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 杨家人还没完全休息得缓过来,就又踏上了旅途,开始回村。
杨金穗上次回武德村, 那还是上一次, 真要算起来, 大概是三年前?
只记得当时很杂乱,因为正好赶上过年,要祭祖、要拜访亲戚、要应对亲戚的拜访。
再加上每到过年,有的人家日子过得不太好, 或是和其他亲戚有积怨,自家人又吵又打的, 和亲戚又吵又打的……
气到浓时互骂祖宗, 结果骂祖宗把自己祖宗也骂进去了, 也不知道刚刚被祭祖时的香火吸引来的祖宗们,看着听着下面的子孙后代这么骂自己,是什么心情。
那个时候,他们大概宁愿不受这份香火也不愿意保佑这种后人吧。
不过这也是老问题了,在杨金穗的记忆里,几乎每年过年都这样, 矛盾高发期。
尤其是,男人们,喝了点酒, 火气冲得很。
就比如三年前, 杨金穗的两个堂叔打架,旁人拉架,最后打架的人一个破了头、一个青了眼,拉架的人里, 三个摔了屁股墩儿——
冬天的土地本来就硬,地上还有冰,摔倒的这两位,在家趴着养了多半月才好。
当然,女人们闹起矛盾来也自有一番“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采。
婉约一点的,就是哭诉、哭骂,或者编着调子哭、编着调子骂,如泣如诉,如琢如磨……这种一般适用于还算年轻的妇人。
而岁数再上来点,就自动模糊了性别枷锁,不必讲究什么女人要柔顺呀忍让呀。
直接就是“老娘xxxxxx”,伴随着肢体动作,踹裆——这一招主要针对男人、掏胸——针对女人多一些,扯头发——男女皆适用,毕竟前些年,男人也是有辫子的,很好拽。
在晃晃悠悠的骡车上,杨金穗想起了以往的这些事,别说,还真有几分趣味。
不知道今年又有什么惊喜呢?
行了半日,终于回了村,赶车的人把杨家众人往村口一放,收了钱,就走了——他还要去隔壁村接人到县里。
村口的大碗杨树还在,树枝干拉拉地向四周伸展着,上面还有两个鸟窝。
就很奇怪,似乎每个村口都有这么一棵大树,天气好的时候,闲汉们就在这边待着,观察着进村的人,交流着九假一真的小道消息。
不过现在天气冷,倒也没人头铁地在村口闲逛,甚至村里的路上也没有人,让杨家人清清静静地到了自家门口。
杨地主继承了祖宅,说是祖宅,和影视剧里那种深宅大院还是没什么关系的。
其实就是一个宽敞些的大院子,围墙用砖垒着,有十一二间房,不过真正在住人的也只有六间房。
杨地主哆嗦着手,从裤腰里摸钥匙,再哆嗦着手开门。
因为时间久了,锁也有些锈,杨地主转了半天也没转开。
杨地主又把钥匙递给儿子,让杨大金转,杨大金也冷,手哆嗦着接替亲爹的事业,没转开,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一声就把隔壁邻居叫出来了,主要也是杨地主之前给弟弟送了信,说是今天会回来,旁边的邻居们也就多关注了几分。
“哎呦,杨大伯,您回来了。”
左边院里的男人开了门,手缩在袖子里,头也往里缩,和杨地主打招呼,然后走过来。
他拍了拍杨大金的肩膀,对着李大花喊了一声“嫂子”,又呼噜了一把杨满福的头,捏了捏杨满谷、杨满仓的红脸蛋。
最后才看向杨金穗,“妹子啊,听说你成了大作家,有空给哥家俩孩子讲讲呗,怎么写书挣钱呀~”
“张丰哥,您快别说笑了,快帮帮我哥吧,我们快冻死了。”
“金穗呀,可不能说这话,不吉利。你瞧瞧,你小小年纪能写书,那肯定是祖宗保佑呀,说话更得注意了。”
右边户的王婶子也开了门,出来说话。
王婶子年轻时就做了寡妇,带着三个儿子,好在当时她公婆还在,叔伯兄弟不是没良心的人家,也照顾去世兄弟留下的孤儿寡母,再加上原本的一些家底,这才把孩子们养大。
如今三个儿子都大了,也成家了,王奶奶的日子也算是熬出来了,早年因干瘦和生活艰难而显得苦情的眉眼,随着老了,胖了些,多了皱纹,都显得慈祥了。
杨金穗和王婶子的关系一直还不错,连忙过去挽住了她手臂,问她身体可好。
这其实有个前因,当年王婶子家和杨地主家差点两家合成一家呢。
那个时候杨金穗亲娘去世了,杨金穗岁数还小,嫂子李大花已经生了杨满福,这小子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而杨小枣一家还没逃难过来,家里的家务几乎都堆到了李大花头上。
再加上,那几年,杨大金有了孩子,又觉得读书读不出什么,就想做点生意养家,这算是触了杨地主的逆鳞,他对家里出个读书人一直很有执念,决不能接受唯一的儿子去做了商人。
原本,杨金穗亲娘在的时候,还能在这对倔脾气父子之间劝一劝,她去了,李大花又不好劝公公,父子俩感情越发差了。
后来杨大金干脆自作主张跟着朋友出去跑商了,还把名字改了——
看杨金穗的名字就知道啦,虽然杨地主取名能力一般,但也不会敷衍到给长子取了“大金”这种名字呀。
杨大金其实是叫“杨金鹏”的,寓意“鹏程万里”。
虽然这个名字也没好听到哪里去。
这一改名,杨地主更是被气得半死,有多半年身体都不太好,这就搞得李大花负担更重了。
当时王婶子家三个儿子也到了十几岁的年纪,长身体,饭量大,但家里的地的出息,又不够吃。
杨地主就把家里一部分田便宜租王大婶家里种,王大婶呢,平时就帮李大花看看孩子,做点家务活。
后来王大婶的公婆就有意撮合儿媳妇和杨地主走到一起。
这也算是小老百姓的生存智慧了,两家单独过都有难处,合到一起还能过的好一点。
当然,肯定是王家这里得到的的好处更多些,毕竟王婶子三个儿子到岁数了都是要成亲的,虽然家里是有房子的,但其他钱,多少也得杨地主出一些。
但杨家也不亏,王婶子能帮着做点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杨地主家在村里算得上人丁单薄了,这种情况是很容易被欺负的。
也就是弟弟家里儿子多,同气连枝,才不至于显得杨家弱势。
王家三个大小伙子,都是杨地主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这三个孩子也总跟在杨大金屁股后面跑,人品还是可信的,还有村里的道德约束,也不会做了白眼狼。
杨金穗那时候岁数还不大,就记得王大婶总来自家,也总把杨金穗和大侄子杨满福接到她家玩,或者让王家三个哥哥看着他们。
杨地主当时应该也是动过心思的,不知道为什么没走到最后一步,可能是抠门劲儿又发作了吧。
至于两个老的私下里有没有什么接触,李大花没说过,杨地主更不好意思对闺女说,杨金穗也就无从得知了。
不过,在杨金穗看来,即使有,这种事也正常,又不违背道德、背叛家庭,也没有抛弃家庭责任,寡妇和鳏夫也是有情感需求和生理需求的嘛。
所以她对王大婶并没有隔阂,还是挺亲近的,毕竟也是照顾过她的。
张丰已经帮忙把锁打开了,和王家三兄弟一起帮着杨家搬行李。
王婶子和张丰媳妇李嫂子帮着规整行李,也是各司其职了。
没一会儿其他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也陆陆续续揣着手过来了。
这下来的人就杂了,有杨家的族亲,有其他家的,但总之都能叫个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伯娘婶婶哥哥嫂子姐姐……
而杨金穗的亲叔叔一家,当然也来了。
杨叔叔比杨地主年轻几岁,但看着却显得老一些,再加上去年病了一场,走路都慢慢的。
杨地主看到弟弟这样,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兄弟俩手握着手,眼泪就流了下来。
周围的人窸窸窣窣地说着话,但也都没好意思打扰老哥俩的真情流露。一直到看他们两个哭得差不多了,才有人对杨大金说:
“金鹏啊,快劝劝你爹你叔,别哭了,这把岁数了,哭多了伤身体。”
杨大金和堂弟杨金麦才一边一个,过去安抚自家老父亲。
待兄弟俩情绪平复,又一起对着正房父母的牌位磕了头,这才坐下来说话。
村里过来围观的长辈们,也分到了座位,至于小辈们,那就只能站着了。
李大花和杨金穗带着自家三个孩子,还有杨叔父家的小辈们,一起去隔壁屋分行李里给村里亲友带的东西,等一会儿让他们走的时候带走,也就省得杨家再挨家挨户发了。
李大花手上动作着,嘴里也不停,问堂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你们爷爷身体怎么样了,看着瘦了不少呢?你们奶奶,瞧着倒是还挺硬朗。”
杨叔父家孩子不少,光是孙辈,都有十几个,今天带来的,都是七八岁往上的,怕年龄小的带出来受了冻。
但是这一部分孙辈,也有六个了,四男二女,既有他儿子家的孩子,也有婆家那边收成不好,过来投奔亲爹的女儿家的孩子。
即使有杨地主的帮助,杨叔父家里负担重,日子过得也算不上滋润,孩子们都瘦溜溜的,小手黢黑,有的还有冻疮。
但挺懂事的,李大花一问话,他们就七嘴八舌地回复了。
杨金穗静静听着,能感觉到,话多一点的,基本都是堂哥家的孩子,堂姐家的孩子们,就内敛很多——
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流感,然后肺部感染,我终于体会到嗓子里拉风箱是什么感觉了这种器官,就是日常的时候你根本感觉不到它的重要性,一出问题,每一次呼吸都很有存在感。
冬天到了,大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现在流感太多了——我就是去了趟超市被传染的。
第72章 闹矛盾 想想也正常,杨家兄弟两个……
想想也正常, 杨家兄弟两个算是对女儿不错的了,杨地主能让杨金穗读书,杨叔父能在女儿日子不好过的时候让他们拖家带口地回来住。
但以此时的观念, 女儿女婿在老丈人家, 的确是寄人篱下的状态, 孩子们也能感受到这种区别。
虽然孩子有点可怜,但杨金穗也不想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什么,有什么可指责的呢,生存资源就这么多, 堂姐家里想活着,堂哥家里也想活着。
叔父心疼女儿, 但还指望儿子养老, 又有传统观念, 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不知道挣扎多久才做下的决定了——
只看如今城市里那些过得不错的人家,又有几个会把在婆家过得不幸福的女儿和外孙接回家呢。
“小姨”,一只手碰了碰杨金穗的胳膊,她转过头看,唔,这是大堂姐家的闺女, 好像是叫“春柳”?还是“春桃”?
回老家的路上,杨金穗被李大花紧急补课,知道大堂姐家两个闺女, 一个叫春柳, 一个叫春桃,但忘记哪个是哪个了。
之所以知道这是大堂姐家的孩子,还是因为对方叫自己小姨,且二堂姐家没女孩……
“怎么啦?”
“我娘说, 你会写东西,所以天天都能吃到肉,我哥说他以后也要写东西,买肉吃。小姨,写多少才能买到肉啊?”
嗯……倒也没有天天能吃到肉的程度吧,而且也不是写了字就能挣到钱,挣了钱就能买到肉,说不定挣的钱得先用来买粮食呢。
但小孩子的梦想还是值得呵护的,尤其是上进的梦想。
“写字挣到钱,的确可以买肉吃呀,像小姑我,现在写一千字,能买十五斤猪肉。最开始挣得少一点,大概……一千字能买七八斤肉吧。”
这说的是在《京报》连载小说的稿费。
其实像杨金穗一开始在报纸上写的短文,稿费是要比《楚惊鸿探幽录》的初始稿费要高的。
但是,长篇小说上稿稳定,有长期收入和后续的出版收入,等杨金穗上手之后,基本上就只写长篇了。
此时对小外甥女说的,也只是长篇的稿费。
但即使是这样,孩子们也被震惊到了。
原本还在和李大花一问一答的其他孩子,注意力都被猪肉吸引了。
他们不知道一千字是多少,但他们知道一斤猪肉是多少。
一斤就很多了,一斤都足够一大家子美美吃一顿了。
十几斤……
“好多啊……”
“好香啊……”
“我什么时候能吃到?”
