。
杨金穗想到被自己冷落很久的那个笔名,“灵乌”。
这个笔名,一开始她用的时候就目的不太纯,虽然是在写讽刺小短文,但其实也是为了迎合市场,或者是为了报仇,因此只能写几篇情节发展很快的风格戏谑的东西。
后来其他笔名有了发展,灵乌这个笔名上稿了几篇作品又反响平平,她也打从心里觉得写反映社会的文字很难,干脆就抛下不管了。
此时想再捡起这个笔名认真写点什么,就写不出来了。
杨金穗哗啦啦地把纸张翻到后面,决定另起一页,开始忙活《恨也依依,爱也凄凄》的番外。
裴青华此前已经连发三篇催命符。
第一篇还是和她好声好气地商量能不能写几篇番外放在日后的出版作品里,价格好商量。
为了防止杨金穗自由发挥,裴青华甚至还设定了几个可能。
比如结局之后的男女主在地府相会,或者是模拟楚父悲剧未发生前男主从国外回来的情节,或者是干脆其他什么情节,但宗旨就是一个,那就是男女主甜甜蜜蜜在一起的故事。
杨金穗收到后,只回复了一个近期有事,暂时写不出来番外的信,就放在了一边。
这不是杨金穗在找借口,而是当时她正在给《楚惊鸿探幽录》的出版书签名。
虽然此前印刷出来了一部分,但冯主编考虑了一下最近杨金穗的热度,觉得目前的存货尚且不够。
一旦正式开售但很快没货,很容易挫伤读者的购买积极性。
因此,在和杨金穗沟通过后,冯主编决定再印刷一批出来,一起销售。
更何况,他们还要等连尹的书签的印刷。
而书签的印刷由于材质和颜料的原因,又重新调整了好几次,即使《京报》那边加大马力去印刷,目前也还没达到重新议定的第一次开售的数额。
好在,数量已经足够杨金穗来进行签名工作了,为了促销量,更为了不打扰杨金穗期末考试,冯知明尽快送了一批给杨金穗,让她签名。
而且还不只是简单的签名,还得杨金穗写几句给读者的致辞,这就比较费时间了。
由于杨金穗的推拒,裴青华一度以为杨金穗不想和《家庭报》合作出版《恨也依依,爱也凄凄》的书籍了。
连忙写了第二封信,在信中诚恳写了合作的诚意,并邀请雾非雾女士会面,面对面详谈出版事宜。
杨金穗当然是十动然拒了,暴露一个马甲就够了,没必要暴露更多了。
不过,杨金穗也没打算换合作方,《家庭报》的受众群体和雾非雾这个笔名很契合。
裴青华这个主编也属于钱多事少的类型,她还是很愿意继续合作的,那就不能在彼此之间留下隔阂。
杨金穗回信解释了一下自己无法会面的原因:
家中父亲守旧保守,不允许女儿在外界扬名,尤其是以写鸳鸯蝴蝶派小说而扬名,更是影响自己和家中姐妹们的名誉,容易影响婚嫁。
她之所以能阅读到《家庭报》,并瞒着父亲给《家庭报》投稿,也是因为家中兄弟受过新式教育,会在一定程度上给予她支持。
但鉴于她出门也有佣人跟随,在这点上家里的兄弟也帮不到她,她无法难以瞒着家中长辈见客,只能遗憾拒绝裴主编的邀约。
总之,她给自己塑造了一个旧式大家族里不得自由但向往文学的纤弱少女形象。
毕竟,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虽然,裴青华对着那一笔完全不符合闺阁小姐娟秀字体的铁骨铮铮、独立自强的字迹,觉得有点奇怪,什么守旧的大家庭会这么不重视书法啊。
没错,铁骨铮铮是美化的说法,现实的描述是张牙舞爪。
独立自强也是美化的说法,现实的描述是字与字之间毫无瓜葛,放在一起像谁也不认识谁似的。
当然,裴青华虽然觉得奇怪,也没怀疑杨金穗在说假话,反而还颇为怜惜这个女孩。
听她这意思,还未结婚,那估计都不满二十岁,不满二十岁,就已经写出一部有反响的作品,却被囿于闺阁之中,辗转在父家和夫家之间,多么可惜。
在这样的情绪之下,面对杨金穗主动提出的会在十日内将写好的番外寄过去,裴青华都不甚在意了,她迫切地又寄过来一封信,询问雾非雾小妹有没有什么需要她帮助的地方。
裴家家世不错,她的婆家也算是书香门第,有她背书,或许对方的父亲愿意给女儿多一些自由。
毕竟,这些年,裴青华也不是没见过那些所谓的守祖宗家法的人家。
尤其是这种鸡贼地送儿子接受新式教育、去新政府任职,又固执地困着家中的女儿,让她们替家里的男人为死去的王朝守节守贞的家庭。
什么守规矩不变通啊,无非是利益不够罢了。
因为觉得女儿守节能给家里带来好名声,能遮掩男人们的投机行为,所以才会坚持这些规矩。
明天女儿成了大作家对家里的名声更好,或者女儿成了大作家能带来更显贵的姻亲,他们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家是一等一的进步家族。
在裴青华看来,这种投机主义的家族,说不得还不如纯粹的保守主义家族有原则呢。
真保守主义的家族,虽然同样不许女孩出去读书做事,但最起码内心是真的觉得这是对的,甚至是觉得这是对孩子有好处的。
杨金穗也是万万没想到,裴青华竟然是这么个热心到甚至有点侠义心肠的人物了。
当然,这个虚拟的雾非雾脱离家族束缚客观上的确有利于《家庭报》的发展。
但为一个脱离家族束缚的女孩背书,也会带来不少麻烦,碰到个脸皮厚的家庭,可能就彻底赖上人家了。
为了感激对方的厚爱,也是为了转移裴青华的注意力,杨金穗不得不咔咔码字,不对,写字。
她提前几日就把番外写完了,甚至是写了七篇,超过她给楚惊鸿写的番外数量,并寄给了裴青华。
随番外寄过去的,还有一封感谢信,感谢裴青华伸出的援手,以及她对出版《恨也依依,爱也凄凄》的一些详细要求。
若是《家庭报》那边同意这些要求,那么就可以邮寄合约过来,达成出版合作了。
番外写完,杨金穗也迎来了期末考试。
此时北平已经下了几场雪,天彻底冷了下来,而且又干又冷,风刮在脸上,像是在对着她扇耳光似的,那叫一个无情又无理取闹。
但再怎么无情,再怎么无理取闹,该考的试还是得考,这关系到她的脸面和下学期的免学费问题。
要脸的人,就是软肋多啊,杨金穗一边叹气,一边在食堂打饭,此时食堂里的学生并不多。
因为考试的这几日,学校并不要求他们像往常那样早地到校,考试前进场即可,很多同学干脆在家里多休息会儿了。
杨金穗没有这么懒惰,这是有原因的。
第46章 商品陈列所 一方面是因为她在家里……
