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稍微休息了一两天, 赶着一个上学日,杨金穗就回了一趟学校。
县城的新式小学堂,虽然是新开办没几年的学校, 但用的是之前县里一个大户人家的老宅子, 稍微改了一下格局, 从各家募捐了点教学用具,就这么开张了。
从这点来看,这个校长和贝佛小学的周校长,在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上, 有同样高超的本领。
这也是如今办教育的常态了,除了少数学校是官方出钱, 比如军校, 比如大学。
多数学校的开办都是官府少量出资、其余部分募捐。甚至是官府根本不出资, 直接全部由创办学校者去想办法凑钱。
像他们县的这个学校,地方是官府提供的,这也算是官方出资了,剩下的东西全靠校长和初创期的老师们解决。
这也是校长很愿意扩大知名度、多收学生的原因之一,好歹能靠学费养活学校啊。
而且名声好、优秀学生多,官府也愿意多给一些资源, 教职工们的日子能过得好一点,也能分出一些经费去招收家境贫困的学生。
基于这个原因,校长也很欢迎杨金穗来学校“慰问”, 或者说, 分享一些经验,如果能给捐一些钱,那就更好了。
杨金穗前两天已经给校长写了信,收到回信后, 于约定的时间到了学校,门口已经有人在等她,是教过杨金穗的一位先生,姓张。
张先生是个比较严肃古板的人,在杨金穗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对学生笑过,也不爱和学生有私下的交情。
不像有的先生,看好哪个学生,会提供一些私下的教导,会送几本书,甚至还会给介绍亲事。
当然了,这种比较信奉旧式师徒关系的先生,不仅仅会把喜欢的学生当自家子侄培养、安排,也会把学生当子侄使唤,比如叫学生去帮忙干活之类的。
这种先生,有好的一面,当然也有坏的一面,不同学生自然有不同的感触,有的人讨厌,有的人喜欢。
而张先生呢,绝大多数学生对他的感觉就是,无感。
因为接触很少,你可以不喜欢他严肃的讲课风格,但他也不会差遣你,或者偏爱别的学生,就是一视同仁。
这大概也是校长派张先生来接杨金穗的重要原因。
当年,杨金穗是个女孩的身份暴露后,杨先生是一力支持她的,校长是态度暧昧全等其他人角逐出“对错”的,剩下的绝大多数先生是表示反对的。
他们反对的原因各有不同。
有的是觉得规矩如此,既然学校只招收了男孩,那就不该为任何人开特例。
有的是觉得杨金穗扮做男孩入学,是不诚实,是欺骗,这种学生不该留下,会给其他学生带来坏影响。
还有人认为,女孩可以参加新式学校的教育,但不该和男孩同窗。
而张先生呢,他不表态,因为他不关注,讲台下坐着的爱谁谁,他只负责上课。
因为这个原因,除杨先生外,她还真的是对张先生最有好感——当然了,其他先生,她也不是讨厌,虽然有的人的理念和立场她不认同,但是在教学方面,他们都是抱着理想和责任感去做的。
杨金穗礼貌地朝张先生鞠了一躬,打了声招呼,然后跟在他身后往学校里走。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朗朗读书声从中式的幽深宅院里隐隐传来,树影遮掩下,她还能隐约看到打开的窗户内,先生和学生共同完成课堂的情形,杨金穗不由得有些怀念。
对恢复记忆前的她来说,这个学校,是她仅有的接触新思想和外界世界的窗口,与先生、学生的接触,虽然有矛盾纷争,但总体来说还是快乐的。
张先生和杨先生也共事过,虽然问校长大概率能问到地址,杨金穗还是多问了张先生一嘴。
他果然知道,甚至前两天还和杨先生通信过。
说到这里,张先生的语气柔和了一些:
“我和杨兄提起了你的事,想着他们那边消息应该没那么灵通。他很开心,说此生能教出一两个在某个行业有建树的学生足矣。”
杨金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说开心?不纯然是开心,她更希望杨先生健健康康地,能教导出一茬又一茬优秀的学生。
但是也有点开心,这种被人视为骄傲的感觉。
“先生他的身体还好吗?”
“还算平稳吧,这种病,说治也不好治,只能将养着,我到时候把他的地址给你,你可以写信与他联系。”
杨金穗点头,走走聊聊,很快就到了校长的办公室。
校长是个微胖的中年人,胳膊腿还算细,就是有小肚腩和双下巴,就显得胖了,这也是常年应酬的中年男人的常态。
不同于贝佛小学的周校长那样,比较有原则能坚持,这个校长属于身段很柔软的性格,很爱和稀泥,不轻易表态,又很擅长揽功。
比如此时,当初对是否留下杨金穗态度暧昧的他,又开始口口声声说他曾经多么看好这个孩子了。
嗯……杨金穗努力维持了信任的感激的神情,和校长你来我往地互吹了一下。
说是互吹好像有点刻薄,杨金穗打从心里觉得,这个校长虽然有诸多不似教育工作者之处,但的确对开办学校有贡献,也为杨金穗提供了学习的机会。
而校长呢,杨金穗有些自得地想,他说的也未必都是假话,毕竟自己的确还挺优秀的嘛。
当然了,说他是伯乐的这种话,那肯定是假的。
就像杨金穗说感谢校长一力主张留下她,让她没成为失学儿童,那多半也是假的。
寒暄完,杨金穗将手中拿着的一个用硬纸紧紧包裹的小盒子递给校长。
这是一个凭证,凭借这个凭证,可以去周书商的铺子里领取一些书籍和文具,这是杨金穗自掏腰包,给学校捐赠的东西,用以帮助有志读书的家贫学生,以及入学的女学生们,当然,是成绩优异的那种。
就是这么明明白白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希望学校能招收多一些家贫的学生,并且正式开始招收女学生。
其实自杨金穗的消息传回来,让女学生正式入学一事就变得松动了。
一方面,是学校内部也看到了教导出有出息的女学生对学校名誉、老师名声带来的影响。
另一方面,县城里那些有余力有余钱的家族也发现,未必只能指望着家中的男孩们出人头地,尤其是家中的男孩经过精心培养却依旧看不出什么天赋的家庭,对这件事的心情更迫切些。
所以哪有什么守旧的传统家族呢,无非是利益不够大。
如今只要看到了改变的好处,他们就顺势跟上了。
在这些当家做主的人的心里,或许还有这样的想法,杨家一个土地主家庭,都能养出这样的孩子,他们自家更有文化素养,家里的女孩也从小被长辈教导,当然更有才华了。
更何况,在杨金穗之后,其实也有女孩子想要进入新式学校读书,家里又比较宠爱的,就走了杨金穗的老路,假装是家里的兄弟来入读。
到如今,其实她们的身份,也属于心照不宣的公开真相了,只不过从学校的规定来说,到底是没有明确同意,外界也有些质疑,觉得十一二岁大男大女厮混在一处,名不正言不顺的。
本来是为了求学,却被说成厮混,难免让人觉得憋屈。
这时候,学校如果公开招收女学生,即使还有人恶意揣测,也无法放在明面上讨论了。
这些疼爱女儿的家庭,也希望学校能够做出改变。
对于勇于出来读书的女孩来说,私下里揣测这种程度的恶意揣测,已经可以被忽视了。
校长在多方推动下,也有了这个意向,杨金穗这么一说,佯装沉思了一会儿,也就答应了。
不过,真正开始招收女学生,还是得放在下学期。
杨金穗松了口气,她猜到以校长的圆滑,面对这样的变局,不会表示反对,会顺水推舟地推行,一如当年对她那样。
她觉得心安了一点,正如她会觉得那些流浪的孩子可怜,卖苦力吃不饱饭的百姓可怜,胡同里不得不做皮肉生意的妓女可怜,这些看似不愁吃穿却只能被困在家里、从一个宅子里到另一个宅子里的女孩也可怜。
而且可能是因为她也差一点就过上这样的日子,她对他们有更深切的感同身受。
虽然在这个半新半旧的社会睁开眼未必是全然的幸福,但不睁开眼又能怎样呢,接下来的变革,是不能允许她们闭着眼过完一生的。
那与其等着社会动乱或者家庭变故时再不得不睁开眼,被投入社会里,还不如现在多学点东西呢。
校长想让杨金穗做演讲,杨金穗其实有点抗拒,演讲啥呀,搞得真跟荣归故里似的。
两年前还是一个班上学习的同学,两年后她就要去演讲,总觉得有种在熟人面前吹捧自己的尴尬。
但话是这么说,之前校长在信里提到的时候,杨金穗虽然没说同意,还是写了演讲稿……
校长看着杨金穗连连摆手,又看了眼她布包里露出一角的稿纸,陷入了思考。
怎么的,这是让他“三顾茅庐”一下吗?
他倒是不觉得对一个学生发出第二次请求有多丢人,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还能以什么借口说服杨金穗。
名,他是给不了,尤其是杨金穗如今在县里已经挺有名了,再想更进一步,就得是官方的表彰,他是要不来的。
利,他也给不了,学校还欠着一屁股债呢,他还指望多出几个有出息的学生回馈学校呢,怎么舍得在杨金穗身上花钱。
张先生忍不住开口:
“金穗,学校里有些孩子,家里觉得读书费钱,又不能像之前那样考进士做官,已经想让他们回家打理家业了。
还有那些女孩,虽然已经入学,但还是会被同学们区别对待,家里也有些犹豫。
你是坚持要读书的孩子,也从读书中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难道不该去帮帮其他同学吗?让他们看到,读书不是只有考进士做官一条路可以走,女孩子也能读书出来做体面的工作。”
第82章 日记和旧人 当晚,杨金穗回忆着这……
当晚, 杨金穗回忆着这一日在学校里的经历,在日记里是这样写的。
“我发现,我已经越来越难在这个时代当做一个全然的旁观者, 一个可以提供帮助但不过多介入普通旧识命运的旁观者。
自想起过去以来, 我就下定决心, 要保持理智和疏离,不被旁人的痛苦和悲剧命运而影响到情绪,因为我改变不了,太多了, 这是一个时代无可抵抗的悲剧。
但,你能做到吗?杨金穗。
那些只相处过三年多的同学, 有过争吵, 有过隔阂, 他们曾对你的身份有过质疑和抵触……
但重新再见,我分明还记得那偶尔的欢笑时刻,为了集体活动而凝心聚力的时刻,那不是假的
还有杨先生,杨先生看重我、支持我,也同样爱着他的每一位学生, 爱着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的儿童和少年。
还有那些女孩,我似乎从她们的神情里看到了自己曾经的样子,奋力一搏想抓住一个机会, 但又不确定这个足够叛逆的选择是否能带来改变。
她们, 他们,是这个时代先醒来的那批人,他们醒来,他们看到, 他们做出改变,才能有我的醒来。
而醒来的我,在这个时代,又能促使他们的醒来。
这或许是这场奇遇对我提出的要求:你是不是该做些什么,是不是还能做得更多。”
杨金穗写着写着,想到了白天看到的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有如白泽坤这样的同窗,也有后来入学的学生。
他们或许看过自己写过的文字,或许没看过,或许发自内心地认为她通过读书找到了一条路,也或许觉得这不过是卖字的,实在不如进入政府做要员来得体面。
他们会因为自己的到来有什么样的思考和改变吗?杨金穗合上日记本,将钢笔帽盖上,侧过身看窗外的月亮,她诚实地想,她不知道。
想必影响是很小的。
她前世读书的时候也曾听过很多演讲,看过励志的故事,但往往只有一瞬间的触动,该偷懒的时候还会偷懒,想偷偷熬夜看小说打游戏的时候还是会不顾第二天的课程去满足当下的需求。
但就像那句话说的,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更何况,对她来说,这次经历,让她有了新的思考。
这个思考有多重要呢,杨金穗谨慎地对比了一下,应该是比她今天捐出去的那些东西更值钱的。
最起码也是不赔不赚的。
在县里又呆了几日,这期间,杨大金和杨地主都去访友去了,杨金穗不太想跟着去,干脆以“急着写稿”的借口留在了家里。
李大花更是不会去,她前两日就带着孩子,由杨大金护送着,回了娘家。
然后,杨大金住了一天回来了,李大花和孩子们要多住几天。
家里白天都没什么人,邻居倒是很热情地邀请杨金穗去家里吃饭。
但杨金穗之所以不跟着去拜访杨家的朋友们,就是不想吃顿饭还讲究人情世故,当然更不想去邻居家吃饭了。
好在,她是会自己做饭的,手里也有钱,一半的食物专门去县里知名的食肆买,一半的食物自己做着吃。
杨金穗还去白家的豆腐坊买了豆腐和豆皮,这都是她吃过很多年的东西,人家做得的确好吃,又是自己同学家的店,当然要多支持了。
杨金穗在白家的铺子里碰到了白泽坤好几次,她不由得觉得奇怪,她是请假回乡,不用上课,所以四处游荡。
但白泽坤他们如今可是正常上学的,又没有放假,他是怎么做到大白天出入家里的豆腐坊的。
在碰到白泽坤的第三次,杨金穗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问他:
“你怎么没去上学啊?”