“哥!你快写,我也要吃!”
“我写什么啊,我还不会写字呢。”
“那你快去学呀。”
“咱家哪有钱让我去学写字。小妹,你再忍忍吧,等哥以后挣了钱,供儿子读书,你享你侄子的福吧。”
“我爹说,爷爷当年本来打算送我去读书的,后来姑姑回来了,家里就没钱送我去读了。”
这话一出,本来热热闹闹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说这话的是杨二爹的大孙子,杨金麦的大儿子,杨宗强,即他们这房所谓的长子长孙。
看来,这对父子,对带着全家投奔的亲妹妹、亲姑姑,怨气还不小啊。
原本融洽的氛围变得尴尬,李大花作为这里唯一的大人,又是长辈,连忙转移话题,从包袱里掏出了点糖果,分给几个孩子吃。
却不想,这又引起了一阵纷争。
杨叔父家里的孩子分别是什么待遇,当然不在李大花的考虑范围内,她发糖果时是平分的,不会厚此薄彼,连自家几个孩子,数量都一样。
杨宗强吃过之后,却理所当然地朝旁边的孩子伸出了手,那正是春桃春柳姐妹俩的哥哥,田春树。
旁边的孩子似乎有要递过去的意思,顿了一下,又收回了,塞到自己嘴里。
杨宗强似乎也没想到对方竟然不给他,比起生气,先是愣怔了一下,然后大怒,扭身就要拿手掌去打表弟。
田春树也不甘示弱,立刻抬手挡住,然后两个孩子就扭打在一起。
李大花都懵了。
家里四个孩子,杨金穗和杨满福年龄相仿,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吗,又有辈分差距,即使是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也打不起来,最多吵吵架,冷冷战,互相告个刁状。
而小的这一对儿,杨满谷脾气差一点但武力值低,杨满仓脾气倔一点更爱生闷气,倒是经常闹矛盾,但也不会真的打起来。
往往是杨满谷站在那里叭叭叭叭地说个不停,杨满仓坐在一旁,扭过头不看妹妹,但一脸不忿,还紧紧握着拳头。
所以,李大花也是许久没处理过孩子们打架这种事了,上一次,还是她在娘家当姑娘时,处理侄子们之间的矛盾呢。
不过,亲侄子打架,她好管,一边给个巴掌就控制住了。
这种夫家的堂侄子外甥,她可不好动手教训。
虽然她真的觉得杨宗强很值得教训一下,什么破孩子啊,欺软怕硬的。
杨金穗也下意识躲走了,她真的很惜命,也很怕暴力冲突。
当然,躲开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这里唯二的长辈呢,不管事可不行,又慢慢挪过去,还指挥大侄子:
“满福,快去拦一下,别让他们打了。宗富宗茂,快拦着你哥,这么大孩子了,怎么能抢弟弟东西?”
有了杨金穗这话,原本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几个孩子都动了起来,开始加入战场。
有的拉偏架,有的偷摸动手打对面的人,但基本都在可控范围内,村里的小孩,相比于城里小孩,虽然有点野生野长的莽劲儿,但一些规矩还是守的。
比如说听长辈的话。
战火很快停歇,但很明显分成了两个阵营。
不同于杨金穗预计的那样,堂兄们的孩子一堆儿,堂姐们的孩子一堆儿,反而是大堂兄家的孩子自己一派,别的小豆丁都站在一起。
人心尽失呀大堂兄。
这边的矛盾没有影响隔壁屋的热闹,没一会儿,李大花和杨金穗也被叫过去了。
留下杨满福看着这一伙孩子。
李大花给儿子特批了一部分经费——一包糖果,一包点心,,一本《少年志》。
让他给孩子们发点吃的,然后念故事书,别让他们再打起来了。
李大花过去,就跟妯娌们、大姑子站在一起聊八卦。
杨金穗则被杨地主叫过去炫耀。
“金穗,你的书呢,拿过来,让长辈们看看。”
杨金穗的行李里的确有本《楚惊鸿探幽录》,那是杨地主要拿来烧给祖宗们的。
但书在一堆衣服里包裹着——杨地主怕弄皱了。
杨金穗实在不想去翻,好在她知道大侄子也拿了一本,而且坐火车时,这小子还拿出来看过呢,放的是随身的布包里面。
她就过去征用了大侄子的书。
村子里识字的人不算多,但大家都很热情,挨个伸手过去摸了摸书页,有的还翻开看了看,都觉得惊讶。
杨叔父识字,看着封面上写的作者名字,缓缓念出来,“身是客”。
“这是金穗的笔名儿,他们文化人写文章,都要起笔名儿的,有的还起好几个呢,金穗也……”
说到这里,杨地主顿了下,还是放弃说杨金穗其他笔名了,毕竟一个写骂官员的文章,一个写情情爱爱,都不适合拿出来说。
至于另一个,写给小孩子看的东西,目前又没有书出版,杨地主觉得不足以和身是客这个笔名相提并论,也就不说了。
不过,即使是一个笔名,也足够让村子里的人惊讶了。
有岁数大的老人开始讲古,说起村子里曾出过的那些有本事的人,秀才公,举人老爷,县令大人,大将军……
还出过一个娘娘呢,不过那都是前前朝的事儿了。
说到最后,对方下了定论:
“我们村的风水好呀,这才总出出息孩子。”
另一个老头补充:
“既然这样,咱们就好好祭个祖,祭下土地公老爷。”
行吧……反正祭祖后的食物还能吃,也不算浪费。
武德村并不是以一姓为主的村子,算是杂居村,原本杨地主回来,也只是想自家祭个祖,和亲戚们吃个饭。
但是既然村里的老人这么说了,其他人也没反对,那一起来也行。
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在杨地主十几岁的时候,村里有一场干旱,几乎每家每户都欠收了,但是朝廷的粮税又迟迟不给减。
那个时候,武德村这块儿,还属于直隶州呢。
可能也是皇帝怕周围的地区百姓活不下去威胁到皇城安全吧。,后来,朝廷就下旨,豁免当年及历年积欠粮税,轻灾地区缓征。
武德村正属于可以被豁免当年及历年积欠粮税的地区之一,且他们村的确也欠了一些粮税,这下子,压力骤减。
不过那个时候,县令不算什么好东西,还试图继续征收,差点没闹出大乱来。
后来,县衙里死了个师爷、三个衙役、县令的一个心腹。
县里死了几十个青壮,双方这才勉强达成一致。
当然,县令的官帽也丢了。
毕竟,那个时候正是各地运动局势如沸水的时候,刨除一些新思想传入带来的运动形式,传统的农民起义也不少。
反清复明的,单纯反清的,反清复太平天国的,甚至还有反清复唐复汉的。
在小山沟里自立为帝的……也不少。
打着秦始皇转世、唐太宗转世的名头骗钱的也不少,杨金穗之前在书店翻到过一本旧书,里面夹了一些零碎的信纸,上面就提到过这种事。
某个县上上下下的官员竟然被唐太宗转世骗到了,当地自己弄了个小唐廷,还要练兵跟随天可汗打匈奴(清廷)呢……
在这样的形势下,还搞官逼民反的事,那可真是不识时务啊。
这事结束后,村里为了庆祝减税,就搞了一次集体祭祖。
而下一次,就是这次了。
第73章 做客 到了临近傍晚,终于把村里人……
到了临近傍晚, 终于把村里人送走,带回来的礼物也让他们抱走了。
杨叔父想叫杨金穗他们去家里吃饭,想着杨家人刚回来, 开火比较麻烦。
杨地主拒绝了, 刚回家, 第一顿饭还是要在自家吃的。
他们走了这么久才回来,按传统的说法,屋子里难免会住进一些神鬼精怪。
进院子时,要边走边喊, “我们回来啦”,这是提醒这些住客们, 主人已经回归。这件事, 他们回家的时候已经做过了。
然后呢, 第一顿饭,做完饭后放一部分到各个屋子里,意思是请这些神鬼精怪们享用。
不过这也和祭祖一样,给他们吃完后,人还是要吃的。
回家的第一日,先不大张旗鼓地打扫卫生, 只是简单清洁出他们需要用到的区域。
等到第二日起床,太阳出来之后,再进行大扫除。
这一整套流程的寓意是, 进门喊“我回来了”, 是在告知客人们,主人已经到家,该准备离开了。
不先急着大扫除,先供奉饭食, 是表示主人家没有赶客的意思,愿意和客人分享食物。
到了第二天太阳出来再打扫,则是表明,主人回归,客人也吃饱喝好,该趁着天明上路了。
当然,专门挑有太阳的时候,也是为了此时阳气重,如果真有什么不懂规矩的客人,也无法伤害主人家。
这一整套规矩,到底有没有什么科学依据呢?
以如今的科学理念甚至是一百年后的科学理念,那当然都是没有的。
反正杨金穗是不太信啦,杨满福同样不信。
不过这种风俗,也不属于什么陋习,又不麻烦,讲究一下让长辈心安一点,也没人会多说什么。
杨地主和杨大金主要是检查房子里有没有破裂的地方,然后一个扶梯子,一个上去修。
杨满福负责打水、挪家具等耗费体力的活。
杨满仓兄妹俩一人拿了块洗干净的破布,擦家具。
李大花和杨金穗扫地、除虫、除蜘蛛网……昨天着急睡觉,再加上天色黑了,油灯不太亮,杨金穗都没发现,屋子里竟然这么多蜘蛛网,原地拍西游记的妖精洞都够了。
好在绝大多数蜘蛛都是网络冲浪高手,在上面爬来爬去如履平地,不会轻易掉下来。
不然杨金穗都要怀疑是不是有蜘蛛掉自己嘴里或者鼻孔里了。
应该……没有吧。
光做事还是很无聊的,杨金穗就和李大花聊起了天。
很难不说起昨天那场小孩子之间的矛盾。
“嫂子,你说,宗强真的是因为大姐二姐他们才读不成书的吗?总觉得二爹不会舍得牺牲孙子的前途呀。”
李大花立着大扫帚,左右看了看,公公不在,这才低声说:
“听他胡扯,什么送宗强念书呀,二爹说的时候是什么光景,那是十二年前,宗强刚生出来的时候。
可这光景一年不如一年的,到咱们满福读书的时候,二爹就不提这事儿了。这之后你姐他们才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的确是靠了娘家一些,不过那主要是借住了家里的房子,又不是花了多少钱。
反倒是那时候二爹家里壮劳力少,种地种不过来,雇工又赔钱,除了最好的那片地,别的地都是粗耕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后来你姐夫他们跟着种,收成才多了点。
不过,他们吃得多也是真的,但其实也没吃了多久,后来咱爹就把自家的地租给他们两家种了。
虽然明面上是租给二爹的,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前些年二爹家里壮劳力少,这地可没租给他们。咱爹还不是为了补贴侄女儿。”
就是说嘛,杨金穗昨天就觉得哪里不太对。
近两年,两个堂姐才回了娘家,而在此之前,杨叔父家从来没说过要送孩子读书这件事,最起码杨金穗记忆里没有。
而且,如果真要为此耽误了孩子读书,大堂兄恐怕一开始就闹了起来,而不是过去两三年了,才拿这个说事儿。
看来是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矛盾比较多。
虽然两个堂姐家如今都算稳定了,能依靠自家种地来维持生计,但对大堂兄而言,还是觉得挤占了他们家的生存资源。
只怕还不止,看其他堂兄家里小孩的表现,对大堂兄来说,弟弟们的存在,也很碍眼。
如今父母都还在,兄弟姐妹间就成了这样,不知日后分家时,又会闹成什么样。
杨金穗不由得喃喃:
“嫂子,你和我哥日后给孩子们分家的时候可得考虑好了,这多了少了,很容易影响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啊。
咱爷爷奶奶那时候那么分家,也就是二爹心大,没介怀,这才没影响。再看二爹家如今,这还没分呢,都有矛盾了。”
说来也是奇怪,杨二爹这么一个吃亏都不在意的性子,杨二娘一直以来也没因为公婆的偏心分配有过什么难听话,怎么就养出杨宗强这样锱铢必较的性子呢?