一方面是因为她在家里的学习效果不如在学校, 毕竟温柔乡英雌冢嘛,在家里,杨大婶伺候, 小枣伺候, 嫂子伺候, 就连小侄女都会主动给她把鞋放到炉子边烤透了再拿过来。
在这种关怀下,她很难不生出倦怠的心思,恨不得就这么懒下去。
另一方面则是,学校食堂在考试期间提供的伙食很不错。
即使是早上, 也是肉蛋奶和膳食纤维齐全,又不要钱。
同等水平的早餐家里虽然也能给她做, 但是费钱费柴火还费力, 那干嘛不来食堂吃免费的呢。
不就是早起一个小时嘛, 她起得来,大馋丫头从来不怕早起,就怕吃不到好东西。
这不,杨金穗夹了煎蛋、拿了一碗鸡蛋羹,夹了面包片,拿了一碗皮蛋瘦肉粥, 夹了培根,拿了一碗牛肉丸子汤
她美美地坐在餐桌旁,开始优雅进食, 一边吃, 还在一边看地理课笔记,就是这么好学,又刻苦。
这么连着蹭了学校三天好伙食,杨金穗终于结束了这一学期的学习任务, 至于成绩嘛,管他呢,她尽力了,现在的任务,就是迎接过年。
来到北平的又一个新年,此时的年味还是很重的,尤其是今年杨家的收入更多了——
虽然杨地主的收入锐减,老家受灾,今年的佃租都没收上来多少。
再加上杨金穗登文后,杨地主自觉自家出了个文人,很了不起,虽然没回老家,但依然远程遥控亲族们帮着给祖宗好好祭奠了一场。
还小小地搞了场流水席请老家的亲友们和佃户们吃饭,本就不多的收入更是所剩无几。
花的时候有多“豪掷千金”,杨地主如今想起来就有多痛彻心扉。
但今年杨大金挣得多了一些,一方面是因为抱了南格的大腿,和她合伙做了些生意。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和腾克家达成了合作,也算是开辟了新的收购渠道。
再加上今年气候不好,那些皮毛卖得也更好了。
而杨金穗就更别提了,一年前的她几乎是纯米虫,一共也没挣到多少斤猪肉。
一年后的她,简直是敢叫日月换新天的程度,都不能用挣到多少斤猪肉来计算了,那是挣到多少头猪的程度。
当然,过年的大花销,家里的长辈肯定是不会让杨金穗承担的,但是诸如买点糖果糕点卤味之类的,谁管得住她啊。
家里上学的孩子也都放假了,即使是放假最晚的大侄子杨满福也艰难地完成了考试任务,开始在家里猫嫌狗厌地逗弟弟妹妹玩。
也不知道是哪学的坏毛病,这孩子到了青春期后半段竟然能这么讨人厌,用一支公鸭嗓天天在家里叭叭叭地逗弟弟妹妹生气,气得李大花打孩子的鸡毛掸子都打裂了两只。
正好杨金穗想出去多逛逛,一方面是采买点吃的,另一方面也是想多看看世情。
在学校里呆久了,还真有一种“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感觉,对外界的感知都变弱了。
这样不好,不利于创作,那就多出去走走吧,顺便帮嫂子把讨打的小子带出去溜。
小枣也放假了,腾克更是还没开学,于是四个人就这么经常在大街上闲逛。
最繁华的街道上,已经林立着不少商店和商场。
如果不是周围行走的是穿着长袍马褂、旗袍、洋装等民国风味很浓的路人,如果不是行驶着的车辆是黄包车和诸如福特T型车式的复古车型。
恍惚间,杨金穗几乎以为这是身处九十年代的都市了。
当然,还是有不一样的,比如,这里的外国人们,和她在后世见到的外国人有很大不同。
后世的外国人,当然也有鼻孔朝天的,自诩为“洋大人”的,但这种往往是欠揍的一少部分,而且即使他们鼻孔朝天,后世的人也不会给他们面子。
毕竟,他们所能享受的现代便利,华国人也能享受,甚至更好、更新、更多。
就像很多留子,出国后甚至会有心理落差,觉得国外的公共设施陈旧又不智能,可使用的科技也不够便利。
后世更多的是很能摆正自己位置的外国人,别管心里怎么想,来了这片土地上,就得乖乖守法守规矩。
此外,本国民众的状态也很不一样。
比如,在现代的时候,杨金穗已经有十几年没在街角看到行乞的人,以及乞儿们。
但是在此时,却能轻易地见到,而且因为他们出去逛街,走的是比较繁华的街道,在这里碰运气的乞儿就更多了。
可能也是人们对于乞儿的忍耐心和同情心更强些,行乞的成年人往往是乱糟糟地或坐或卧地藏在街角的阴影处,不怎么出来追着人乞讨。
偶尔有,也会迅速被人呵斥开,甚至是踹倒,然后灰溜溜地像只流浪狗似的,跑开。
而乞儿们,倒是活泼些,碰到看着面善的老年人,或者女人,会跟着要点吃的。
是的,往往只是要吃的,因为要钱的话,他们未必能保存住,要点吃的,迅速吃进肚子里,这一天也勉强过去了。
杨金穗他们也被一个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眼睛过分大、嘴巴也过分大的骷髅样的小孩跟着走了一会儿。
杨满福看他岁数不大,而且很有分寸地保持着一段距离,不像是要趁人不备来抢钱包的样子,也就没怎么驱赶。
他还开玩笑,“其实他抢也不怕,我们四个人里,也就只有小姑身上放的钱比较多,钱放的位置也低,我们只要护着小姑,就损失不了什么了,哈哈哈哈。”
“喂,你小子,真欠打。”
前半句还是正经话,后半句就是在嘲讽杨金穗了。
因为大家的装钱的布包都是贴身收在腰侧的,这话,就是变相在嘲笑杨金穗个子矮了。
但她其实并不矮好么,她只是还没正式开始发育呢。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她心里也有点忧虑了,众所周知,女孩子的身高突增期,往往就是来月经之前的那几年,十三四岁以前。
而她如今虽然还没有来月经,其实也快了,到时候长个的速度一放缓,那就更难了。
但是,明明家里人个子并不矮啊,像杨地主,杨大金,都有一米七多。
自家亲娘,虽然杨金穗没有印象,但是杨地主说过,和她大嫂李大花差不多高,那就是一米五多。
不要觉得这很矮,以自家的饮食结构,肉蛋奶比较少,碳水更多,能长这个个子已经不错了。
国人的整体身高开始突飞猛进的时期,也是后世大家都能吃饱吃得有营养的时候。
因为自觉自家基因还不错,杨金穗一直梦想着自己能长到前世自己的身高,一米六五,这身高就比较中等了,她也不敢奢求更多。
不行,还是得多吃点肉,尤其是牛羊肉,这可不是她嘴馋,而是为了更正当的理由,长高!
