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映寒已经半个月没有收到来自组织的消息了, 这让他心神不宁。
他和组织一直是单向联系,他的上线是个谨慎严肃的omega,在海关检查署工作, 已经潜伏在穹顶联盟十二年。自从他开始工作, 他的上线就一次不落地在规定时间给他发来消息,确认他的立场是否坚定,任务是否执行。
这次竟然半个月没有消息。
他以为是通讯器坏了,翻来覆去地检查,还试图拆开通讯器, 查看是否线路受损。
就在这时,闻祁走进来。
虞映寒的动作猛然顿住。
闻祁今天一早就出了门, 虞映寒看他不在家, 因此连书房的门都没有关。结果他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吓得虞映寒慌忙用书本盖住。
欲盖弥彰。
任谁都能看出端倪。
虞映寒僵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想着如何回答闻祁的探问。可闻祁什么都没有问。
闻祁只是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在虞映寒的心脏都要跳到嗓子眼的时候,一把抓住他椅子的两个扶手,猛地将他连人带椅拽到自己面前。轮子在地面上滑了半寸, 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虞映寒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要做什么?”
“我去比赛, 你还没给我加油呢。”闻祁俯身靠近, 笑着说:“老婆, 我要一个亲亲。”
“……”
虞映寒感觉自己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
闻祁报名了今年的竞技赛,虽然虞映寒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报名。
他说不想让别人觉得虞映寒嫁了一个无用的纨绔,发誓要捧回金牌, 还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这次绝不能让聂维真抢了风头。
闻祁每天八百个想法,虞映寒搞不懂他,也不懂闻祁为什么频频提起聂维真,一个他只听过名字的研究员。
闻祁见他垂眸思忖,俯下身,鼻尖碰了碰虞映寒的鼻尖,“老婆,你还没给我加油。”
“……加油。”虞映寒小声说。
“我没听见。”
虞映寒被他惹烦了,猛地抬起头,两只手揪住闻祁的脸颊,微微用力往两边扯了扯。
“加油加油加油!可以了吗?”他问。
他向来情绪稳定,唯独在闻祁面前做不到,闻祁三言两语就能挑拨起他的喜怒哀乐。
闻祁噗嗤一声笑出来,低头吻住虞映寒的唇,两个人唇齿交缠地吻了一会儿,闻祁的手已经熟练地圈住虞映寒的腰,把他拥向自己。
许久,听到虞映寒说脖颈发酸,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说:“老婆,晚上见。”
离开前,他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书本下面藏着的通讯器,未置一词,转身出门。
抵达赛场的时候,他看了眼参赛名单。
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他突然意识到不太对劲。
没有聂维真。
奇怪,那个梦里,聂维真不是拿了这一届的竞技赛冠军吗?
如果聂维真没有参加比赛,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连忙让庭峥帮他查了一下。
庭峥告诉他:“聂维真,清洁能源实验室高级研究员,我朋友说他是个工作狂,没事就泡在实验室里,能一连几天不回家。”
奇怪,经过他这么多天的观察,怎么感觉聂维真和虞映寒的人生轨迹毫不相干?所以那就是一场梦吧?
他因此放心,没太在意,随口应了两声就挂了电话。
广播很快响了起来,通知选手前往第一个项目的检录区。闻祁收起手机,跟着工作人员穿过通道。盛夏的阳光照在体育场上,照在人的身上,热浪一叠一叠地涌过来。
他随意地转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观众席,正想着今晚的食谱,下一秒就顿住了。
观众席第三排,靠右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是虞映寒。
虞映寒来看他比赛了。
闻祁的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起来,他举起手,朝着虞映寒的方向用力摆了两下,手臂挥得又高又快,恨不得跳起来让虞映寒看到他。
虞映寒做不出这个动作。他只是笑着,朝闻祁轻轻点了点头,
每一次点头都在对闻祁说“加油”。
身旁的观众注意到台上台下的互动,好奇地问虞映寒:“是你朋友?”
虞映寒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男人以为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你朋友还是你亲戚啊?看着年纪好小。”
虞映寒抿了抿唇,说:“我老公。”.
为期半月的竞技赛结束,闻祁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拿了冠军。
这个消息让闻振岳大为吃惊。
原本闻祁想和一个身份平平的小职员结婚,闻振岳是极力反对的。他儿子的婚姻,起码得门当户对。可闻祁求了他三天,说两人一见钟情,说自己没虞映寒不行,说保证结婚之后会成熟起来,认真上学,不再荒废人生……闻振岳看重最后一点,才勉强同意。
没想到闻祁结婚之后真的判若两人。
下属把比赛结果告诉他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独自在办公室里看了好几遍闻祁的比赛视频剪辑,才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给林素打电话,安排管家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
“明晚让两个孩子回来吃饭,嗯,小虞也来,对了,你再给他买点礼物。”他说。
林素在电话那头回复:“还用你教?我早就送给他了,我和儿媳妇相处得可是很好的。”
“那就再帮我准备一份。”
刚挂电话,付易推门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度:“部长,不好了。我今天才知道研发部的聂维真一直在实验室里秘密研究人造晶矿。”
闻振岳倏然起身,椅子向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什么?我不是让你把他的实验室关了吗?不是安排他去赤土联盟做访问学者的吗?”
“我确实按您的吩咐,将他派往了赤土。他是三个月前返程的,回来之后,管理部的谢松明暗中动了手脚,以研发清洁能源为借口,偷偷把他重新安插进了实验室。”
“难不成,他已经把人造晶矿研究出来了?”
“还没有,但是估计已经有苗头了。我听说谢松明向宣传部打探了新闻发布会的事,还问了科技成果的宣传展览有哪些形式。我猜,应该和人造晶矿脱不了干系。”
闻振岳缓缓回神,跌坐在座椅中。
“要变天了。”他说。
付易紧张地压低了声音,眉宇间满是焦虑:“部长,我们该怎么办?绝不能让他们研发出人造晶矿,一旦公开,三区的分界就会荡然无存,我们和后代的安危也会失去保障。”
他顿了顿,说:“我的想法是,和发展派暂时和解。先拉拢他们,再慢慢解决问题。”
“和解?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人造晶矿又不是一块石头,给了我们,就永远留存在我们这里?那是一堆研究数据、是可以无限复制的东西!他们今天答应销毁所有资料,转头就能将成果公之于众,和解毫无意义。”
付易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慌乱更甚:“部长,那……那我们究竟该怎么做?”
闻振岳眸底闪过一丝狠戾的寒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下达指令:“立即以国家安全审查为由,下令查封聂维真所在的实验室。还有,你马上去找一个可靠的技术人员,想办法在聂维真的计算机系统里植入病毒,篡改他过往研究项目的原始数据。再以学术数据造假、骗取国家科研经费的名义,吊销他的高级研究员身份,顺便联系一下联盟检察院的陈检察官,让他对聂维真提起公诉,刑期不得低于五年。”
“明白,我这就去办。”
虞映寒原本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他也并不知道后来会和他并肩作战的聂维真此时正在经受人生最大的危急时刻。
第二天,安全部查封实验室的同时,虞映寒正在闻家吃饭,林素笑脸盈盈地给他夹菜,问他喜欢吃什么,还让他经常过来玩。
虞映寒有些局促,下意识望向闻祁,闻祁正在一旁大快朵颐,吃牛肉吃得满嘴酱汁。
真傻,虞映寒忍不住笑出声他忽然就没那么紧张了,把手帕递给闻祁,转头对林素说:“好的,谢谢妈。”
他还不太好意思说出“妈”这个字,囫囵喊了一声,含混的,小声的,可林素依旧眉眼弯弯地望着他,应了声:“不用谢,多吃点。”
虞映寒第一次体会到家庭的温暖。
原来父母双全,阖家团圆是这种感觉。
难怪闻祁这么会爱人。
他以为日子会这样细水长流地过下去,但是很快,他就知道,幸福没那么唾手可得。
这顿饭结束的一个月后,聂维真死了。
死于飞机失事。
一时间,联盟震动。
并不是震动于一个高级研究员的死,也不是震动于这位年轻有为的研究员在死亡当天刚被吊销高级研究员身份,而是——
在他意外身亡第二天,管理部副部长谢松明公开宣布:人造FA-31晶矿已经问世。
在虞映寒的记忆里,那段时间,穹顶联盟的社会陷入了巨大的混乱,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上百起暴力事件,空气都充斥着不安和危险。
就在这时候,他因为工作需要来到蜂巢区,正独自行走在商业街道上,忽然有人冒出来,把他拉进一个无人的巷口。
虞映寒惊魂未定,那人摘下口罩,露出了一张憔悴的脸,虞映寒怔住,这人竟然是他的上线,肖承铭。
“安全署的人正在抓我。”肖承铭说。
虞映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已经叛变了?”肖承铭问他。
“没有。”虞映寒立即说。
“既然没有,那就想办法把我送回深海。”
虞映寒僵住,“什、什么?”
“你现在是闻振岳的儿媳妇,弄一张海关通行证对你来说很简单,说句话的事。如果你不想有更多的照片送到闻祁的手里,就按我说的办。三天后,同一时间地点,我来拿。”
虞映寒陷入巨大的两难。
那天晚上,他窝在闻祁的怀里思绪沉沉,闻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向闻祁,“你怎么了?”
闻祁回过神,朝他笑了笑,“我在学你,老婆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虞映寒扯了扯嘴角,“你说吧,我不嫌你吵。”
闻祁于是抱住他,讲着他的计划,说他准备去海边买个别墅,地方大一些,可以建一个大大的泳池……
虞映寒问:“就我们两个人住,要那么大的泳池做什么?”
“怎么就两个人?我们将来会有小宝宝呀!”
虞映寒呆住。
“等我们有了小宝宝,现在的房子就不够住了,我要在家里给她搞一个迷你游乐园,外面再放一个大大的秋千,老婆抱着小宝宝荡秋千,我就在旁边看着你们,给你们拍照……”
他又开始畅想了。
虞映寒以前只会觉得他幼稚,可此时此刻却感到一阵耳热,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瓮声说:“闭嘴,不许谈这个话题。”
闻祁愣了一下,立即说:“好好好,老婆你是不是不想生小宝宝?对不起,我没有问过你的想法,那我们就不生,不生了。”
虞映寒欲言又止,攥住了被角。
因为“小宝宝”话题的出现,未来变得具象化,这让两个心怀鬼胎的人莫名微妙起来。
第二天,虞映寒提前上班。
闻祁没有多问,只是在他走后,给身在安全部的庭峥打了电话,说:“阿峥,如果我老婆给你打电话,问深海联盟通行证的事,你什么都不要回答,只需要告诉他,这个东西现在没法办,谁都办不了,让他想都不要想。”
话毕,他又给程商打了通电话,“三天后,下午四点,蜂巢区圣华街96号巷口,抓肖承铭。”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
但问题出在肖承铭身上。
闻祁以为抓住肖承铭就万事大吉,却忘了这个待在穹顶联盟十二年的老间谍,不可能不为自己留后手。
他切断了虞映寒和肖承铭之间的通讯,但没有切断肖承铭和深海间谍组织的通讯,肖承铭必然会拖虞映寒下水。
与此同时,发展派也决定对闻振岳率先发难。
一份份指向闻振岳是杀害聂维真元凶的证据被曝光在公众视野。
“保守派罔顾科研未来,为一己私利残杀顶尖年轻科学家”、“闻振岳痛下杀手,扼杀异见科研成果”等极具煽动性的新闻,瞬间席卷舆论,指责与谩骂铺天盖地而来。
闻家在一夕之间沦为众矢之的,上下所有家庭成员,无一例外都被传唤接受问询,就连虞映寒,也在羁押室里做了一夜的笔录。
那段时间,阴云笼罩在闻家的上空,一向傻乎乎的闻祁也不再活泼,他偶尔会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是虞映寒从没见过的心情沉重的样子。
虞映寒同样感到不安。
因为肖承铭消失了,那天他空着手抵达约定的巷口,想着和肖承铭鱼死网破。可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肖承铭也没有出现。
肖承铭消失了。
他的上线彻底销声匿迹。
这让虞映寒感到无穷无尽的恐慌,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有一天会落到哪里。
直到某一天,他接到一通电话。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和闻祁窝在一起看电影,电话那端兀然传来一声:“十二号。”
刹那间,虞映寒心脏骤停,他板着脸故作从容地起身上楼,走进书房锁上门。
那人精确说出他的实验年份,他经历过多少次手术,他的真实身份……
虞映寒厉声打断:“你想做什么?”
“十二号,你犯错了,你怎么可以爱上你的任务对象?”
“我没有。”虞映寒下意识否认。
“我没有爱上闻祁,我仍然在执行任务,只不过我的上线消失了,我处于失联状态。我可以发誓,我不爱他,我随时可以抽身。”
“该如何证明?”
虞映寒沉默,他感到呼吸变沉变得困难。
“十二号,别忘了,你的弟弟还在我们这里,他还在等你。他今年十五岁了,身高快长到一米七五了,正在读高中,你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见过他了,你不想念他吗?”
虞映寒低下头,眼角不受控制地落下一行泪。
“组织希望看到你的诚意。”
“需要我做什么?”