李大花赞同杨金穗的前半段话,但对后面那句话,她有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说:
“咱爹和二爹的情况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的。
村子里,有祖产祖宅的,基本都是给长子,毕竟长子要养老和承担祭祖。家产还是平分比较多,或者四六分,不会有太大差距。”
杨金穗呼啦啦地用绑着湿布的杆子往上探着打扫蜘蛛网,顺口说:
“有什么不一样呀,就是爹他们的兄弟少点,我爷奶又偏心了点呗,所以爹才能分得多。
我估计大堂兄就是看到爹和二爹这么分的,觉得自己也应该占大头,这才不满意,怕堂姐他们回来后占了他的份儿。”
“不好好干活在这里议论什么长辈呢!”
杨地主正好路过,进屋训了杨金穗一句,对儿媳妇,他不好说什么,哼了一声又走了。
这老头,还挺耳聪目明的呢。
打扫过卫生,应杨二爹邀请,一家人去他家吃午饭。
真要论起来,杨二爹家的房子是更新一点的,毕竟是分家后新盖的,房间也不少,不过用料和做工还是比杨金穗家差一点的。
杨金穗家还有点简易雕花啥的,放一百年后,也能算是什么古街古镇的一角,杨二爹家,就是很朴实的农村小院儿了。
昨日孩子们的打架,似乎什么都没影响,女人们凑一起洗菜,男人们或割肉或颠勺,也有坐在屋里扯闲篇的——特指杨地主、杨二爹、杨大金和杨宗强。
杨二娘也在屋里坐着,但不太参与男人们的聊天。
不过这倒不是杨地主聊的话题多么高深,她插不上嘴,而是她一直是这样沉默寡言的性子。
高兴的时候不会说什么,生气的时候也不会骂人。
对待自己的孩子、孙辈,也不像有些长辈那样,亲亲近近地表达出来,总是沉默着,甚至近乎冷淡。
但是她做的事又一分不少,给儿媳妇坐月子,带孙子孙女,但就是因为嘴上没什么好听话,反而吃亏了。
就像此刻,许久不见的亲戚来家里吃饭,杨二娘也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多吃点”,就又埋头捡豆子了。
她是在捡黄豆,陈年豆子有的不太好了,就挑出来,先把它们吃了,或者磨成豆渣,做豆渣饼,反正加点盐加点葱,即使有什么陈味儿,糊弄着也就吃下去了。
而挑出来的好豆子,可以拿来做酱,虽然酱要经过发酵,做成棕褐色的一团,看起来不需要用太好的豆子。
实则不然,做酱如果用的豆子差,很容易这一盆酱都被毁了,味道很奇怪,没法吃,连带着放的大量的盐也浪费了。
杨金穗在屋里陪着长辈们坐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聊了,实在是,虽然他们的话题里有自己,但自己着实是插不上话,也不敢认同。
无非是祖宗保佑,祖坟冒青烟,要好好给祖宗准备吃的喝的……
杨二爹还语重心长地说:
“金穗如今有本事了,之前克夫的事儿,在大城市也没人知道,大哥可得好好给金穗找个婆家,不能耽误了孩子。”
不能说长辈说这话是在害她,但杨金穗还是不太想听,也怕杨地主被他说动了。
这兄弟俩可是纯正清朝遗民诶,本来杨地主在北平呆了几年,也见识了一些新风俗,没那么传统了。
万一被弟弟说得又转回之前的心态,那杨金穗真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杨满福在一旁听着,冷不丁插嘴:
“二爷爷,现在城里都流行自由恋爱呢。
我读书的学校,和小姑读书的学校,都是男女混校的。同学之间年龄相仿、文化水平相当,又知根知底,长期相处,很容易看对眼的。
像我的同学里,就有两对是做了同学后相好了,家里也同意,给他们订了亲。
小姑学校更是,有很多家境好、家长开明的男孩,和小姑相处得也不错,哪还用家里给安排婚事呀,以后从里面选一个就好啦。”
这一大段话说出来,长辈们震惊,杨金穗也很震惊,她是正儿八经去读书的,被侄子这么一说,怎么就跟去学校选妃似的。
更何况,老家的观念还是比较保守的,杨金穗轻易也不想挑战他们的认知,毕竟隔几年才回来一趟,糊弄过去就得了,没必要为此和他们有什么冲突。
所以,即使杨金穗对老家的一些观念都不认同,这次回来,也安静地没说什么。
却不想,她乖巧了,大侄子倒是对长辈开炮了。
这是为了自己,杨金穗也不会躲在后面不吱声,连忙声援大侄子:
“自由恋爱是一方面,主要是我还要继续往上读书深造呢,我是不可能中断学业回家相夫教子的。
而很多家庭根本不愿意等我读出书来,我又不愿意听他们的话放弃,到时候又是矛盾。
与其让我爹一次次得罪媒人和老朋友,还不如等我大了一些,事业稳定了,自己找。”
第74章 做客 这话一出,杨二爹明显有不同……
这话一出, 杨二爹明显有不同意见,大堂兄杨金麦也颇为不赞同,他们对准杨满福这个今天最低辈分拥有者的炮口立刻转到了杨金穗身上。
然后被杨地主一把捂住了, 瞬间成了哑炮。
杨地主一锤定音:“二弟, 你没去过大城市, 不了解现在城里人的想法,现在早不是之前那种早早定下婚事就能过一辈子的时候了,登报离婚的不晓得有多少,还不如多挣点钱, 对吧,闺女~”
杨金穗猛猛点头。
“可是我听说周家还想和咱们家结亲呢……这倒是个好选择, 知根知底的, 也不怕他们那什么, 登报离婚。”
杨金麦忍不住开口。
杨家和周家有交情,也不只是杨地主这一房有,杨二爹这一房也有。
杨金麦看着大伯一家日子越过越好,也想做点什么,就和周家联系多了起来。
其实他之前想让杨大金带着他做生意。
但杨大金多精明的一个人啊,和这个堂弟从小一起长大, 就没觉得他是个做生意的料,甚至是单纯跟着做点事,也眼高手低的。
杨大金可不想养个祖宗, 一开始就婉拒了。
也是他劝杨地主把自家的地分一部分给杨二爹家种, 一方面多些收入,另一方面也能把杨金麦绑在土地上。
种地,肯下力气,又没有天灾人祸, 总是有收获的,总比他跑出去被人骗了强。
杨大金想得很好,但杨金麦想得也很好,如今姐姐姐夫都回来了,虽然如今是各种各地,但等他出去做生意了,让姐夫帮自家干点活也是应该的吧。
周家也愿意和杨家维持,甚至更进一步促进交情,在他们看来,杨地主和杨二爹即使早就分开过了,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呢。
他们帮了杨金麦,杨地主也得承情,杨地主承情了,杨大金和杨金穗兄妹俩就得还人情。
他们未必是想怎么拿捏杨家人,只不过人情社会嘛,这样互相做人情的事也很正常,周家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哪个周家?”
“哎呦我的爹爹呀,还有哪个周家,和咱们金穗定过亲的那个周家嘛,前段时间他们还和我说,周丰伯伯想为他儿子求娶咱们金穗呢,重续两家的缘分。”
正如杨金穗会叫杨二爹为“二爹”,杨金麦也会叫杨地主“大爹”,没错,就是这个在后世已经变成爹味代名词的称呼。
但有时候为了表示亲近,也会叫“爹爹”。
此时就是杨金麦想要表示亲近的时候。
他继续劝:“周丰伯伯家的条件可比周芳伯伯家要好一些呢。前段时间听说爹爹一家要回来,还特意和我说,要上门拜访呢。”
杨地主面露嫌弃:
“你答应了?”
“这有什么不能答应的,两家这么多年交情,您好不容易回来,来见见面怎么了。”
杨地主气得下炕,拿起一只鞋,冲着侄子的肩膀甩了几下,好悬没打到脸上:
“怎么了。怎么了。你说怎么了?蠢货,他先说要结亲,后说要上门,这不就是想相看亲事么?你算老几,答应这种事?我还没死呢,轮得到你一个侄子做我闺女的主?”
杨金穗不高兴,什么毛病啊,她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猪肉吗,怎么谁都想咬她一口?
杨地主打完侄子,就问弟弟:
“你儿子如今这德行,你也不管管?再不管,他卖的可不仅仅是我闺女了,怕是连你这把老骨头也被卖了。”
杨二爹尴尬挠头:“他也是为了金穗好嘛……周丰家的条件,的确是不错的,也是良配。”
杨金穗很想说,你觉得是良配,那让你孙子去上门啊。
转念一想,这话说出来,怕不是嘲讽,而是奖励了。
这时候老百姓,尤其是家里男丁多的,还真不嫌弃上门这种事,甚至可以说,很愿意抛出去一个大小伙子去结个有本事的亲家。
不贪心的,想着是能要一笔钱;贪心点的,想着让自家孩子多从岳家捞好处回来;更贪心的,就会想着吞了岳家财产然后还宗了。
唔……从这个角度来看,古今都一样啊。
杨金穗只能暗暗上眼药:
“二爹,话不是这么说的,婚事好坏先不提,您作为一家之主,目前还没分家呢,家里大事小事,怎么能越过您呢
要是金麦哥这种做法成为习惯,等您老了,管不住这子子孙孙了,那岂不是更没人把您当一家之主看待了,到时候的日子呀,啧啧啧~
我记得咱们村的李爷爷就是吧,年轻时不懂得给儿子立规矩,就是一味地给儿子攒钱花钱,活得跟个老黄牛似的。
到老了动不了了,被扔到破房子里没人管,每天送一顿水饭,拉了尿了没人擦,腿上都长蛆,疼得他天天哭嚎……
又是不巧,死在了夏天,五六天了,才被路过的人闻到味儿。
我听我哥说,李爷爷的眼睛都被苍蝇驱虫掏空了呢,就剩黑洞洞的眼眶,身上也干得跟个骨头架子似的,那真是,死不瞑目啊。”
杨大金迷惑,他说的?他当时都没敢凑过去看,怎么可能给妹妹描述出这种情形。
杨地主也听出来闺女是在吓唬自己弟弟,瞪了她一眼,嘴上还是帮腔:
“是啊,老二,你可不要不当回事。这儿子嘛,要给咱们养老送终、传宗接代,重视一点也是应该的。
但咱们给他们盖房娶妻,更该把规矩立好了,钱也好,当家做主的权力也好,咱们可以给,但他不能要,更不能背着咱们做主,这样才能养出孝顺儿子。
你看我家大金,年轻的时候虽然不听话,但是你看看如今,那是连今天家里吃啥饭,都得问过我的,这才是好儿子呢。”
吹牛吧就……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闷,杨二娘姗姗来迟地开口:
“大哥放心,我们会看着他的,更何况,从来也没有父兄都在的时候,堂兄给堂妹定下婚事的道理,就是周家想从这里入手,也没人会承认他们的。”
杨地主嫌弃地看了眼弟弟,瞧瞧这呆货,连这么一句话都不会说,就任着他儿子胡乱折腾。
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杨地主也不乐意管别人家的事,只要不影响他闺女的婚事就行。
当年给闺女相亲事的时候,他和儿子两个人,就把周家的几个适龄孩子摸了个遍,李大花也深入周家后宅,隔三差五去做客,或者邀请周家的嫂子弟妹们来家里做客,把各房的后宅也摸了个遍。
那个时候,周丰家里作为周家条件最好的一房,是没有和杨家结亲的打算的。
虽然他们家没看上杨金穗,杨地主也是摸过他家的底的。
这么说吧,就是周丰当时愿意,杨地主也不愿意。
的确,周丰家条件好,家里房子大,铺子多,生意做得大,但是,周家的孩子却不怎么成器。
大的几个没到赌毒的程度,但吃喝玩乐和搞黄色也是一把好手了,被安排着接管家里的生意,做得一塌糊涂。
要不周丰现在五十多岁的人了,黄土都埋了半截,还坚守在工作第一线,不敢回去含饴弄孙呢,还不是孩子不成器。
和杨金穗年龄相仿的那个,虽然由于年龄不大,没什么荒唐行径,但是小娘养的(非骂人的话,只是陈述事实),本人又不是很机灵,唯唯诺诺的一副委屈样,杨地主相不中。
李大花也说,周丰家后宅事情不少呢,爹的女人们,儿子的女人们,每天闹得乱哄哄的,周丰家算有钱,但也挡不住要养这么多人。