这么下定了决心,也不耽误杨金穗看到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时候,顺便买了几个,然后分了两个递给后面跟了他们好几分钟的乞儿,“好了,别跟着了,拿红薯找个地方吃去吧。”
这乞儿一头黄毛,头发跟杂草似的在头顶炸着,毫无光泽,一看就是营养很不良。
他警惕地左看右看,没发现同行,便伸出冻得通红甚至有裂口的手,迅速从杨金穗手里夺过红薯,都顾不得烫,立刻塞进怀里,然后跑掉了。
杨金穗没有因为他没道谢而不开心,毕竟衣食足方能知礼节,连生存都难以保障的孩子,又这么小在外面流浪,当然不会有人教他礼貌,他也不会有精力去学如何讨人喜欢。
这是时代亏欠了他们。杨金穗想。
而这个时代又有多少这样杂草一样生或死,都无人关注的孩子呢。
“小姑,我们去商品陈列所看看吧。”
杨金穗的思绪被打断,立刻回复,“当然要去!”
商品陈列所,算是北平四大商场之一,原身是清政府所建,几经更名。
但建筑本身建造得足够经典和恢弘,且设施很齐全,不仅有常规的百货售卖,还有游乐场,棋牌社,广告社,理发馆,镶牙馆,书店,裁缝铺,剧场等,因此依然在北平的商城界屹立不倒。
当然了,看这段介绍就知道,这个商场的物价水平也是不低的。
杨金穗和同学们来这里逛过,但也没买什么东西,就是吃了点点心,买了两本书,去剧场看过一场戏。
杨满福和同学也来这里逛过,他手头更紧张,就是纯逛。
也就是他们还穿着学校的中学制服,且杨满福有同学手头宽裕,买了点东西,不然都要获得售货员的白眼了。而腾克和小枣,那当然是没来过的。
杨金穗今年是抱着小小出一次血的决心踏进这栋巴洛克式的洋楼的。
可能是临近过年,商场也做了不少修饰,上次还还有些发旧的西洋柱门罩被擦得锃亮,大厅的天花板上,不仅有垂坠的水晶大灯,还挂了一些红绸灯笼。
腾克看得眼睛发亮,只觉得进入了一个从未到达过的世界,他在老家过得也很好,吃穿不愁,日常能跑马打猎玩乐,但和这里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正如此时,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同龄男孩们,穿着的是柔软又服帖的呢子大衣,脚下是锃亮的皮鞋,经过时还隐隐有香味飘来。
腾克知道,这是一种雪花膏的味道,杨金穗也在用。
第47章 大刀牌 而他呢,他穿着小羊羔皮做……
而他呢, 他穿着小羊羔皮做得袄子,很暖和,也很珍贵——
过去的十数年, 他都是这么觉得的, 小羊羔的皮柔软, 膻味轻,且绒毛细密不扎人。
家里会宰杀已经成年的可以吃可以卖肉的大羊,却很少去动未长成的羊羔,除了实在病了, 或者冻死了。
可想而知,攒这样一身衣服, 需要多少时光的等待。
如果不是他要来这里上学, 需要更体面的衣服, 家里可能就拿这些皮子给侄子侄女做襁褓用了。
拿到这身衣服时的骄傲和欣喜的情绪还未完全退散,但腾克已经在这个商场里,感觉到轻微的窘迫。
那些同龄人们,皮肤白皙又光洁,不像他,早就被寒风和冰雪塑造出黑红的脸蛋, 和摸上去干燥微涩的皮肤。
此前他是以此为傲的,这是男子汉的标志,代表着他能够帮家里干活, 掌控草原上养育着的牛羊, 但此时,对上其他客人有些诧异的目光,他不由得摸了下自己的脸。
“喂,腾克, 你想什么呢?我问你要吃什么蛋糕。”
杨金穗喊了一声,还示意大侄子捅捅腾克的腰。
“哦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里的人都很好看。”
好看得,像是从未感受过一点寒风和冰雪。
好看得,别说和他们这种一直和自然做抗争的关外人比了,就是和腾克来北平以来见过的普通百姓比,也不像是一个时代的人。
“这有什么,任谁从小养尊处优,也能这么好看。”
就像前世那些富家千金少爷们在网上炫富,你会发现,他们总是牙齿整齐又洁白,皮肤细腻得像是没有毛孔,还没有长期近视且眼镜度数不合适造成的突眼和眼睛无神,身材也总是不胖不瘦,多数还有长期健身的痕迹。
这是因为,他们从小就被家庭医生、营养管理师环绕,一点轻微的不适和问题都会被及时发现且处理掉,自然会长得像是笔直笔直的树苗。
见多了富二代富N代们的炫富,那光鲜得如同生活在云端的完美生活,杨金穗已经不会产生什么多余的情绪,此时的注意力全被玻璃柜台里摆放的小小的精致切角蛋糕所吸引。
她挑了一块巧克力乳酪蛋糕,又强行让嫌贵不愿意吃的其他三个人各选了一块,就这么扔出去她写几万字才能挣回来的稿费,痛,但快乐。
吃过东西,几个人就在里面闲逛,其实变化并没有很大,商品多数还是之前那些商品,倒是衣服多了些,颜色也鲜亮了些,毕竟是要过年了嘛。
理发社里人满为患,基本都是来烫头的,看来即使是一百年前的社会,大家也信奉“有钱没钱,烫个头发好过年”。
“等着让大嫂来烫个头吧,也换换发型。”
“我娘肯定不愿意,觉得浪费钱。”
李大花来了北平这么久,在穿衣服上,偶尔也会换换花样了,之前甚至还出于眼馋,买过一双黑色的玻璃丝袜,当然,她还是没好意思穿出去,只是放在柜子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但是在发型上,她还是遵从传统,将头顶梳得光光的,后面坠着又大又沉的发髻,侧面还插了一只银簪子,这是杨大金送她的礼物。
放在老家看,还颇有点中富人家太太的体面,放到北平看,就显得无端老了好几岁。
“我请她烫,正好我也想小烫一下。”
小枣拉杨金穗的胳膊,“别烫了吧,我听人说,烫发用的药水很不健康,火钳还经常烫伤人的。”
“现在烫发还在用火钳吗?我怎么听同学说,已经有了电烫机”,杨满福插话。
腾克一脸迷茫,作为天生的自来卷人士,他实在是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烫发,这玩意不是出娘胎就有的吗?