“家里祖母病了,我叔父去外面请大夫,我爹娘和婶婶侍奉着,我哥哥们又读书的读书、做事的做事,也只能由我来照应一下家里的铺子了。”
杨金穗环顾了一下豆腐坊,掌柜还是她前些年见的那个掌柜,据说是在白家做了好多年的。
“你家老掌柜在呢,还有什么不安心的。”
这个时候主家和经年老掌柜之间的信任度是很高的。
这么说吧,家里老人很多时候宁愿信任一直跟着自己做事的老掌柜,也不信想要争家产的儿子们。
而且豆腐坊嘛,出多少货,收多少钱,看一下使用的豆子的量就能估算个差不多。
一些更隐晦的做猫腻的方法,就白泽坤这种一直在学校读书的孩子,其实根本看不出来什么,所以他留下来,真的没太大用处。
白泽坤挠了挠头,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要让他请假来铺子里,但是他自己也不是很爱上课,来就来了,还能帮家里做点事。
或许是白家有意让白泽坤接手这个生意?杨金穗想着,也有可能。
满足了好奇心,杨金穗就要掏钱走人,白泽坤一如既往地不愿意收钱。
要是之前,杨家人是常客,白泽坤当然不会做主免单,但现在,老同学偶尔回一趟老家,吃他家几斤豆腐,他还是能做主的。
杨金穗不欲占同学便宜,站在门口和白泽坤拉扯了几个来回,这样的情境,在大人们之间常见,两个少年,尤其是一男一女,难免引人侧目。路过的行人不住地往过瞥,有的还笑了起来。
杨金穗觉得尴尬,脸变得涨红,手也收了回去,安慰自己,罢了罢了,这点豆腐也不值多少钱,白吃就白吃了。
和白泽坤打了个招呼,杨金穗整理了一下衣服,打算离开,余光间突然看到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
她忍不住扭过头,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移动。
那是个看起来岁数不大的男孩,杨金穗之所以觉得熟悉,是觉得对方走路的姿势有点像一个人,嗯,她那个“死鬼”前未婚夫。
不过,身型倒是有不少差距的,比杨金穗记忆里那个男孩要高一些,所以杨金穗也不是很确定。
这只是一个插曲,杨金穗没太当回事,她早就知道人还活着,人活着就好了,好歹是个熟人,她不希望对方死于非命,但更多的缘分,她希望是没有的。
另一边,周树实其实也看到杨金穗了。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还是往前走去。
家中虽然没有受到太多伤害,但到底是遭遇了重大变故,他的心智,也比之前成熟了很多。
再加上,跟着哥哥,也学了一些新的思想,见识过哥哥及他的朋友们做的一些危险的工作,他很清晰地知道,此时的自己,不能连累旁人。
因此,哪怕很想和杨金穗相认,告诉对方自己没有死,周树实还是克制住了。
周树实快步朝前走着,越走越偏,越走越靠近城门,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变少,他的脚步才放缓了下来。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再次见到杨金穗,让他更深刻地认识到,他离自己小时候所想象的那种安稳的幸福的小家庭的生活,很遥远了。
他不由得生出一种怅然,眼睛也开始发红,他停了下来,靠到城门的角落,开始擦眼睛,并且平复自己的情绪。
要是红着眼睛回去,又要被哥哥说“没出息”了。
哥哥常年说,国家危难之际,做人要学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周树实知道哥哥是对的,但心里还是很想反驳,灭匈奴,和过日子,没什么冲突的呀。
他就不能和喜欢的女孩并肩作战吗?
像宋时的折赛花和梁红玉那样,多么胸怀大义又英武,他心里的金穗就是这样的人,总是很厉害,很聪明,很有想法。
到时候,她带着他,一起把外国人赶出去。
杨金穗:……您看我这小胳膊小腿儿,能做得了女将军吗?做个战地护士或者根据地做衣服鞋子的后援还差不多。
周树实等了一会儿,感觉眼睛不太红了,这才继续往前走。
他小时候真的很爱听这两位女将军的故事。
这点和别的男孩就不太一样,他们总是很想自己做程咬金、尉迟敬德、霍去病、卫青,但他就想做女将军的丈夫,他知道自己是个没什么出息的孩子。
父母之前也总说,日后,他大哥去建功立业,他留在家里守家,正好。
后来,父母给他和金穗订了亲事,又说,日后,大儿子读出书来在外面做事,每个月寄养老钱,他们还有家业,交给有脑子的儿媳妇打理,一家人舒舒服服过日子,更好。
周树实也觉得更好,其实他和爹娘明明是差不多的人嘛,都是没什么出息的人,有人领着,他们就跟着走了。
唉,可惜现在只能跟着大哥走了。
大哥那个性子,强烈如铁,心也坚硬得像磐石。
他们一家三口,可是跟着大哥过上苦日子了。
每天,一家三口天刚亮就起来扎马步、学拳脚功夫,连他娘都不例外。
把他娘气得直骂,当年在婆婆手底下讨生活,都没受过这么多罪,还养儿防老,她怕是活不到老喽。
周树实其实也很想骂,但是他不敢。
除了锻炼身体,他们每天还要学文化,学外国的思想、外国人的不同特点、甚至是一些常用的外国话。
还要学纳鞋底、缝衣服、用大锅做饭,他哥说这些都是有用的。
好在,对这些东西,周树实学起来还是挺快的,也不觉得累,这不,因为他最近学得比较好,他哥特批他下山逛逛。
不过是得把眉毛涂宽、脸涂黑一点的前提下。
和周树实相比,周爹就很惨了,锻炼身体,他的老胳膊老腿受不了。
学外国思想,他每天学得怒发冲冠,觉得这都是妖言。
但他不是傻子,也是读过书,见识过世事的,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这些石破天惊的话,其实是有些道理的。
然后就忍不住抱头痛哭,直说儒家的根基要被掘了呀!
就这么每天又怒又悲的,周树实生怕亲爹被折腾出个好歹,忍不住安慰:
“爹,你放心,儒家的根基是不会被这些思想掘了的,它明明早就被掘了呀。
皇帝都没了,再也不会出一个儒家理想里的圣君;科考也被取消了,学四书五经的读书人也没办法入朝为官了。”
这话深深刺痛了周爹的心,以至于他都没办法看到小儿子了,周树实这才被大哥打发下山晃悠。
第83章 周家 周树实回到山里,周大哥已经……
周树实回到山里, 周大哥已经在那等着他了,接过他手里提着的买回来的吃食和生活用品,问道:
“下山的感觉怎么样?有碰到熟人吗?”
“有。”
周大哥顿住了:
“你没被人发现吧?应该不会, 你现在这样子, 怕是族中的亲戚也认不出来了。”
“没有, 她没看到我。”
“那就好,谨慎一些吧,等我们这边把你的新身份搞定,你就可以出去读书了。”
周树实当然是想离开大哥出去天高任鸟飞一场的, 但是想到爹娘,又觉得不忍心, 爹娘难道还得一直跟着大哥被“改造”吗?
“那爹娘怎么办?”
“我会给他们安排好的, 我也是爹娘的儿子, 你还怕我害了他们吗?”
“我不能和爹娘一起出山吗?”
“不能,我准备送你去北平读书,你藏起来的时候岁数小,长几年就和之前有很大的不同了,别人认不出来你,即使觉得相像, 只要你的身份经得住探查,他们也不会过多怀疑。
爹娘就不一样了,这把岁数了, 长相、乡音, 都定型了,去的又是北平,太容易被人发现了。你忍心让他们一直在家里躲躲藏藏吗?”
周树实摇头,看来只能他自己去北平了。
北平啊, 金穗也在那里呢,他如果去读书,说不定还能分到一所学校。
周大哥看弟弟情绪不高,没再多问他下山的经历,让周树实去和爹娘说一声他回来了,就拎着东西去了存放物品的仓库。
周树实去了爹娘屋里,周爹还在炕上平躺着,额头上敷了一块有点破烂但被洗得很干净的灰黄色布子,看到儿子进来,“哎呦哎呦”地扭转身体,脸冲里,以示不想看到这个不孝子。
周娘正在地上放着的小桌子上对着课本艰难背东西,看到儿子回来了,也只是嗯一声,没时间搭理,听到老头子“哎呦哎呦”地卖惨,更是懒得搭理,也扭过身子,以示不想看到他装病的样子。
周树实过去看了一下爹,看他虽然闭着眼,但脸色还好,神情也不痛苦,就走开了,回到桌旁坐了下来。
他凑到周娘的耳朵边,边小声说话边用眼神偷瞄床上的动静。
“娘,您知道我下山碰到谁了吗?您绝对想不到。”
周娘也很配合地小声回复:
“谁呀?难不成是……”
可是这么小的屋子,小声说话有什么用呀,周爹已经听到了,他也看出来这对母子是故意的,但他好奇也是真的。
自从被那个大的不孝子连累,假死上山,周爹就很少见到故人了,除了他的几个兄弟,偶尔会到山脚下给他们送点东西和消息。
但是大儿子不让亲戚上山,说是对彼此都好,甚至约定见面的山脚都不是他们在的那座山的山脚,其实还要迈过好几座山呢。
所以,周爹和兄弟们也只是匆匆一见,都没条件坐下来说话。
故人啊,他也挺想念的,此时哪怕是一个和他有过龌龊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想他都会忍不住拉着对方的手涕泪涟涟。
周爹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把上半身凑近,想听一听儿子在说什么。
“是金穗,金穗回来了。”
周娘用眼神细细观察儿子的神色,其实她和孩子她爹,早就从大儿子那里听说杨金穗回来了。
但他们都有志一同地没有告诉周树实这件事。
告诉他做什么呢,徒增烦恼。
却不想,就这么下了一次山,竟然还让他们碰见了。
大概这就是缘分吧,这两个孩子之间还是有缘分的,只是造化弄人。
周爹也被惊得下了床,趿拉着布鞋走过来,坐在母子俩旁边,问:
“她认出你没有?”