据说,周丰三儿子的媳妇儿,嫁过去的时候,有一瓶法兰西香水的陪嫁,这本没什么,人家娘家愿意花这个钱买点女儿喜欢的东西。
但是吗,这香水一用,和自己丈夫厮混的仆妇丫鬟开始撒娇卖痴,“想借来用用”。
妯娌们闹着要丈夫买,觉得不能让老三家的出尽风头。
就连公公的妾室也要老爷买,不然一个小辈儿都用了,她们什么都没有,岂不是寒酸。
周丰父子俩在家庭关系上也是糊涂蛋,竟然要这新媳妇把香水分给其他人,以显示大度孝顺。
最后气得新媳妇整日夜不能寐,连有了身子也没发现,就这么被气流产了,然后大病一场。
就这,周家老三也没什么愧意或怜惜,还觉得是她身子不争气,心眼也小。
后来还是人家娘家人得了女儿陪嫁传出去的信儿,去给闺女主持了公道。
但所谓的公道,不过也是惩罚了女婿的几个枕边人,真正的罪魁祸首,周家父子俩,没人责怪他们。
这种人家,即使知道自己闺女进去后不至于被欺负成这样,但能顺心顺意地过日子,谁想天天跟人斗智斗勇呢。
尤其是,自家闺女现在的脑子,的手,那都是要用来创作的,可不能浪费在这种无聊的纷争上。
杨地主怕大侄子脑子不清楚,又特意强调:
“我家金穗,是绝不会再和周家结亲事了,一个女儿说给堂兄弟两个,这话好听吗,我们家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了。
你可不要随便瞎应承,要是让我知道了,你爹不管你,我可非得扒了你的皮。
我看你如今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地够种,粮食多,饿不着,就飘了。你要是吃得这么饱,明年这地也不租给你家了,我还能多挣点呢。”
涉及到地,杨二爹终于紧张了,照着儿子的头狠狠砸了几下,让他出去催饭去,然后才好声好气央求了杨地主几句。
第75章 大宅子和香火 这顿饭,杨……
这顿饭, 杨金穗吃得不是很爽快,饭菜的可口程度一般,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们看着肉菜眼馋得要命, 但是可能提前被长辈叮嘱过了, 眼神恨不得把盘子里的肉吞吃入腹, 下筷子却刻意躲着肉走。
即使是被娇惯的杨宗强,也是差不多的情景。
杨金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能一直给这几个孩子夹菜——虽然她个人是挺讨厌别人给夹菜,自己也不喜欢给别人夹菜。但是她不夹, 这几个孩子更不好意思吃肉了。
吃过饭,杨地主他们继续留在杨二爹家唠嗑, 杨金穗想出去逛逛。
李大花怕不安全——虽然整个村子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 但是小姑子能挣钱, 在很多人看来就是香饽饽,说不定有哪家起了坏心思呢。
于是,李大花又把自己大儿子派去跟着小姑出门了。
杨金穗溜溜达达,和大侄子聊着天,顺便问大侄子今天为什么想起说那番话。
杨满福双手插兜,缩着脖子, 一呼一吸间嘴里冒着白气:
“我就猜到一回来,肯定有人要拿婚事说事,一个你, 一个我, 都跑不了,还不如一开始就和他们说明白。”
“你小子,倒是挺未雨绸缪的呢,这就开始担心你的婚事了, 难不成在学校里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杨满福伸出手搓脸,不知是冻的还是搓的,脸竟然红了。
杨金穗迟迟听不到回话,扭过身去看大侄子,就看到一张大红脸。
不是吧,这年头真的有人会因为害羞而脸红吗?
可能是自己皮糙肉厚的原因,杨金穗两辈子了,只会因为生气而脸涨红,还从来没有因为害羞而脸红过呢。
“不是吧,”杨金穗掰杨满福的手,“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叫喜欢,我们读书人之间的事,那能叫喜欢吗?我分明是欣赏对方的才学!”
“(⊙o⊙)……什么才学?是你同班同学吗?”
俗话说得好,要想开门先破窗,底线是一点一点降低的。
杨满福本来不好意思说这种事,但一想,他看小黄书的事都被小姑发现了,还有什么不可言之秘呢?
没有了。
既然没有,杨满福就竹筒倒豆子般地说了出来。
她是自己学姐,数学学得很好,而且是那种不必写出公式就可以在脑海中运算出来的好。
字写得不是很好看,国文成绩也一般,但这反而更显得她天才了——比起那种各方面都均等的好的聪明人,这种偏科明显的更容易被认为是天才。
比如苏轼,政治上的不成熟反而显得他的文字更有魅力了呢。
杨满福对这位暗恋的学姐就是这样的心态。
“这么聪明,应该会觉得普通男孩很蠢吧。”杨金穗判断。
“怎么会,她说了,她喜欢和心思简单的人相处。”
叽叽喳喳喳喳喳喳喳喳……
姑侄两个聊着天,就走到了一处大宅子面前。
这可是真的大宅子,涂了黑漆的大门很气派,足够一辆马车进出,门匾也高高悬挂,绝不是杨金穗家那种大一点的院子能比的。
这宅子里的主人家早就搬到外地住了,目前只留了两三个下人及他们的家人看宅子。
好在,主人家在本县也有田地和铺子,铺子自然是归各自的掌柜管理,田地则是在各村安排了人管理。
杨金穗他们村的地,就是宅子里的老管家在管,多少也能从中捞一些好处,他在身份上虽然是奴仆,反而比村子里的多数村民要过得滋润,
“金穗小姐,满福少爷,你们回来了?”
黑色的大门里面的人似乎听到了声音,打开一条缝,看到杨金穗姑侄俩,连忙把门打开。
“进来坐坐吧,好久没来了,管家总念叨呢。”
杨金穗小的时候,有时候到了这附近,就会进去玩一会儿,其实这宅子里也没什么适合小孩子玩的东西,但这个院子里有花草、好看的家具,还有一些书,都是经过老管家允许,杨金穗、杨满福可以碰的。
而这宅子里的下人之所以会叫他们“小姐”“少爷”,还允许他们进去玩,那当然是因为这家主人也姓杨了,正是杨地主家的同族亲戚呢,虽然关系已经比较远了,有什么好事也轮不到他们沾光。
但像之前,孙县长找他们家麻烦的时候,杨地主正是给这个远房亲戚写的信,对方帮了一把。
这也是此时人们很在意宗族的原因之一,碰到什么事了,可以让同族里有本事的人帮一把。
虽然没有危险的时候,族人可能会是最大的危险,比如吃绝户、内部倾轧之类的。
但好在杨家就这么一个出息点的族人,对方也知道穷亲戚们压榨不出油水,因此根本也不压榨。
杨金穗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去一趟,老管家对他们一直挺友好的,杨金穗有时会这座宅子里找本书看一上午、一下午,老管家还会给她端零食茶水呢。
进去之后,杨金穗就发现这座宅子似乎被翻新过,很多地方不仅没有因这两年的岁月流逝而变旧,甚至比杨金穗记忆中还崭新了呢。
她迟疑地问:“这是……敬之大伯他们回来了吗?”
老管家顺着杨金穗的视线看过去:
“是呀,今年主家正好回来祭祖了,前两天刚走呢。”
差一点就碰上了,杨金穗觉得惋惜。
她小的时候,这家人回来祭祖过两次——这里指的是隆重的大祭祖,其他年份往往是派几个小辈回来一趟。
祭祖的热闹场面,杨金穗没什么印象了,但宴席是很好吃的,用的食材很实在,请的也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村厨,就是现在的她,都觉得值得一吃的那种。
而且还有糖、各类炸货零食,即使是如今的过年,杨金穗家也舍不得买这么多花样呢。
此外,杨敬之一大家子回来,也会接济一下穷亲戚们,给各家送点米面油,给孩子们送点零食或玩具。
杨金穗家正好也属于穷亲戚的行列,那真是,很快乐了。
有一年,他们还给了自家一些旧衣服,说是旧衣服,质量比杨金穗他们常穿的衣服要好,也很新。
那年正好赶上李大花生杨满仓,她和杨大金夫妻俩拿到的一些细致柔软且颜色浅没有花纹的衣服,多半就用来给杨满仓做尿戒子了。
有多富裕呢,到杨满谷出生后,用的也是这批尿戒子了。
这倒不是李大花夫妻俩有多奢侈,专挑好衣服做尿布,而是这种柔软细嫩的浅色衣服,在有钱人家还算方便,在普通农家,太娇贵了,日常生活根本没法穿,分分钟就弄脏弄乱。
就是小孩子们,也习惯了在地里山上打闹,穿这种衣服,一天就是破,只会把爹妈气得血压飙升。
杨金穗心里叹息,可惜没早点回来受一受有钱亲戚的接济。
虽然她家现在条件比之前好了,但免费的谁不想要呢,逛超市碰到试吃,她都愿意挤进去要一份呢。
和管家聊了一会儿,问了问这家远房贵亲的身体状况,工作是否顺利等。
杨金穗就就看了看天色,想要告辞离开了。
老管家让人拿了几包东西出来,还安排了一个下人帮着送。
说是主家早就备好了,就等杨地主一家回来呢,他本想过两日送过去,既然杨金穗他们来了,那干脆就今天送过去吧。
回家路上,杨金穗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前段时间杨敬之一家刚回来大搞了祭祖,这才没过多久,他们家又要祭祖。
若是这世上真有没去投胎的祖宗,怕是会觉得心烦吧,总来打扰我们做什么?我们差你那口饭吃?
回家后,杨金穗一边看着这几包东西里都有什么,一边忍不住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杨地主。
杨地主觉得烦,这孩子,从小就爱问一些不着调的问题,后来读了书,这些问题就不怎么问家里了,改去问学校的先生们。
怎么现在又开始问了?还祖宗会不会觉得心烦,你要不要问问你老爹我觉不觉得心烦?
“他们祭他们的,我们祭我们的,我们指望祖宗多保佑我们,当然要亲自祭祖啦,还得说清楚身份,不然祖宗到时候保佑错人怎么办?”
这个解释很合理,礼多人不怪嘛,礼多鬼推磨嘛。比起祖宗们会不会被打扰,杨金穗更在乎自己能不能过好日子。
杨地主又补充一句:
“更何况,我们还得给你祖母烧香呢,这可不能少,不然我老娘就要成孤魂野鬼了。”
在杨地主的内心里,给别的祖宗烧香那是次要的,反正这么多姓杨的都祭祖,也不缺一个两个的祭拜,
但亲娘的香火,却是顶顶重要的事呢。
这其实就牵扯出之前的官司了,那就是,杨金穗的祖母,其实并没有和杨金穗的祖父合葬,她是单独葬的。
这是老太太自己的意思,理由是丈夫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因为她的下葬打扰到死者安宁不太好。
这事呢,还有个专业术语,叫“卑不动尊”,这是有皇室背书的。
但村里的老百姓不讲究这个,只讲究“死了身边孤零零的没个女人,多可怜啊”,这也是配阴亲的由来。
古人也是很爱搞配平文学了,就是要一男一女凑做一堆儿。
当时其他族人是坚决不同意老太太的要求的,杨二爹也不同意。
但杨地主同意啊,他和娘更亲,爹当时想多分二儿子一些家产,是他娘坚决不同意才作罢的。
为此,杨地主也得坚决满足亲娘的遗愿。
也不知道杨地主怎么协商的,最后的确分开葬了,杨地主自掏腰包,给爹从十里八乡最出名的纸扎匠那里定制了四个纸扎人,以防老头孤零零地一个人睡。
至于杨家祖母,她说她想清清静静的,不想男人陪着。杨地主就只订了常规的轿子、丫鬟等。
因此,目前杨家祖母是自己一个人在山头上待着,也只有杨地主和杨二爹兄弟两个会去祭拜,吃到的香火当然比别人少啦——
作者有话说:哇,又一年过去了,回看年初做的2025年规划,多数都没有实现,但平平安安地过去一年,也是种成就。希望大家新的一年能平安快乐,有好看的小说可追——对我们这些小说迷来说,这真的很重要!