杨金穗身边有钱有闲的女孩子多,还有人买那种时尚画报,因此她了解得更多些,
“都有,有火钳的,也有电烫机的,商品陈列所里面的这家都市丽人理发社,用的就是最新传入的电烫机。
他们上个月还在《玲珑》画报打过广告,说是本月开始使用电烫机,烫一颗长头送一颗短头,正好大嫂头发长,我头发短,我们一起烫,相当于打五折了,很划算吧。”
“听起来是不错,电烫机不容易伤到人,不过也得用药水的吧。”小枣问。
“我的身体内,不差这点化学制品了。
别觉得此时科技不发达,大家的生活就有多天然无公害了。
其实外面买回来的食物、衣服、护肤品,用的土方子更野,杨金穗已经学会了“不聋不哑,不做家翁”那套。
有时候没必要想那么多,越想越害怕,还不如及时行乐呢。
小枣不是很赞同这点,但她很少能改变杨金穗的心意,这丫头一向也是倔得很呢,小枣叹气,也只能指望老爷这次能狠下心来,阻止金穗去烫头了。
逛着逛着,杨金穗又发现了一件事——有个香烟品牌的广告做得还真是轰轰烈烈,奇特的广告画在商品陈列所的每一层都张贴着,那就是“大刀牌”香烟,这东西不是杨金穗头一个注意到的,而是腾克。
腾克过年也回不了家,就想着给家里人买点礼物,看能不能找人捎回去。苏赫日常会自己卷点烟叶抽,苏赫就多注意了一些香烟的售卖情况,于是看到了那个广告——
在一幅以假乱真的中国仕女图上面,有香烟盒子的画像,和一面洋旗。
起初杨金穗还以为这又是哪个本国商家搞出来的宣传方式,毕竟,民国的广告营销也是很大胆和突破想象的,类似的古不古今不今、中不中洋不洋的广告画,她也是见过不少。
结果去柜台一问,这还是外国货,是英美烟草公司的进口产品,价格还不便宜。
腾克一个半大孩子留在北平,他爹当然不会苛待他,不仅给杨家留了不少肉,还给杨大金留了钱,用于他日常花用和日后开学报名的花销。
但这钱并不在腾克手里,他只能每个月和杨大金领零花钱,因此,这有些高档的香烟,他买不起。
腾克觉得可惜,杨金穗也有点闷闷不乐,这家伙,也太坏了吧,一点好东西都不卖,比如机床啊、科学期刊啊、药品啊……
就知道卖这些坏东西,鸦片、香烟、假药……
难得卖点有用的产品,比如水泥和武器,目的也不纯,前者是为了用低价产品冲击本国工业,后者是为了挑动内乱。
只可惜此时的民族工业如此孱弱,而政权又支离破碎,以至于根本无暇关注外国的这些“商业手段”带来的遗祸。
当然,也不是没有有识之士奔走呼吁,号召保护和支持民族工业抵制洋货,但民众的需求又是很迫切的,不可能为了一时的抵制而影响自己的生活,更何况上层社会也以使用洋货为荣。
就拿香烟来说吧,据杨金穗事后的了解,英美烟草公司通过广告宣传,甚至是轰炸的方式,多次在报纸上、电影上将大刀牌香烟和“绅士行为”“现代性”“洋气”等形象进行绑定,直接推动了上流社会的抽烟潮流,而且是以抽得起大刀牌香烟为荣。
此时的人们算是彻底认识了大烟的危害,但对于香烟,却没有多少认知,那些极力呼吁禁烟的知识分子和有识之士们,对香烟却并不设防,甚至当做文明的象征。
杨金穗一直生活在学校和家庭之间,杨家也不属于受众群体,所以杨金穗此前还真没太注意到。
等注意到之后,她才发现,不仅普通追逐潮流的公子哥们在抽这个烟,连冯知明也偶尔会抽。
甚至在杨金穗回学校拿期末考试成绩的时候,偶遇了校长,随口问了他一句知不知道大刀牌香烟,他也回答身边有朋友在抽。
周校长身边的,普遍也是知识分子,教育界同仁,很多都是这个时代的风尚弄潮儿,他们都抽了,可见这个牌子的香烟的广告打的有多么深入人心。
而如此多的烟民,如此多的金钱通过这些舶来品流入外国,她能做些什么呢?
杨金穗拿了成绩回家,开始翻家里的那些报纸。
因为杨金穗在写作的影响,家里长辈逐渐觉得多看报是好事,尤其是对孩子们来说,说不定又有谁突然打通了关窍,能写书挣钱了呢,因此家里零零总总订了一些报纸。
而杨金穗要找的是《国民健康报》。
“金穗,你做什么呢?一回家就闷头进屋,是没考好吗?”李大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没考好?考了多少?拿出来给爹看看。”
杨地主的声音紧随其后传来,他今天之所以没和邻居家老头们去扯闲篇,就是考虑到闺女要领期末成绩回家,他得看过成绩,才有话拿去和邻居们炫耀呀。
“才没有嘞,你们不要小瞧我好不好!”
杨金穗拎着成绩单从屋里出来,成绩单上有学校的名字和校徽,以及老师们手工填写的各科成绩,成绩排名,最后还有几行老师的学年评价.,最可怕的是,还需要家长签字
可以说,如今学校的成绩公示方式,对于成绩不好的学生,的确是种公开处刑了。
杨地主接过去,眯着眼睛,抬着两只胳膊,对着还很亮堂的天色照了照手上的纸,“哦哦?还可以啊,又能免学费了,这有什么不开心的,还躲屋里。”
哦,没错,杨金穗的期末成绩出来了,勉强保住了免学费的名额。
第48章 烫头和茶话会 只能说这个时候能在……
只能说这个时候能在正规学校接受新式教育的小孩, 不是真的很聪明,就是家里很注重教育且家长受教育程度比较高的那种。
总之,都不是好惹的, 在杨金穗为除英语以外的外语头秃的时候, 已经有人从小处于多语言环境了。
在杨金穗为学过课本里的文言文沾沾自喜的时候, 已经有人把二十四史看了一多半了。
她输得不冤。
不过她并不是很好强的性格,也能承认自己的能力和天赋的确有缺陷,倒也没什么不开心的。
即使小伙伴们成绩都不错,甚至如方明知、沈娜拉这种大学霸成绩十分领先, 她也不嫉妒,毕竟
许霆还是比她靠后一名呢, 哈哈哈哈。
不同于杨金穗是的确有短板而导致的成绩下降, 许霆更多的是实在贪玩和粗心大意, 以至于他只能扼腕,自己又一次落后于人,下次,等下次的,他一定会超过他们。
对此,杨金穗是不信的, 因为,作为两辈子加起来读过几十年书的资深学生,有一点她很明白, 那就是专注力和细心其实也是一种天赋。
她勉强算是有这种天赋, 而许霆并没有,哈哈哈哈。
至于以后他会不会生出这种天赋,管他的呢,反正现在是她赢了。
成绩拿回家, 家长们很满意,对杨地主来说,保住免学费就是胜利。
对杨大金和李大花来说,小妹即使退步了也比自家大儿子强,那这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杨金穗趁势提出要和李大花一起去烫头,杨地主白眼都要翻上天了,“浪费钱,不许去。”
“我有钱,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是你老子,我还活着呢,父母在,子女不能有私财。”
“那大哥为什么有私财?”