“我这里有一份闻振岳和赤土联盟副指挥官私下接触的证据,时间地址马上发你,我希望你亲自送到发展部谢松明的手中。我需要你与闻家割席,和闻祁决裂,来表明你的立场。”
电话挂断,虞映寒僵立当场。
当天晚上,窗外月明星稀,偶尔有风吹动枝桠,轻轻划过玻璃。虞映寒洗完澡,和闻祁躺在床上。
关了灯,闻祁像往常一样翻身抱过来,却被虞映寒推开。
闻祁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再次伸出手,手臂圈住虞映寒的小腹,又被虞映寒推开。
“老婆。”
虞映寒光是听到这两个字就觉得心脏疼得要死。他背过身去,眼角濡湿。
“老婆,对不起啊,我家的事拖累你了。”
虞映寒一言不发。
“老婆,这段时间你开心吗?我总是觉得我没有照顾好你,其实我的计划是一年之内把你喂胖十五斤的,可你最近瘦了好多。”
虞映寒的眼泪越淌越多,洇湿了枕头。
“老婆,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变成了一条狗,待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好饿,一路找吃,翻垃圾桶,和野狗打架,差点就要死了,然后有一个人冲天而降,把我护住了。我抬头一看,竟然是你,你把我带回家,带到海边的家,给我肉吃,给我洗澡,和我一起玩,我们就在那个小房子里一直生活到老。”
虞映寒悄悄抹掉眼泪,瓮声说:“哪有人想当狗的?”
闻祁傻傻地笑:“如果你是主人,我就愿意。”
“我才不要当你的主人。”
虞映寒在心里说,小狗的寿命太短了,我不要,我想一辈子做你的妻子。
闻祁的眸色暗了暗,从后面抱住了虞映寒。
“老婆,最近降温了,你觉不觉得冷?”
虞映寒摇头。
“老婆,你还穿的是薄睡衣,我已经把你拿几件稍微厚一点的睡衣拿出来洗烘过了,你明天别忘了换,”说着说着,他发愁地唉了一声,把下巴垫在虞映寒的肩头,“老婆,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啊。”
片刻之后,他忽然叫了一声:“映寒。”
虞映寒愣住。
闻祁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他转头望向闻祁,昏暗的房间里,他只能看见闻祁那双明亮的眸子,闻祁朝他笑了笑,说:“我在想,我应该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事业有成的,正常家庭长大的工程师或者医生。”
“什么意思?”
闻祁还是笑,“没有,我瞎说的。”
他心里想:老婆,希望我走之后,你能遇到一个这样的人,过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他帮虞映寒掖了掖被角,“老婆,睡吧。”
虞映寒等着闻祁把他搂进怀里,可是闻祁没有,闻祁只是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哄小孩一样地拍了拍,很快就呼吸均匀,安稳入睡了。
第二天,虞映寒心事重重地上了班,满脑子都在想组织的任务,可到了下午,上司把他叫到办公室,猝不及防给他委派了一个考察赤土联盟的任务。
“什么?”
“事出紧急,今晚就出发吧。”
虞映寒稀里糊涂就收拾行李,跟随团队去了赤土联盟,那天晚上,闻祁被闻振岳叫回闻家处理一些事情,甚至没能和他见上面。
虞映寒抵达赤土联盟之后。
闻祁开始收集两派的证据,他从虞映寒的通讯器、私人保险柜,肖承铭的住所,收集到很多有关于发展派的证据,统统整理好。
他还给庭峥和严栖南发去消息,希望他们好好照顾虞映寒,还有,他在虞映寒手机里装了监听设备,有陌生号码接入就会发出提醒,他也请庭峥和严栖南帮忙关照着,如果有危险,能解决的就帮虞映寒解决了。又说:谢谢兄弟们了,来世还要和你们做好兄弟。
和虞映寒分开的第五天,树叶由绿转黄,秋天了。闻祁走出门前,回头看了眼他们的结婚照。
他看着照片上虞映寒的脸,笑了笑。
随后他走出家门,事先联络好的媒体已经在等候他,他对着镜头和话筒说: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忏悔我的罪过,我是杀害聂维真的凶手。”——
作者有话说:竟然还没写到呜呜呜,跪地道歉
真不是故意拖,杳下班回来,键盘都要敲出火星子了,再给杳一次机会,明天小狗一定回家。
评论区发50个小红包。
第32章
闻祁是在公开认罪之后, 才和闻振岳见面的。
他刻意这样做,因为他知道,一旦提前告知闻振岳, 他可能当晚就会被遣送出国。
冰冷的羁押室里, 铁门被猛地撞开,闻振岳带着一身凛冽的戾气冲进来,不等警卫员阻拦,扬手就给了闻祁一记重重的耳光。
闻祁没有躲,硬生生受下来。眼看着闻振岳又要伸手, 两个警卫员慌忙拦住他。
于是,闻振岳高高举起的一掌落在闻祁面前的桌子上, 他目眦欲裂, “你知不知道,你妈听到消息直接晕了过去,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闻祁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 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
“你逞什么英雄, 当什么救世主?你以为你这样做很伟大吗?你对得起谁?!”
闻祁垂着头,良久才开口:“爸,我不想当救世主,我也想好好过日子。”
他顿了顿, 抬眼看向眼前怒不可遏的父亲:“可是您想要的太多了, 我看着别人不好, 自己也好不了。”
闻振岳怔住, “你——”
“聂维真死了, 下一个是谁?”
“就算要死,也轮不到你!”闻振岳厉声打断他,情绪再次激动起来。
闻振岳抬头望向监控, 确认所有监控都关了,才哑声说:“阿祁,我没有杀他。”
闻祁面色平淡,“真的吗?”
“我——”
“查封实验室的人是你,吊销他研究资格的人也是你,你没有杀他,他却因你而死。难道他还能活吗?你不是还打算让他坐牢吗?”
“闻祁!”
“现在联盟上下乱成一团,每天都有上百人因为游行集会进监狱,工人罢工,地下城暴动,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捱过去就好了,历史需要牺牲。”
“那就让我牺牲。”
闻祁的话轻描淡写,却让闻振岳浑身一震,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爸,人造晶矿出来没什么不好的,二三区的人也是人,信息素等级的高低不该决定他们的人生。”
“你太幼稚了,你什么都不懂!”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你们两派无休止的利益相争,早已让外人有了可乘之机。这次的动乱,深海联盟在里面搅了多大的浑水,爸,你真的不知道吗?还是说,你已经忘了初心,把党派的私利凌驾在联盟的利益之上了?”
闻振岳被他说得一堵,竟一时语塞。
闻祁继续道:“他们可以不享有特权,但起码应该享受到好的医疗、教育。地下城的人起码应该喝上一口洁净的水,赚到一千个工时就能申请联盟的合法身份,让他们有活下去的盼头……我这是我最后的心愿,爸,你能帮我完成吗?”
闻振岳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上前一步,颤抖着握住闻祁的手,“阿祁,你听我说,我现在把你送出去。”
“只有我死了,才能结束这一切。我手上有一些不利于发展派的证据,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我死了,你们就能握手言和。”
闻振岳赤红着眼,扬声道:“你要是死了,我一定让谢松明那群人陪葬,都是发展派害了你,给你洗脑,我一定——”
闻祁打断他:“爸,小鹤已经死了,可能你觉得这个结局不够惨痛。”
“闻祁!”
闻祁缓缓抬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失去光彩的眼,“那就在我这里结束,可以吗?”
闻振岳的呼吸骤然停住,他像是一瞬间被抽干所有力气,险些站不稳。
漫长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良久,他终于撑不住,脚步踉跄着转过身。
闻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爸,替我跟我妈说一声对不起,我愧对于她这么多年对我的付出,希望她保重身体。”
“还有,求您帮我照顾虞映寒,无论发生什么事,请您保护他不被任何人伤害,让他安稳地过完下半生。如果他要离开,也请您保证他的安全,直到他开启新的生活。”
“我真的……真的非常爱他。”.
虞映寒赶回来的那天,他不顾一切冲进羁押室,因此没有注意到,和他擦肩而过的年轻男人是严栖南。
严栖南是来告诉闻祁,虞映寒的身份档案已经没问题了,不会查出任何蛛丝马迹。
闻祁松了口气,刚坐回去没多久,狱警告诉他,闻先生,你的妻子要见你。
妻子,闻祁愣了一下。
他沉声说:“不见,就说审理期间不能见面,千万不要放他进来。”
过了一会儿,狱警又过来说:“虞先生他给闻部长打了电话,一定要见你。”
闻祁缓缓攥拳,指尖几乎要陷在肉里,“不见,就说不允许。”
最后一次,狱警快步走过来,说:“闻先生,他一定要见你,差点给我们跪下来了。”
闻祁怔住。
“我见他,放他进来吧。”
虞映寒走进来的时候,闻祁还坐在角落,没有抬头。
直到虞映寒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才知道,原来他这么舍不得死。
他还没有把虞映寒养得胖一些,还没有治愈虞映寒的感情创伤,还没有和虞映寒生一个可爱的小宝宝,住海边别墅荡秋千。
他看到虞映寒哭红的眼睛,心疼得厉害。
他想,虞映寒对他还是有感情的,不像那天对深海组织的人说的那样,从没爱过。
有一点点爱的。
但这不是好事,这样他离开之后,虞映寒会很伤心。
闻祁第一次希望虞映寒完全不爱他。
他看着虞映寒,想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用目光描摹虞映寒的眉眼轮廓,记在心里。片刻之后,他忽然站起来,扬声说:“是你举报我爸的,那些证据是你发出来的,是不是?”
虞映寒被他说得愣住了,不知所措。
他指着虞映寒,对一旁的狱警说:“他是深海联盟的人,你们去查他的身份!”
虞映寒问他在说什么,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闻祁不敢直视虞映寒的眼睛,于是把视线聚焦在虞映寒的肩头,做出一副狠厉决绝的姿态,说:“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我和你在一起,就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我知道你是深海联盟的间谍,证据我都收集好了。”
他以为说完这些,按照虞映寒的性格,一定会转身离去,可是虞映寒没有。
虞映寒红着眼,仓皇地向他伸出手,他下意识握住。
只一秒,又松开。
“都是假的吗?”虞映寒问。
闻祁没想到虞映寒会这样问他。
他忽然意识到虞映寒对他可能不只有一点点感情,这不行,这会带来无尽的痛苦。
他必须更加决绝。
他要让虞映寒憎恨他,才能放下。
不然虞映寒这样一个独来独往不爱说话的性格,忽然经历这样的变故,会把自己憋死的。
于是,在虞映寒扒着金属栅质问他:“什么叫早就知道,你说清楚,难道这一年——”
他厉声打断,说:“都是假的。”
“我对你好,不过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都是假的,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说完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击中心脏。
闻祁猛地僵住,他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
那个傍晚,海边别墅的岛台边,虞映寒第一次对他敞开心扉,说:
“后来他死了。”
“临死前,他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
所以不是梦。
他猛地望向虞映寒。
所以不是梦,对吗?
虞映寒说的那个人,是他。
从来都是他。
是他,所以虞映寒不认识聂维真,也不认识程商,所以他打探不到虞映寒和除他之外任何人的交集,所以虞映寒说——等竞技赛结束了,我会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
可是怎么会?
不是一场梦吗?
都是什么是梦,什么是真实?
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祁彻底陷入了混乱,无数思绪在脑海里疯狂冲撞,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想要确认,想要把所有的误会都解开。可话到嘴边,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他不能再多说一个字,不能有半分犹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虞映寒眸子里的光亮消失,看着虞映寒一步步往后退。
咣——
厚重的金属门重重合上,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羁押室里回荡,震得空气都发颤,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那天夜里,闻祁一直等到严栖南告诉他,安全署已经通过了虞映寒的无罪释放告知函,确认虞映寒明早就能安然离开,才松了口气。他缓缓抬手,接过了狱警递来的手枪。
狱警看着有所不忍,欲言又止。
“你出去吧。”他朝着狱警笑了笑,说:“放心,我从小到大拿过十二次射击比赛的金牌,不会失手,还麻烦你替我收一下尸。”
死亡没他想的那么痛。
子弹击中太阳穴,他什么都来不及想,来不及说,痛感还没有传达神经末梢,眼前的世界就在一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他的灵魂又一次飘了起来。
穿过羁押室的墙壁,穿过安全署的重重围墙,缓缓升空。
清晨时分,天际线泛起一抹鱼肚白,他四处张望着,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遮住了他的视线,他伸手拨了拨,却怎么都拨不开。
忽然间,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已经三天了,阿祁还没有醒。”
是母亲的声音。
“映寒,你回去睡一觉吧,你这三天几乎没合过眼,别等到阿祁醒过来了,你再倒下了。”
“我不想回去。”
“起码吃点东西,光靠营养液怎么行?”
“我不想吃,”虞映寒的声音听起来轻轻的,没什么力气,“我只想吃他亲手做的,我等他醒过来,亲手做给我吃。”
林素无奈地离开,去办公室找主治医生。
门关上,虞映寒独自待在病房里了,看着闻祁的脸,他感觉闻祁的脸颊似乎有些干,于是起身去卫生间,浸湿了一条热毛巾,拧干了水,走回到床边,轻轻擦了擦闻祁的脸。
“小狗,你这一觉要睡多久?”
虞映寒自言自语,“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吗?怎么累成这个样子?三天了,还不醒。”
“是不是照顾我太累了?其实我偶尔也会想,我对你好像太凶了,你生下来又不是为了伺候我。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围着我转。”
“我太坏了,是不是?”