“没有,她正和白家的白泽坤说话呢,没看到我。”
周娘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唉,你这段日子也别乱跑了,要是被杨家人看到,这可怎么解释啊,明明没死,却害得人家闺女又担了次克夫的名声。”
周树实无言以对。
不过,他的确是不打算下山了,他要在山上好好学习,等着以后去北平读书。
周树实这样想着,周家的族人也在谈论他。
“唉,树实这个孩子,真是命不好啊,瞧瞧,这么好的媳妇儿就错过了。”
“可不是,这次杨家人回来,多风光啊,听说大张旗鼓地祭了次祖宗,还给他们村的人留了礼物和种子。”
“何止呢,那杨老头,连地都卖了大半,还是低价卖掉的,这要不是挣了大钱,谁舍得卖掉祖宗传的地啊。”
“那金穗,还去学校做了演讲,还花钱资助了同学,真是了不起啊。”
“可惜可惜,这杨金穗要是顺顺当当嫁进我们周家,这风光怎么也得有我们家一半吧。”
“哼,你想得美,就他们那房的吝啬劲儿,怎么舍得让咱们沾光。”
这话一出,旁人就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实在是,说这话的人,他不占理啊。
当初,周树实的哥哥被抓的消息传回来,正巧周树实还生了场病,这人就过去说,是周树实兄弟俩福气薄,让周爹周娘早做打算。
还说愿意过继个孙子过去,做周树实大哥的儿子,毕竟,总不能让他没了后人烧香啊。
不用说,当然被拒绝了,甚至是被周爹用扫帚打出去的。
想也是,人家辛辛苦苦养大了两个儿子,还没死呢,还想着怎么花钱去救呢,做兄弟的,倒是去占便宜抢家产去了。
这事出来,周爹的亲兄弟也十分生气,他们虽然在父母去后就分了家,但在族中,还是一体的,别人跑来吃绝户,这不是欺负他们兄弟不硬气么。
于是,他们兄弟几个硬气了一回,借着这个事找长辈卖惨,要求族中出人出钱帮着救周树实的大哥周树生。
毕竟,以往他们也没少为族中事务出钱出力,总不能不被族中庇佑吧。
幸运的是,钱筹集完,还没来得及找人去救周树生,周树生就出来了,但钱嘛,周爹也没退。
因为,那个时候,周树生已经传回消息,让自家人借假死的机会脱身,以免拖累族人,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为了自家人的安全。
但客观来看,的确是对族人有好处的,人家做了这么大的牺牲,族人怎么好把钱要回去?当然是不能要了。
不仅不要,周爹急匆匆地卖自己这一房的固定资产时,族人也没趁着他着急压价,都是按市价买走的。
当然,对外说的时候,他们都打了个时间差,口径一致,说是周爹为了救儿子变卖的家产,而不是为了跑路。
周家人各有各的小心思,但世道这样,谁也不敢保证如今出事的是周树生这一家,日后会不会是自己家。
因此,虽然各有算计,但也不认同说坏话的这个人,万一明天自家落难了,也有人上来吃绝户呢。
被人冷待,对方讪讪地找借口离开了。
其他人留下来继续讨论,说着说着,各自就开始图穷匕见了起来。
各自觉得应该联合起来,推举自家去重续和杨家的缘分。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谁愿意放弃这个机会去推举别人呀,好处还是弄到自己家更踏实。甚至自家内部,年龄差不多的儿子之间,也有纷争,你觉得你合适,我还觉得我合适呢。
“合适什么?不合适!我家金穗的婚事,我另有想法了。”
杨地主,哦,不对,以他现在拥有的土地数量,再称呼地主就有点讽刺了。
那便叫杨中农吧。
杨中农去朋友家做了几次客就发现了,竟然有不少人盯着他家孩子的婚事呢。
他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觉得大侄子肯定会被紧盯着,毕竟年岁大了,又在大城市读书,长得高高大大,是个好小伙子。
万万没想到,最多人想说的,竟然是他女儿。
嘿,不是你们当年偷偷觉得她克夫的时候啦。
做人怎么还两副面孔呢。
杨地主面对他们说的好话,那些对他女儿的赞扬,十分感动,断然拒绝。
这些人还好拒绝,但周家和钱家,就让杨中农犯了难。
周家,和自家女儿订过亲事,后来那孩子不幸,没了,婚事就解除了,但两家没有任何矛盾。
虽然杨中农是绝对不要答应的,但怎么拒绝才不伤体面呢?
而钱家,钱家是周树实“死了”之后,杨中农给杨金穗摸索出来的第三个选择。
那时候杨金穗可是已经没了两个未婚夫了诶,就这样钱家也表达了意向,可见心诚,说句患难之交都不为过了。
对周家,杨中农是没什么愧疚的,只是不想伤感情。
对钱家,他还是有一点点愧疚的。
因为当时钱家其实是表达了意向的,他也差一点同意了。
后来是回家和闺女说了,闺女不同意,再加上他们当时急着去北平捉奸杨大金,这才放下了。
杨中农面对这么多双想牵手成功的手,采取了同一个借口,那就是他另有安排。
这其实就是看好了别的女婿,且正在和对方家庭进行接触的委婉说法。
这些人一听,就退缩了,杨中农这些年都在北平,那他看好的人选,当然也是在北平啦,以他的精明,是肯定不会往条件差的人里面找的。
再加上杨金穗如今出了名、挣了钱,没了克夫的名声……
找的人肯定更好啦。
何必再把自家儿孙放在称上和人家比比高下呢,比又比不过,纯是当陪衬。
爷们儿还是要脸的。
罢了罢了,不能娶个才女回家,让才女做亲家也可以嘛。
他们又盯上了杨满福的亲事。
其实转念一想,杨满福也真的是不错的选择,未来说不得比他姑姑还要有出息。
这种好女婿,旺妻,还旺岳家,说不定能旺三代人!
杨满福成了香饽饽,不仅是在杨中农这里,也在杨大金这里。
人人都知道杨大金做不得妹妹婚事的主,他的朋友干脆不问杨金穗的事,上来就是问杨满福的。
杨大金很势利地,一个都没看上,所以都拒绝掉了。
而李大花那里呢,也同样被人拉着讨论亲事。
娘家有意愿,亲戚们有意愿,同村的人也有意愿。
李大花当然愿意拉拔娘家一把,娘家没有亏待过她,她嫁人这么多年,有什么事,娘家也是头一个站出来支持她的——比如杨大金的包养舞小姐的乌龙……
但是,娘家亲,儿子也亲嘛。
娘家的侄女是个好孩子,懂事,重情,勤快,长得像她。
李大花有点骄傲地想,她就是有福气的好模样,侄女像她,那当然也是好模样喽。
但是,她去了北平,也听了一些报纸,知道有血缘关系的人结亲,容易生出有病的孩子。
她问了小姑子,小姑子也这么说,还很形象地给她解释了一下。
那当然是不能为了亲上加亲就害了自己孩子和侄女了。
而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姻亲和旧友家里,倒是没有生出畸形孩子的风险,但他们家里的女孩多数是不读书的。
以李大花听了这么久鸳鸯蝴蝶派小说的经验,她知道,现在的孩子们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要有“爱情”,要“相思刻骨,不能自已;愿以残生,伴卿孤影”,要“什么门第寒素,我眼里只有你”……
以上两句,出自最流行的《玉梨魂》和《金粉世家》,因为太过动人,李大花听了好多遍,连台词都记住了。
所以……她怎么能给儿子包办婚姻呢!
杨金穗和杨满福的婚事,又在旁人嘴里过了一轮儿,还是没能成事。
等杨家人走后,杨家有个大龄剩男和不太大的剩女的八卦,大概又要在人们嘴里一遍遍被提及了。
第84章 催稿 但这些,和杨家已经没什么关……
但这些, 和杨家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他们已经移动到了杨中农的表外甥家,准备再住一晚,第二天坐火车。
这家人还在为老问题发愁, 新是新不起来, 旧又旧不安稳。
从这点上来看, 他们家还没有杨金穗三舅家懂变通呢,杨金穗的三舅,都已经开始考虑“产业转型升级”了,对儿女们的未来, 也开始有别的想法。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拥有得更多, 反而束手束脚。
他们不改变还能依据惯性过日子, 一旦改变, 就要面临风险了。
杨中农被外甥们拉着大吐苦水,实在是觉得心烦,心想,比我还年轻,怎么比我还更像老不死的。
在家里想这想那有什么用?出去看看这世道是什么样子了不就行了。
杨金穗也发现,这次过来, 表嫂好像还固执了一点。
她再一多问,原来是和准亲家联系过了,那边的意思, 还是希望儿媳妇在家孝顺公婆、开枝散叶, 然后儿子在外打拼……
不知道这是男方的意思,还是单纯是男方父母的意思,杨金穗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要是她看,这种人家最好不要去, 去了还不知道要被怎么吃掉呢,
自己儿子在外面生活,说不得还要养女人,花点彩礼买个儿媳妇做保姆伺候俩老不死的,这算盘打得多精啊。
至于开枝散叶,夫妻两个长期分居,开的哪门子的枝叶,总不过是替丈夫养外面女人生的孩子。
或者更惨一点,等老人死了,又是“新时代”,直接以没有感情的包办婚姻的名义离婚。
而被嫁到这种家庭且只能忍耐的女人,想也知道,娘家并不会担负她们后面的生活,甚至不会愿意给她机会让她有个谋生的方式,大概率是继续转卖出去。
杨金穗听着表嫂口中的无奈、纠结,充满了慈母心肠,火气开始变大。
李大花看出来小姑子有点生气了,连忙转了话题,开始聊一些不痛不痒的事。
然后很快以孩子们跟着赶路几个小时,有点累了的理由,留出一点自家人相处的时间。
“金穗呀,这种事,多了去了,做父母的想不通,旁人就不要多插手了。”
杨金穗拿起茶盏大大牛饮了一口,气道:
“我就是想不通,我不信他们看不出来这其中的问题,为什么还要忍让呢。
还没正式成亲,娘家这边就开始任由婆家安排自家女儿,以后他们怎么可能替侄女们出头呢。”
“那也没办法”,李大花很冷静:
“各人有各人的命,她们是女儿,真觉得不能接受,会找办法说服父母的,她们自己如果认了,外人多插手,反而里外不是人。”
“我知道,你在外面读书,见到的都是聪明的女孩,是有想法的女孩,是开明的家长。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活着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这么活,对很多人来说,继续过之前几千年都在过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杨金穗泄气了,虽然觉得这话很残酷,但她也知道,这是对的。
不同的思想钢印下,就是会有截然不同的选择。
她觉得被包办婚姻、只能在家伺候人很可怕。
他们可能还觉得她一个女孩辛辛苦苦读书挣钱很可怜呢,哪有被男人养着“体面”“受宠”啊。
但她又觉得,想要去看那些家里不允许女孩看的书的侄女们,并不是这样顺从的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杨满谷躺在身边,突然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
“姑姑,成亲好可怕喔……”
杨金穗翻了个身,用一侧的胳膊支着头,看向小侄女: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就是,姑姑能写文章,能挣钱,觉得读书好。
爹能做生意,能挣钱,也送我们读书。
小枣姑姑也是,要去读书,腾克哥哥也是,要去读书。
大家都觉得读书好,但表姐们要成亲,家里就觉得她们读书不好了,觉得她们去大城市不好了。
明明很好呀,我们去了北平,吃得好,也没人说我们家的闲话,还可以去逛商店,娘能去烫头发、能买玻璃丝袜……
我觉得北平最好了,但成亲就不能去北平了,我不想成亲,我愿意一直念书,这样就能一直留下去。”
嘿,瞧瞧,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说起来,今天这事,对小侄女的影响还挺大的呢。
之前这小兄妹俩,可能是因为家里条件好了,家里一直说送他们读书,所以没什么紧迫感。
也可能是单纯的贪玩。
总之呢,日常在家被启蒙的时候,还是很爱偷懒捣乱的,甚至还说过讨厌读书这种话,被杨大金气得一人在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但今天晚上,倒是说出了“我愿意一直读书”这种话,可见,成亲之威力,猛于虎爹啊。
第二天要出发的时候,大人们在告别,杨金穗低声问侄女们:
“你们想看外面的书吗?我可以定期给你们寄一些。”
她也不能撺掇她们逃婚,也无法改变表哥表嫂的想法,只能希望,文字能化作她们心中的火种吧。
等未来某一天,她们过得不顺遂的时候,想到那些书,或许能在彻底放弃自己之前,意识到,我原来还有另一条出路呢。
女孩们点头。
杨金穗也点头,“好,我到时候给你们寄。”
李大花也觉得孩子们不容易,临走时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一定要把嫁妆握到自己手上,爹娘谁要都别给。”
杨金穗诧异地看了眼嫂子,还真是哈,这真的是更符合这个时代女性的生存智慧。
坐在火车上时,杨金穗还在想这件事。
和嫂子一比,她的很多想法,就不太接地气了。
正确吗,的确正确,听起来也振奋人心,但在侄女们当下的处境中,并没有很切实的帮助。
这个时候,她又想到了徐绘真给她的建议,有了更多的体会。
远行一个月,终于回了家,来不及调整状态,杨金穗就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复习中。
她今年秋天该升入中学了。
虽然她的打算还是继续在贝佛中学读书,所以考试的要求并没有那么高,且学校会综合考虑之前的成绩。
但是,想要继续免学费,想要被分到好一点的班,还是需要考出好成绩的。
小伙伴们都觉得杨金穗在升学前请一个星期假回老家有点冒险,但还是认真做了笔记,还各有分工,一人负责一个科目,在杨金穗第一天上课的时候,把整理好的笔记交给了她。
“尽快拿去抄吧,抄完了给我们,我们也得复习呢。”
杨金穗把厚厚几本笔记放在桌上,搂住了女孩子们的肩膀,十分感动:
“还是你们对我好,我太感动了!”