“小妹你胡说什么,我哪里有私财?我的钱都是爹委托我打理的。”杨大金很机灵地躲闪,不想掺和进亲爹和小妹的战争之中。
李大花也想去烫头,小妹不说,她还没感觉,小妹一说,她还真心动了。
都来了大城市,总得烫次头吧,不然等什么时候回了老家,人家问她在大城市都做了什么,她什么也说不上来,连个头都没烫过,这也太可怜了。
“爹,这样吧,我带着小妹去烫头,我手里有钱呢,怎么会让小妹出这个钱。”
杨地主瞪眼:“谁掏钱也是咱们家的钱,你们真是钱多的烧的,烫一次头四十几块,够买多少只鸡你们知道不?看看咱家这几个孩子,瘦得都”
他边说边指指点点,点到小孙子,嗯不瘦。
点到小孙女,嗯也不瘦,甚至因为年龄小,显得更胖点。
再看大孙子,好了,大孙子这几年还在抽条,瘦得跟竹竿似的。
杨地主瞬间理直气壮了起来,“看看我大孙子,瘦成什么样子了,都是没吃好的原因,你们还有闲钱去烫头发!”
“拉倒吧爹,满福那是因为吃的少吗?那是因为他天天跟人去练军事体操和国术,一天除了上课就是练这些,不瘦才怪了,给他吃头牛都胖不起来。”
军事体操,即此时比较流行的队列训练和器械操。
国术,也就是如太极拳、少林拳这样的传统武术的统称。
这两项运动在中学的体育课上很常见,算是体育救国思想的一种体现。
尤其是在如杨满福这样的家世比较普通的男学生们之间,学校没有场地和条件去提供练如排球、网球这样时髦运动的机会。
他们又觉得羽毛球、乒乓球这种运动量不算很大的球类运动不足以发泄那无处安放的精力,于是纷纷投入军事体操和国术的怀抱。
对此,杨大金是乐见其成的。
年轻男孩,精力都旺盛,靠体育运动去消耗精力,总比像一些学生那样,小小年纪就出入舞厅、妓院等处,不仅浪费钱,还很容易意志消沉,生活糜烂,直至染上病。
可不要觉得如杨满福这样的未成年男孩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事实上,就杨满福的学校里,就有学生偷偷去小班或书寓,甚至是成群结队,一个传染一个地去。
稍微好一点的,可能不会去妓院等地,但是去舞厅也是有的,而一旦去了这些地方,底线一步步降低,总会彻底沉沦。
好在,学校的管理还是严格的。
受时代早婚民俗影响,此时的新式学校,对学生们定亲甚至成亲的不会多管的,但碰到那种出入烟花场所的学生,基本上就是直接劝退了?
杨满福的同年级,就有两个男学生,刚辛辛苦苦考上两个月,就被勒令退学了,家长找学校求情也不管用。
总之,杨满福乖乖上学,乖乖进行体育锻炼,体力和脑力的双重消耗之下,又赶上正在长个子,就越来瘦,越来越瘦
即使家里已经有意让孩子们吃得好点,也没什么作用。
李大花看向大儿子,还真迟疑了,也是,省下这些钱,给孩子多买点肉补补多好啊,她也不一定就要烫头嘛……
回乡的时候,也可以给亲友们炫耀一下北平的旗袍、玻璃丝袜、雪花膏
看李大花意动,杨地主又加码:“实在想烫头发,可以去巷子口老孙那烫嘛,她的技术可好了,你看隔壁家的小王媳妇,那一头卷毛毛,就是老孙烫的,卷那么多呢,多实惠,十块钱一颗头,全是卷!”
老孙是杨地主老伙计之一,还是唯一的老太太,因为有能耐,懂得多,人热情,所以人缘很好。
即使老孙的老头也是杨地主日常一起混着玩的老伙计,杨地主也没出于避嫌而称呼老孙是“某某的媳妇”,而是直接叫她老孙。
用老孙的话说就是,新时代了,文化人都提倡男女之间“社交公开”,不能搞“性别隔离”。
你老杨有个文化人闺女,可不能再那么保守了。
瞧瞧这话说的,杨地主自诩跟着闺女看了不少报纸,都说不出这么先进的现代的词儿,于是,对老孙的能耐就更敬重了。
因此,在知道老孙学了烫头发的技术后,杨地主就对老孙的手艺深信不疑,觉得她的十块钱一颗头绝不会比外面那四十块的头差!
“孙奶奶烫头的款式也太老套了吧好吧好吧我不说了,那就让嫂子去孙奶奶那烫头吧,我就不烫了。”
她可不想顶着一头天津大姨式卷发出门晃悠,不是不好看,而是她还没到欣赏这种发型的岁数呢。
杨地主把烫头发的价格打下来了,就欣然拿着闺女的成绩单出门找人说话去了。
杨金穗则再次回了屋里,开始翻看她找出来的《国民健康报》。
这份报纸算是此时很具有影响力的面向大众的医学常识类的刊物了。
上面的内容很多也很杂。
日常的如卫生习惯方面的科普,甚至把讲卫生上升到了“强国之种”的高度,以及睡眠习惯的科普;
专业性强的也有关于如何防疫、如何预防肺痨、天花和牛痘等传染病的相关知识,还有治疗冻疮、治疗伤寒的一些方法。
杨金穗本来想往《国民健康报》投几篇关于吸烟危害的文章,但是看了一下这份报纸的用稿风格,感觉她写不出来这么专业的内容。
她只大致知道是尼古丁会上瘾,对肺部有害,具体的作用机制却不了解,而且真想说明危害性,不是需要有实验依据,就是需要有引用文献的说明,她也没有。
不知道此时国外有没有相关的研究呢?
唔说起国外的文章,杨金穗很难不想到连莲的妈妈。毕竟这位阿姨可是一名翻译学者,即使不会进行这方面的翻译,也比普通人更容易获得国外的资讯。
好在,杨金穗上次和连莲交换过彼此的通信地址,她干脆给连莲写了一封信,说明来意,如果方便的话,想上门拜访一下。
连莲也放了寒假,他们家人口众多,亲戚朋友也多,临近过年,家里人来来往往,她也不得不跟着交际。
她父母又交友广阔,时不时还要和文艺界的朋友们搞个茶话会、冷餐会,实在是让她这个总被拉出去接待长辈们的吉祥物不胜烦忧。
连莲收到杨金穗的信后,觉得找到了放松的机会,于是拿着信就上楼去,去书房找到连尹。
“爸爸,金穗要上门拜访,那三日后你们的茶话会我就”
“哦?我的杨小友要来拜访?那你正好帮我问问她,要不要来参加我们的茶话会,有很多文学界的朋友也想认识她一下呢。”
连莲一脸怨念地看着亲爹,“我不想帮你,你自己给她写信吧。”
“诶,可是杨小友是要问你妈妈关于国外研究的事情呀,我们如果都不在,你一个人怎么帮她找到想要的文章?