第76章 祭祖和道长 杨地主这个大孝子想起……
杨地主这个大孝子想起老娘, 晚上睡不着,就把一家人拉起来一起叠元宝。
一个一个又一个,金灿灿的, 晃得杨金穗睁不开眼, 配合着杨地主讲过很多次的母慈子孝事迹, 更下饭,不是,更助眠了。
这个时候,他也不抠门了, 不怕费灯油了,在杨满福说他肚子饿了之后, 还很大方地允许杨满福去翻点吃的拿过来。
杨金穗别看能写文章, 手还是挺笨的, 叠元宝叠得歪歪斜斜,还慢,被李大花和杨大金分了后续的任务,她回去睡觉去了。
说是睡觉,其实也不太睡得着,不由得想起雾非雾这个笔名。
离开之前, 她答应了《家庭报》的裴主编要写下一本书的事,但目前还没多少头绪。
看裴主编的意思,当然是希望她继续写类似《恨也依依, 爱也凄凄》的鸳鸯蝴蝶派小说了。
但她真的不想写, 上一本的感情戏写的已经很艰难了,自己拼尽全力创造的情节,反而不如读者们自己磕的CP更讨人喜欢。
也就是楚依依这个女主角的人设比较立得住,也有成长线, 还是挺对如今那些正在争取妇女解放的进步人士的胃口的。
而男主角嘛,就是纯种工具人了,不像现在很多写鸳鸯蝴蝶派小说的作家,男主也很有魅力,杨金穗却很难刻画出有魅力的有性张力的男主角。
因为没有吃过。
所以,不能这样了,再这样下去,早节不保了。
是不是可以只写以女主视角为主的故事呢?可以有爱情,但不以爱情为主;也可以没有,并不影响剧情发展。
就像她写楚惊鸿、楚云深那样,一个完全围绕着他们而存在的世界。
杨金穗还是挺愿意写的,而且想到这种话题材,就有很多灵感冒出。
不知道如今的读者们能接受吗?
因为即使在后世,女读者为主的小说社区,感情线为主的小说也是流量最大的,可见很多读者是有这个需求的。
现实里碰不到什么完美男人,小说里看看也不错嘛,谁说独立自强、爱你老己就一定要断情绝爱了?
杨金穗很能理解这种需求,因为她前世就很爱看一加一大于二甚至是二加一大于三的性张力帅哥们之间的故事~
但她实在做不到啊。
想到这里,她翻身坐起来,把窗帘稍微拉开一点,映着月光找到了油灯的位置——
因为杨金穗每天晚上都要起一次夜,又怕黑,所以油灯一般都是在炕头靠着,随时可以找到、点亮。
杨金穗把灯点亮,裹着被子,伸手去探炕边的朱红色大木柜,上面放了纸笔。
拿到纸笔,杨金穗就趴回床上,用手捂了捂钢笔,等里面的墨水温了一点,这才开始写信。
“裴主编您好,我已平安归乡,请勿挂念。近日闲暇之余,也在构思新文事宜,目前已有一新的创作方向,请您帮我看一下是否合适。
……
因不知是否契合《家庭报》的选稿范围,以及读者们能否接受,故而先行修书告知,希望主编不吝斧正。倘有不妥之处,自当依嘱修改。”
杨金穗把大致思路写下,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发现了两个错别字,叹气,取了一张新纸,重新写了一遍,这才方方正正地叠起来,塞到空信封里。
武德村有专门的送信人,当然不是只接一个村的业务的,附近几个村都接,而且不仅可以送信,也可以送物。
但是因为行程复杂、捎带的东西也多,有时候会有信件物品丢失的情况。
因此,像一些重要的书信,寄钱,很多人会直接托可信的熟人去送。
不过这个时间就很不可控了,毕竟不是总有熟人去县城还能顺便帮忙捎信的。
好在,杨金穗也不是很着急,而且,据杨大金所说,这个时候,还是有一些村民陆续外出找活做的。
果不其然,在祭祖过后,同族有个远亲要去城里干活,杨金穗就把信件托付给了他,让他帮忙捎到县城里《京报》的驻点。
说起祭祖,杨金穗其实兴致缺缺,完全是杨地主一力主张,想着以后不一定每年能回来,怕祖宗责怪,怕亲娘吃不饱,还有点向村里人炫耀的心思。
而杨金穗之所以不感兴趣,不太信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则是,祭祖这样的场合,女人总是被排除在外的。
虽然没到必须得做出重大贡献,女人才有资格在族谱上写名字的程度。
但诸如祭祖之类的活动,嫁进来的媳妇、女孩、嫁人的本族女人,都属于受限制的状态。
活是需要做的,头是得在外面磕的,不能进祠堂门。
杨金穗之前也是待遇,所以她一向不爱掺和这种活动,小的时候,心里觉得不舒服,能躲就躲了,比如生病的时候,她就不去了。
她之前到了冬天又总病,不是发烧,也要咳嗽几声,打打喷嚏,就总是以这个理由请假。
好在也没人在乎她一个小女孩请假不祭祖,可能觉得祖宗也不缺她这一颗头去磕吧,杨金穗从来没被人抓出来评判过。
这次却不行了,族中的长辈直说,“金穗这次可得在前面磕头,得让祖宗看看咱们家又出人才了。”
还有人提起杨金穗之前总请假的事,“这次可不能请假了,哈哈哈,金穗要是请假,祖宗们来了一看,怎么主角不在场,你们一群老爷们跪着做什么?”
杨金穗微笑,她还以为之前的叛逆行为没人注意呢,原来人家都知道啊,只是懒得说她。
从这个程度来看,杨家人也是挺变通的,不是那么爱拿着规矩管小辈的事。
也有可能是杨地主余威犹在,毕竟,他可是曾经和族中长辈们大吵特吵的人。
这次祭祖祭奠的是村里所有人家的老祖宗,各家都出人手、出家具、出食材,闹哄哄地做着准备工作。
杨家肯定是大头了,杨地主又是杨家里出的大头,杨大金干脆和村里的养猪圣手家里买了两头猪,又和养鸡好的人家买了几只足够壮的大公鸡——
他本来想买几只老母鸡,先炖汤,鸡汤能用来煮豆腐,鸡肉再撕吧撕吧,还能做道凉菜,就很实惠了。
奈何村里人都不愿意卖,正是春天,冬天没冻死的老母鸡开始咯咯哒下蛋了,鸡屁股银行不是吹的,谁舍得卖掉熬过一整个冬天还生龙活虎的老母鸡啊。
倒是公鸡,除了让母鸡怀小鸡和打鸣之外,用处不大。
而这两件事呢,一个村子里有几只公鸡就很够用了,没必要浪费粮食养那么多。
杨大金宰杀了公鸡,还小心翼翼地把鸡血接到了盆子里。
“这血怎么吃,做鸡血豆腐吧,或者辣椒炒鸡血?”
杨大金往手上打皂,一边搓一边说,“有那么多猪血还不够你吃啊,非要吃鸡血。”
杨金穗蹲在一旁,拿起葫芦瓢,舀水往杨大金手上缓缓冲下去。
“那不一样,鸡血比猪血嫩,还不腥,好吃。再说了,你都接了一盆了,不吃怎么办?扔掉吗?”
“谁说要扔的,这个等着给山上观里的师父送去,他们总用得到。”
“石道长吗?他都那么大岁数了,不能再下山做法事了吧。”
“哼,以为是你呢,天天懒得动,怕是到不了五十岁就动不了了,石师父身体可硬朗得很,这次祭祖,石师父还会应邀来给做科仪呢。”
石道长是山上小道观里的道长,和附近几个村的村民来往还是挺多的。
他平时就在山上念诵经文、种地,隔段时间要来村里的大集采买些生活用品,也会帮不识字的人家给孩子取名。
过年还会下来售卖一些颇有道风的春联,他还会画门神,画得很精神,杨金穗家之前还贴过。
当然了,道士的常规工作他也是做的,比如看看风水,测定一下黄道吉日,测定一下定宅、下葬的地方。
还画符,不过不是烧成灰让人喝下,而是叠成小三角,让人随身拿着,或者放在家里、驴马厩、猪圈、鸡窝里……
随身拿着的,一般是平安符,安神符之类的。
在家里放着的,就是保佑家宅安宁的,防止小儿夜啼的,甚至还有驱除蚊虫的,驱鬼怪的。
在牲畜居住地放着的,那就是保佑它们健康的,或者多子的……
也有人说了,道长既然能保佑牲畜多子,那是不是也能让人多子,或者让人求子,给人转男胎之类的。
对此,道长一句话就打发了,“找大夫去。”
若是还有人纠缠,道长就会破口大骂了……骂完再念念经文。
总之就是很有原则的道长了。
而杨金穗之所以对石道长的性格比较了解,那是因为,她在村里少有的好朋友,正是曾被石道长收养的徒弟,石松月。
目前她正在为成为一名合格的坤道而努力。
尤其是石道长岁数大了,石松月下面还有被几个石道长收养的弟弟妹妹,上面仅有一个师兄,还跑出去围观花花世界且一去不回了——所谓的入世修行。
石松月肩上的担子还是挺重的呢。
所以,杨金穗猜测,这次石道长下山做科仪,石松月即使不知道自己回来,也是肯定要跟着下来的,在村民们面前多刷刷脸,好接手师父的事业。
果不其然,石松月的确跟着来了,只是还不等和杨金穗说上几句话,她便说要和师弟去隔壁村子一趟。
隔壁有户人家,据说是在地里挖出棺材了,还渗着血呢,十分不详。
石道长让石松月师姐弟二人先去控制局势,待他做完科仪,再带其他徒弟去做法事。
而杨大金留下的那盆鸡血,恰好用得上。
杨金穗有点兴奋,想看。
“我能跟着去吗?我去准备牛眼泪~”
“不能”,李大花把杨金穗拉回来,“还要祭祖呢,你不在怎么行,祖宗要生气了。”
即使不祭祖,李大花也不能同意小姑子去啊,不同于杨金穗把这种事当做民俗活动,李大花是真的比较信这些的。
第77章 怪事 石松月也没答应带杨金穗,拿……
石松月也没答应带杨金穗, 拿着鸡血,匆匆走了。
石道长做完科仪也走了,一直到半晌, 才带着几个徒弟回来吃饭。
道长给做完法事或者科仪, 主家都是要管饭的。
只不过, 比起隔壁村发现棺材匆匆叫人过去,临时准备的饭,当然是武德村早早准备上的祭祖的全村流水宴更好吃啦。
石道长不讲究什么世外高人的清高姿态,也不会茹素, 对他来说,吃饱饭、别让几个徒弟饿着才是最要紧的。
因此那边一忙完, 他就带着徒弟们急匆匆赶回来。
好在, 祭祖的流程也多, 他们赶回来了,这边也才刚开饭。
吃过饭,石道长兜售了一圈符,帮两个冬天新生的且活了下来的两个婴儿取了名字,这就带着其他徒弟回山上去了。
而石松月,在杨金穗的强力邀请下, 决定在杨金穗家里住两天再回去。
石松月比杨金穗大四岁,如今已经是成年人了,又常年在山上爬上爬下地锻炼。
她身材结实, 个子也高, 肤色偏黑,一双眼睛常年看山看水看草木野物,又亮又机敏。
总之,就是个很俊的坤道了。
几年不见的小姐妹变得这么英俊, 实在是让杨金穗不自觉地害羞,她不是好色,只是单纯的对美好事物的欣赏。
不过,晚上吃起来饭来,杨金穗的心就平静如水了。
没办法,这姐姐吃起饭来,一如既往地毫无形象可言,超级快,快到杨金穗生怕她吃得噎着,都没工夫欣赏她的颜值了。
这也算是石松月早些年养出来的习惯,那时候她还是跟着爹妈逃难路过的小孩,一路上但凡手里有一口吃的,都得尽快吞下去,不然就被别人抢走了。
后来,她娘死了,她病了,她爹把她扔在山脚,带着她的兄弟们继续逃难。
石道长下山的时候,发现了她,把她捡回去,收她做了徒弟。
石松月就成了石松月。
很多东西改变了,但吃饭的时候,石松月还是会很快地吃完,像是有人要和她抢似的。
石松月很快地吃完了饭,就没有再添了。
虽然她还是挺馋桌上那盘肉的,但是去别人家做客,她不好意思多吃,只能留恋地拿目光扫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杨金穗吃饭。
杨金穗一抬头,就对上了石松月的目光,知道她没吃太饱,就用筷子给她夹了几片肉,示意她继续吃。
她俩小的时候,石松月不好意思来杨家吃饭,但杨金穗有时候会拿一些吃的给她,两个人在外面一边吃一边聊天。
等吃过饭,杨金穗拉着石松月回屋里聊天,说了一会儿话,那种久未见的生疏就消退了。
石松月最好奇的就是杨金穗写小说的事,拿着杨金穗带回来的书,着迷地翻看着。
她常年在山上住着,其实也无聊得很,之前杨金穗在的时候,她还能蹭杨金穗的书看,后来杨金穗走了,她就蹭不上了。
石道长肚子里倒是有不少山精野怪的故事,还有什么祖师爷降妖伏魔的故事。
但石松月听得次数多了,也不觉得稀奇了,甚至隐隐有些怀疑,她师父可没这些本事,更是没有传授给她这些本事。
而那些精怪,她也没见过啊。
之前,石松月倒是见过鬼火,在夜里的山上,晃悠悠地飘动着,怪吓人的,吓得她连着念了好几遍经文。
后来和杨金穗说起,她又着力渲染自己对付鬼火的英姿。
杨金穗当时却是哈哈大笑,揭穿了她的谎言,不信她真的打败了鬼火。
杨金穗还说,那根本不是鬼火,只是山上的坟墓里埋着的尸体在腐烂时,身体里的磷和水等反应生成的一种气体,在天气热一点的时候,气体会燃烧,才会有鬼火。
杨金穗说了一大串,石松月半懂不懂的,但也记住了,这不是鬼自愿点起来的火,是他们身体腐烂后的,生出的火。
或许是他们在求救?