“你终于还是生我的气了。”
虞映寒把毛巾放到一边,在床边坐下。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到窗外的绿茵地上,一对老年人相互搀扶着往前走。他怔怔望着,喃喃道:“一个人太孤独了。”
他转过头,缓缓俯下身,靠在闻祁的胸膛,轻声说:“闻祁,求你不要让我一个人。”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闻祁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心头猛地一紧,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生怕是幻觉。
可下一秒,他清晰地看见,闻祁紧闭已久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紧接着,他又看到闻祁的指尖微微蜷缩,鼻翼开始翕动起伏。
生命迹象一点一点苏醒。
虞映寒僵在原处,瞳孔微微放大。在他愣怔的目光中,闻祁缓缓睁开了眼。
“老、老婆。”闻祁用沙哑的声音说。
他费力地弯了弯嘴角,用虞映寒熟悉的含笑的声音说:“老婆,又见面了。”
虞映寒忍了三天的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他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医生护士蜂拥而入,虞映寒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他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会抱住闻祁放声大哭,可他高估了自己。这个瞬间,他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脚发软,步伐踉跄,幸好林素扶住他,他才没有跌坐在地。
闻祁被冲击枪的气波震伤了脑部,因此陷入了昏迷,身体并无其他大碍。
意识彻底清醒后,不过片刻功夫,他就没了昏迷时的虚弱,恢复了往日的生龙活虎,就连医生都惊叹:“闻先生,你的身体素质也太好了。”
林素在一旁笑了笑。
正说着,护士拿着针剂过来,医生对闻祁说,还要注射些营养类药物。闻祁此刻满心都是虞映寒,压根躺不住,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下床,引得医生连忙出声制止。
林素按住他,告诉他:“映寒三天没有睡,你醒了,他那根弦才松开,刚刚直接昏睡过去了,就在隔壁,你不要紧张。”
闻祁乖乖停止了动作。
待医生收拾好针具暂时离开,病房里只剩母子二人,闻祁沉默片刻,忽然毫无预兆地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身前的林素。
“妈,对不起。”他愧疚道。
林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满脸茫然,随即鼻尖一酸,拍了拍闻祁的后背,轻声问:“怎么了?”
“我知道,不管我发生什么事,你才是最难过的人。妈,我保证,以后我一定保护好自己。”
林素哽咽着说:“好。”
之后闻祁又被医生留在病床上,密切观察了一个小时,反复确认各项生命体征都已恢复正常、脑部没有遗留损伤后,才终于准许他下床活动。
闻祁冲到隔壁,轻轻推开了门。
他看到虞映寒合衣躺在病床上,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走过去,坐到床边,悄悄躺到虞映寒的身边,连呼吸都放轻。
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与温度,虞映寒原本蜷缩的、带着防备的身体,竟缓缓舒展了些许,闻祁伸出手,将他拥进怀里。
“老婆。”
闻祁低下头,看到虞映寒眼角有一滴未干的眼泪,沾在睫毛上,闻祁用指尖轻轻拭去。
他以前总是奇怪,为什么虞映寒那双茶灰色的眼瞳里总是盛着难以抹去的悲伤,直到有了和虞映寒一样的经历,才明白——
“老婆,原来你的眼泪是这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让我们一起庆祝小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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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虞映寒的睡眠一向又少又浅, 但这一次,他大概是累坏了,竟然一口气睡了十几个小时。
就在病房那张不算太舒服的床上, 窝在闻祁的怀里, 睡得很安稳。闻祁中途上了两次卫生间,吃了一次饭,他都没有醒。
林素过来问:“要不要叫小虞过来吃饭?”
闻祁朝母亲“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没事,让他睡吧, 醒了再说。”
门关上,闻祁重新把虞映寒搂进怀里, 掖了掖被角。
他有很多话想问虞映寒, 很多事想要确认,譬如你也像我这样重新活了一回吗?是我回到你的世界,还是你来到我的世界?你说的那个很爱你的人是我吗……可这一切在熟睡的虞映寒面前, 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又抱着虞映寒睡了一会儿。
走出门的时候, 林素刚从他的病房里出来,脸色不太好。
“妈,”他叫住林素,“怎么了?”
林素怔了怔, 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告诉他:“阿祁, 我在和你爸爸商量离婚的事。”
闻祁有些意外, 快步走到林素面前。
林素轻轻叹气, 说:“本来想着政治是政治,他是他,也舍不得几十年的感情, 可这一次,我对他实在太失望了。”
闻祁想说什么,林素摇头制止,浅笑道:“你不用说,这是父母之间的事,不管发生什么,爸爸妈妈对你的感情是不会变的。”
她抬起手,摸了摸闻祁的头发,“阿祁,你已经成家了,你只需要对自己的婚姻负责。”
闻祁点头。
“你现在没有不舒服吧?”林素问。
“没有。”
“那就好好照顾小虞吧,他这几天一边忙工作一边守着你,真的累坏了。”林素走之前忽然问:“有一个叫李琛的omega,你认识吗?”
“认识,他怎么了?”
“他在地下城被人抓住了,现在被付易关在安全署里,我不太了解具体的情况,是路过你父亲的书房门口无意中听到的,等小虞醒了,你把这个情况跟他讲一下。”
李琛又被抓了。
虞映寒的身份很有可能因此暴露。
闻祁脸色骤变,他沉眸点头,说:“谢谢妈。”
林素离开之后,闻祁回自己的病房稍微吃了点东西,正好庭峥和严栖南过来,连带着庭小笛都过来了,抱着一捧郁金香,因为在陌生的环境,有些害怕,紧紧贴着庭峥往前走。
“小笛。”闻祁叫了他一声。
庭小笛一愣,朝着声音的方向举起花,生疏地给出祝福:“希望你……你早日康复。”
庭峥笑了笑,替他把花放在闻祁的床头,“他已经生龙活虎了,小笛不要担心。”
闻祁第一次见庭小笛乖巧到有些局促的模样,问庭峥:“他怎么了?”
“他想见虞副帅,他听说虞副帅为了救你,封锁了出境通道,包抄了越境车,还拿枪指着你爸,崇拜得不行,天天念叨着想见虞副帅一面。”庭峥看了看四周,“虞副帅不在?”
闻祁听得怔怔,“他为我封锁了出境通道?”
“你不知道?”
“那天我被关在车里,好不容易才钻出来,刚喘口气就看到草丛里的烟雾枪信号,然后就这样了……”闻祁一脸兴奋,急切道:“那天的全过程是什么样的,你快跟我讲一讲。”
庭峥转头望向严栖南,“你那边有监控录像吗?”
严栖南点头,拿出手机,交给闻祁:“理论上,这个视频当天晚上就被下令销毁了,知道你想看,特意给你留了一份。”
闻祁迫不及待地接过手机。
……
送走了朋友,闻祁独自往虞映寒的房间走,满脑子都是虞映寒那句“把闻祁还给我”。
这句话的意思是——
闻祁是虞映寒的所有物。
这个认知让闻祁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原来他对虞映寒来说如此的重要,重要到不能失去,重要到哪怕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要把他找回来。
我属于虞映寒。
闻祁念叨了好几遍,直到打开房间的门,轻轻关上,再一转身,他的脚步猛然顿住。
虞映寒醒了。他靠在床头,身上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正侧着脸望向窗外。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了他一身。
听到声响,他回过头来。
那双像浸了月光一样的茶灰色眼眸,缓缓地眨了眨,隔着七八米的距离,望向闻祁。
闻祁呼吸一滞。
说不清是谁先开始的沉默。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只能听见窗外远远的虫鸣,和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时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秒,两秒,半分钟——
直到闻祁动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膝盖压上床沿,整个人欺身而上,张开双臂,将虞映寒紧紧拥入怀中,力度重得像是要把虞映寒揉进他的身体里,片刻后,他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肩头。
“老婆。”他的声音掺了些哽咽。
虞映寒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天我已经出发去地下城了,我没有失约。”
“我知道。”
虞映寒微微用了些力气,从闻祁的怀抱中挣扎出来。
他没有推得很远,只是拉开了一点距离,刚好够他在夜色中看清闻祁的脸。
月光在闻祁的眉骨和鼻梁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让他看上去英俊且鲜活。
还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在这三天里,这双眼睛紧紧闭合着,毫无生气地闭合着,好像永远不会睁开一样。
虞映寒缓缓伸出手,指尖从闻祁的脖颈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滑。
先是喉结,再是下颌,闻祁感觉到痒,但没有躲。他痴痴地望着虞映寒,感觉到虞映寒逗弄似的,用指腹轻轻捻了一下他的耳垂。
最后,虞映寒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和他四目相对。
“你不用解释。”
虞映寒看着他说:“我都知道。”
闻祁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虞映寒已经倾身过去,在他的唇瓣上印了一个吻。
闻祁是跪坐在床边的,他微微抬头望着虞映寒的脸。
月光朦胧中的虞映寒简直像一尊神像。
他呆住了,半晌才想起来,倾身过去再次抱住了虞映寒,哄小孩一样地柔声哄道:“老婆,没事了,我这不是醒过来了吗?我身体素质可好了,眼一睁没多久就活蹦乱跳了,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祸害遗千年。你放心,老婆,我这个大祸害会一直一直缠着你不放的。”
虞映寒靠在他的肩头,心里想着:你总是给我承诺,最后又失约,你这个坏蛋。
闻祁好久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又凑上去问:“老婆,你饿不饿,我给你煮了粥。”
虞映寒点头。
于是深夜时分,两个人开了一盏小灯,对坐在白色病床上,中间的小桌板上摆着两碗冒着热气的鱼片粥,还有两碟咸口小菜。
虞映寒刚要拿筷子,面前的粥碗就被闻祁夺了去,闻祁笑着说:“老婆我喂你。”
“……”虞映寒嫌他腻歪,把粥碗拿了回来。
闻祁想要说这几天他的经历,却不知如何开口,他想用一个更好的办法,向虞映寒印证这一切。他要给虞映寒一个惊喜。
“对了,老婆,有个事要跟你汇报一下,”闻祁顿了顿,“李琛被抓了。”
虞映寒夹菜的动作停住。
“你先别急,我已经想办法联系到程商了,他说付易发现李琛不见了之后,追到地下城,派了几十个人,差点把地下城翻了个遍,终于把李琛找了出来。李琛现在被关在安全署的秘密羁押室,由付易的人亲自看管,目前身体状况还可以。我在想,付易抓李琛,最终目标肯定是你,既然这样,与其在李琛身上做文章,不如把矛头指向付易。”
闻祁喝了口粥,继续道:“他是我爸最得力的心腹,他一直盼望着我爸当上指挥官之后,他能混到安全部部长,甚至副指挥官的位子。去年你突然空降,他就表现得很不安了。”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坏笑,“如果让他知道,我爸心仪的副手人选不是他,他只是我爸的黑手套,他会怎么想?”
闻祁絮絮说了一堆,虞映寒没有回应,只是安静看着他。
闻祁察觉到他的目光,以为自己说错了,立马噤了声,“怎么了?”
虞映寒说:“你变化很大。”
“好还是不好?”
“成熟了。”
虞映寒一直希望闻祁成熟起来,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因为只有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好自己——这是他的生存准则。但此刻他看着眼前的闻祁,忽然觉得,如果这份成熟是以安全还有父子亲情作为代价,未免太重了。
他宁愿闻祁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纨绔少爷。
“成熟的话,会更喜欢我吗?”
虞映寒轻笑,没有回答。
闻祁不依不饶地凑过去,肩膀压过餐桌的边沿,像一片阴云气势汹汹地盖过来。
“你说过,”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少见的认真,“那天只要我应约,就会把你的秘密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所以,你现在应该跟我讲实话。”
虞映寒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什么话?”他的语气还是漫不经心。
闻祁开门见山:“你喜欢我吗?”
不是平日里的吊儿郎当,也不是黏糊糊的撒娇,而是一种带着压迫感的、几乎是逼问的语气。他用眼神逼近,用前倾的身形,一寸一寸地压缩着两人之间的距离。
虞映寒被他逼得微微后仰,脊背贴上了枕头。
他愣了一愣。
不是被问题问住了,而是被闻祁的表情震住了。他第一次在闻祁的脸上看到这样属于成年男人的、不容置喙的侵略感。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些说不出口的甜蜜话语差点就要涌出喉咙口,又及时收回。虞映寒不习惯说爱,也不习惯给出承诺,他的成长伴随着太多的失去,因此他很害怕说出心中所爱,又一夕失去。
哪怕失而复得,也还是心有余悸。
片刻后,他才找回主场。
他放下筷子,手托着腮,歪头看着闻祁,把难题丢了回去,“我得先知道你的答案。”
闻祁毫不犹豫,“我爱你。”
虞映寒再一次愣住。
也不知怎么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过来,虞映寒下意识避开闻祁灼热的目光,转身下床,自言自语地说着“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轻易地说“爱”,说“永远”,如果永远真的存在,他上一世就不会孤独地度过二十年。那冗长的余生,每一天都是煎熬。
他走到门口,正要拉开门,一只手从他的腰侧伸过来,手指先他一步握住了门把手。
“咔嗒”一声轻响,闻祁锁了门。
下一秒,虞映寒被人翻了个身,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板。闻祁一只手护在他后脑与门板之间,掌心温热,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虞映寒的呼吸还没有来得及乱,闻祁已经俯身吻了下来,舌尖强势地形码抵开齿列。
虞映寒的手攥紧了闻祁胸口的衣服布料,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还是沦陷,搭上闻祁的肩膀,缓缓圈住了他的脖颈。
“老婆。”
接吻的间隙,闻祁在虞映寒耳边说:“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虞映寒的身体猛然僵住,于是他用更紧的力道抱住了怀里的人。
“原来不止我一个笨蛋,老婆也是。”
“我都为你死过一回了,怎么还听不出来是假话呢?”——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迟到了磕头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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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你……你说什么?”
虞映寒竟然不能冷静思考, 如果管家机器人在场,应该会检测出他的心率严重失常。
“是我,对吗?你说的那个人是我。”
虞映寒连呼吸都停滞住了, 一颗心猝不及防悬了空, 闻祁每说一句,他的心脏就提起半分,直到堵在喉咙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闻祁抱紧他,说:“这几天,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又不像是梦, 经历了很多事。”
“什么事?”