那岂不是让你的好朋友白跑一趟?万一她是要用这些内容写新的小说,你岂不是耽误了她的创作。”
这个时候又成了我的朋友了
连莲真的对她爸爸的厚脸皮没有丝毫办法,又不想耽误杨金穗的写作,只能认命地回去写信了。
同城寄信,本就很快,杨金穗收到信后,忍不住激动地搓手手,哎呀,她在文坛沉浮小一年,见其他同行,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子,头一回呢。
不过,她选择公开这个笔名,其实就做好了以这个笔名在现实中认识同行的准备,也做好了这个笔名下的作品可能面对的各种攻击,左不过是文笔差,文笔差,文笔再差罢了。
第一次在同行面前亮相,她只能希望,这些人看在她年龄小的份上,就不要太拿文笔说事了?
偶尔也要看看她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嘛,虽然那是前人or后人的智慧结晶。
第49章 “小儿习作” 参加茶话会的一大早……
参加茶话会的一大早, 杨金穗就陷入了沉思。
她把自己最近最常穿的衣服一件件从柜子里掏出来,铺到床上,然后玩上装下装连连看的游戏。
在学校的时候, 到了冬天, 杨金穗一般都是穿对襟棉袄和伞裙配羊毛长袜, 外面有时候还会配毛织斗篷。
因为并不常在外面待着,这么穿就很够用了。
放假之后,杨金穗在家都是穿从老家带来的土棉袄的,虽然不好看, 但是真的很暖和,在院子里随便逛一逛, 一点都不冷。
但是, 要去参加茶话会, 杨金穗就有些犯难了。
穿女学生款式的对襟棉布棉袄配伞裙,显得学生气太重了,不太职业,这毕竟算是半个职业聚会。
而穿老家带来的土棉袄,又有点不像读书人。
纠结这么半天,其实杨金穗就一个想法, 那就是,目前这些衣服都不适合出席重要场合啦,她需要穿新衣服!!
小枣正趴在炕桌上看《中国女报》上连载的《看护学教程》, 算是提前对转过年来的课程进行一下预习。
她就听着杨金穗对着在炕上摊开的数套衣服左一个右一个地挑毛病, 好像很苦恼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明白了些什么,试探地开口:
“不然穿你前两天刚买的那套衣服?准备过年穿的那个。”
“小枣姐你懂我!”
新衣服买回来就是穿的嘛,杨金穗对衣服的态度, 和对新零食一样,是不允许它们被放在柜子里孤独地等待临幸的,一定要第一时间让它们感受到自己的宠爱——这大概就是皇帝命吧。
杨金穗今年新买的过年衣服,是一件有毛领的长袖羊绒旗袍。
并不像现代影视剧里那么修身,反而比较宽松,里面套件内衬衬裤都是轻轻松松的。
颜色是藕粉色,有花枝和鸟雀的暗纹,这是杨金穗一眼就看中的布料,觉得很清新,很适合这个光秃秃的冬天,当然也比较贵了。
此外,还有一件斗篷,斗篷倒是很简单,纯灰紫色,因为不容易脏。
其实此时直筒长款呢子大衣正是流行时,从西方国家传来的穿法,是单排扣呢子大衣内搭彼得潘领衬衣,再加长款百褶裙,很时髦。
但对杨金穗来说,还是旗袍配斗篷更特别一点,毕竟没穿过嘛。
也就是过年时资深老裁缝那里排队的人太多,不是老主顾根本抢不到年前那批订单,否则杨金穗非要找此时这些手艺大师们定做一些汉服穿穿。
杨金穗穿好衣服,又往脸上手上涂了雪花膏,用以抵御寒风的侵袭。
化妆是没有的,她觉得太早开始化妆对皮肤不是很好,而且此时的化妆品,即使是被誉为高端货的外国化妆品,其实成分也很存疑,还是少用点吧。
“好看,金穗这一身穿出来,像个大女孩了。”李大花欣赏地看着小姑子的新造型,觉得自己以后或许也可以整这么一身儿,挺好看的。
就是……李大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她不胖,这个年代普通人家很少有长得胖的人。
但作为生育过三个孩子的人,李大花的腰际难免有点肉乎乎的。
不过减肥是不可能减肥的,好不容易吃进去的好东西,哪能随便就减掉。
到时候,只能让裁缝做衣服的时候,在腰这里放宽一点了。
杨金穗拿了小包就要走,因为是去连家,她自觉是挺安全的,而且也不好总让大侄子做跟随兽,毕竟大小伙子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不是,所以这次她是自己出发的。
好在,连莲是派了家里的车来接的,省得杨地主他们再送她了。
连家的宅子坐落在东总布胡同,这是此时的文化名流们聚集的地方,放后世,房价也是贵到离谱的那种。
这群狗大户们……杨金穗有点仇富地想,自家在这里即使是租房,都只能租偏外的位置,虽然在后世也算是几环以内了,而连家所在的位置,在什么时空,都属于核心城区。
更不要提,连家这处宅子,光从门外看,就觉得不会太小了,两扇大铜门,门外的道路上已经停了车,有汽车,黄包车,还有一辆自行车——
这个天气骑自行车的人,有钱,潇洒,也很抗冻了,不知是个何方人物?杨金穗不免生出了几分好奇。
连莲正在门外等她,穿着比较日常的小袄,还要调侃杨金穗一句,“呦,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像个大姑娘?我记得我上次见你,你还是一副高小学生的装扮呢。”
“要来见各位前辈,总不能显得我太乳臭未干了吧。本就因文字稚拙被诟病,我再穿得太年幼,怕是更要给前辈们留下‘小儿习作’的印象了。”
“小儿习作”,这是某位文人给杨金穗的评价,而这位文人,也是连尹和林芳许的好友,这次也会来参加茶话会。
还有一点很巧合的是,杨金穗当初和冯知明商量《楚惊鸿探幽录》出版事宜的时候,对方曾提到过的那位,一本杂文集就大卖的,也是这位文人。
杨金穗曾评价对方为,这个世界设定里的鲁迅。
“哈哈哈哈,周叔父如果知道,你不仅写小儿习作,还很擅长小儿记仇,怕是要笑话你了。”
“连姐姐,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我可没有记仇,只是聊以自嘲罢了。周先生的评价很中肯,事实上,我也一直为我的文笔而苦恼呢。”
连莲拉着杨金穗的手往里走,给她加油打气,“其实我挺喜欢你的风格的,看起来很爽快,一气呵成。悄悄和你说,周叔父他们的文字,好是好矣,但就是晦涩,看一篇小文,我还得翻书架。”
读起来爽快,一气呵成,这不就是网文的特点嘛,就是让读者舒舒服服不带脑子地沉浸剧情中,而不是读着读着,发现有个典故看不懂,开始查资料。
而对文学有追求的人,从此时到百年后,其实都不太看得起这种写法。
但杨金穗没什么所谓,对于身是客,甚至是雾非雾这两个笔名,她的定位就是写这种小说,能挣钱,看得开心,写得舒服,再加一点正能量,就是很有社会责任感的商业作品啦。
连家前院有好几株的树木,有两株又高又壮,叶子已经完全没了,树枝也干干巴巴的,但上面还挂着零星的黄色果子,这是柿子树。
“这柿子好吃吗?”杨金穗问。
“目前还不怎么好吃,如果好吃早就打下来了,怎么可能还让它们在上面吊着。不过过冬后就会好吃了,到时候我送你几个尝尝。”
穿过前院,又走入一段挂着棉布帘保暖的甬道,甬道里光线有些暗,还有啾啾的鸟鸣声。
杨金穗抬头,发现甬道两侧还挂着数个鸟笼,“咪咪咪,不对,叽叽?啾啾?连姐,我要怎么和它们打招呼?”