石松月想着,如果有一天,自己死了,身体一点点腐烂,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身体燃烧……
想到这里,那时还比较小的石松月就去找了师父,让师父去救一救那些人。
石道长听到徒弟的要求,大脑是一片空白。
救?他怎么救?偷偷摸摸打开棺材,把人家的尸体拖出来吗?
他是不怕鬼,也不怕尸体,但怕被十里八乡的村民们打死,这可是羞辱人家先人的行为啊。
因着山上的日子清净、辛苦且无聊,石松月就很羡慕小伙伴能自己编故事,不仅能挣钱,还能自己哄自己玩。
杨金穗听着石松月吹了半天彩虹屁,嘴角越扬越高,生怕自己骄傲,连忙转移话题,问起了他们今天做法事的情况。
挖出棺材,棺材里有血水,这种事,在村民们看来会觉得奇怪、可怕,似乎是有什么灵异事件。
但像石松月,跟着师父见多了这些情况,反而不觉得稀奇,棺材里有人,人的身体放久了会烂,烂就会出血,这不是很正常的么。
尤其是过了一个冬天,冬天里,人在外面睡一晚上会冻僵,尸体在外面一直放着也会冻僵呀,春天化冻了,血水就出来了。
具体可以参考化冻猪肉时的情境。
石松月已经想通了这件事,但为了让村民们安心,还是做了仪式驱邪。
她大致讲了讲这件事,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说来,我今天在他们那,倒是听说了一个奇怪的事。
有人上山打猎没回来,后来村里人组织人手去找,也没找到人,倒是在他常打猎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大洞。
当时村里有老人说,可能是他做了什么得罪了土地公,被带下去了。
他家里人也没敢再寻他,就这么草草放了一件他常穿的衣服给他下葬了。
但是我又听人说,那其实不是什么土地公创造的大洞,是有被人挖掘的痕迹的,就猜测是有人去盗墓了。
不过,那些土夫子们的本事嘛,我也是听说过的,根本不至于挖出一个这么大的洞啊,还这么明显地在人常去的地方,毫无遮掩。
我有点想去看,但我师父不同意,说这年头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了,谁知道他们想做什么,还是离得远一点为好。
现在想来,说是土地公发怒的那几个老人,估计也是觉得有些不寻常,故意这么说,吓住村里的年轻人。
金穗,你在城里待得久,见得多,你说,这个洞是做什么的?”
杨金穗想了想,抛开科幻的、灵异的思考方向,这个洞嘛,那肯定是有人想挖什么。
矿产?墓穴?或者挖个密室?
但正如石松月所说,这个大洞挖得这么显眼,这活做的也是的确太粗糙了,大概率不是官方行为,也不是土夫子的技术。
应该也不是外国人公开采集矿产,毕竟以他们的嚣张程度,真要采集矿产,那就直接搞大工程了。
说不得还得让本地政府征用民力去给他们干活呢,绝不会偷偷摸摸挖。
可见,这就是动手能力不太强且又需要偷偷摸摸不想被人发现的人做的事。
而打猎的村民的失踪也证实了这一点,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被人灭口了。
不知怎么,杨金穗下意识地想到了她前世曾看过的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统计清末、民国时期文物流入海外的数据、价值,其中还写了当时的外国人常见的掠夺国内文物的方法。
披着文明外衣的方式,就是和旧贵族家的败家子买,当然是低价购买了,还会威逼利诱他们出售。
符合他们本性一点的,就是偷、抢,还有盗墓。
而盗墓这种做法,是最了解中华文化的某岛国最爱做的事了。
他们甚至早在侵华之前,就派了大量的学者、研究人员,来挑选、寻找国内的文物、墓葬地点,还一起标记了矿产资源的地点、适合修建地下研究基地的地点等。
为后续的侵华做准备。
可以说,在国内的无数仁人志士还在把岛国当做亚洲可以学习的对象、比较亲近的先进国家,并且一批批奔赴岛国进行学习时,岛国已经为如何将这个前任宗主国握在手里做准备了。
这也是民国时甚至是抗战初期,有一些学者还在为岛国说话的原因。
一部分人是因为在那里度过了求学岁月,天然比较亲近对方,且不相信一个小国有这样的野心。
另一部分人,其实就是在求学时被策反了。
而后者正是带着岛国人去寻找矿产资源和文物的带路党。
毕竟外国人再怎么做准备,也没有本国人熟悉情况。
当然,这只是杨金穗的猜测,并不确定。
但她知道,石松月是正义感很强的性格,如果她说可能是外国人来偷盗文物,石松月肯定会想办法对付这些人的。
而她并不清楚,这些人手里的武器,已经不再是肉体凡胎、赤手空拳能对付的。
因此,杨金穗只是轻描淡写地说:
“可能是官府想挖掘什么矿产吧。你也知道,如今外国人盯我们国家盯得紧,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新的矿山,他们肯定是要抢的,所以官府只能偷偷地挖。你知道就行了,也别过去看,更别说出去。”
“即使这样,他们也不能害人啊,村里人又不会向外国人告密。”
“唉,也不见得是害人,可能是那个村民没看到洞,或者追猎物的时候没站稳掉下去的。
既然他家里人都不追究了,你也别多想了。
对了,对了,我最近正好在构思新的小说,想写一位坤道四处游历,降妖除魔的故事,你能给我提供些素材吗?我记得你师父没少给你讲这些吧。”
石松月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给杨金穗讲故事。
其中,有她这两年开始跟着师父出去做事的经历,也有一些石道长自己的经历,更有一些不知真假的故事。
石松月说着说着,对杨金穗要写的故事更期待了,很希望能在里面看到她讲的内容。
“金穗,你能写一个角色,用我师父的名字吗?我希望我师兄能看到。”
“石师兄?他不是外出云游了吗?一直没和你们联系吗?”
第78章 师兄的下落 石松月摇头:……
石松月摇头:
“没有, 他和谁都没联系。
你知道的,我们几个是没有父母,被师父收养的, 师兄是有父母的, 师父也从不阻止他们联系, 农忙时还让他去帮家里干活。
但他最近几年,不仅和我们没有联系,和家里人也断了联络。
他父母派人来问了好几次,问师父知不知道他的去处, 可师父也不知道。如今外面世道这么乱,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杨金穗也跟着发起了愁, 她对石松月师兄印象不深, 因为对方离开的时候, 她还只有六七岁呢。
而且年龄差得也大,对方比石松月还要大十五六岁,接触得就很少。
但杨金穗也知道,这才是石道长正儿八经自己挑的徒弟,据说是去他家里为他祖母的丧事做科仪时,偶然看到了他。
觉得他根骨绝佳, 死活要收人家做徒弟。
但师父有意,徒弟却并不想拜师,家里不至于穷到要把孩子送道观去, 孩子也不想吃苦头。
后来大概是道长的诚心打动了他们?也有可能是石松月的师兄那几年总是生病, 最后他父母还是把儿子送上了山。
石道长原本是想把道观传给大徒弟的,年龄合适,根骨也好,在本地又有家族, 可以护着道观和下面的师弟师妹。
但是前些年的时候,大徒弟下山随着家里人去外地参加了一场亲戚的葬礼,回来后就有了心事,觉得很多疑问,不再是跟着师父学习能解答的。
石道长就同意了他想要出去看看的请求。
然后就是现在了,除了最初的一两年,此后没再联系过家里和道观了。
很多村民提起这事,会说他是死了——作为石道长的大徒弟,村民们和他接触很多,满以为他会是下一个“石道长”。
结果,如今的继承者成了石松月,连继承道观这种大好事都能不要,这不是死了是什么。
不少人不太能接受这件事,认为石松月还小,而且是个坤道,法力不足,阳气也不足。
这也是今天上午,一个简单的为棺材做法事,石松月自己去了还不行,必须得石道长过去的原因。
不是这件事太棘手,而是村民还信不过石松月。
对此,石松月一方面有种被小瞧的愤怒,决心努力向师父学习,多跟着下山做事。
另一方面,她也意识到,师父岁数越来越大了,不能再次次下山为她保驾护航,而一旦师父不下山,村民们不信她,他们师徒几个,就会开始饿肚子了。
所以,她又很希望早点找到师兄,被信任是面子,吃饱饭是里子,她很想里子面子都要,但无法兼得的时候,还是只要里子吧。
杨金穗“啊”地一声躺在了炕上,翻了个身,开始趴着,不自觉地摇头,她也很好奇这个师兄哪里去了,但觉得石松月的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很小。
“我倒是可以把石道长作为一个角色来写,我甚至可以写你为主角,在师兄失踪后后挑起道观大梁,斩妖除魔,维护正义……
这样你师兄一旦看到了,就能知道你们如今的难处,说不定就回来了。
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还是得想个办法,让你们有多一点的收入。”
石松月觉得累了,又看杨金穗已经趴在了炕上,也从盘腿坐的姿势改为双腿大张,活动了一下被坐麻的腿,然后躺在了杨金穗的旁边。
“唉,哪里有什么好办法呢,这年头,都穷啊~我们没什么活儿做,山顶的秃驴们,也没活儿做。
好在最近天气暖和了,村里老人们都说今年会是个好年景,倒是可以多开垦一点地,多种点粮食。”
“是啊,希望今年是个好年景吧。”
不然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呢,对普通老百姓来说,相对和平的日子,其实不剩多少了。
但当下,武德村还沉浸在一片祥和之中。
忙过了祭祖,大家又开始忙春耕。
这次杨大金带回来一些新种子,有国外培育出来的玉米、小麦种子,也有国内的农学者自己研究出来的,据说是比较适合冀州的气候,且产量也不低。
对于新种子,大家都很谨慎,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庄稼把式拿他们代代留种的新种子和杨大金拿回来的种子仔细对比了一下。
没发现新种子有什么特别的,但也承认是比较饱满的种子,产量应该不会很差。
于是,有几家地多点的,且不完全依靠种地吃饭的人家,便决定分出一小块地试种一下。
杨金穗偷偷留了一些,拿给石松月,让他们也拿去种。
村里人不完全信,不敢种,但杨金穗是和人打听过的,杨大金也和人打听过,这几种种子产量还是挺不错的,而且稳定。
这种好事,当然不能忘记自己的好朋友。