“和你结婚了, 在我十九岁的时候。”
虞映寒的眼泪夺眶而出。
闻祁甚至不用再说什么。
他能听懂,他全都懂。
虞映寒不受控制地伸出手,紧紧拥住闻祁的脖子, 手掌贴着闻祁的后颈, 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反复确认这个人真的就在自己怀中,直到手腕酸胀。
“上一世我身不由己,说的每句话都不是我的本意, 我的心从没有一刻停止过喜欢你。”
闻祁的手臂收紧, 紧到两个人的心跳几乎叠在一起, 他低下头, 在虞映寒耳边说:“请你相信我, 老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犯傻了。”
过了很久,时间变得缓慢。
闻祁以为虞映寒会对他的承诺免疫。
现在想一想, 他真的给出了太多未完成的承诺,每一句都说的时候真心实意,又在之后的某一天猝不及防地落了空,让虞映寒反反复复期待又失望,所以虞映寒说“又是这样”。
他还是太年轻了,总以为时间是无穷尽的,今天做不到的事还有明天,明天做不到还有后天。可其实满打满算,两世加起来,他真正陪在虞映寒身边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半。
就这样,他还是把“永远”挂在嘴边。
轻飘飘的,好像没什么重量。
别说心思最重的虞映寒了,换做任何人都要为此生气的。
他张开嘴,道歉的话已经涌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声,虞映寒先开了口。
“闻祁。”
虞映寒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
闻祁屏住呼吸,等着虞映寒说出“你是个混蛋”或者“我恨死你了”之类的话。
可虞映寒说的是:“最后一次信你了。”
闻祁猛地愣住。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低头去看虞映寒的脸。虞映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别处,睫毛沾着泪珠,眼眶还是红的。
“老婆……”
虞映寒抿了抿唇,抬起头,望着闻祁的眼睛说:“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好。”闻祁用力点头.
闻祁醒来之后一直没见到闻振岳。
他还是看了新闻,才知道闻振岳的近况。
那晚的边境线冲突,牵扯了两位最重要的内阁成员。副指挥官拿枪指着财政部长,财政部长暗中安排烟雾枪枪手伏击副指挥官——随便哪一条单拎出来,都足以让联盟天翻地覆。
可这些事被悄无声息地掩盖了过去,联盟看起来毫无变化。
唯一的变化是,竞技赛结束了。
金牌得主竟然是闻祁最不愿意看到的郑齐融。而闻振岳作为颁奖嘉宾,亲手为他颁发了奖杯。
新闻画面里,郑齐融站在领奖台上,笑容灿烂,举起奖杯向全场致意。闻振岳站在他身旁,面色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场掌声雷动,闪光灯亮成一片。
闻祁关了电视,心想: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他不在,倒让郑齐融捡了个便宜。
“不高兴?”身后传来虞映寒的声音。
闻祁转过头,看到虞映寒正躺在贵妃位沙发上,摘了眼镜,手里翻着一本书,姿态闲散得像只晒太阳的猫。他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没有。”闻祁嘴上说着没有,人已经站了起来,朝沙发走过去。
虞映寒翻了一页书,淡淡道:“这个节骨眼,拿冠军算不上好事。”
“什么意思?”
闻祁其实并不在意原因,他嘴上问着,人已经挤上了沙发,一只手按住虞映寒手里的书,另一只手托住虞映寒的腰,整个人像磁铁一样吸了过去,不由分说就往虞映寒怀里挤。
贵妃位本来就不宽,他这么一挤,虞映寒简直无处可待。
“闻祁,你走开——”虞映寒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书被按住了翻不动,腰也被他箍住了挣不开,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任由这只大狗把自己当成人肉垫子。
闻祁把脸埋进虞映寒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整个鼻腔都是暖烘烘的苍兰香气。
他刚想说话,又没忍住,把虞映寒的睡袍领口扒拉开一点,埋进去又用力吸了几下,那香味直达天灵盖,他登时神清气爽。
“……”虞映寒板着脸推开他的脑袋。
闻祁半晌才想起来自己要问的话,“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说这个节骨眼拿冠军不好?”
“你爸为什么要做颁奖嘉宾?”
“因为获奖的人是郑齐融,他爸一直在金融委员会工作,颁布了很多不利于二三区发展的金融政策。他们家是很老牌的保守派了,关系网很庞大,在云顶区算得上根深蒂固。不过他爸和我爸是竞争对手,斗了很多年,直到我爸当上财政部——”闻祁忽然顿住,瞬间心领神会,“老闻想通过这件事向郑家示好!”
“是。”
“他在团结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连昔日的死对头都用上了。
“一个人不会无端蓄力。”
闻祁皱起眉头。虞映寒没有明说,但他听得懂,闻振岳这是铁了心,打算和发展派鱼死网破了。
妻子离婚了,儿子完全归顺了政敌,闻振岳孑然一身,再无牵绊,自然是奔着破釜沉舟、决一死战的目标去了。
两个人目光倏然一对,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
聂维真。
“聂维真的实验室已经开启了第一个阶段的项目,他之前只是一个研究员,掌握的资源并不多,就能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研发出人造FA-31晶矿,现在他拥有最好的实验室,最好的团队,我想,研发成功的日子不会太远。”
虞映寒正色道:“这段时间,你多留心。保护好他。”
闻祁心里记下了,面上却过不去。
他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呵,我才不要。保护情敌?说出去让人笑话。”
虞映寒没搭理他,重新拿起那本被冷落了半天的书,翻了一页。
闻祁眯起眼睛,不甘心地凑过去,脸几乎要贴到虞映寒的鼻尖:“你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你?”
虞映寒的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
“知道?”闻祁的声音立马高了八度。
他咬牙切齿:“你知道还和他走那么近?你知不知道他心机有多深,他背着你,偷偷挑衅我!在你面前和在我面前完全两副面孔!”
“所以呢?”
闻祁告状不成,立马换了副嘴脸,整个人都软下来,靠在虞映寒的脸侧,委屈巴巴地说:“我会保护他安全的。你离他远一点,还有,你要在他面前强调一下我的正宫地位。”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不是正宫,是唯一的宫,也不是,是唯一的老公。”
他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先咧嘴叫了一声“老婆”,确认虞映寒在听,然后整个人凑过去,鼻尖蹭着虞映寒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试探和期待:
“你还没叫过我老公呢。”
虞映寒装作听不见。
“叫一次好不好?”闻祁竖起一根指头,央求道:“就一次,就在我耳边小声地叫一次,我保证见好就收,绝不拿这个打趣你。”
虞映寒依旧不理他。
闻祁耍起无赖,在虞映寒身上蹭来蹭去,反反复复地问:“为什么不能叫我老公,我都叫你一千遍老婆了。”
“叫我老婆是任务吗?”虞映寒语气淡淡,“既然不情不愿的,那以后就别叫了。”
闻祁吓出一声冷汗,“不可以!”
他跪坐在虞映寒身边,苦着脸,“不行,绝对不行,叫老婆是我的权利,不可以剥夺。”
虞映寒放下书,饶有兴致地说:“你竟然有权利?哪里来的权利?”
“丈、丈夫的权利。”闻祁咽了下口水。
虞映寒摇头:“婚姻是我提起的,你并不天然享有丈夫的身份。”
“……那就是作为一个深爱你的人。”
虞映寒并不买账,“深爱是一种付出,付出就不能抱有索取的心理。”
“……”闻祁被虞映寒的道理说服,点头承认,“确实,那我没有权利了。”
半晌又觉得不太对,“那我有什么?”
“有义务,有责任,还有……”虞映寒把睡袍的系带放到闻祁手里,“偶尔的一点赏赐。”
闻祁一点点抽出系带。
蝴蝶结越来越小,绸缎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像一条温顺的蛇。虞映寒胸口的衣襟随着系带的松脱而缓缓散开,露出更多的白皙皮肤,从锁骨的凹陷一路延伸到胸口。
闻祁的视线落在那片皮肤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系带又被抽出了一截,眼看着虞映寒紧致而单薄的小腹即将暴露在视线中——
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握住了系带。
虞映寒说:“可以了。”
闻祁就快要淌到嘴边的口水猛然收住,他瞬间回过神,睁大眼睛望向虞映寒,“啊?”
“说了,偶尔一点的赏赐。”
“……”
闻祁倒在虞映寒胸口,有气无力地说:“老婆,你玩死我吧!”
虞映寒轻笑。
“我承认我不是你的对手。”
虞映寒惊讶,“你竟然想过和我比?”
闻祁不敢想,他凑过去,啪的一口,直接堵住了那张快要折磨死他的嘴巴。
好在这时候,虞映寒一般不会挣扎。
这时候的虞映寒会变得很温柔,甚至有些乖顺,哪怕闻祁说那个alpha都会撒的谎——蹭一蹭不进去,他也不会讥言讽刺。
贵妃位的靠背很高,完全能挡住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偌大的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因此虞映寒没有催闻祁回房间。
闻祁脱了家居服,欲盖弥彰地挡在虞映寒的腰上,而后俯下身和虞映寒唇齿交缠。
其实闻祁是个有自制力的人。
他以前沉迷游戏其实是一种发泄情绪的方式,闻振岳把他关在家里不让他玩,他也不会心心念念想着。但抱着虞映寒的时候,他对自己的一切过往判断都成了空。
他不仅没有自制力。
还失去了5.0的好视力。
说好了只是碰了碰,一不小心就推杆入洞。
他死皮赖脸地朝虞映寒笑,虞映寒没有搭理他,咬住下唇,转头望向别处。
正值傍晚时分,橘红色的霞光染红了远处的海平面。盛夏的暮色蒸腾着热气,海风裹着咸湿的味道,穿过敞开的落地窗吹进客厅,扬起纱帘的一角,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烘得愈发黏稠。
回房间的时候,虞映寒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望了一眼茶几,酥软的身体连带着思绪都软成一滩水,直到第二轮结束,他才想起来。
闻祁没用安全套。
他动了动唇,想要提醒,话到嘴边了又咽了回去。
最后自然是闻祁吃得心满意足,虞映寒累到下不来床。
虞映寒想不明白,闻祁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体、哪来的精力,竟然这么快就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看起来,他才是那个昏迷了三天的人。
“老婆,你得锻炼身体。以后和我一起健身吧。”闻祁絮絮叨叨地说,手还不安分地在虞映寒腰侧捏了一把,“你看看你,太瘦了。”
虞映寒没搭理他。闻祁早就习惯了,继续自言自语:“你之前全靠营养液撑着,没有好好保养自己的身体,稍微有点事就瘦一圈。将来年纪大了可怎么办?”
话音刚落,他突然感觉周遭的苍兰香气变浓了些,浓得他冷不定打了个寒颤。
“我现在去给你做饭。”
经过上一世将近一年的磨炼,闻祁现在的做饭水平堪比五星级大厨。只有他不会做的,没有虞映寒吃不下去的。
他说着就要起身,屁股刚离开床垫,又坐了回去,扑到虞映寒身边,好奇地问:“老婆,有个事我特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重生的?应该不是结婚前,你花了好几年才当上副指挥官的。差点忘了,我爸给我看过几张照片,是你来看我的赛车比赛,这样说的话……”
他忽然羞涩起来,“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啊?因为我还没有成年,老婆你好有道德底线哦,竟然一直等到我大学毕业。”
“我大学毕业典礼的时候,你不会还偷偷到场了吧?”他嘿嘿一笑,“老婆,那么多穿着学士袍的人站在一起,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人群中唯一的狗,很好认。”虞映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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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见。
第35章
【看新闻了吗?郑齐融拿了竞技赛冠军。】
【这小子现在狂得没边了, 听说过两天就要去管理部上任。】
【传闻都在说,你爸已经放弃你了,要把郑齐融当做接班人培养, 你是怎么想的?】
收到庭峥消息的时候, 闻祁正在厨房里做早餐。
他看了一眼消息,没当回事,先放到一边,直到把所有食材切成沫,放进砂锅里, 开小火炖煮,才腾出手给庭峥回消息。
闻祁:【我无所谓。】
闻祁:【我从没想过当他的接班人。】
庭峥问他:【那你想当什么?】
闻祁想了想:【虞映寒的贤内助。】
庭峥发来一串省略号。
闻祁放下手机, 掀开盖子确认了火候, 就往楼上走。
其实二号别墅已经清理好了,完全可以重新入住,但他们没有搬, 依旧住在海边, 远离城市的喧嚣与纷扰,沐浴在海风与暖阳之中,像独属于他们的世外桃源。
闻祁走上二楼。
转角处的台面上,那座虞映寒亲手为他挑选的蛋糕塔, 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闻祁是出了院才知道虞映寒那天给他准备了那么多惊喜, 他后悔不已, 从医院回来, 刚进家门, 便撞见保姆打算将已经变质的蛋糕塔丢弃,他立刻出声叫住了保姆,随后特意请来专业的人员, 将蛋糕塔做了全方位的真空密封处理。黑红白的赛车装饰,巧克力做成的环形赛车道都栩栩如生,在玻璃罩中一览无余。
现在他每天上下楼都能看到那个大大的蛋糕。
虽然一口没吃上,但不妨碍他心里甜得很。
他走到床边,虞映寒还在睡。
虞映寒很少贪睡,除非像昨晚那样被他折腾到半夜,闻祁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才俯下身,隔着被子摸了摸虞映寒的腰。虞映寒皱起眉头,迷迷糊糊地侧过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像一只被打扰的穴居小动物。
闻祁忍不住亲了亲他的额头。
“老婆。”
虞映寒含混地“嗯”了一声。
“要起床了,刚刚周秘书过来说,你今天早上十点有个会。”
虞映寒睡意惺忪地睁开眼。
闻祁把他扶起来,坐在他的身后给他做靠背,一手圈着虞映寒的腰不让他软趴趴地滑回去,另一只手依次解开虞映寒的睡衣纽扣。
穿也是昨晚他亲手帮忙穿的。
虞映寒也习惯了被他伺候,动都不动,就靠在闻祁的胸口,闭目浅眠。
闻祁喜欢他这个样子。
完全信赖,毫不设防。
他解开中间的纽扣,指尖就开始不安分了,顺着喉结慢慢往下划,正打算在那个红点处打圈的时候,虞映寒抬手拍了他一下。
他没表现出半点不好意思,低头咬了咬虞映寒的耳尖,“老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虞映寒摇头。
闻祁于是继续帮他换衣服,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周秘书说,会议议程是给地下城修净水站。”
虞映寒缓缓睁开眼。
“之前你不是和指挥官谈好了吗?选址都派人去做了。”闻祁顿了顿,“我爸估计是想给你使绊子。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服指挥官的,指挥官同意这个议案正式上会,公开投票。我爸也要参会,他百分百会投反对票。”
他问虞映寒:“该怎么办?”