“感动的话不必多说了,我听我姐说,连莲姐的父母听冯主编说,你的存稿已经快用完了,你再不回来,他们《京报》就要开天窗了。
你要是真的想感谢我们,就尽快把楚云深楚仙君的故事写出来。”
许霆作为时代弄潮儿,在杨金穗开始连载新文后,就迅速入坑了仙侠作品。
而且,仙侠的世界观设定更瑰丽、更宏大、更富有想象力,修仙的世界也更加快意恩仇,武术值也更高,许霆目前已经把这种设定当做自己最爱的小说设定了。
他又那么幸运,和作者认识,当然要充分发挥身边人的催稿优势了。
杨金穗头大,在写了在写了在写了。
其实,自从她回来后,收到的催稿消息还不只是许霆这一个人呢。
她回家期间给冯知明和裴清华都写了信,并且告知他们回信还是寄到原本约定的地址即可,她回来后会去拿。
回北平后,她去自己长期租用的两个笔名专用邮箱去取信,发现两位编辑都给她寄了信。
裴清华那里主要说了以下几件事。
一是,《恨也凄凄,爱也依依》已印刷完毕,将要开售。
跟《楚惊鸿探幽录》这本从出版内容到封面到营销方式到精装版周边都有杨金穗全程参与不同。
《恨也凄凄,爱也依依》这本书,简直像个娘不疼也不爱的小可怜,除了写了几篇番外,杨金穗没再管过其他事了。
一方面是正好赶上期末加过年加回乡加复习备战升学考试,杨金穗的确分不出多少时间和精力。
另一方面是,裴清华目前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纯靠写信交流,的确也不方便。
好在,裴清华作为这个时代少有的能在文学出版界闯出一片天且掌管着一家报社的人物,做事还是很有能力的。
再加上她和冯知明也相熟,《楚惊鸿探幽录》的一些营销手段,她也有过了解,完全可以借鉴一下。
更妙的是,她和连尹也认识,得知连尹也看过《恨也凄凄,爱也依依》,且他为《楚惊鸿探幽录》画的图又反响不错,干脆也拜托他为这本书作一幅封面画。
这也是巧合中的巧合了,虽然是两个笔名的不同作品,但竟然都和连尹扯上了关系。
而楚依依画像做的书签,同样也成为了周边。
不过,由于鸳鸯蝴蝶派小说的受众群体更少,且这本书的字数更少、定价更低一点。
裴清华暂时没有出更多周边,也没有出典藏版精装版,直接就出了一个版本,待日后销量好的话,说不定会再出其他版本也不一定。
出版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杨金穗没有过多关注,了解了一下进程也就罢了。
倒是她回乡期间给裴清华写信提到的新想法,对方给出了回应,这点很值得杨金穗关注。
第85章 毕业 对于杨金穗提出的几个设定,……
对于杨金穗提出的几个设定, 裴清华还是挺喜欢的,但对于是否适合在《家庭报》进行连载,她还不太确定。
《家庭报》, 顾名思义, 主要是刊登与家庭、婚姻、亲子有关的内容。
而民国时期, 虽然女性解放已经成为一种趋势,且这种趋势的影响对象也多集中在识文断字的城市女性,这部分群体是和《家庭报》的受众群体有一定重合度的。
但是,这同时也是个仍然看重女性贤妻良母身份的时代, 即使是在女性思潮发展更早的欧美,也依然在讲究“女人是家庭天使”。
在这样的背景下, 一个拥有家庭且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为受众群的报刊, 刊登爱情故事还能算得上符合对和谐家庭的要求, 刊登一个女人的独自冒险或者发展事业,就有点冒险了。
但裴清华又觉得,她还是很想看到这样的故事的,以她的专业知识判断,以她身为一个读者的阅读经验判断,这样的故事, 未必不能获得固定的受众群。
因此,她写信给杨金穗,希望杨金穗能写出一部分内容, 寄给她看, 她再衡量是否适合在《家庭报》连载。
如果不适合,她可以帮杨金穗推荐给其他刊物。
其实,没有裴清华这封信,杨金穗也是要写的, 她已经答应过自己的小姐妹,写一个坤道的故事,顺便帮她寻找到她的师兄。
但也正如裴清华所说,她并不是非《家庭报》不可,只不过是比起另外找合作对象,她还是更愿意和熟悉的且人品有保障的裴清华合作。
除了裴清华之外,冯知明的来信也提到了让她尽快写稿的事。
在老家的时候,杨金穗写过一些杂文,也把自己在日记上写过的思考整理出来,寄给了冯知明,问他是否可以刊登。
冯知明挑挑选选,选择了几篇,认为可以刊登,又退回来让杨金穗再补充完善一下,这个事杨金穗还没做呢。
因为灵感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么虚无缥缈,当下处于那个情境下,各种思考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逼得她好不容易“逃学”一个月,有半个月的功夫在半夜点灯写文章,比读书时还要刻苦。
可过了那个时候,杨金穗对着冯知明标出来的需要修改的稿子,难得地体会了几分改稿的痛苦。
杨金穗硬着头皮反反复复改了几天,实在是达到了能力极限,这才拿着稿子上门去找冯知明求情。
冯知明难得没有在报社加班,收到了杨金穗的口信,早早就回家等着了。
杨金穗和冯家的夫人还有冯知明的几个孩子打了声招呼,就跟着冯知明进了书房。
第一件事,就是把改好的稿件拿给对方看。
冯知明戴上圆框眼镜,坐进宽大的木椅里,手不自觉在书桌上摸索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摸索到。
他这才想起来,在看过那篇被翻译而来的“香烟有害论”的科普文章后,他太太已经很坚决地把家里的香烟都翻出来销毁了。
冯知明忍不住用手指虚虚点了下杨金穗,“你呀你,真是哪里都要插一手。”
杨金穗不明所以,“我?我怎么了?”
“那篇香烟有害的文章,难道不是你托人寻找出来的吗?这不,因为这篇文章,我夫人已经不许我抽烟了。”
杨金穗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好啊好啊,看来这种科普还是有用的。
尤其是对此时的读书人来说,他们本来就是香烟的重要受众群体,又很相信外国的科学研究,这可真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冯知明忍不住瞪她,他烟瘾不重,但在加班看稿件的时候,还是愿意点上一支的。
杨金穗被瞪得止住了笑,但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她之前对身边人做调研的时候,冯知明说得可是“并无这样的习惯。”
“冯主编,不对吧,我上次问您,您说的可是不抽烟的。”
冯知明辩解:
“我说的是,并无这般习惯。而孔夫子曾言,习惯成自然,我既没有将抽烟养成天性,也没有如科普文章所言——成瘾,那我说我并无这般习惯是符合常理的吧。”
倒也不必这么玩文字游戏……
杨金穗发现了,从古至今,上瘾的人嘴都很硬。
这只是个小插曲,杨金穗只会关注自家人有没有染上恶习,旁人,尽了提醒的义务就够了。
冯主编有妻有儿,自然有人会对他的健康问题上心。
看过稿件,冯知明基本就觉得可以了,细细把纸张叠好,放入自己每日上班要拿的包里,这才和杨金穗聊起别的话题。
那就是杨金穗之前写信给他提到的,山上莫名出现的大坑,以及失踪的村民。
冯知明说,类似的事情在其他地方也出现过,尤其是在一些公认的古都周围。
他有朋友通过各种渠道听说了类似的事情,把信息一收集对比,就发现了端倪。
话说到这里,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也很明显了。
当然是有人盗墓了。
但不同于杨金穗所认为的那样,这些都是外国人,尤其是隔壁岛国的行为。
事实上,也有不少是此时的一些地方势力,如马匪、军阀、甚至是当地官府的行为。
乱世,这些事情总是不鲜见的。
各方势力要凑集军费,要买药品或者武器,总会用各种手段搞钱,从活人身上搞钱都不收敛,更何况是从死了几百、几千年的古人身上搞钱呢。
而以上的目的,还算是相对“有正经事儿”做的,还有的,单纯是为了弄钱挥霍,做“皇帝”。
想想当年的项羽掠夺秦皇室的陪藏品,曹操也曾掘过墓,还真是太阳底下无新事。
只不过,当年这些烧杀抢掠,固然毁掉了很多文物,但好歹还有不少能通过内部流通的手段保下来。
而如今呢,那么多外国殖民者、侵略者,不知道要运送多少文物出去。
“不知道能不能让官府出面制止一下呢?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被毁掉、夺走吧?”