石松月颠了颠分量,问道:
“金穗,我能给山顶的秃驴分一些吗?他们也种地呢。”
“分吧,本来就是给你们两家的。我小的时候,也去庙里蹭过素斋呢,那时候他们过得还挺不错的,谁想到现在出家人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石松月在杨金穗家住了两天,拿了粮种,就急着回了山上,山上老的老,小的小,虽然山顶的和尚们肯定会帮着照顾一下,她还是不太放心。
而杨地主不用偷偷,公开分走了一部分,这是要留给他小舅子的,也就是杨金穗的三舅。
其实杨金穗还有个大舅还活着,但杨地主忽视了,也没人提醒他。
杨金穗亲娘姓赵,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两个弟弟。
赵大舅当年和杨金穗亲娘起了龌龊,至此不再来往。
赵二舅早逝,且没有留下一儿半女。要说起来,那兄妹俩的决裂,也和二舅有关呢。
赵二舅是个可怜人,出生时有点难产,幸运的是,母子两个都活下来了,不幸的是,二舅伤了脑子。
没傻到不能生活自理的程度,但也不聪明。好在有一把子力气,且父母在的时候,努力教他种地、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他都学会了,唯独不会的是管钱,糊里糊涂的,往往是不知道把钱丢哪里去了,买东西时也是,不会算账,所以很容易被人骗。
赵二舅也曾成过亲,和一个有点瘸的姑娘,一个不嫌弃对方傻,一个不嫌弃对方瘸,倒也能过下去。
但二舅母难产,母子皆亡。
后来,杨金穗的外祖父母很快生病、去世,也没来得及再给二儿子张罗婚事。
老两口给二儿子分了地,在老院子旁边单独盖了房,希望大儿子能多照顾二儿子,帮他管管账。
等碰到合适的女人,再给他张罗一次婚事,好歹让他日后有儿孙养老送终。
问题就出在这里。
赵二舅每年种地的收成交给哥哥后就没了下落,分到他手里的粮食总是不够他一个人吃。
这里面当然是有猫腻的,杨金穗亲娘回了好几次娘家,就是希望解决这件事,但一直管不住大哥。
然后她就想着给二弟张罗个亲事,早点有了媳妇,媳妇可以管账,就不必交给大哥了。
这又引发了大舅的不满,他觉得这是父母去世前交代给他的,没有外嫁的妹妹越俎代庖的道理。
当然,不想二弟家的粮食分给别人也是重要原因。
事情僵持着,后来赵二舅自己和村里的一个带孩子的寡妇好上了。
他看寡妇一个人养孩子,做重活可怜,寡妇也看他脑子笨被哥哥欺负可怜,两个可怜人彼此心疼,本是一桩好事。
杨金穗亲娘也认识那个寡妇,知道她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且自己弟弟实在没什么可被人图谋的,就是一身力气而已。
但这年头,谁找男人不图一身力气呢,只要好好过,生个孩子,就算是踏实了。
这是农民很朴素的思想,不指望国家管,不指望某一天发财,就想着好好把孩子养大,老了有个人给口饭吃。
对赵二舅和寡妇都是如此。
但赵大舅不同意这门亲事,说那寡妇图老二家的一间房子,还说人家带着孩子来,就是图老二的钱。
在杨金穗看来,寡妇是否图钱和房子没什么证据,大舅是肯定图的。
婚事到底是没成,寡妇后来嫁到了别的村,据说过得挺踏实的。
赵二舅一直一个人住,吃不好,穿不好,房子里干净得只有一张光床板。
杨金穗亲娘有空就买点东西带过去,后来她身体不太好,杨地主就隔段时间过去看看。
赵三舅早年间在外面学手艺,找了师父家的女儿,常年在师父家住着。
后来师父去世,师兄继承了铺子,赵三舅就带着妻儿回老家。
他回来后,接手了照看二哥的任务,为此和赵大舅发生了不少冲突。
后来,赵二舅在一个冬天病死了,家里一点存款存粮也无,且病死前一直是赵三舅照顾着。
因为这个原因,杨金穗亲娘就坚持要让二弟的房子分给三弟,也和族中的长辈说了。
族中的长辈们也看着呢,自然知道赵大舅做得不地道,也就同意了。
为了这个房子,赵大舅和弟弟妹妹决裂了,杨金穗亲娘也很硬气,坚决不和他再来往了。
坚决到什么程度呢,去世前嘱咐杨地主和杨大金的只有两个事,一个是好好把杨金穗养大,挑个好人家;另一个就是不许和赵大舅再来往,杨大金这个外甥尤其要注意。
之所以想起这些往事,是因为杨地主决定明天一大早去隔壁村一趟,看看杨金穗三舅。
看完三舅,这次回来需要走的主要亲戚,就算是走完了,剩下的那些亲戚,就是有空见一见,没空拉倒了。
第79章 写信和分家 杨金穗三舅当年学的是……
杨金穗三舅当年学的是木匠的手艺, 不仅擅长常见的榫卯结构,还会刻吉祥花样、做木雕,在他师父兼岳父的铺子里也曾是主力选手呢。
不过, 后来他师父去世, 师兄兼大舅兄接手了家里的铺子, 业务收缩,养不起那么多人,就让师弟们各立门户去了。
赵三舅没攒下开铺子的钱,干脆回了老家, 老家虽然用不到他精心磨炼的高端技术,但对于家具的实用性、耐用程度很看重, 他技术好, 还是挺被认可的。
闲暇时间, 赵三舅就精心雕琢一些小的木质摆件,在上面尽情泼洒自己学过的那些技术。
小的时候,杨金穗总是很喜欢三舅家的这些小玩意,每次去都要拿几个走,为此和三舅家的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也闹过矛盾。
因为赵三舅心疼杨金穗早早没了娘,多了几分纵容。杨金穗一旦盯着哪个多看了几眼, 赵三舅就会拿下来送给她。
赵家孩子们舍不得,就不许杨金穗再看了。
闹得最凶的时候,杨金穗一去, 原本摆在家里上的木雕就都被他们藏了起来, 然后杨金穗就开始撅着屁股四处找……
甚至连鸡窝都要翻一遍。
不过,这都是杨金穗六岁前的事情了,后来杨金穗的几个表兄弟开始跟着亲爹学手艺。
家里练手的木雕、萝卜雕太多了,都是失败品, 赵三舅看多了,总要骂他们浪费材料,他们就恨不得杨金穗全部抱走,眼不见为净
但杨金穗也是有审美的,这种丑东西她才不要呢,于是一个坚决要给,一个坚决不要,就又闹起来了。
因为一直闹一直闹,虽然很亲近,但每次见面都要吵吵吵,这不,杨金穗刚走进赵三舅家大门,大表哥就凉嗖嗖地说:
“呦,收破烂的又来了~”
“我才不收你的破烂呢,你现在雕的丑鸭子不知道有没有进步呀?”
这是某一次大表哥被赵二舅要求雕一对鸳鸯,结果杨金穗过来了,直接给认成了鸭子。
她不是故意找茬,而是他雕的真的很像鸭子,还很肥。
却不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吃过饭后,杨金穗看了一下赵家兄弟几个的存货,竟然有了很大的进步!
其中不乏一些不仅形状不错,也有灵气的作品,看来都是下了苦功夫练习的。
要是在后世,这种木雕小摆件还挺贵呢,杨金穗看了眼馋,忍不住在他们各自放练手作品的大木箱子里挑挑拣拣。
“好看吧,我姐生孩子的时候,我给我外甥打了一套十二生肖的。等你生孩子的时候,我也给你孩子打一套。”
赵家大表哥蹲下来和杨金穗说。
杨金穗皱眉,撇嘴,不赞同。
等她生孩子,等到猴年马月去。
而且是她喜欢,她想要。
她未来的孩子喜不喜欢,想不想要,和她有什么关系?
想要的话,自己找表舅要去。
“表哥,你这就心不诚了,要给就现在给嘛,一杆子支哪年去了。”
“我这不是手边没现成的嘛,听说你们过几天就要回北平了,到时候可怎么给你。”
“也是”,杨金穗继续挑挑挑。
“那等着托人捎给我吧,多做几套。放心,不会让你亏的,我身边好多富家少爷小姐,爱玩得很,这种好看的木雕,他们会喜欢的。”
“真的吗??真的有人喜欢吗?你是不知道,这两年,别说我们几个了,就是我爹,生意都不好做了。”
杨金穗想想,回老家以来,她都听人说过多少句诸如“生意不好做”“日子不好过”之类的话了?
县城里的邻居们,村里的亲友们,多多少少都要这么抱怨一句,语气里既有疑惑,也有愤懑。
明明他们一直很努力地讨生活着,可日子就是一天比一天不好过。但大家顺从了太久,抱怨几句也就罢了,还在继续忍耐着。
饭桌上,赵三舅果然也说起了生意不好做这件事。
以往呢,普通老百姓手头紧一点,舍不得花钱做大件,甚至结婚的时候也不做,拼拼凑凑地过日子。
但家境好一点的,还是要面子的,也讲究,家里有喜事,总要好好打几件家具。
但现在呢,是家境好过一点的,也舍不得打了。他们手里未必没钱,但不愿意花在明面上了,更愿意屯粮,愿意买金子。
按理说,人们愿意屯粮,需求变大,粮价会上涨,种地的农民应该收入更多一点,这是很简单的供需关系。
但赵三舅摇了摇头,“粮商们收粮的价不仅没涨,还降了呢,每年都降一点。”
他家里也种地,虽然不是主业收入,但还是关心粮价的。
三舅母看杨金穗碗里的饭空了,给她又舀了满满一碗,在杨金穗的推拒下,这才舀出一部分,留了半碗给杨金穗。
做完照顾客人的活儿,她才附和道:
“可不是,粮食卖不上价,土布却越来越贵,好在城里卖洋布的铺子越来越多了,还便宜,好歹不至于穿不上衣服。
说来,都怪那些奸商们,粮食,土布,收的时候价都那么低,卖的时候却翻倍卖。
村里的老先生说,要抵制洋货,支持国货,不买洋布洋火,可不买我们用什么?”
洋货比国货贵,这也是近几年的大问题了。
杨金穗在北平读书期间,也有很多有识之士呼吁“抵制洋货,支持国货”。
杨金穗还曾受冯知明邀请,和几个在《京报》供稿的作家一起,各写了一篇五六百字的小文,呼吁大家支持国货。
但结果呢,也很明显,只有刚开始,民众被呼吁得爱国之情高涨的时候,才会影响一下销售情况,用不了多久,就回归原样了。
原因其实和三舅母说的一样,那就是对普通百姓来说,同品质的洋货是更便宜的。
究其根本,一方面是这些国家已经完成工业化革命,能够大规模大批量稳定地倾销廉价工业品。
这是国内刚刚开始发展且很依赖进口机器的工厂没办法比的。
人家已经把成本打下来了。
另一方面,如岛国这样,其实在有意识地低价倾销货物,是有政治目的的,为了遏制甚至摧毁国内的工业基础。
有心算无心,当然是人家占优势了。
这样的情况,自然是有人看出来了,但然后呢?
即使把这些内情苦口婆心地宣讲出去,普通百姓还是得买洋货,他们没有精力去考虑什么国运、工业发展,只想好好活下去。
而有钱人家,为了时髦,为了不被同阶层人嘲笑,为了享受更高品质的生活,也会选择洋货。
环环相扣,每一环都在让这个国家衰弱下去。
身处这个时代,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即使知道后世情况的杨金穗,有时候都会生出几分怀疑:会好吗?会变成一百年后的样子吗?
这个架空的世界,还会按照现实历史发展下去吗?