虞映寒沉默片刻,“帮我做一件事。”
闻祁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虞映寒洗漱好,简单打理了一下头发,就下楼走到餐桌边,闻祁已经给他准备好丰盛的早餐。
虞映寒惊讶于自己竟然吃得下。
虽然他还是不喜欢油腻荤腥,肉类只能碰一点鱼虾或者纯瘦的牛肉,主食也更倾向流质的,但闻祁总能把有限的食材做出花来。
粥熬得浓稠正好,小菜切得细碎精致,连摆盘都花了心思。
他尝了一口,抬起头,正好迎上闻祁满是期待的目光。
“谢谢。”他说。
闻祁立刻皱起了眉,“为什么要说谢谢?你只要说好吃还是不好吃就行了。”
虞映寒这次没逗他,认认真真地说:“好吃。”
闻祁的嘴角立马扬了起来。
他的五官轮廓是很俊朗的,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顶级alpha的长相,但到底年纪还小,笑起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股孩子气。
虞映寒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忽然舀了一勺粥,递到闻祁嘴边。
这回轮到闻祁愣住了。
他眨眨眼,呆呆地望着虞映寒。
“怎么,你下毒了,自己不吃?”
闻祁立刻张大嘴,一口含住了勺子。
虞映寒看着他嘴巴紧紧包住勺子的样子,颇为嫌弃地皱了皱眉。闻祁嘿嘿一笑,说“老婆我给你换个勺子”,但虞映寒没有换。
这个小动作,让闻祁一整个早餐时间都晕晕乎乎,身体都飘飘然起来,差点忘了任务。
虞映寒刚一出门,他也驾驶飞行器去了地下城。
这不是他第一次去地下城。
其实结婚之前,他每两个月都会去一次,以匿名的身份送一些物资过去。
也没人教他这样做,就是某天看到地下城发生儿童急性病潮的新闻,心有不忍,一送就是三四年。
越靠近地下城,连天空都变得灰暗。
穹顶联盟,从名字来说,都是不能与地下城共存的。
如果说虹光区是中产聚集地,蜂巢区是体力劳动维生的温饱层,他们虽然没有云顶区的顶级生活配给,至少生活在安全线以内。
而在地下城生活,就是连基本的安全保障都没有。这里环境恶劣,土地深处至今仍有辐射与化学污染残留。没有新鲜食物,只能吃过期军粮和廉价合成罐头,就连洁净水都没有,只能过滤云顶区排放的生活废水。
生活在地下城的人,没有身份证明,不能上学,也没有正经工作,他们多为逃犯、黑市商人和赤土联盟的非法移民。
在这座暗无天日的地下牢笼里,他们的平均存活年龄不到四十岁。
“闻少。”
一直作为他的地下城接应的小德一看到他的飞行器降落,就小跑过来。
“您好久没来了。”
闻祁带着一位研发中心的水污染专家走下飞行器,朝小德点了点头,说:“有急事,没时间聊天了,让你准备的车呢?”
小德指向身后,一辆灰扑扑的老式皮卡。
闻祁向小德借了套又脏又旧的工装穿上,带着专家坐进前往地下城的老式皮卡车里。
小德是生活在三区和地下城之间的物资运输员,今年二十五岁,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闻祁四年前第一次偷偷溜进地下城,不小心被巡逻军发现了,慌忙之下躲进小德的运输车里才逃过一劫,两人因此结识。
“去最严重的污水管道。”闻祁说。
“好,我现在就带您去。”
小德这人机灵,耳朵也尖,这些天已经听到了些风声,他向闻祁打探:“闻少,虞副帅真的要给地下城建净水站吗?真的吗?”
“是。”
“能办成吗?”
“我这不是也在努力吗?”闻祁顿了顿,忽然正色,“能,一定能,你要相信虞映寒。”
“当然相信了。虞副帅真的为我们做了很多事。这次竞技赛,我家隔壁有一个omega参加比赛拿了三等奖,有二十万奖金呢!还有那些参赛但没有名次的,也给了好多礼品,对了,还有云顶区的临时通行券。这在以前,我们是想都不敢想的,自从虞副帅上任之后,我们都能明显感觉到,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闻祁听得高兴,与有荣焉。
因为小德提前打好招呼了,一行三人很顺利地进入了地下城。
皮卡车顺着坑洼不平的碎石路往前开,前方漆黑一片,闻祁啧了一声,“都快半年了,路灯怎么还没修——”
话音未落,车头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撞上了什么人。闻祁心头一紧,刚要推开车门,就被身旁的小德抓住了。
小德说:“闻少,没事,别下车。”随即掏出一盒烟,从里面抽出两支,降下车窗递给那人,故意冷了语气,恶狠狠地说:“行了吧,离远点,再敢拦我的车,下次直接撞你!”
闻祁借着车灯望向来人,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胡子看起来几个月没有打理过,完全看不清楚他的五官。
只依稀能借着车灯,看到他的一双眼睛,瞳色很浅,让闻祁莫名有种熟悉感。
皮卡车重新启动,继续往前开,闻祁回头看了一眼,问小德:“这人是谁?”
小德不屑道:“一个老酒鬼,犯了罪逃到地下城的,好多年前为了十五个金枪鱼罐头,还把自己的亲儿子卖了。我们都看不起他。”
闻祁再次回头,然而夜色漆黑,已经看不见那人的身影。
皮卡车已经开了很远,闻祁忽然问:“刚刚那个男的,是赤土联盟的非法移民吗?”
“好像不是,就是咱们穹顶联盟的人,欠了高利贷还不起,就拖家带口躲进了地下城。没想到才进来几年就家破人亡,他老婆生病去世了,大儿子被他卖了,小儿子失踪了,真是挺唏嘘的。”
闻祁拧眉。
大儿子,小儿子……
他刚想到些什么,小德停下车,转头说:“闻少,这里就是最严重的污水管道口了。”
闻祁立即安排专家下车,用便携的检测工具采样,在不同的位置测量病原体指标.
虞映寒坐在会议长桌的主位。
闻振岳坐在他的左手边。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双方仍然争执不下。因为这件事之前一直是虞映寒单独向指挥官汇报,他自认为与指挥官有过默契,笃定能凭一己之力敲定全局,因此忽略了对下属的沟通。这次会议匆忙,闻振岳显然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两边的准备完全不对等。
发展派很快落了下风。
身为管理部新员工的郑齐融坐在后排,一身定制西装,昂首挺胸,端着一副高官派头。
“我还是那句话。”闻振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按照联盟法律规定,针对地下城的建设与改造,必须满足紧迫性和危害性两个条件。净水站可以建,但你们得拿出直截了当的证据,而不是在这里口口声声说造福百姓。百姓,我不认为地下城那些非法移民应该被称为百姓。”
他转头看向虞映寒:“副帅,既然辩论没有结果,那就投票吧。”
他朝后面使了个眼色,郑齐融立刻拿着投票器过来,一脸殷切。
一旁的付易刻意扬起声调:“这位就是本次竞技赛的金牌得主吧,真是年轻有为。”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郑齐融身上。
郑齐融愈发挺直了腰背,正要把投票器交给虞映寒,虞映寒却没有接。
他看了眼手表,说:“再等等。”
郑齐融脸色一僵,下意识望向闻振岳。
时间有些凝滞。
又过了几分钟,闻振岳冷声催促道:“副帅,您有什么吩咐,就交代给下面去做。”
“没有。”
“那您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就被人推开。
闻祁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来不及平复呼吸,便在全场诧异的目光里,大步朝着长桌走来。他手里攥着一份纸质文件,还拎着一瓶水样、三台检测仪。
郑齐融一见他就如临大敌,瞬间绷紧了神色,立刻起身阻拦,语气强硬:“闻先生,这是指挥中心的内部会议,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是我让他进来的。”主位上的虞映寒淡淡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话一出,郑齐融当即闭了嘴,再不敢多言,默默退到一旁。
闻振岳脸色沉了下来,看向闻祁,厉色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闻祁第一次参与高层会议,却没有半分怯意。他步伐沉稳,径直走到会议桌旁,将手里的文件、水样和检测仪一一放在桌面上。
他先是抬眼,与主位的虞映寒遥遥对视一眼,唇角微扬,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笑容,随即转头看向闻振岳,神色瞬间变得严肃。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回应闻部长刚才提出的问题——关于地下城改造项目的紧迫性和危害性。”闻祁抬手,指向桌上的三台检测仪,“这些就是实证。”
他拿起那份纸质报告,举到众人面前:“这是研发中心刚出具的官方检测报告,程序合法,数据在有效时效内,完全可信。”
“报告里明确记录,地下城的生活污水、地下渗漏水,和上城的供水系统、通风管道、地下水系,都存在隐蔽的连通交叉点。这些污水会直接或间接回流到上城的蓄水层。”
“这意味着,切断上下城的人员往来,也隔绝不了病菌的扩散。如果继续放任地下城荒废下去,不用多久,即使是我们这些所谓一等公民,也会被病菌波及,深受其害。”
他望向闻振岳,“部长,这符合紧迫性和危害性的条件吗?”
全场鸦雀无声。
闻振岳终于知道虞映寒为何全程不声不响,果然,虞映寒不会打没准备的仗。
他侧过脸,抬手说:“投票吧。”
闻祁并非会议工作人员,无权留在会场,只能在隔壁休息室等候。
他在休息室里等了整整半个小时,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参会人员陆续走出。从众人的神色与交谈中,他清晰得知最终结果——
发展派胜出。
虞映寒在投票结果出炉后,当场敲定后续工作安排,要求今年年底前,完成地下城净水站的建设工作。
闻振岳面色铁青,拂袖离场。
他快步走到会议室门口,刚要迈步,恰好和从休息室里探头探脑的闻祁迎面撞上。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凝滞。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闻振岳沉着脸走上前,压低声音:“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你现在陷得越深,将来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你就再也脱不开干系了。”
闻祁不以为然,微微挑眉,“一起死,也挺浪漫的。”
“你——”
“不过,我不会让他出事的。”闻祁说.
虞映寒结束了工作。刚坐进飞行器,一个身影就跟着他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你怎么都不叫我?”闻祁一脸愤懑。
“谁让你在休息室睡觉的?”
“我那是累的,一大早奔波几百公里。”闻祁装出一副骨头散架的样子,歪身瘫倒在虞映寒的腿上,虞映寒微微踮脚,接住了他。
“今天表现得很好。”虞映寒说。
闻祁得意起来,“这点小事我都办不好,我配做你老公吗?”
虞映寒轻笑。
“老婆,”闻祁仰头望向虞映寒,“你怎么敢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万一我搞砸了,或者没来得及呢?”
虞映寒心说他还有plan B,但话到嘴边,还是决定哄一哄,“因为……我相信你。”
闻祁感动到差点热泪盈眶,猛地起了身,用力抱紧了虞映寒。半晌,从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虞映寒,“老婆,送你一个礼物。”
虞映寒展开。
是一张简笔画,或者说,儿童涂鸦。
虞映寒好不容易从一群火柴人中辨认出自己,“你是说,这个万圣节南瓜头,是我。”
“什么南瓜头?”闻祁大为震惊,“你知道我画得多用心吗?我连你领带的花纹都记得。”
南瓜头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我的老婆。
现在没人用纸了,闻祁提笔忘字,老婆的婆字落笔之前还特意查了下手机。
“好丑的字。”虞映寒啧了一声。
闻祁恼羞成怒,一把夺回了画作。
虞映寒忍不住笑出声来,托腮望向舷窗外,半晌,察觉到闻祁还是气鼓鼓的,只能朝他伸出手:“给我吧,我会好好保存的。”
“给你你也不会珍惜的。”
虞映寒少见地耐心道:“会的。”
闻祁扭过头,“真的吗?你打算怎么保存?”
他想说现在都没有专门保存纸质文件的东西了,刚要开口,忽然想起来,虞映寒好像有几封纸质的信。
他立马向虞映寒打听:“你上次睡前手里还拿着的几封信是什么情况?谁写给你的?”
虞映寒脸色微变,没有回答。
闻祁觉得虞映寒不够坦诚。
之前在爱多爱少这个问题上,虞映寒总是有所保留,譬如他至今不知道虞映寒重生的细节,不知道虞映寒独自度过了多久,但他却把昏迷那三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了虞映寒。
他抱起胳膊,越想越生气。
“怎么了?”虞映寒问。
闻祁扭过头,闷声说:“我觉得你对我的爱,没有我对你的多。”
“为什么这样说?”