连莲忍不住笑,“你嘬嘬两声就好,这是我们给它们喂食时的呼喊,它们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啦。呐,这里有鸟食。”
杨金穗逗了一下鸟,其中有一只还会说话,“主儿吉祥~主儿吉祥~”地喊着。
“嗬,这还是个小封建”
“余孽”两个字被吞回去了,连带着下一句“大清亡了没通知您啊”也吞回去了。
没办法,此时大骂一句“封建余孽”,能扫射全国一多半的人口,打击面太大了。
至于大清亡了,那就更是地狱笑话的级别了。
虽然大清跪得容易,亡得痛快,但是还是很有一批人为此痛苦。
当然,他们未必都是什么遗老遗少,其中很有一部分,是面对这个内忧外患的国家,找不到什么出路,又眼看一部分人无限谄媚西洋,于是走了另一个极端,那就是怀念早就该死掉的封建帝制和封建王朝。
杨金穗不认同这种理念,但也愿意保持基本的尊重,那就是暂时只在心里嘲笑大清。
“这只鸟儿,据说还真是宫里出来的呢。不过主子们都四散了,会说话的鸟儿,自然也没人愿意好吃好喝地养着了,就被人带出来卖了。”
这话杨金穗还是有点信的,一般人家也不会教小鸟说这样的话呀,不都是说“你好”“起床啦”之类的么。
“这可真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呀。
嗯,这是我们的幸运,放之前,我们哪能见到宫里的鸟啊。等以后,我们说不定还能见到宫里的房子呢,”
“你们写字的人感慨是真的多呀,一只鸟,还能让你想这么多。你要是真想多见见宫里的鸟,那以后常来,现在我们还是先去茶话会那边吧,我爸爸妈妈已经在那了。”
“好,不过我不用先去给连祖母他们打个招呼吗。”
“不必不必,祖母他们不住这里啦,这里主要就是我父母来做一些创作,或者开茶话会之类,没有其余长辈在。”
哼╭(╯^╰)╮
杨金穗觉得刚刚被自己压下去的仇富之火几乎又要冒上来啦。
穿过长廊,杨金穗也不知道是怎么走的,反正随着连莲左拐右拐,就到了一处院落,屋里已经有交谈的声音,还有下人在门里门外地穿梭着,上着茶点和茶水。
杨金穗有点紧张,她知道这是架空的世界,并没有那些贯穿了她语文课本的大师们的存在。
但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现代人,忽然误入民国文人们的集会,要参与他们那些或先锋或深刻的讨论,她还是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生怕这借着先知便利获得的成绩和荣誉,会在这丑女婿见岳父母式的审视中,被拆穿伪装。
第50章 那些风流人物1 屋内暖融融的,杨……
屋内暖融融的, 杨金穗深吸了口气,脸上挂起得体的微笑,跟在连莲身后进去。
然后就看到了一张熟面孔——“李教授, 您也在啊。”
李教授, 是杨金穗他们一家进京投奔杨大金时, 同路的李老爷子的儿子。
他在大学做教授,当时杨金穗选择学校的时候,还获得过他一些帮助,此后两家每年也会互相拜访, 除此之外的来往就不多了。
李教授家里都是读书人,又不像冯知明这种社会化程度高的类型, 什么话题都能和人聊上两句。
李教授在专业以外的情商和能力, 通过一件事就能看出来——
当时杨大金派人来车站接家里人, 可是安排了好几个伙计,或赶车或拉行李。
而李教授呢,干人一个,连辆黄包车都不雇,就打算带着老父亲徒手搬行李。
更逗乐的是,因为人多, 李教授的眼镜还被挤掉了,最后还是杨家的伙计把这父子俩捎回去的。
李教授如此,可见杨大金和李教授不是同类人, 他俩不是很聊得来。
李教授的弟弟们也是同样的, 有点清高不谙世事的性子,和杨满福认识之后,也不会约出去玩耍。
这可不符合杨满福的性子,要知道, 腾克刚来家里的是时候,他俩可是迅速打成一片了,可见他也是个E人。
杨金穗自己呢,对李教授的妹妹倒是观感不错。
但李家对女孩的培养明显没那么新式,半新半旧的,虽然也去外面的学校读书,但去的是那种类似于淑女培养学校的地方,平时也不怎么出来玩,和杨金穗自然没什么共同话题。
好在,杨地主和李老爷子关系还不错,俩老头岁数大了,包容性都很高(这话在杨地主那存疑),对于不同观念的人,也能乐呵呵地聊点家常,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交往着。
李大花呢,很现实地出于在学校多个人脉方便孩子读书的考虑,也和李家太太维持着交往,两家才继续走动着。
李教授的厚瓶底眼镜片在屋内被炭火熏得起雾,他一下子还没认出来杨金穗,摘下眼镜,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了擦眼镜,重新带回去,这才回应:
“哎呀,金穗啊,长高了不少。你来这里是?哦对对对,你是身是客,期末的学校事情比较多。我竟然忘了”。
“诶,正好,我们正在讨论办一本专门面向儿童的杂志或报刊。
我父亲曾说,你在火车上时给家中晚辈讲了很多故事,颇有趣味,且你年龄还小,想必也比我们这些人更懂得儿童的需求和取向,不如你来说说你的想法。”
杨金穗的斗篷刚递给连家的佣人,连在座的各位都是谁和谁都没弄明白,就这么被李教授的一堆话砸得晕头转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教授,您的情商,总是一次又一次突破我的想象呢。
作为之前就认识的长辈,业内的前辈,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先给她介绍在座的各位的身份吗?