杨金穗攥紧了手,忍不住问。
她知道冯知明虽然有了正确的信仰,但作为文学界知名的编辑,在此时的政府也有一些人脉和脸面。
“事实上,已经有人写信给中央了,但……无暇顾及,且以不得罪洋人为要。”
这就是不管的意思了。
“不过你放心,还是有一些有识之士知道文物的重要性的,他们正在发动多方势力来保护文物和古籍。
作为少年人,你不必太过担心这些事,有我们这些大人呢,你应该做的是,好好读书,好好学习我们国家的文化,也好好学习西方的先进科学,待山河重振,发挥所学,建设国家。”
杨金穗认真学习了几个月功课,又把业余的精力都放在了《凡骨初登修仙途》上面,打算着在毕业时把这本作品连载完成,也算是有一个好的结尾。
同时,为好朋友石松月写的小说,也在进行剧情设定。
因为这本书想写成类似于《楚惊鸿探幽录》那样的单元剧情和主线剧情相结合的模式。
且杨金穗又怕以女性主角为主视角的设定不能留住读者,所以相比于楚惊鸿那本,她更为用心地设定了剧情进展。
而不是像之前那样,有个大概思路就开始咔咔往下写,一边写一边整理思路、完善设定。
这就导致,杨金穗写这本书的速度比较慢,光是做设定就做了两个月,等设定做完,她又要开始准备升学考试了。
她并没有三头六臂的本事,也很难多线处理工作——双线进行还勉强,多线就很难保证质量了。
而和不写就要开天窗的《凡骨初登修仙途》及结业考试相比,还未被杨金穗命名的坤道降妖伏魔故事,就显得没那么紧急了。
所以杨金穗也没有急着开文,而是留出更多时间去复习功课。
杨金穗的小伙伴们,其实都没什么升学压力。
但不是自己好面子,就是家里长辈要求高,所以对升学考试都是很看重的,谁也没因为能够直升就摆烂。
而为了更好查漏补缺,周末的时候,他们干脆就一起学习了,既能互相监督,也能解答彼此的疑问。
经常要学习,那当然是找几个朋友家里作为据点,杨金穗家被她主动排除掉了,她家地方小,最近李大花又在准备做小买卖的事,同学们去了,彼此都不方便。
杨金穗对自家条件不如人一直很坦然,坦然到近乎厚脸皮,她一点都不介意自己去别人家学习,用别人家水电,吃别人家零食……更不介意朋友们知道自家还在通过摆小摊的方式提高收入。
这个时候,思想解禁了很多,读书人也不太讲究什么经商有铜臭味之类的说法,但在杨金穗学校里,因为绝大多数还是家庭条件不错的孩子,一些人能接受开铺子、做投资,但对于小商贩还是有些诟病的。
好在杨金穗也不是什么受气包,她只跟不在意家境差距的朋友玩。
杨金穗提出家里嫂子想摆摊卖吃食,其他人听到了,也只是问问想卖什么,好吃吗,就没有别的话了。
于是,复习小分队的复习基地,就暂时定下了许霆家、沈娜拉家和林西林家。
被排除掉的方明知家和田次家,前者是家里规矩多,后者是一大家子住一起,人多,不太方便。
轮流去几个朋友家复习了一段时间功课,杨金穗也把许家、沈家和林家的人认了个全乎。
这几家人呢,也有点看西洋景的意思,会找理由围观杨金穗他们写作业,想看看杨金穗这个小作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天赋。
让他们失望了,杨金穗没有。
但被围观不是没有好处的,这几家里,无论是长辈,还是同龄的哥哥姐姐,文化水平都不低,有的还有海外留学经历。
这时候的海外留学,含金量还是挺高的,即使不是公派的,家里掏钱送出去,那也得成绩过关口语过关才行。
他们提供了不少帮助。
反应在成绩上,就是这次结业考试,几个人的成绩都不错。
沈娜拉独占鳌头,直接霸占了年级第一。
杨金穗、林西林,两个娘子军紧随其后,一个第三,一个第五。
至于剩下的男孩子们,手下败将,无足挂齿,杨金穗没记住他们的具体成绩。
漫长的假期又来临了,杨金穗都有点恍惚,感觉也没学习多久啊,怎么就又放假了?他还没学够呢。
林西林推了她一把:“你还好意思说啊,你中间请了一个月假呢!”
第86章 《恨也依依,爱也凄凄》售卖情况 ……
漫长的假期开始了。
楚云深这本书也完结了。
因为期间事情也比较多, 杨金穗并没过多关注连载情况,不像楚惊鸿的时候,连书被人黑, 她都要想办法反黑回去。
这样一比, 楚云深简直是不被重视的养子待遇啊。
不过不必难过, 和楚云深待遇差不多的,其实还有楚依依。这么一想,好像就平衡了一点呢~
杨金穗从老家回来没多久,《恨也依依, 爱也凄凄》就开始销售了。
这次的宣传重任都在裴清华身上,她举办了几场纯女性客人参加的冷餐会、沙龙、舞会。
她其实还想邀请杨金穗去参加, 但杨金穗以出门不便的理由拒绝了。封建的原生家庭又背了一次锅。
裴清华先请了一些官家太太及她们的女儿, 又请了一些知识分子女性和职业女性, 还请了一些中等条件家庭的太太和女儿。
对不同的受邀对象,裴清华采取了不同的宣传侧重点,这些人本来也有订购《家庭报》的习惯,有的是为了支持裴清华,有的是的确在看,总之, 或多或少都算是《恨也依依,爱也凄凄》的受众群体。
其中一些人,还曾从裴清华这里打听过小说的后续进展, 或者对结局的不够美满发出过抗议, 在裴清华透露出《恨也依依,爱也凄凄》即将开售,且有后续情节番外后,基本都表现出了兴趣。
当然, 她们的购买比例只能占小头,之所以先对她们进行宣传,是因为其中很有一些此时的时尚ICon、有影响力的贵妇人、名媛,以及有名气的女性作家、画家等创作者。
有她们帮忙宣传,《恨也依依,爱也凄凄》开售的信息就能迅速通过电磁波或者报纸传遍不同地方。
参加的人里,还有林芳许和秦玉汝,可见,文艺界真是一个巨大的圈子了。
杨金穗是和她们讨论新一期《少年志》选题时,才知道她们参加了裴清华举办的“五月新书推介会”的。
两个人并不知道杨金穗就是小说作者,评价起来也很直白。
林芳许是觉得,这本书前面小说女主角所受的磨难和戏剧化的经历,有一种操纵读者情绪的感觉。
诶,这个评价,杨金穗总觉得熟悉,想了想,当时她写《楚惊鸿探幽录》的时候,也有同行给出了类似的评价。
但林芳许也承认,这些情节,固然太过戏剧化,但读起来的确让人很难释手,只想快快知道后续剧情,不过,看过这段后,就又觉得乏味了,没有多少重读的乐趣,无法“历久弥新”。
而对于后期的情节,林芳许的评价倒是不错,觉得有了一定的文学性,无论是家国情怀,还是女主最后在感情上的选择,都能展现这本书是“具有一定深度”的,但“显得稚嫩”。
林芳许毕竟是做翻译的,此时的翻译,因为从业者少,且国内对国外的优秀作品、先进科学理论有极为饥渴的需求。
翻译家,某种意义上承担了“睁眼看世界”的责任。
所以林芳许并不像后世的翻译那样,作为一门普通的工作,受市场导向的很大影响,比起受众小的严肃文学,更多人会去翻译通俗小说、排行榜作品。
林芳许是真的只挑最先锋、最经典、最深度的作品来引进的,日常阅读的也多是这样的作品。
那么,她对《恨也依依,爱也凄凄》这部从市场层面比较成功但文学性不足的作品,有这样的评价,也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比较包容了。
林芳许想到裴清华所说的作家的身份,一个投机主义的封建家庭里被当做贞洁牌坊养着的深闺小姐,一个无法外出看一看自己作品开售情况的女孩,还真的是不自觉地把评价放温和了些。
尤其是,看到旁边的杨金穗,一个同样小小年纪就开始写作并且出版作品的女孩,她的自由是如此的自然和理所当然,能轻易决定自己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就更显得“雾非雾”这个女孩的可怜了。
杨金穗不知道自己被“可怜”了,面对林芳许的中肯评价,既不能给“雾非雾”说好话——万一以后马甲掉了,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厚脸皮。
她也不能批评“雾非雾”的作品——同样是少年成名的女性作家,说人家的作品不好,显得有点小心眼。
所以她只是轻轻点头,承认林芳许的评价角度给自己的后续写作也带来了很多启发,然后就问秦玉汝的看法。
秦玉汝的阅读品味也很高,这就像后世那些成功的网文作者一样,阅读量绝不会仅仅局限在读通俗作品上,真要是这样,其实是写不出成功作品的。
但秦玉汝到底也是写小说的人,且也在写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因此,她对于前期那些有些戏剧化的,“刻意塑造女主角悲惨经历”的情节的评价倒是还不错,认为这是吸引读者的成熟写作手段。
尤其是作为在报刊上连载的作品,想要紧紧抓住读者的心,不让他们另投他出,的确需要这样的手段。
秦玉汝甚至还说,她也要学习一下这种手法,用在自己的作品上。
但,秦玉汝也不是没有批评的,她觉得男主角的深情和英俊,在女主角的坚韧、清醒、家国为重的人格魅力面前,显得“黯然失色”了,缺乏更吸引人的地方。
不愧是同行,就是一针见血。
杨金穗也得承认这点。
好在,虽然挑出了一些问题,但这二人对于《恨也依依,爱也凄凄》售卖情况,还是比较看好的。
因为她们发现,身边一些年轻的小姐和男孩,还是挺喜欢这本小说的,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喜欢“楚依依”这个角色。
角色塑造成功了,这本书基本就成功了。
喜欢一个角色,就很难不好奇她的后续命运,她的不同人生,这就证明,裴清华让杨金穗写的番外,对读者的确是有吸引力的。
《恨也依依,爱也凄凄》的印刷册数是不能和《楚惊鸿探幽录》相比的,只印刷了一万五千册。
其实,裴清华还有点担心迟迟卖不完,毕竟,她们报社五年前连载的最知名的一篇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卖出了三万册。
这可是知名作家的作品,也有粉丝基础,在鸳鸯蝴蝶派作品里,报纸连载后再出版,能达到这个销量,已经是第一流的成绩了。
而且,对方还是裴清华初创办《家庭报》的时候,为了打开市场,特意用人脉磨来的作家。
从这个角度看,裴清华愿意给杨金穗出版砍半的数额,也是很看好杨金穗了。
杨金穗对销售情况倒是没有太担心,因为她一早就猜到这本书的销售额是达不到《楚惊鸿探幽录》那么多,也很难二次出版三次出版,所以签的是买断和合约。
买断虽然挣不到万一大卖后的分成,但是省心啊。
杨金穗一直到毕业后,才关注了一下书籍售卖情况。这个时候,裴清华手里的货已经出清了,一些书店或许还没完全卖完,但对出版方来说,就不算砸手里。
但裴清华给杨金穗的回信里也承认,这本书的销售潜力,大概就是这样了,近期是肯定不会加印的。
待日后,或许可以等“雾非雾”出了什么很受欢迎的作品,或者是在《恨也依依,爱也凄凄》写了一个系列的作品,还有机会再版。
不过那就是几年后的事了。
再说《少年志》,目前的运行情况还是挺平稳的。
这种杂志,受众是很固定的,就是识字的孩子们,且家里有支出这笔钱的条件且重视教育。
当然,思想开明也必不可少。像那种比较守旧的家庭,给小孩安排的课外读物也就是二十四孝之类的读物了,可能连《山海经》都会被以“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名义而封禁。
在经过前期的宣传,以及前面几期的刊发后,《少年志》基本抓住了这些在新式学校读书的学生们的心。
像杨金穗的同学里,还有不少读者呢。
为了了解读者们的喜好,杨金穗他们还安排了几次问卷调查,让读者给每一篇作品投票。
不必多说,孙悟空当然是顶流啦,这种大ip,人设好,剧情好,没有小孩子不喜欢的。
但也不是没有争议,一些读过原著的读者,觉得这种改写破坏了原著的神韵。
这也是在杨金穗的预料之内了。
好在这本书是用新笔名写的,也没几个人知道这是她的手笔,不然怕是要被狠狠攻击了——人们对于初出茅庐的作者和已经出版过原创作品的作者,自然是有不同的评判标准的。
新人这么做,还能被理解为“初生牛犊不怕虎”,骂声有限。旧人这么做,就要被骂很惨了。
因为白话版的《西游记》热度高、争议也不小,杨金穗的新笔名也很快有了关注度。
而杨金穗写白话版的《西游记》,其实也觉得有点无聊,
因为原著情节已经足够精彩了,她其实没有太大的创作空间,只是把一些□□的内容删改成儿童可读的内容,在文字上活泼一些。
这种工作带来的成就感还是略显不足的。
林芳许也建议杨金穗,写一些有趣的短篇儿童读物。
这就让杨金穗的手开始蠢蠢欲动了。
不过,当下,杨金穗的重点是,享受久违的、没有作业的假期。
在明日复明日地睡了几天懒觉+吃吃喝喝之后,杨金穗终于对李大花的小摊事业产生了一点兴趣。
第87章 李大花的事业 李大花想做……
李大花想做出一番事业的心, 是认真的。
杨金穗也很支持,毕竟,动荡和战争就在不久的将来, 即使自己家目前有两个人在赚钱, 但老的老, 小的小,读书的读书,无论是自己家,还是杨大叔杨大婶的小小三口之家, 想要在乱世尽力保全,还是需要钱的。
有钱才能买粮、买药、迁徙去安全点的地方, 才能做一些事。
当然了。这里的钱, 指的可不是什么法币、金圆券、银圆券, 而是黄金这种硬通货。
不过,这世上的聪明人并不少,近些年来,黄金一直在稳定地不可阻挡地升值着。杨大金其实也在默默倒腾手里的钱,把钱换成黄金、耐储存的粮食,还有一些药品。
这倒不是他预料到了未来的一场大战, 而是南格在做这些事——虽然南格囤积药品和粮食并不全是自家用,绝大多数都是用各种手段送出去了。
但杨大金就是很聪明地跟着聪明人学,也开始囤积。
不过, 他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思考, 世道不太平,粮价总是起伏不定,多数时候是起的。
西医院的药也总是很紧俏,中药材的价格也在涨——怎么看都很值得囤, 即使自家用不了,也可以卖出去嘛。
在这样一边囤黄金,一边囤粮食和药品的前提下,杨家的钱就是一边在进账、一边在出库的状态。
就像那个一边接水一边放水的游泳池,到底有没有钱?还有多少钱??小明也无法解答。
为了多挣点钱,也是因为俩小孩马上也要读书了,李大花清闲了下来,从老家一回来,李大花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自己的小吃摊。
李大花选择的生意,是卖西洋小吃——其实就是简易版汉堡、炸鸡、炸薯条、炸薯饼、炸薯角、炸红薯、紫菜包饭、鸡蛋糕……
其实有很多浑水摸鱼的产品,但对居住在附近的居民来说,他们想尝尝西洋食物,但又舍不得花钱去正经洋食店,这种更廉价的选择很符合他们的需求。
而且,这些东西准备起来也很方便,炸货们提前炸一次放着,有人要时再复炸一下。
紫菜包饭、鸡蛋糕、汉堡胚、酱料,都可以提前备餐。
每日一大早,杨家的院子里就会有浓浓的油炸香味冒出,这又是一次很好的广告。
在这样的香味催动下,附近居民家的大人馋不馋不好说,小孩子们都闹着要吃,而且今天吃了明天还想吃,今天吃了这个明天想吃那个,今天选了这个酱明天想吃那个酱。
但这年头的百姓孩子生得多,也没那么惯孩子,十个闹着要吃的孩子里,能有两个吃到就不错了,更多的是闹得太过分就被打了。
附近胡同里打孩子的声音不绝如缕,绕梁三日。
孩子被打,孩子不高兴,大人也不高兴,杨金穗出门玩耍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被人侧目而视了。这些人大概在想,这家人也太讨厌了,怎么兔子还吃窝边草呢。
但杨满谷、杨满仓两个小孩子,人缘反而变好了。
之前,作为外来户,又经常被拘着在家里读书识字,这俩小孩还有点融入不了本地的孩子圈里。
但自从杨家开始卖小吃,因为经常有一些边角料或者当日没卖出去的食物,就会留给家里的孩子吃。
杨满谷、杨满仓兜里装着、手上拿着,出去找小伙伴们玩,有时候就会分给玩的好的孩子。
这就让他们越来越受欢迎了。比如,打洋鬼子的游戏里,他们总能分到打洋鬼子的正义之军里。
赶皇帝下台的游戏里,他们也总能被分到革/命党里。呼呼啦啦地往前冲着,打倒坏人。
杨金穗偶然在巷子里路过,听见小侄女大喊“狗皇帝,往哪跑”,都吓了一跳,皇城根脚下的儿童们,玩游戏都这么野了吗?