“你看我一重生,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你呢,重生之后竟然一心埋头事业,那么多朋友那么多同事围着你,也就偶尔有空了,才去看一眼我。如果是我,我才等不及,我一定第一时间冲过去见你。”
他气呼呼地抱怨完,转头望向虞映寒,虞映寒始终一言不发。
等飞行器停落,虞映寒起身就走。
闻祁立刻起身追上,伸手想去牵他的手,却被虞映寒冷冷甩开。
他一路快步追到舱门口,眼看着虞映寒就要出去,他不得不侧身挡在虞映寒面前,堵住了去路,虞映寒才停下脚步。
“老婆,我——”
闻祁觉得自己没有说错,因此不明白虞映寒又生什么气,可他一低头,借着舱门外的明亮光线才看清,虞映寒的眼眶泛着红。
他的睫毛伴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那是多到快要溢出来的委屈——
作者有话说:脑袋简单的臭小狗,根本不知道老婆见你一面多不容易!
明天小狗见信,回收文案嗷!
第36章
虞映寒不否认, 闻祁的爱是绝对炽热的。
在认识闻祁之前,他对人性极度悲观,对人类之间的感情更是不屑一顾, 因此第一次见识到闻祁充满爱意的眼神时, 他是惊慌无措的。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一个人,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他认为哪怕是亲情也做不到。
闻祁教会他如何被爱,又教会他如何爱人,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相比于闻祁, 他的爱就要冷静得多。
难道冷静不对吗?一定要浓烈如火才可以吗?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像闻祁那样把爱挂在嘴边, 直到和闻振岳完全撕破脸了, 他才敢在公众场合显露出他对闻祁的偏爱。
为什么闻祁还要苛责他?
他一把推开闻祁,冷着脸走下飞行器。
略过秋千架,踩着石子路, 一路走到家门口。
闻祁追上来拦住他, 委屈地喊了一声:“老婆……”
虞映寒抬眸望向他。
闻祁搓了搓手,为自己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早一点认识你。”
我又何尝不想?虞映寒在心里问。
那六年,等待的六年, 煎熬的六年, 他想以一个更好的姿态出现在心上人面前, 他不想再次因为低微的身份, 而被轻易地放弃。
这些在闻祁眼里, 竟然是不够爱的证明。
他不能说闻祁不爱,也不能说闻祁爱错了,只能回答:“我们还是……太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出身经历。”
不知怎么, 闻祁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上午在地下城看到的那个酒鬼。
又想到小德那句,“好多年前为了十五个金枪鱼罐头,还把自己的亲儿子卖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虞映寒已经擦着他的肩膀走了进去。
他想握住虞映寒的手腕,慢了一秒,就错过了。
他以为虞映寒会和他冷战。
可没想到,他做完晚饭,犹犹豫豫地走到书房门口,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道歉,门忽然自己开了。
虞映寒从里面走出来,和他迎面撞上。
闻祁一愣。
虞映寒停在原地,倒也没有太惊讶,只是问:“晚饭好了?”
话音刚落,就被闻祁一把抱住了。
闻祁把脸贴在他耳廓边,声音闷闷的:“老婆,我快吓死了。”
“为什么?”
“怕我说错话,你再也不理我了。”
“有多怕?”
“比死还可怕。”
虞映寒沉默了一下,伸手揽住他的背。
“不许这样说。本来想不理你的。可是刚刚在里面听到你做饭的声音,忽然就心软了。”虞映寒顿了顿,说:“没什么比你还活着更重要了。”
闻祁瞬间拥紧了他。
“老婆,你罚我吧,打我骂我都行。”
“想怎么罚?”
“今晚……”闻祁想了想,低声试探:“今晚你可以用绳子捆着我。”
虞映寒揪住他的耳朵用力一扯。
“想得美。”
闻祁叫痛,手却不肯撒开半点。
直到虞映寒实在受不了他这般缠人,用力将他推开了,他也不恼,片刻之后就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不由分说,将虞映寒打横抱起,稳稳托在两臂之上,一步步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中段,虞映寒脚上的拖鞋滑落在地,闻祁步伐未停,先把虞映寒送到餐桌边,缓缓放在凳子上,再折返回去捡起拖鞋。
他蹲下身,轻轻握住虞映寒的脚踝,动作温柔地把拖鞋套回到虞映寒的脚上。
“老婆,我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伤到你的心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了,再也不会让你难过了。”他抬起头,看着虞映寒,“我知道,我在你的心里占着很重要的位置。”
虞映寒想,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重要”两个字有多么沉甸甸。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弯起唇角,摸了摸闻祁的头发,说:“好了,吃饭吧。”
闻祁刚要坐下,他又说:“去洗手。”
闻祁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咧嘴一笑,“老婆我不嫌弃你。”
虞映寒瞪他,“我嫌弃你。”
闻祁趁机凑过去,在虞映寒的脸颊亲了一口,刚一转身,就被管家机器人绊了一跤。
“哎你——”闻祁攥起拳头,作势要捶管家机器人一拳,“你见不得我和我老婆好?”
管家机器人朝他翻了个白屏。
它移动到虞映寒身边,语气恭敬:【主人,周秘书刚刚发来消息,说有一位叫裴希文的特派员明天想去您的办公室和您见一面。】
虞映寒动作微顿,转头和闻祁无声对视了一眼,然后说:“好的,明天早上十点。”.
翌日,虞映寒刚要出门,就被闻祁缠住。
闻祁两手圈着他的腰,把他拦在玄关边,“你带我一起去呗,我想知道小鹤找你做什么,万一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呢?”
“你又没事干了?”虞映寒微眯起眼。
“……”闻祁立马站直,两手贴在腿侧。
“第一件事,写一份工作申请,十点之前交给管理部,争取月底前入职。第二件事,把简正明找出来,十一点把人送到我办公室。”
虞映寒很少用发号施令的语气对闻祁说话,然而此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闻祁,眉眼冷峻,脸色算不上温和,周身透着不容置喙的上位者气场,以及淡淡的压迫感。
闻祁的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心底悄然燥热起来。
思绪不受控地飘回昨夜,床上,虞映寒漫不经心地抽出腰间的睡袍系带,随意将缎带对折了两三次,攥在手里,轻轻扬起,装成鞭子的模样,一下一下落在他的后背与胸肌。
闻祁按捺不住地想:我老婆真带劲。
他目送虞映寒离开。
直到管家机器人用机械臂戳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连忙跑去写工作申请。
虞映寒走进办公室,很快,周秘书就带着裴希文走了进来。
门关上,虞映寒抬眸望向眼前的年轻人。
他看过闻祁的相册,照片里的简鹤五官柔和,气质雌雄莫辨,也难怪当年很多人都以为简科学家的儿子是九级的omega,而变成裴希文的简鹤,五官经过了调整,眉骨高了些,棱角分明,面相更偏向俊朗成熟。但虞映寒还是能从眼神,看出这个人骨子里的温柔。
“观赛团什么时候离开?”他问。
裴希文回答:“三天后。”
“你怎么想?”
“我想留下来。”
虞映寒让裴希文坐下,又问:“是你原本的计划,还是这里的人影响了你的计划?”
“原本只是想回来看看故人,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没想到,他们都还记得我。”
“他们怎么会忘记你?闻祁一想到你,眼眶就要发红。”
裴希文笑了笑,说:“阿祁心很软的,他很单纯,也很重情义。”
“想留下来,不是没有办法,但需要你心狠一些。”
“您说。”
“你当年是怎么逃出去的?”
“我主动联系了深海联盟,用我父亲的研究方法为筹码,让他们帮我筹备假死之后的事宜,我父亲的研究计划虽然失败了,但不是没有用处,我交给深海联盟之后,他们根据我父亲的研究成果……”他顿了顿,怕虞映寒介意,压低声音说:“升级了信息素改造计划。”
“原来如此。”
“你恨他吗?”虞映寒问。
“我父亲?我当然恨。他是个疯子,我并不是他第一个实验对象,”裴希文低下头,片刻之后才语气艰涩道:“我母亲才是。”
“所以你——”
裴希文点头:“我是为了保护我的母亲,才同意做实验的,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实验有问题,也想了很多办法去规避副作用,但没有用,他看在我身上不起效果,就偷偷加大药量。我也试过逃走,他总拿我母亲威胁我,除了死,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杀了他,你愿意吗?”
裴希文愣住,缓缓抬头望向虞映寒。
“你在他手上死过一次了,但那次的死,没有给你带来真正的解脱,你需要隐姓埋名身处异国,离开亲人朋友,你的父亲却在疗养院里安享晚年。如果我让你再死一次呢?”
“再死一次?”
“这一次,是他亲手杀了你。”
裴希文瞬间反应过来,“不,他杀的是深海联盟的特派员。”
“是,他需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虞映寒面色平淡,“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裴希文的呼吸愈发沉重。
他试探着问:“副帅,我的死,或者简正明的死,是否对您的计划有帮助?”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虞映寒望向裴希文,“小鹤,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当然。”
“小鹤,你还这么年轻,能以异国人的身份做到特派员的位置,有多辛苦,我都知道。所以在这件事上,你什么都不用考虑,点头就行,我需要你充分的信任和配合。”
他把面前那张写满字迹的白纸翻过来,空白的一面朝上。
“再睁开眼,我会给你一个崭新的人生。”
裴希文浑身一震。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帮我?”
“数据硬盘的事,你也间接地帮了我。”
当时他收到深海联盟的威胁命令,逼他交出晶矿实验室的存量数据,他没办法,让聂维真设定了销毁程序,可还是不放心。结果突然冒出一个盗窃案,把东西偷走了。
裴希文没有声张,也没有透露给深海,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硬盘是闻祁偷走的。”裴希文说。
虞映寒愣住,“什么?”
“我帮他踩了点,给了他通行证,他凌晨从通风管道钻进贵宾楼,就是为了偷走硬盘。”
虞映寒这才想起来,那天凌晨,他睡得迷迷糊糊,一伸手发现身边没人,刚要醒来,闻祁带着一身的冷气回到他的身边。
这个笨蛋……
嘴还挺严实,平时做个炒鸡蛋都要吹嘘半天,搞出这么大的事,竟然能一声不吭。
正想着,周秘书的电话打了进来,告诉他,闻先生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虞映寒说:“让他等一下。”
他望向裴希文,没有急着问裴希文的想法,而是问:“想不想见一个人?”
裴希文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点头。
很快,闻祁把简正明带了进来。
简正明五十出头的年纪,已经白发苍苍,但他一看到虞映寒,就露出谄媚的笑容,“副帅,您说的那个深海联盟的信息素改造——”
话说到一半,他才注意到虞映寒桌边站了一个人。
他立马噤了声,狐疑地打量起裴希文。
可能是觉得熟悉,他的目光反复在裴希文的脸上游离,但他没有认出来,只是皱了皱眉头,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
虞映寒问:“改造方案?就在我这里。”
简正明瞬间两眼放光。
虞映寒微微后倚,好整以暇地望着简正明,“给你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这么多年,你后悔过吗?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想起你的儿子吗?”
简正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支吾着没有回答。
虞映寒追问:“如果让你回到七年前,回到手术台,你还会给简鹤注射那一针吗?”
简正明缓缓闭了下眼,又睁开,他说:“会,我的增强剂没有问题,只是差点时间。小鹤的死我责无旁贷,但为了一等公民的地位永固,我不会放弃。”
虞映寒轻笑,目光却是极冷的。
他抬手让闻祁把简正明带出去。
办公室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得落针可闻,还是虞映寒先开了口。
“不用难过,有些亲缘的退出,说不定能给你更好的人生体验。”
“我知道了。”
裴希文不再犹豫,“我听您的安排,副帅,我什么都不想了,只听您的安排。”
虞映寒点头。
裴希文在离开之前,问了虞映寒一个问题:“副帅,您一个人待在深海的那几年,是怎么度过的?”
“一开始带着恨,后来是麻木。”
“然后呢?”
“然后,遇到了闻祁。”
裴希文走出门,正好和探头探脑的闻祁视线相交,闻祁小跑着过来,压着嗓门,气呼呼说:“小鹤哥,你爸真不是东西,你别伤心,我在路上已经把他狠狠折磨一遍了,如果不够解气,我今晚再找人把他揍一顿,卸他一条胳膊!”
裴希文伸出手,拍了拍闻祁的肩膀,像以前那样,含着笑说:“阿祁,你一点都没变。”
闻祁呆呆地望着他。
“阿祁,信息素改造是很痛的,整容也很痛,你无法想象揭开纱布看到镜子里一张陌生的脸,那一刻,有多绝望。”
闻祁反应过来,刹那间收敛了脸色。
裴希文说:“虞副帅是一个很好的人,替我谢谢他,希望你们一直幸福下去。”
裴希文离开之后,闻祁走进办公室。
虞映寒正在接电话,闻祁就趴在桌边,托着下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
虞映寒打了五分钟的电话,他就盯了五分钟,虞映寒说完最后一句,无奈地放下电话。
“你在干嘛?”
闻祁一脸认真地说:“老婆,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虞映寒很快反应过来,裴希文应该是对闻祁说了什么,他轻笑,并不为此感动。
“话谁不会说?你敢说你一开始不是见色起意?”
“我见过你原来的样子。”
虞映寒猛地僵住。
“那个快递,夹在书里的照片,我偷偷看过。明明就超级可爱啊,还有婴儿肥,我要是十几岁在学校见到你,一定主动追求你。”
虞映寒僵硬许久,睫毛微微颤动。
他扭过头,闷声说:“我才不信。”
无论闻祁怎么解释,虞映寒都不信。
一直到虞映寒工作结束,闻祁都没解释完,他跟着虞映寒上飞行器,黏在虞映寒身边,口干舌燥道:“老婆,你到底要我怎么做?要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吗?”
“见色起意很正常,你在急什么?”