好在,李教授的情商令人发指,连尹和林芳许却不愧是能经常组织业内聚会的人,端的是长袖善舞(褒义版),很快就过来给杨金穗解围。
林芳许柔软又温暖的手掌牵过杨金穗的手,身上的兔毛披肩随着动作的带动轻柔地蹭过杨金穗的手腕和手背。
她朗声对周围的老朋友们介绍着杨金穗这位“小友”,又把其他朋友介绍给杨金穗认识。
正斜倚在绒布沙发背旁站着,身着一身蓝色湖绉丝棉长衫的身材消瘦中年男人,是周培安。
他戴着圆框黑色眼镜,颧骨高耸,嘴唇紧抿,眼睛在度数过高的玻璃镜片后微微有些变形。
嗯,杨金穗在心里偷偷说,有点像金鱼眼睛。
这是长期佩戴高度近视眼镜留下来的后遗症。
周培安对杨金穗点了点头,开口:“久闻大名。”
这话说的,杨金穗总觉得对方是在嘲讽自己,毕竟,以业界的名声、地位、资历来看,怎么也该她说这话。
更何况,那位留下‘小儿习作’的评语的文人,正是周培安。
杨金穗曾看过这位先生的文章,看过之后,就彻底释怀了他对自己的评价。
因为,他对自己还是嘴下留情了,甚至说是很给面子了,可能是顾及到她未成年的身份吧。
比如,他是这么骂政府的,“政令从城里衙门里递出来,过一道关卡剥一层皮,到民众间就只剩张印着黑字的废纸,字字句句都写着‘剥削’”;
“这班官儿,生就一副吸髓的本事,穿的是绫罗,吃的是山珍,做的却是祸国殃民之事”
他骂某位大官,说他是“茅厕之蛆,连百姓身上排下来的废物都要大啖几口,还夸‘肥美可口,再来再来’”。
这话是有前提的,这位大官,是当地粪阀(掌控着粪道、粪场等资源)的保护伞,年年都要从他的收入中大抽一笔。
而这位粪阀又是欺行霸市、无恶不作的人物,会恶意哄抬收粪价格,不多掏钱就拒绝收粪,且不允许单干的跑海粪夫去收,甚至还会安排手下打手去对方门口泼粪,逼其就范。
而他对待手下的粪夫,同样残酷,视这些人为手下奴隶,无辜殴打其人,□□其妻女,苛扣应得的报酬,然后逼他们向自己借高利贷,最后以收贷款的名义,拉走他们家中妻儿去卖。
事情被记者曝光后,粪阀饮弹自杀,官员以“家中妇孺不知事庇佑坏人,付某因公事繁忙未及时察觉”的理由而脱身。
各大报业也被警告不得讨论此事,这个时候,周培安站出来大骂其人,极尽挖苦之能事,可以说是打响了反对他的又一GUN。
而周培安骂的还不仅是政府、官员,其他知识分子也同样在挨骂的行列。
他骂那些留洋派打着自由恋爱的名义抛妻弃子、与人同居是“狼心狗肺,不仁不义”。
骂不谈时政、避世隐居的读书人“不如把书烧了,改去庙里敲木鱼,这才是真清净真避世”。
他还骂老学究咬文嚼字,是“塞满破棉絮的枕头,腹内空空”,建议他们“改行去说书,还能多骗几个铜板”……
他也不是只挑着国内的“软柿子”骂,事实上,对于外国人,他同样大骂特骂。
甚至这些人一度是他早期攻击的主要目标,只不过,后来的他发现,外国人如何作恶,根本原因还是本国的政府无能,政治体系失控,百姓被驯化得骨头太软。
于是他开始改变策略,试图通过文字唤醒国民。
总之,周培安身体力行诠释了一句话,爷们儿要战斗。
杨金穗看过他的一些文章后,感觉他有点像是小说世界的鲁迅和闻一多结合的平替版。
说他像鲁迅,是因为他写文章的目的像;而说他像闻一多,那就是因为他的结局了。
在原本的小说设定中,这位周培安先生,因为从不矫饰也绝不给政府面子的发言,被对言论管控越来越严酷的政府和东瀛人秘密杀害了。
杨金穗很佩服甚至是崇敬这样的人物,因为她做不到那么大公无私,也没有这样的勇气。
如果说周培安是这个时代少数的可以推动时代车轮前行的人,那如她在内的大多数人,可能就是被车轮赶着往前走的人。
这其中,有良知一点的,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软弱自私一点的,会随着环境的变坏而变坏;没人性一点的,大概趁势而起,就是大发国难财了。
杨金穗想,或许他们写书也好,办儿童报刊或杂志也罢,最终的目的就是,让前者多一点,后两者少一点。
除周培安外,这次茶话会还有一个让杨金穗很感兴趣的人物,是位女作家,名叫张惠贞。
这可是位传奇人物。她的前半生,集齐了民国虐恋文学的众多时髦元素,自幼丧母,冷漠旁观的继母,又要摆官宦子弟架子又要抽大烟的爹,败落的家世,作为长女的她苦苦支撑。
张惠贞后来和自幼结下亲事的丈夫成婚,然后进入另一个火坑。
守旧的苛待儿媳妇的公公婆婆,流连书寓舞厅的丈夫,以及早早夭折的两个孩子。经历这一切后的她,不过25岁。
然后,某一日,她和丈夫的一位好友私奔了。
杨金穗之前了解到张惠贞的经历后,都怀疑她是哪本小说的主角。
毕竟,融合穿越也挺流行的,或许她杨金穗就是各个小说世界里那个打酱油的女配呢。
不过,不管是不是多世界融合的设定,对此时的她来说,也不重要,好好过好自己的人生就好——
主要是她也想不起来类似的小说设定了,何必徒增烦恼呢。
说回张惠贞,她的那位男小三,客观上来说,给张惠贞打开了新天地的大门。
她得以从娘家和夫家两个陈腐家族抽离出来,好好去看看这个日日新的世界。
如果事情真的这么发展下去,那张惠贞还真就成民国虐恋文学里的苦情女主了。
好在,那个男小三也并非良配,在张惠贞登报和丈夫离婚、决心奔向新生活的时候,对方因家族反对,乖乖回乡接受家族安排成婚了。
这是当时的张惠贞的不幸,却也是后来的她的幸运,不愿回乡,已然离婚,她别无退路,开始想办法谋生,于是开始了写作。
同时,她给自己取了笔名为徐绘真,徐是母亲的姓氏,绘真代表了她写作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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