真是比如今多数的政府要员的立场都坚定啊。
皇帝退位后,还有国民政府的官员尊敬地去拜见先帝呢,甚至还有一些自诩开明人士的家庭,以娶到前朝格格为荣,为此还会威逼利诱。
但他们也不说他们还有皇帝梦,甚至极力撇清这种说法,只说是展示新政府的大度。
杨金穗想着如今的乱象,再看巷子里那些哭着闹着撒泼打滚的小孩,都觉得可爱了一点呢。
虽然小孩的市场,攻破得不是很顺利,但李大花的小生意,收入还是不错的。
很多大人,舍不得给小孩吃,舍不得自己吃,舍不得给老爹老娘吃,但舍得走亲访友时买一些,或者招待客人的时候买一些待客。
这是此时人们的礼节,杨金穗虽然不太理解这种更舍得给别人花钱的体面做法,但也得承认,此时的人情厚重,重情重义,一半也是因为这种观念而来的。
杨家也曾是受益人,比如他们被逼得远走他乡时,那些亲友冒着风险寄过来的提醒信。
还有具有决定性的,老家大宅门里的那家主人,即使多年未见,依然会因为杨地主的一封信,出面替他们摆平事情。
还有杨金穗小的时候,早早失去母亲,村里的不少女人都照顾过她。
在这样的环境呆久了,杨金穗虽然还是觉得自己是第一位的,但对有缘分相识的人,也愿意多一点关怀。
比如此时,生病的杨先生的回信,终于千里迢迢地寄了过来。
情况不是很好,正如杨金穗之前考虑的,这个病,在此时还没有研究出根治的药物,只能养着,而长期生病,身体必然是虚弱的,病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衰弱下去。
上次,杨金穗找了一些抗菌消炎的药物一起寄了过去。
对比,杨先生表示感谢,说觉得身体好了一点,杨金穗不知道这是安慰,还是真的有效,既然杨先生说是有用的,她决定再寄一些药过去。
正好,杨大金有囤这种药。
还能给杨先生做些什么呢?
生死面前,任何人都是无力的,杨金穗想,这世上并没什么起死回生的本事,连治病都很难。
只能做些什么,让他少些遗憾,多一点释怀。
杨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杨金穗回想起过去的那些经历。
她还记得,杨先生的教育理念虽然很新式,但骨子里也有旧式文人的一面,而且是好的一面,有理想,有抱负,在意桃李满天下,在意生前生后名。
这方面或许有可为。
杨金穗想起她之前打算用青禾童这个笔名写的白话版西游记的稿费去进行一些教育方面的捐赠。
她当时是觉得《西游记》毕竟有原著,她只不过是进行翻译和情节删改,拿稿费有点不好意思,正好她也不是那么缺这份稿费,干脆就想着捐出去。
只不过,因为《少年志》刚运营起来,在资金上还是比较紧张,对外的约稿,稿费当然不能拖欠,像他们几个创办杂志的人,稿费就不急着拿了,她自然也没开始捐赠。
如今,捐还是要捐的,但杨金穗想以杨先生的名义,把这件事变成一个可持续的捐赠活动。
要可持续,那意味着,并不是这一部作品的稿费能做到的。
杨金穗也不想把摊子铺得太大,吸纳社会资金什么的,她没有这么大的号召力,杨先生也没有。
更何况,此时的慈善活动,有猫腻的也不少,翻车的比比皆是,杨金穗自己是没什么时间运营的,家里人也没有,只能找别人,但这样就不太可靠了。
杨金穗不想因为运营上的问题,带累杨先生的名声,那就和她的初衷南辕北辙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时候,需要慈善救助的地方太多了,尤其是很多都涉及人命,在人命面前,教育的重要性还是要往后排的。
杨金穗也不想和那些难民、灾民、极度贫困的百姓争夺这部分资金。
因此,她只打算用自己的稿费做这件事。
那就意味着,青禾童这个笔名,后续的作品也要跟上了,而且需要考虑受欢迎程度,只有受欢迎的作品,才有机会出版,才能拿到更多稿费。
杨金穗也没打算把这个笔名未来的所有稿费全部捐出,最起码目前不行,动荡在即,她还是要留足够多的资金保住自家人的安全和生计的。
这几日,杨金穗就着重去了解了一下如今知名的儿童作家的收入情况。
好消息是,这个时候儿童作家还是挺少的,儿童文学作品自然也不多。
其中还有一部分还是外国儿童文学名著的翻译版本,比如《安徒生童话》《小约翰》《列那狐的历史》《彼得.潘》《爱的教育》等,都是被作家引进入国内的作品。
可见,这个市场的竞争并不激烈,完全是一片蓝海啊。
但坏消息也是,国内自己的儿童文学发展得极为稚嫩,而外国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却充盈了市场,也就是说,她想趟出一条路,是要和这些经典作品竞争的。
这也太难了吧!
要知道,其中的一些作品,一直到一百年后杨金穗前世的小时候,都在阅读,有的还是义务教育阶段推荐阅读的图书,这含金量……
你可以的,杨金穗,我们不是要吃下一整块蛋糕,分个三角切块就好了呀。
杨金穗想想自己前世看过的那么多儿童文学作品,题材之丰富,想象力之独特,都可以参考一下嘛。
她决定走自己的老路线——文笔和深度不够,新意来凑。
打定了主意,杨金穗就去找《少年志》的其他创始人,提出想创办一个“杨动轩少儿赠书基金”,想在《少年志》上进行宣传。
且赠书的内容,不仅包括《少年志》,也会包含一些杨金穗筛选过的,适合少年儿童阅读的作品。
第88章 捐赠计划 杨金穗之前就和他们说过……
杨金穗之前就和他们说过自己想捐赠青禾童这个笔名第一篇作品的稿费, 对此,其他人并不觉得意外。
但杨金穗想把这件事当做长期的慈善来做,且不接受社会资金的投入, 这就让人诧异了。
在座的各位, 虽然都是做文艺方面工作的, 但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稍微一盘算,就知道这件事,乍一看没多少钱, 长期算下来,却是很大一笔。
而且杨金穗还说, 想日后扩大到更多地区——当下因为财力和运营能力的原因, 杨金穗只打算在北平和家乡的慈幼院, 还有北平的几所学生家境最艰难的平民技术学校捐赠。
之所以后者不给家乡的学校捐赠,那当然是因为没有这种学校啦。
如此魄力,虽然事情还没开始做,也让人动容。
为了防止大家对她有太多期待和褒扬,杨金穗还是把最坏打算和盘托出:
“我目前是打算,《西游记》这本书的全部稿费, 和这个笔名后面作品的一半稿费进行捐赠,多的也没能力出了。
所以,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形成定例长久运营、能不能扩大范围, 我其实也没底。只能说目前有这个打算, 先开始做就好了。”
“那也很好了,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很多事业,就是从这一点一滴的付出中铸就的。
若不是你不愿意接受其他资金, 我都想投入一部分稿费了,我们有幸读书识字,有条件过相对安稳富足的生活,自然也该回馈社会。这是很有意义的事。”
徐绘真如是说。
“徐姐如果想做些什么,或许可以考虑为女工提供一些支持。
比如为她们提供一些定期的讲课,讲解一些维护权益的手段,组织她们建立互帮互助的团体,也可以设置基金,符合条件的困难女工申请后可以获得一定的资金扶持。”
徐绘真是通过侧写劳动人民生活而成名的,她也从中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后续的写作,也多半聚焦于此,尤其是女工们。
一方面是因为,同为女性的身份,且都遭遇过不同形式的的压迫,徐绘真对女工的处境更为感同身受,比如女工的生理期问题。
说实话,这种问题,即使是一百年后,也没完全解决。
很多人想象不到,一百年后的女性依然有生理期贫困的情况,缺乏资金购买卫生用品。
有人会很轻易地说出“少喝杯奶茶就行了”,却没考虑过,她们的一生,是真的很难负担每月必须支付的生理期用品的价格,而不是卖惨或是争取“特权”。
即使有能力支付这部分资金,她们还会面临买不到安全卫生的产品的问题,且要为此承担“粉红税”。
以及在工作中,一个女性如果因生理期而影响工作进度,尤其是一些体力工作、需要接触冷水的工作,会被斥为“矫情”“回家嫁人就舒服了”。
而一百年前的今天,对生理期的污名化更为严重,不洁,脏污,晦气……
在这样的普遍认知下,女工在进行繁重体力劳动的同时,还要尽力遮掩自己的正常生理情况。
且只能简单粗暴地用反复使用的粗布,甚至更差些,用草木灰来遮掩血迹。
另一方面也是,在男女还极度不平等的新旧交织时代,在工人的处境还得不到保障的如今,女工更是下等人的下等人,面临着更多的压迫和欺凌,且很难争取自己的利益。
比如,此时的铁路工人,可以说是极为繁重辛苦且危险性大的一项工作,因为对体力的要求大,往往招聘男性工人,死亡率也高,所以铁路工人经常和用工方起冲突。
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还有一些工人,更为凄惨,那就是矿工。
和后世很多人印象里,矿工多为男性不同,此时的矿洞,因为技术水平受限,矿洞往往极为窄小。
成年男性是很难进入的,且很容易破坏矿洞。
而身型够小的儿童,却力气不足。
所以,这个时候的矿工,有不少女性,尤其是一些私自挖采的矿洞,技术更差,矿洞更为窄小危险,只能由女矿工匍匐着进入。
一百年后,矿洞一旦发生事故,都是重大安全事故,死伤者无数,且矿工干久了也会产生职业病,更何况如今呢。
无数的矿洞,不知掩埋了多少女性的尸骨。
徐绘真同情她们,爱着她们,也由于性别原因,更方便和她们进行交流,了解她们的工作生活情况,所以为她们写下了不少作品,揭露她们的真实处境。
虽然徐绘真的本意并不是借她们获取利益,但的确也因为这些作品,名利双收了。
在此之前,徐绘真也做过一些事,帮助困难的女工,为熟悉的女工解决难题,甚至赞助几个为她提供过素材的女工去技术学校进行学习。
但并不是很成体系,更多是点对点的帮助,没有扩散到整个群体。
而杨金穗的建议,虽然说得很简单,但也给徐绘真打开了思路,她当下就若有所思,决定接下来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
待和众人商量好后,杨金穗也收集了不少建议,把自己的计划完善了一下。
她还算了一下账。
好在,她也是文艺圈混了几年的人了,有门路买到更便宜的书籍,甚至可以买到二手书籍。
经过精打细算,杨金穗发现,第一批捐赠,只需要花掉白话版《西游记》的三分之一稿费。
没错,为了支持杨金穗的捐赠计划,也是因为《少年志》的收益逐渐上来了,《少年志》已经把杨金穗的稿费支付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杨金穗写了一篇关于杨先生的文章,因为实在是真情实感,她写得也是下笔如有神,洋洋洒洒写了不少。