每到这个时候,杨金穗就会想起南格,然后就会希望,南格这个架空世界的绝对主角,能顺顺利利地实现她的理想。
想到这里,杨金穗开始给南格写信。
说来也是奇怪,她算是多半个i人来着,不怎么爱主动找人玩,面对面和人交流正经事之前,还要在心里演练一遍。
但是出门在外,反而很喜欢给人写信,总觉得有很多话得赶紧说给对方听。
杨金穗给南格写了信,谈了一下她回乡以来的见闻,又问了一下《楚惊鸿探幽录》的开发情况。
之前,南格给她介绍了朋友,负责去做《楚惊鸿探幽录》的话剧、戏曲、面向百姓的民俗表演形式、连环画,甚至是,如果有条件的话,还可以拍成电影。
杨金穗对他们是充满信任的,所以,交给他们之后,一直也没有过多关注。
因为她知道,他们做这些事,挣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有进行宣传,或者是用来掩饰他们的一些地下任务。
在这样的前提下,当然不能指望他们把这件事当做一个纯粹的商业行为去高效地推进。
而这次,杨金穗之所以想打听一下,是因为她又有了新的创意,所以想看看南格那边的进度如何。
给南格写了信,杨金穗去厨房捡了一小碗炸丸子,有点凉,但还能吃,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吃。
杨满福大概也是饿了,也进了厨房,看杨金穗热都不热一下,嫌弃,还能更不讲究一点吗?
杨满福是个很在意自己身体健康的人,即使吃个馒头,都要热一下,他拿了一个馒头,夹了几块肉,还有炸豆腐,开始生火热饭。
他问道:
“小姑,把你的丸子也放进来吧,我一起给你热了。”
“蒸了之后的口感就不一样了……”
“那怎么的,我倒一锅油再给你炸一遍?我娘会打死我的。行了,别讲究了,拿来吧,热一热再吃。”
把碗递给杨满福,杨金穗又回去写信,这次是写给冯知明的。
“百姓受苦,根源何在,是剥削制度不灭,是阶级压迫不休。
而百姓懵懂无知,被礼教蒙蔽,被苦难磨平棱角,竟不知反抗,这是何等的悲哀。
救国之路何处?
我等受新思想洗礼的读书人,只凭一支笔、一页纸,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前路茫茫,我相信我们终会找到出路,但不知这四万万百姓,是否还对这个国家怀有信心。
……
冯叔叔,我有个新的创意,想写一篇……”
这次的两封信,就不要拜托别人帮忙捎到县城了,因为杨金穗一家也要回去了。
在他们回去之前,杨二爹家闹了好几场,还是家里的地、家里的钱,谁多用谁少用那点事儿。
可能也是看着杨二爹身体不太好了,几个儿子之间想提前明确好分家的事宜。
而杨金穗的两个堂姐呢,就很尴尬,以如今的家产继承习惯,女儿是肯定分不到的,但他们两家目前还住着娘家的房子。
兄弟们这么一闹分家,她们就住不踏实了。
还有地的问题,杨二爹自己名下的地,如何分给几个儿子是个难题。
他们租种了杨金穗家的地,租金是很低的,谁都想要自家多租一点,这个怎么分也是个难题。
杨地主作为大哥,还是租地给他们的人,不可避免地被牵扯进去,被叫过去断了好几次官司。
第80章 分家后续 弟弟家自家家产怎么分,……
弟弟家自家家产怎么分, 杨地主不管,但是他的地……
杨金穗是建议他直接卖给堂兄堂姐们的。
他们以后回乡的机会也少,租给亲戚租金又低, 为了这点租金操心实在不值得, 还不如卖了省心, 在老家也留个帮扶亲戚的好名声。
而且客观来说,杨二爹家里的地,养活自己和孩子们足够,但分给好几个孩子, 每家能拿到的亩数就很少了,尤其是他想要长子拿大头。
那其他儿子要靠一点地养活全家吗?那两个堂姐要一辈子租地种吗?
再过几年, 农民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他们凭借这点收成, 根本吃不饱。
到时候,杨地主能忍心看着侄子侄女们吃不饱甚至家里有人饿死吗?
难免要想办法补贴,但这补贴起来,就无休无止了,怎么也得补贴到和平了之后。
与其这样,还不如少收点钱, 把地卖给他们。
杨金穗劝了杨地主好几日,杨大金听了也觉得有道理,跟着劝。
他是长子, 以后亲爹老迈, 想帮扶侄子侄女,那他肯定是执行人啊,虽然血浓于水,但他也怕麻烦, 这么想,还不如如今吃点亏,做一次大方人。
这也就是杨大金、杨金穗不靠种地吃饭,也没有种地的本事,才能如此轻飘飘地说出把地卖了的话。
杨地主就狠不下心了他一辈子都靠这些地养家糊口的呀,也是靠着这些地获得村里人的尊重。
这还是他娘当年坚决给他保下的地,那时候为了不把这些地分给老二,他娘和他爹也是闹了矛盾的。
如今他要把地卖出去,总觉得对不起亲娘。
杨地主老泪纵横,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舍不得地,但心里也知道孩子们说得不错,纠结得不行。
杨金穗心软了,好像也不是这么着急啊……等以后真需要卖地的时候再卖也不迟啊,反正在村里,土地就是硬通货。
杨金穗打了退堂鼓,杨大金却坚决了起来,既是为了亲爹以后不为老家的事发愁,也是为了解决二爹家的问题,看着二爹生了一场大病,身体不好,还要被儿子们这么拉扯,他也不忍心。
杨大金知道,杨地主不是真的觉得不该卖,他心里其实已经倾向去卖地了,就是心里还有点疙瘩。
而且觉得被孩子们劝着卖地有点丢脸,好像是他现在已经成了糊涂老头,需要让孩子做他的主似的。
既然如此,就找个能说服他的人。
杨大金深吸口气,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如果杨金穗在场,一定会觉得奇怪,她大哥可是从来不去登“富亲戚”家的门的,似乎是在避讳什么。
不过村里人嘛,几代人生活在一个接近封闭的村子里,难免有些矛盾,那种闹一次矛盾数十年不来往、到了葬礼才露面痛哭后悔的情况,杨金穗也见过几例。
所以杨金穗也只以为大哥和人家闹了矛盾,没有多问。
这就是杨金穗生得太晚,知道的少了。
杨大金小的时候,去人家家里的大宅子逛游的次数比杨金穗还要多呢。
而且有几年,富亲戚家的一个孩子身体不好,大夫建议他找个安静的地方养身体,对方还在母亲的陪伴下回老宅住了几年。
因为年龄相仿,很快和杨大金玩到了一起。
后来联系的少了,但其实也没什么矛盾,纯粹是杨大金自己不想借势。
杨大金把老管家请来,对方和杨地主关了门聊了一会儿,出来后,杨地主就同意卖地了。
但不全卖,手里还留了一些,当做自家在城里混不下去的退路。
这地,多半卖给了杨二爹,因为全家挣的钱都在他手里呢,杨金穗那几个堂兄倒是很想买下地记到自家名下,奈何手里没钱啊。
不过,为了防止杨二爹过于偏心大儿子,买了地也只是分给大儿子,到最后还得让杨地主操心侄子们饿死?
杨地主卖地前,还是请了族中的长辈过来,见证杨二爹预先分家。
也就是如今不分家,但把家产列明,给每个孩子分多少也列明,待父母去后,在族中长辈们的见证下,就按这个协议分家。
杨二娘一直不说话,到商量完分家明细后,才慢悠悠地补充一句:
“要是我先没了,那就等老头子没了之后再分家。要是老头子没了,那就直接分家吧,到时候每家给我一些粮食,我自己过,等我动不了了,就各家轮流伺候我。”
这也是合理需求,而且村里也有人家是这么分家的。
老头嘛,总是更愿意跟着儿孙过,有人伺候。
老太太们,有愿意享儿媳妇伺候的,但也有像杨二娘这样的,自己做家务很利索,跟着儿子们过还得带孙子孙女,就更愿意自己过日子。
既然有先例,族中长辈们也没什么不同意的,也把这条写上了。
杨金穗也发现了,二娘虽然不言不语的,但处理家事上,其实比二爹要清醒得多。
要是她掌家,孩子们不一定能闹成这样,情分都被消磨了不少。
杨地主准备卖的地里,还剩下一部分,杨二爹其实还想买,给自家儿子多攒一点,但杨地主选择留给两个侄女了。
虽然她们即使买不到地,日后也可以和父母或兄弟们租地,但是土地还是拿在自己手上最踏实。
杨地主既然选择帮扶侄子侄女们一把,那就不会只管侄子们。
而且他冷眼看着,日后弟弟未必能享儿子多少福,倒是闺女们住在附近,又心细,能多照顾爹娘一点。
杨地主把地一卖,有些怅然,带着孩子们去仅剩的两块地绕了一圈,有点后悔了。
卖地卖铺子,这完全是败家子行为啊,他怎么就脑子一热做了呢?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脸要回来了,只能作罢。
倒是卖地的钱,杨地主紧紧藏在裤腰带里,谁要帮他保管都不给,就这么鼓鼓囊囊地坐驴车回到了县里。
春天真是一天一个样子,杨金穗他们回村里的那天,两边的道路上,杨柳还只是刚刚抽芽,叶子嫩绿。
而这次再回来,树枝明显浓密了很多,颜色也浓稠了一些,变成更鲜亮的绿色了。
杨金穗仰着头,微眯着眼,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
然后顿住了。
不好,鼻子有点发痒,杨金穗忍不住想打喷嚏。
她连忙用手捂住口鼻,等进了家,才松了一口气。
她有轻微的过敏,不严重,但在春秋两季需要多注意一点,尤其是在植物茂盛的地方。
中医里其实也有过敏这种病症,只是说法不一样罢了,但治疗方式还是比较有效果的,之前的时候,杨金穗到换季就会喝一点药。
后来可能是长大了,体质变好,打喷嚏的情况减少了很多,她也就不怎么喝药了。
杨金穗变好了很多,杨地主倒是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喷嚏,震天响。
打了一会儿喷嚏,他才双眼通红地说:
“我就不爱在城里住,这城里的树多花多,让人受不了。”
其实哪里只是城里的树多花多呢,明明村里也很多嘛,杨地主在村里的时候,也没少打喷嚏。
只不过作为老人家,对家乡总是有太多滤镜,家乡哪里都好,哪里都美。
但对其他人来说,哪怕是杨大金,也是觉得大城市好,繁华,新鲜玩意儿多,不容易被人指指点点。
杨金穗也是如此,她已经开始想念北平了,别的不说,可玩的东西多啊,在这种地方,只要你舍得花钱,那真是玩的见的用的,无一不精美有趣。
唯一不好的就是,北平的外国人太多了,外国人管辖的区域也太多了。
每到这种时候,那种来到了国家历史上至暗时刻的感觉就会更清晰一点。
当然,现在小县城可能也有外国人的踪迹了,比如那个出现在山里的奇怪大洞,和不知所踪的村民。
唔……
杨金穗想把她的猜测告诉能解决这件事的人,但是想了一圈,也没想到该告诉谁。
或许和冯主编说一下?
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探查这件事,而且即使探查到了事情的真相真如杨金穗的猜测那样,本地官府是否愿意管也不好说。
更何况,如果真的是外国人为了矿产或者古墓而做出这样的事,那么绝对不止是这一个地方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没有官府公权力的严格管理,任何势力出面都很难解决。
尤其是,很多势力,比如那些地方割据的军阀,山匪,多数不会在意这些事,因为他们并不会长久经营一个所有权还没有名正言顺归属于他们的地方。
杨金穗从自己随身带的行李里,翻出她还没有寄出去的信件。
她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去一趟《京报》的驻点,想一想,还是决定推迟到明天。
今天可以先给南格和冯知明写封信,稍微提到一下这件事。
除了他俩,杨金穗觉得,如周培安几人,也可以告知一下。
虽然自己和他们对于国家未来的道路有不同的理念,但杨金穗还是很相信他们在家国大义上的人品的,他们并不是那种过于亲近外国而无视本国利益的人。
甚至可以说,他们的很多“向西方学习”的理念,本质还是出于“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需求。
杨金穗写了几封信,连带她这段时间又写了的《凡骨初登修仙途》的章节,以及之前写的还没来得及寄出的信,整齐地放到一起,封进一个大大的布包里,还拿针线把口子缝住,准备一起寄给冯知明。
让他帮忙分发其他信件。
用冯知明的话说就是,编辑就是负责处理那些影响作者写作的一切事物的。
冯知明这种业内知名的编辑还好,作家们用起来不会太狠,作家们很多时候不好意思麻烦他。
那种小编辑,手里如果难得挖掘一个能稳定供稿的作家,那真是私事公事都要帮忙做的。
像杨金穗这种,只是让他帮忙分发一下信件,还随信附赠了新的章节,已经是很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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