“我——”闻祁转念又问:“那你呢?你对我有见色起意吗?”
“你有色吗?”
“怎么没有?我不帅吗?”闻祁不自信了,凑到虞映寒脸前,可怜巴巴地问:“你不喜欢我的脸吗?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alpha?”
虞映寒托腮望向舷窗外,赌气道:“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闻祁气得背过身去。
他就知道,虞映寒终于说实话了。
所以上一世结婚之初,虞映寒对他冷冷淡淡,就是因为,他不是虞映寒的理想型。
虞映寒对他的爱,就是没他的多。
这是不争的事实。
因为他的爱多到快要溢出来了!就算虞映寒对他的爱是满满的,也没他的多。
他一路上都没和虞映寒说话。
一回到家就钻进书房。
他想找到那张照片。
他要告诉虞映寒,无论虞映寒是什么样子的,哪怕不好看不漂亮,他也会喜欢得不行,他可以抱着虞映寒的旧照片睡觉!
他翻箱倒柜,怎么都找不到那本书。
正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在书柜最里侧发现一个小盒子,巴掌大,看着有些旧了。
好奇心驱使他走过去,拉开了抽屉。
入目是一封信。
他抽出来,发现下面还压着几封。
一共六封,都是鹅黄色的信纸,边角有些褶皱,带着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最上面那封的信封上写着一个日期。
闻祁觉得这个日期有些眼熟。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悄悄抽出信纸。
缓缓展开。
——闻祁。
又一次成为你的妻子。
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你把你的行李搬过来,站在客厅里,四处打量我们的婚房。我在二楼看着你,看你的发旋,你的肩膀,看你叉着腰转来转去,那么鲜活地在我眼前。
没过多久,你突然抬起头看向我。
我看起来很冷静,甚至有些冷漠,是吗?我向你坦白,其实我的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闻祁,你永远不会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这六年,我无数次这样看着你,在篮球场,在游戏厅,在任何你会出现的地方。可你从来没有转头看过我一次,一次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迟到了抱歉,工作实在太忙,发66个小红包。
明晚见。
第37章
命运很爱捉弄人。
虞映寒最需要蛰伏的那几年, 是闻祁最叛逆最旁若无人的一段时光。别说看不见虞映寒,就是闻振岳站在他面前,他都能闭着眼睛略过去, 自然发现不了一道陌生的目光。
闻祁看着那几行字, 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只知道虞映寒很早就关注他了,但没想到这么早,这么密切。
难怪虞映寒昨天那么生气。
虞映寒带着这样的身份,能安稳活下来已经艰难至极,他怎么能堂而皇之说出那番充满责备和抱怨的话, 简直……简直是混蛋!
眼眶笼上一层水雾,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清晰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下看。
闻祁。
我听到你在一楼门外给朋友打电话, 说:我这算什么结婚?我和他压根不认识,我还是快乐单身,下周的电竞比赛别忘了叫我。
我在楼上听着, 心里很难过。
你上一世来到我身边的时候, 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的念头?早就知道我的身份,还要陪我演戏,你会不会有一刻,偷偷在心里讨厌我, 觉得和一个改造人同床共枕很恶心?
我控制不住地这样想。
你永远都体会不了我的感受。
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 甚至怨恨你, 怨你过得简单轻松, 好多人陪着你。怨我那么努力地靠近你, 可你的人生有我没我好像都一样。
我试过很多办法,想要忘记你,想要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可我做不到,我还是很想念你的怀抱,想念那些相拥而眠的日子。
那是我前半生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闻祁,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你在我身边就好了,你离开的这些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光是看着你,听到你的声音时不时响起,我的心绪就平静下来了,真是神奇。
希望我今晚能安稳入睡,也希望命运能高抬贵手,这一次让我和你有一个好结局。
很高兴再一次成为你的妻子。
结婚快乐,闻祁。
……
闻祁的目光落在信纸的最后一个字,像是忘了呼吸,定在原地,许久没有缓过神来。
直到风吹动窗帘,撩起的白色纱帘拂过他的臂膀,他才如梦初醒。
眼角是湿润的,他用袖口擦去,然后就迫不及待拿出前几封信,小心翼翼地展开,逐字逐句地往下看,直到看完全部的六封信。
每一封的收信人都是他。
虞映寒是六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六年,六封信。
从他十六岁那年开始,一直到二十二岁,虞映寒一直以自己的方式陪在他身边。虞映寒那双茶灰色的眼睛,一直在无人之境默默记录着他的成长,他的变化。
所有人都忽略他的那些年,只有虞映寒的目光始终不移地落在他的身上。
闻祁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咚咚作响,几乎要震碎肋骨。
他紧紧攥着那六封信,回过神才发现鹅黄色的信纸被他捏出了新的褶皱。他有些慌张,往后退了一步,弯下腰,手忙脚乱地想把信封塞回盒子。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吱呀——
是办公椅转动的声音。
他身体僵住,缓缓回过头。
只见虞映寒坐在桌后,不知已经坐了多久,闻祁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没开灯,只有窗外傍晚时分半明半暗的霞光透进来,把虞映寒的脸一半笼在光里,一半隐在暗处。
虞映寒的感情也是这样,闻祁想。
或者更少些,他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一沓信,藏是藏不住的,他只能老老实实拿在身前。虞映寒看起来面色如常,没什么反应,只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而后抬起眼睫,定定望向闻祁,
闻祁第一次觉得目光是有实体的。
譬如此刻,虞映寒的目光就像一只温柔的手,搭在他的肩头,将他向前拖拽。明明虞映寒一句话没说,他仍然能够感觉到那股不容拒绝的牵引力,拽着他,一直到桌边。
“全看完了?”虞映寒轻声问。
“……是,”闻祁深吸了一口气,“对不起,老婆,我不是故意要看你的信……”
“不是故意?”虞映寒打断他,“如果真的不想看,你拆开它做什么?”
闻祁语塞。他没法狡辩。
他确实做错了,信件这种东西,是不可侵犯的隐私,他不仅偷偷看了,还想试图撒谎蒙混过去。他没再开口,等待着虞映寒的惩罚。
虞映寒忽然拿起桌上的钢笔,修长的指尖捏着笔身,不紧不慢地旋转着把玩。
“老婆,对不起。你怎么骂我都行,但信我确实已经看过了,我——”闻祁顿了顿,垂下头,“我恨不得一拳捶死自己。”
“为什么?”
“我从来没有回头看。明明好几次,你都离我那么近了。”闻祁一想到这个就懊悔不已,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虞映寒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不需要回头看。”
闻祁怔住。
“我一直在你的前方等你。”虞映寒抬起眼睫,望向他,“所以你不用回头看。”
闻祁呼吸一滞。
“看完我的信,有什么想说的吗?”
闻祁打开桌边的小灯,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虞映寒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哽咽,一字一顿道:“老婆,我不在的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话音刚落,他清晰地看见虞映寒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瞬。
像蝴蝶扇动翅膀,结束漫长的雨季。
那些年的绝望、悲伤和孤独,终于在爱人的眼睛里得到救赎。
一切尘埃落定。
安静对视许久之后,虞映寒伸出手,用钢笔的鼻尖勾住闻祁垂落的领带,绕住,转了个圈,微微用力,将他扯到身前。
“你让我等太久了,宝贝。”
这一声“宝贝”,让闻祁即将消耗殆尽的理智彻底付之一炬。
他完全失了控,双手撑上桌面,长腿一抬一跨,转眼就翻过书桌,稳稳站到了虞映寒面前。
虞映寒被他猴急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挑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闻祁拥入怀中。
闻祁将他抱得很紧,总是那么紧,下巴抵着他的肩窝,声音低哑,“再说一遍,老婆。”
“我只说一次。”
闻祁不意外,笑了一声,鼻尖蹭着虞映寒的耳廓,说:“宝贝,你才是我的宝贝。”.
就在深海联盟观赛团回程的前一天,联盟发生了一件大事。
观赛团里一位名叫裴希文的年轻特派员,被人发现死在郊外。
额头处有明显钝器重击的伤痕。
尸体周围散落着凌乱的脚步。
经现场初步判断,犯罪嫌疑人锁定为终身科学成就奖得主——简正明。
一时间,舆论哗然。
闻振岳咣的一声关上办公室的门,脸色沉得吓人,付易刚走到他面前,他就厉声质问:“到底什么情况?裴希文怎么死了?现在简正明被控制在哪里?”
一连三个问题,付易也顿感为难,“部长,您先别生气,我刚刚去鉴定中心看了裴希文的尸体,人是真的死了,一点呼吸都没有,皮肤都发青了。至于简正明,他现在被关在一号羁押室。由……由虞副帅的人亲自看管。”
“这事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如果这事和虞副帅有关,他的目的是什么?深海联盟的人死在我们这里,对他难道有什么好处吗?简正明虽然是顶级的科学家,到底年纪大了,也不至于能威胁到您什么。”
闻振岳陷入沉默,半晌,忽然问付易:“李琛呢?他现在怎么样?”
“这两天事情太多,倒把他给忘了。”
“立刻对他开展人体实验,把医学院所有专攻信息素领域的专家全部召集过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记住,我要的是能坐实虞映寒接受过信息素改造、钉死他深海联盟间谍身份的铁证。”
“明白,我现在就去。”
付易刚走出闻振岳的办公室,两个警卫员快步走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付易眉峰一蹙,神色沉了几分:“你们是谁?”
“付部长,您好,我们是虞副帅的贴身警卫,副帅想见您,请您立即前往指挥中心十六楼,不要耽误时间。”
付易愣住,但碍于身份,也只能听从。
付易走进虞映寒办公室的半个小时后,一个人在程商的掩护下,进入了安全署。
李琛坐在昏暗的羁押室里,看到一个身穿黑衣、身形高大的人走进来。
他微微眯起眼,看到那人摘了帽子口罩,露出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是闻祁。
“闻先生?”
闻祁惊讶,“你认识我?”
“虞副帅的爱人,我当然认识。”
闻祁倍感亲切,立即凑了过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海盐味饼干,看了看左右,塞到李琛怀里,小声说:“他说你爱吃这个,让我带给你,还让我带句话给你——别害怕,他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李琛看着饼干,良久才发出声音,语气艰涩,像是强忍着情绪:“谢谢。”
闻祁叹了口气,“就是……可能要你吃些苦头了。”
李琛笑着摇了摇头。
“闻先生,也麻烦你替我转达一句话给他。”
“你说。”
“让他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担心他自己。”
闻祁愣住,“什么意思?”
李琛低下头,微微侧过身,让闻祁看到他的后颈。
那是一截血淋淋的后颈,溃烂的腺体满是血痂。
闻祁大惊失色,“你——”
“我在被抓到之前就服用了过量的强效抑制剂,我现在体内的信息素全是乱的,腺体也受伤了,他们没法……至少短时间内,没法从我的身上研究出半点不利于他的证据。”
闻祁满脸写着担心,“很疼吧。”
李琛看着他,忽然弯起唇角,轻声说:“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和你结婚了。”
“为什么?”
“你很善良,闻先生,发自内心的善良比真金还难得,尤其是我们这些不被当做人的试验品,终其一生,都很难遇到你这样的人。”
“我让人送些消毒清创的药品过来。”
闻祁坐到李琛身边,小声打探:“他那时候……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第一批实验者一共二十三人,他是年纪最小的,却是最耐痛的,从头到尾几乎一声不吭,痛极了就蜷缩在玻璃箱的角落,小声地喘气。我问他那么疼,为什么不发出声音,他说他习惯了。他以前住的地方,只有四平米,只被允许住两个人,所以他经常被藏在箱子里,一直等到巡逻警察离开,才敢发出声音。”
闻祁脸色一点点变沉,不自觉咬紧了后槽牙,呼吸都粗重起来。
“我们那时候生活在实验基地里,需要配合做观察实验赚积分,赚够积分才能吃饭。他的忍耐力最强,做的实验最多,因此得到的积分也最多。但他因为做了太多实验,压根吃不下去东西,只能喝营养液。我一开始还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后来才知道,他经常偷偷把他的积分送给那些身体比他更弱的实验者。”
“他说,他弟弟的身体也很弱,那些实验者让他想起他的弟弟。”
“离开深海联盟的那天,他用他剩下的积分给我买了几包海盐饼干,对我说,一路平安。没想到再见面,他已经坐到今天的位置。”
李琛望向闻祁,认真道:“我不会成为他的绊脚石,我祝愿他的未来一片光明。”
闻祁缓缓起身。
离开羁押室之前,李琛再次开口:“他把我送到地下城的那个晚上,我问他,不累吗?到底是什么信念,支撑着他留在这里。”
闻祁回过头,“什么信念?”
“他说,有一个傻瓜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四海不能一家,为什么要有阶级和压迫。既然如此,他就让四海成为一家,这样,那个傻瓜就不用烦恼了,就能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忙签售,更新不会断!但是字数可能少一些,还请见谅
晚安安,明晚见!
第38章
闻祁把李琛自残的事告诉了虞映寒。
虞映寒沉默了须臾, 随即打电话安排医护人员进入安全署。
他打电话的工夫,闻祁就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二十七岁的虞映寒看起来那么完美, 高不可攀, 神秘又矜贵,像是豪富之家精心养出来的天之骄子。
谁能想到他经历过那些非人的折磨。
闻祁看着他的侧脸,看他说话时微微蹙起的眉峰。
直到虞映寒挂断电话,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老婆,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顿了一下, 只觉得喉咙干涩,“什么时候成为实验体的?”