最后点明了有感于杨先生对教育事业和少年儿童未来的关注,想为杨先生设立一个“杨动轩少儿赠书基金”。
写好之后,杨金穗又抄写了一份,其中一份拿给《少年志》编辑部那边,让他们附在“杨动轩少儿赠书基金”简介页前,安排在下期杂志上。
另一份,杨金穗则是拿去给冯知明。
毕竟,《京报》的宣传面还是更广一些的,而且他也有很多编辑朋友,或许可以让他帮忙推荐给其他杂志报纸,尽快把这件事宣传出去。
因为不知道杨先生的身体情况到底如何,虽然他的回信说是身体情况好转,但杨金穗还是很怕他某一天突然撒手人寰,所以希望尽快做成这件事。
杨金穗希望让杨先生知道,他心系的教育事业,他的学生会继续做,他关注的少年儿童的发展,也有人继续关注着。
为此,杨金穗也不怕冯知明知道自己新开了个马甲的事了,她信任冯知明,且的确需要他的帮助,就没必要那么谨慎了。
冯知明虽然诧异杨金穗还有时间写儿童文学,但并不诧异杨金穗写儿童文学。
不管怎么说,十几岁的少年,比起什么国仇家恨的大侠,因外国银行家阴谋穿越异世界的修仙者,还是更适合写儿童文学嘛。
他既感动于杨金穗对老师的感恩之心,也感动于一位投身于教育事业且避免有天赋的女孩失学的义举,很痛快地答应了杨金穗的请求。
不过,他提出了一点建议:
“你想创办这个基金,是基于你和老师的深厚情谊,而大众若是被这件事感动,是一定要打听其中内情及涉及到的人物的。
你的先生因身体原因无法露面,那你呢?你也不出面吗?那恐怕会让人质疑你做这件事的目的。”
杨金穗不解:
“我自己出钱捐赠书籍,我也不吸纳社会资金,不存在盈利的可能,那还有哪里值得旁人质疑呢?”
冯知明耐心解释:
“这可不好说,总会有人从阴暗的角度去怀疑旁人,尤其是当事人都不露面的前提下。
我是觉得,你完全可以公开这个笔名,一个能写作不同风格不同题材的少年作家,人们会对教育出这样的学生的先生更仰慕,也更遗憾他的生病,更愿意传颂他的事迹。”
杨金穗倒是没想到,冯知明对营销还颇有一番见解,这可不符合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啊。
她一直觉得对方是那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风格。
“怎么,觉得我的思路过于算计?不够纯粹?”
冯知明似乎看出来杨金穗的诧异,调侃道。
杨金穗摇头,“那倒不是,做好事图名有什么不对?如果人人做好事都只能牺牲自己,得不到肯定,那还有多少人愿意做呢。”
“不错,的确如此,这正符合孔夫子所言。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
既然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又犹豫什么呢?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杨金穗迟疑:
“我就是觉得,这样有点出风头了。而且也怕不安全……”
从一开始,杨金穗分马甲写小说,最基本的考虑,就是怕不安全,万一自己写嗨了,写到什么让当局和洋人不满意的话呢。
她是想写的,但不想因言获罪。
而且,她家就是普通人家,也没什么后台,她因为写作挣很多钱,也怕被人盯上。
冯知明没说话,从书桌里掏了半天,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杨金穗挠了挠脸,开始纠结。
第89章 要不要公开? 她做这件事,就是希……
她做这件事, 就是希望有更多人铭记杨先生,而事情也如冯知明所说,先生本人不露面, 学生也遮遮掩掩, 那无疑是让她做这件事的效果打了折扣。
而且, 身是客这个笔名的名气更大,宣传效果更好,如果身是客同时又是青禾童,这种戏剧性的新闻, 也有助于宣传。
更何况,杨先生是谁, 她又没隐瞒, 杨先生教过的成为作家的学生, 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她费尽心思隐瞒,显得多此一举。
杨金穗想了想她写的白话版《西游记》,稍微夹带了一点私货,比如有后台的妖怪,比如西方的狮驼岭……
但这又怎么啦, 这是原著就有的东西呀,又这么隐晦,放在了有神佛有妖魔的世界, 谁要是对号入座, 那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所以,青禾童这个笔名,即使曝光了,危险性也不大, 甚至可以说比身是客还小呢,身是客这个笔名,她可是没少蛐蛐外国人。
想着想着,杨金穗被自己说服了。
正在这时,冯知明递给杨金穗一沓纸。
杨金穗接过,坐在旁边翻开看。
其中有《京报》的一部分账目,里面有支付给一些作家的稿酬,杨金穗看着看着,心生嫉妒。
她还以为自己又是连载又是出版,挣了不少呢,和这些大作家比才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呀,她挣的那点钱也值得她这么战战兢兢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但她怀的不是玉璧,只是一块漂亮石头,那还怕什么。
再往下翻,是几位极有号召力的作家的稿件,还没发表。
内容嘛,几乎是指着当局的鼻子骂了,而且他们很有种,用的是已经被公开身份的笔名。
杨金穗看过,把这沓纸还给冯知明,叹气:
“是我狭隘了,还以为自己是抱金在市的小儿,其实根本没必要这么紧张嘛。”
可能也是杨金穗从一个上下五千年最为和平安宁的环境穿越而来,对这个时代的危险有太多恐惧,所以过分谨慎了。
作为一个民国的文人,虽然太过激的确很危险,但像她这个程度的“反动”,只是小问题,不会被在意的。
冯知明怕杨金穗走入另一个极端,连忙摆手:
“倒也不是,一些内容,还是不要轻易用公开的笔名写的,完全可以取个新笔名偷偷写嘛。你可能不知道,周培安先生,有七十多个笔名。”
杨金穗震惊脸,真的假的啊,据她所知,周培安有十五个笔名,这些笔名,基本是公开或者半公开的状态。
杨金穗不用问,就知道他肯定有隐藏的笔名,但想着也就五六个,最多了。
但是,在公开的笔名之外,他竟然还有六十个左右?!
这是什么触手怪啊。
难怪人家是大文豪呢,笔名这么多,还都运营得起来,这得是脑子里有一个福尔摩斯似的记忆宫殿,才能记得住吧。
既然如此,杨金穗也决定公开青禾童这个笔名了。
不过,不是一上来就公开,而是缓开、慢开、有计划地开。
她是这么想的,一开始先不公开,然后她去捐赠图书,《京报》的记者去拍照。
然后上新闻,然后被读者偶然间发现,然后引发争议,然后她再出面回应……
当然了,以如今的照相技术,尤其是捐赠仪式的那种大合照,不是熟悉的人,是很难看出人脸的长相的,所以这个发现真相的读者,就需要特别安排了。
杨金穗忙忙碌碌地做着这些事,家里人不可能不知情。
杨金穗自从靠写作挣钱后,杨地主回想起过去,最为感激的就是杨先生了。
当时杨金穗坚持要去读书,家里人拗不过她,就同意了,当时杨地主万分心痛地想,就当花点钱,把这个小魔童哄高兴了,省得她再歪缠。
没谁想过她能因为学习改变做成什么事,最多是在婚事上有影响,但鉴于小地方的保守风气,这影响是好是坏也很难说啊。
后来,杨金穗身份被发现,人们开始热议此事,很多人不认可杨金穗和男孩厮混在一起的行为。杨地主也是有点退缩的。
后来是他打听了亲家的意见,没有意见,再加上说闲话的人一多,杨地主的反骨也冒出来了,这才开始支持闺女继续读。
但他支持没用啊,还得学校同意。杨大金当时收完货,回家了一段时间,还想办法找人结识了一下校长,想送点礼,让对方把自己妹妹留下。
奈何校长滑不溜秋的,不想沾手争议性话题。
然后杨先生就站出来了,四处为杨金穗奔走,把杨金穗留了下来。
后续杨大金也曾给杨先生送过礼,这次不是为了让人家帮忙,纯粹是感激,但杨先生没有收,只是让杨大金好好培养妹妹,说杨金穗有读书的天分。
再后来,就是杨家举家搬迁,杨金穗开始写作。这是杨地主万万想不到的,某一天,他对家里出个读书人的渴望,被女儿实现了。
而这,一大半要归功于杨先生啊。
因此,即使知道杨金穗打算拿出稿费去做这件事,杨地主心疼得要命,也没真的阻止,他只是有一点不明白:
“你都舍得出这个钱了,为什么不把这个钱直接给杨先生呢,即使救不了他的命,留给他的儿女,他日后下了九泉,也能安心一些。”
那当然是因为,杨先生并不缺这个钱了。
杨金穗并不是那么高尚、那么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以己度人,如果某一天有人想报答她,而且是花钱报答她,那她当然更希望对方直接把钱给自己,就是这么简单粗暴,充满了世俗的欲望。
但杨先生不是这种人,他绝不会收学生的钱的,他不给学生花钱就不错了。
而且杨先生的确也不缺钱,这倒不是他会挣钱,而是他家有钱,不然也不能让他去追逐梦想啊。
对于一个不缺钱也不收钱的人,给钱就成侮辱了。
杨地主听完杨金穗的解释,摇摇头,“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
喂,是他们读书人啊!我可不是这么想的。
一旦做起事情来,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新一期《少年志》的发行时间,这次,杨金穗感觉比《少年志》初次发行的那次还要紧张些。
那次,毕竟创办人有好几个,天塌了有高个子的人顶着,而这次呢,是自己做的一件事。
因为心中烦躁,杨金穗决定做些什么,让自己平静下来。
买的书已经全部运到了杨家,家里人帮杨金穗分门别类地放好,而且按不同学校摆放。
不同的学校,当然是不同的书籍,侧重点是不一样的。
像平民技术学校,孩子们的年龄大一些,需要的是偏技术类的书籍,杨金穗侧重于买这些。
而慈幼院呢,年龄小的孩子更多,因为慈幼院的资金有限,一些孩子到了十三四岁,就得出去自己找谋生方式了。
因此,杨金穗买的多数是基础的识字书籍,童话故事,还分了一部分资金买布料和食物。后两者都是直接在杨大金这里以成本价拿的。
杨金穗还找人刻了印章,打算在每本书上面,都印上“杨动轩少儿赠书基金”的字样。
此时,杨满仓、杨满谷兄妹俩,正趴在炕上做这件事。
两个小孩子抿着嘴,认真地对准书页,然后小心地印上去,时不时还要因为印歪了而叹气。
杨金穗看剩下的书还有不少,干脆也过去干活,组成了一道小小的简易流水线。
杨小枣下学回来,也过来帮忙。
“小枣姐,最近学得怎么样?”
杨小枣所读的护士学校,和杨金穗读的学校还不一样,是以就业为导向的,这些父母送孩子读书,就是希望能找一份不错的工作,能尽快挣钱,他们是没有假期的。
可能也是考虑到学生读这所学校是为了尽早学到知识,然后就业,所以课程安排得很充实。
而且,客观来说,此时的护士也的确很紧缺,不仅医院内有很多招聘的缺口,政府也会为军队配备护士。
在双方的需求紧迫前提下,小枣他们的课程,几乎是以快走的方式前进着。
而杨小枣的基础,还是相对薄弱一些的。
虽然护士学校的学生多数是家境普通的,但这个时候舍得让女孩读书学技术的,普遍还是城市里的市民家庭,孩子也有机会进行基础的学习。
不像杨小枣,早期都是蹭着杨金穗学一点,后面为了能入学,紧急培训了一下,但基础还是比较薄弱的。
好在,杨小枣是个很吃苦的人用在学习上的功夫多,目前正在缓慢进步着。
杨小枣想了想,有点高兴的样子:
“虽然写字算数的课,我有点落后,但最近我们已经开始学怎么止血,怎么包扎了,动手的课程我学得还是不错的,你知道嘛,我手比较巧。”
“这么早就让你们学包扎止血了?之前不是说,第一年以文化课为主吗?”
在杨小枣入学前,他们也是了解过护士学校的课程安排的,第一年算是打基础,学文化课,最多加一些药品的基础知识,也是以背诵为主。
到了第二年,才开始上实操课。
杨小枣摇头,“我也不太清楚,老师们说要加快进度,还说明年可能就要安排我们去实习了。”
杨金穗想了想,是有什么动乱吗?还是要开战了?
第90章 武大牛的烦恼 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是……
因为这个世界并不是真实的历史, 也因为审核的原因,时间线和大的历史走向写得很模糊,所以杨金穗也不确定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发生。
要想探测未来走向, 她对剧情的模糊记忆是没有可参考性的, 只能看南格的动向。
说起南格, 杨金穗也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准确地说,从老家回来后,就没见到南格, 她的弟弟妹妹们,据说是因为她没时间照顾, 被送到了亲戚家。
再一想, 杨大金, 作为和南格合作做生意的人,最近也忙得很呢。
不过是因为杨金穗这几个月也很忙,以至于忽略了这个现象。
杨大金此时还没回来,李大花在外面忙碌小吃摊的事,只有杨地主在屋里坐着,杨金穗进去, 就看他正盘腿坐着,数钱。
“爹,”
杨金穗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走进去。
杨地主没回话。
杨金穗走过去一看, 他动作很稳很均匀地还在那数钱呢。
这么投入吗?
“爹,这是多少钱啊,让你数了这么久。”
“啊,金穗啊, 你不是在外面盖章呢?怎么进来了?”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大哥最近在忙什么啊?感觉他好久没有回家吃饭了。”
杨地主一顿,“哦,我听说是南小姐那里有什么事需要大金帮忙,他就忙了一点,你找他有事吗?”
杨金穗暗自嘀咕,我就是想知道他俩忙啥啊……
不过想了下,杨大金估计不会告诉亲爹,也就作罢了,准备等杨大金回来后问问他。
杨大金当天晚上回来得很晚,几乎有九点多了,而且不只是他一个人,还带了个健壮的汉子。
杨金穗已经开始犯困了,看到来人,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是谁。
杨大金连忙招呼,“金穗,这是你武大哥啊,你忘了吗?你之前写楚惊鸿的时候,武大哥还来帮过你呢。”
哦哦哦对,杨金穗想起来了,武大牛,杨大金一位学武术的朋友。
武大牛看起来面色有些苍白,冲着杨金穗笑了笑,还夸杨金穗的小说写得好,说他和身边不少朋友都在看。
来客人了,家里原本打算睡觉的人也都出来招待客人了,想着这兄弟俩大半夜回来,说不得是有事要谈,那总得就着一口吃的吧。
好在家里自从做起了吃食生意,食物总是不缺的,做熟的食物也不缺,李大花和杨大婶连忙去后面热饭。
杨地主坐下和客人说话。
等饭菜上来,杨大金就让家里人都去休息吧,他来招待客人。
看来是真的有事情要谈,神神秘秘的。
杨金穗很是好奇,想知道他们要聊什么,但是,以杨地主对孩子的教育,是不允许孩子在客人面前丢脸的,所以杨金穗也不敢说自己要留下来。
杨金穗挪着步子往自己屋里走,希望杨大金改变主意,把自己留下来。
“金穗,满福,你们两个是读书人,懂得多,也留下来听听吧,给我们出出主意。”
杨金穗一听,飞快地转向,走了回去,杨满福也是,从另一个方向走了回来,姑侄两个乖巧坐下,杨满福还很有眼色地给杨大金和武大牛倒茶。
杨大金犹豫了一下,看武大牛的神情,的确是希望孩子们帮忙出出主意,就没反对。
他其实不愿意这些事被孩子们知道,必须得说,自家孩子们,都是好孩子,关心国家大事,也很维护自己的国家,听到这些事,心情应该会不好吧。
武大牛一整天都没吃饭,又折腾了一天,饿得心慌,先急着扒了几口饭垫肚子,这才把他要说的事娓娓道来。
原来,他们这些练武术的,和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很熟悉,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圈子里的,从小就跟着彼此的师父结识其他行业的同龄人,等长大后互通消息,彼此依仗。
其中还有灰八爷(也就是北方地区对盗墓贼的称呼),道士,风水先生。
而武大牛面临的难题,就是这些人向他们的求助。
武大牛大概是从半年前,就隐隐听人说起过,有洋鬼子重金聘人带他们去找古墓或者古庙,响应者也有。
但像他们这种三教九流的人物,吃的就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饭,又多和神鬼之事打交道,对这些东西还是比较敬畏的。
所以,不少守规矩的人,还是不愿意让洋人去挖他们老祖宗留下的宝贝的。
杨金穗心中腹诽,道士、风水先生不提,就说盗墓贼吧,你都盗墓了,还能有什么敬畏呢。
而且,这个时候盗墓出来的很多文物,即使没有直接通过盗墓贼的手卖向国外,其实兜兜转转还是流出去了。
这也是文明古国面对工业革命后的殖民者普遍的困境了,人都无力保护,更何况是古董呢。
国内还好些,毕竟人多,有识之士多,全面抗战时期都运送了不少文物到安全地区,再加上国内的古墓基本都在地下,尤其是帝王陵寝,建的那叫一个复杂,这里特意点名一下秦始皇,所以受损的有限。
后期国家复兴,陆陆续续收回了不少遗失海外的文物,甚至还有国家主动把文物送回来。
隔壁埃及,那才叫一个惨,木乃伊,一度被重口味的欧美人开发出十八种用法。
用作展览的是最幸运的,还有磨碎了做颜料的,搞神秘侧法术的,用作药物的,以及什么也不为,就是想尝尝咸淡。
这么一想,尸骨被泡在水里的某几位皇帝,还是很幸运嘛。
在武大牛的叙述中,他有几个朋友,听说有洋人在找人做这些事,就躲了。
但是,他们有同行却去了,去了之后,有人有命回来,却没拿到钱,有人连命都丢了。
见此情形,其他人更不愿意和洋人混到一起了。
奈何,之前接受洋人招揽的那些人,被或威逼或利诱地,透露了不少同行的信息,武大牛有几个朋友就被盯上了。
于是,这些人开始求助其他行当的朋友,希望能帮忙想个办法。
一方面,他们被人盯上了手艺,还是官老爷都不敢惹的洋大人,也自知没命回来,就想把家小托付出去。
另一方面,他们既然已经对活命不报希望了,那就只能求个清白甚至是义名,所以想做点什么报复这些洋人。
杨金穗越听越神色复杂,最近,她真是没少听到关于这方面的消息,而因此而死的,既有偶然闯入犯罪现场的村民,也有这些手艺人,在她没听说的地方,不知还有多少人被卷进去呢。
旁的不说,挖洞、探路,都很危险,那些洋人估计是舍不得用自己人的,说不得就是抢些村民帮他们干活,即使他们没有因此而死,也难保洋人不会因为怕他们泄密而杀害他们。
可恨啊,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赶走?
杨满仓是第一次听说,更是生气,忍不住骂:
“这些洋鬼子,他们国家就没有祖宗吗?他们祖宗就没给他们留下东西吗?为什么非要来咱们这抢。”
杨金穗愤愤地说:“你说到点子上了,他们的确没有什么好东西,不然怎么这么爱抢咱们的呢。”
武大牛叹气:
“唉,皇帝不争气,新来了个国民政府,还是不争气,咱们老百姓遭殃也就算了,祖宗们在地下也不得安生。”
瞧瞧,这就是此时政府的风评,根本不要看官方养的文人怎么吹,就看看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体悟就行了。
“我们本来打算,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砍了他们,但是,他们手里有枪,凭体术,我们决不怕他们,对上枪”
武大牛苦笑:“我们可不是太平天国的信众,知道肉体凡胎是会被枪打死的。”
当年,太平天国的“天下田天下同耕”一出,无数农民震动,北方因为离得远,普通百姓的消息没那么灵通,倒还好。
武大牛他们这种三教九流的人物,师叔伯师兄弟在各地讨饭吃,消息当然能传过来。
武大牛有几个师伯师叔就曾前去投奔,有的甚至带着家小,一心期盼着能实现人人得以分田的理想国。
奈何,农民的肉体凡胎到底是打不过洋人和朝廷的枪炮,天京陷落时,武大牛的两个师伯也死了,有一个师叔的家人全死了,他因为跟着在外打仗,又逃得快,反而侥幸捡回一条命。
至此之后,师叔独身回到北平,就一直感慨,还是得有枪啊。
武大牛生的晚,其实没见识过太平天国时的景象,但心中不是不惋惜的,要是真能分田就好了。
杨金穗补充:“你们不仅武力上打不过他们,就是侥幸打死了几个人,那些外国的官员也会向政府施压,要求他们处理你们,或者要求赔款,说不定还得公开允许他们抢夺我们国家的文物呢。”
岛国侵华,就是打着本国人死在中国的理由开始的。
虽然有没有这个理由都不影响他们侵华,但就武大牛所说的这个事,简单粗暴地把找上门的洋人杀死,是最不划算的。
那目前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想办法让他们放弃,二是想办法让他们在“寻宝”的过程中因为“非人为”的因素死掉。
这里的非人为因素,其实还是人为的,只不过表面上看起来要像是非人为的。
第一条路是走不通的,抢夺中国文物,可能对其他国家只是顺手牵羊,但对于隔壁岛国,这是他们谋划数十年的阴谋,需要用宗主国的文化,去补充他们贫瘠文化上的缺口,是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那就只能想想,能找到什么“非人为”的因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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