虞映寒倏然抬眼望向他。
很明显, 他从李琛那里听到了什么。
李琛作为亲历者, 自然最了解虞映寒的情况,那些黑暗的绝望的,虞映寒不愿提及的过往, 没有人比李琛更清楚。他告诉了闻祁。
虞映寒的脸色很快沉了下来。
闻祁见状, 把手伸过桌子,握住虞映寒的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掌心。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虞映寒把手抽出来,冷声说:“我不喜欢别人同情我。”
闻祁没有辩解, 也没有说话, 他绕过桌子, 走到虞映寒身边蹲下来, 额头抵住他的膝盖, 然后慢慢靠近,把脸埋进他的腿面。
声音闷闷的。
“我好心疼,老婆。”
“人家说, 男儿膝下有黄金。”虞映寒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插进闻祁硬挺的发丝里,浅笑着说:“你的膝盖真不值钱,说跪就跪。”
闻祁仰起脸,理直气壮:“你是我老婆。”
“老婆和别人有什么区别?”虞映寒垂眼看他。
闻祁想了想,认真地说:“百年之后,老婆和我的名字会写在同一块墓碑上。”
虞映寒故意泼他冷水,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那不一定。我将来要是做到指挥官,我的名字应该会单独出现在联盟卓越贡献林的墓碑上。独立墓碑,带雕像的那种。”
闻祁的嘴角一下子耷拉下来,委屈巴巴地努起嘴:“那……那你到时候跟他们说说,把我加上呗,就在角落多刻两个字,不占地方。”
虞映寒没忍住,轻笑出声。
闻祁受到鼓励,又开始转动脑筋,想了半天,郑重其事地说:“老婆还是每天两眼一睁就会看到的人,是每天抱在一起睡觉的人。”
排比句,很浪漫,他想。
可虞映寒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评价道:“这么点文化水平,就别表白了。”
闻祁的脸顿时垮了。
“语文及格过吗?”
闻祁诚实道:“及格过……几次吧。”声音越来越小。
虞映寒弯起嘴角,指尖在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两下,一字一顿:“笨、蛋。”
闻祁正要欺身过去抱住他,虞映寒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推了他一把。
那一下力气很大,完全没有收着,闻祁猝不及防,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婆,你不能因为我语文不及格就不让抱啊——”他话还没说完,虞映寒已经起身快步走向卫生间。
闻祁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可虞映寒比他快,反手就把门摔上了。门板咣当一声撞上,刚好碰到闻祁的鼻尖。
闻祁来不及揉鼻子,因为他听到门后面传来了干呕声。
很剧烈的、持续不断的干呕,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闻祁从来没见过虞映寒这样。
他慌了。
“老婆!”他拼命拍门,掌根砸在门板上,一声急过一声,“老婆你开门!你怎么了?”
只有干呕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管家机器人感应到异常,从走廊那头滑了过来,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闻祁慌忙说:“快查一下,干呕的症状可能是什么病?快查!”
管家立即检索,机械音平平板板地响起来:【经查询,症状为干呕的疾病有:急性胃炎、肝功能异常、心肌梗死前兆——】
闻祁的心一沉再沉,每报出一个病名,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和虞映寒才在一起多久啊。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照顾虞映寒。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卫生间里的声音才渐渐小了。又过了一会儿,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虞映寒漱完口出来,面色有些苍白,嘴唇上还沾着水珠。
他抬眼一看,就看见闻祁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眼泪汪汪,连鼻尖都是红通通的。
“……你又怎么了?”
闻祁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掌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又哑又哽,却努力装出镇定的样子:“老婆……你放心,不管你生了什么病,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们一起面对。”
虞映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表情慢慢变得一言难尽。
“你——”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算了。”.
科学家简正明杀死深海特派员裴希文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整个联盟引发了热议。
讨论区里的帖子以秒为单位刷新,有人震惊,有人质疑,舆论不断发酵。
因为简正明和闻振岳的关系,很多人开始质疑这起暗杀行为是否为闻振岳的授意。
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到了深海联盟。
质询函当天就送到了虞映寒的桌上,措辞严厉,要求联盟彻查此事,给深海方面一个交代。
虞映寒收到质询函的时候,刚刚开完跨部门联席会议,长桌两侧的人纷纷离席。
只剩下坐在最前端的虞映寒,还有他左手边的闻振岳。
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虞映寒把质询函往桌上一推,状似苦恼地叹了口气:“闻部长,这可怎么办?”
闻振岳沉着脸,语气还维持着恭敬:“副帅不觉得这个裴希文死得太蹊跷吗?”
“是很蹊跷。”虞映寒点点头,“但证据也很确凿。现场的指纹、鞋印,都属于简正明。部长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现场再看一遍,我让人陪部长去。”
闻振岳压着火气:“他们两个压根不认识,从没见过面,简正明为什么要杀他?”
虞映寒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副同样困惑的表情:“部长该去问简教授,他们压根不认识,那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么偏僻的郊外?”
“他——”
虞映寒笑了笑,“他承认了,是他杀的。”
闻振岳脸色阴沉。
就凭虞映寒这句话,他就能断定,这事和虞映寒脱不了干系。
他本来以为现场鞋印属于简正明是误传,可简正明竟然满口承认自己是凶手。
他昨天去了一趟羁押室,苦口婆心地询问简正明到底被谁威胁,简正明竟然连连摇头,说没有,说他就是凶手,就是他杀了裴希文。
“让我死,我该死!”简正明抓着他的衣袖说。
虞映寒打断了闻振岳的思绪,好整以暇地问:“听说部长和简教授是三十多年的朋友了,怎么,部长想救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虞映寒摊手,“我公事公办,没什么意思,这件事的结果无论好坏,都和我没关系。”
他说完,忽然笑了一声,微眯起眼:“部长这么紧张,难不成……简教授知道部长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闻振岳放下茶杯,看着虞映寒,慢慢扯起嘴角,“副帅说笑了。”
“我这个人最不会说笑了,”虞映寒回以微笑,“我一向很认真的。”
结束了交谈,虞映寒准备离开。
闻振岳叫住他,“副帅,我并不想和你对立,但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办法。如果真有鱼死网破的那天,请你……请你保护好闻祁。”
“当然,我一定会保护好闻祁。”
虞映寒转过身,面朝闻振岳,手掌垂落在小腹的位置,“还有我和他的孩子。”
闻振岳怔了一瞬,直到虞映寒走到门口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虞映寒听到凳子刺啦一声划过地板的声响,但他没有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虞映寒走出会议室,穿过安全部指挥中心的长廊,迎面撞上一个人。
严栖南的父亲,前外联部部长,严励。
严励前年因病退居二线,已经很少来指挥中心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款外套,头发花白,比虞映寒印象中瘦了不少,走路的步子带着长年军旅生涯留下来的利落。
他看到虞映寒,怔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副帅,好久不见。”
“严部长,好久不见。”虞映寒也点头致意,没有多说什么。两人擦肩而过,
虞映寒朝身后的周秘书使了个眼色。
周秘书会意,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虞映寒走进飞行器之后没过多久,周秘书就快步走了进来,微微喘着气:“副帅,我打听了一下。严部长过来是为了问严栖南的情况。严栖南以身体不适为由休了一个月的假,他觉得奇怪,专程过来问一问。”
严栖南去了哪里,虞映寒当然知道。
在他安排的隐秘地方,照顾着假死脱身的简鹤,享受着难得的共处时光。
虞映寒靠在座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据你了解,严励对严栖南的婚事持什么态度?”
周秘书想了想,说:“听说严部长一直想撮合严栖南和郑齐融的妹妹。两个人年纪相仿,匹配度也很高。”
“郑齐融的妹妹……”虞映寒转了转手腕上的表,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自言自语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闻祁这几个兄弟,没一个走寻常路。
一个爱上同性别的alpha,一个把盲眼的养弟当眼珠子疼,至于闻祁……
二十二岁当爸爸,算不算叛逆?
他对周秘书说:“让曲医生来一趟家里,我需要做一个身体检查。”——
作者有话说:计划有误,正文不会生,但是会怀……
争取明晚能见,来不及写会提前请假。
五一快乐宝宝们,评论区发小红包。
第39章
虞映寒从不相信感觉。
身体出现任何异常, 在拿到检验报告之前,他不会下任何判断。
但这次不一样。
从前天洗澡时毫无预兆地干呕开始,他就隐约觉得——也许有一个小生命正要降临。这种感觉复杂得难以言说, 惊讶、茫然、疑惑、欣喜……各种情绪集合在一起。
他看着针尖刺入肘窝静脉, 暗红的血液沿着蜿蜒的针管缓缓上行。
“化验要多久?”
“半个小时,副帅,”医生看了看虞映寒的脸,“您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是吗?”
“是的,很明显。”
虞映寒弯起嘴角, 片刻之后淡淡道:“那他的努力就不算白费。”
曲医生下意识想问“他”是谁,但是转念又想到, 自然是闻部长的儿子了。
现在全联盟谁不知道, 闻部长的儿子不仅和闻部长闹翻了,还站到了虞副帅那一方,两个人现在每天都同进同出, 如胶似漆。
他还听说, 闻部长现在算得上众叛亲离了,不仅儿子和他离了心,就连他的妻子,在哲学界名声颇高的林教授, 都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和他离婚……因为这件事, 很多事开始质疑闻振岳的能力和人品, 还列举出了累累罪状。
仪器发出“滴”的一声。
曲医生收起思绪, 点开结果, 倏然顿住。
“副帅,您……您怀孕了。”
虞映寒哪怕做好了准备,也还是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半晌才发出声音, “你确定?”
“确定。”曲医生调出数据,指向血清β-HCG值,“这个数值,符合孕早期水平,基本上不会有错误。如果您还是不放心,明天可以做一个经腹超声,确认孕囊位置和发育情况。”
虞映寒沉默了几秒。
他暗暗想着:不就一次没戴么?那家伙未免也太厉害了。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住了小腹。
“改天有空去吧,你帮我记着,和周秘书约时间。”
“好的。”
“我现阶段的身体情况,能承受怀孕吗?对我自己的身体还有对孩子,会有影响吗?”
曲医生看了看虞映寒的各项指标,思忖片刻后说:“您现在的血红蛋白已经恢复正常,从您的气色也能看出来,贫血有明显的改善……单看血常规这几项,目前您的身体基础条件是具备受孕条件的,当然,还是需要继续补充营养、养好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虞映寒又问:“这段时间,我需要注意些什么?”
“多休息,不要太过劳累,”曲医生顿了顿,“还有,前三个月尽量少同房。”
虞映寒轻轻点头,说:“谢谢。”
曲医生走后,虞映寒独自坐在阳台上。
孩子。
他不禁想,上一世如果有个孩子,闻祁死后的二十年,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和闻祁的孩子……
正想着,楼下传来咔哒一声,门还没关上,就听见闻祁嚷嚷着问管家机器人,“我老婆回来了吗?他飞行器怎么在外面?喂喂,你看见我就走是几个意思,我老婆在楼上吗?”
真是聒噪啊,虞映寒想。
真难以想象,如果不是他提前定下这门婚事,以闻祁的幼稚程度,三十岁大概还是窝在家里打游戏,白天挨闻振岳的打,晚上翻墙出去通宵开赛车……虽然结婚是为了自己,但从某种意义来讲,他也算是救了闻祁一命。
“老婆!”
闻祁冲进卧室,发现虞映寒不在。
正要去书房,余光瞥见阳台上有一道人影,脚步一顿,探头望去,才发现是虞映寒。
“你怎么在这里?”
虞映寒没有动,闻祁已经绕到他身前,两手握住他的躺椅扶手,再一俯身,高大健硕的身躯直接遮住了虞映寒的全部视线。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开心。”
虞映寒歪头看他,“谁会每天都很开心吗?除非是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傻瓜。”
闻祁也不恼,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过去,不顾虞映寒的推阻,硬是把脸埋在虞映寒的颈窝,还说:“老婆你不懂,这就叫傻人有傻福,我这种傻瓜娶到你这种老婆哎!”
好在他是虚虚压着虞映寒,不然加上他的重量,虞映寒严重怀疑这个躺椅会散架。
两个人温存了一会儿。
“闻祁。”虞映寒轻轻唤了一声。
“嗯?”
“你喜不喜欢小孩子?”
闻祁脸色一变,连忙摇头,“不喜欢,小孩子好闹腾,我妈说我小时候是全世界最讨人嫌的小孩,所以我长大之后也不喜欢小孩了。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哪里来的小孩?”
他左右看了看,一头雾水地转过头,对上虞映寒冷冰冰的目光,他蓦地后背一凉。
“我——”
刚要说话,就被虞映寒猛地推开了。
闻祁吓了一跳,刚要追上去,虞映寒指着他说:“从今晚开始,你打地铺睡书房。”
“为什么?”
虞映寒冷声说:“不为什么,你惹到我了。”
闻祁迅速头脑风暴,思考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他今天从早忙到晚,一大早就去管理部做资格审核,审核通过又去做了个入职体检,中午去了趟地下城,陪专家看净水站的选址。下午两点去简鹤的住处,送了些新鲜的食材过去,陪简鹤和严栖南说了会儿话,四点不到就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他认真反思,终于想到一个大问题:“……好吧,我承认我错了。”
虞映寒停下脚步,望向他。
闻祁低下头,苦着脸忏悔:“我去地下城之前,偷偷打了两把游戏,但是不怪我,是那个杨教授迟迟不来,我跟他约了十二点半,他一点才到,我闲着无聊——哎老婆!”
闻祁冲过去,吃了个闭门羹。
他对虞映寒的命令向来不敢违逆,虞映寒不让他睡卧室,他只能去书房打地铺。
连客房都不敢踏足。
但他也留了个心眼,故意去卧室拿枕头,拿完枕头又拿被子,拿完被子又拿毯子,拿一条还不够,几分钟后,他又走进卧室,在里间的储物间里翻箱倒柜,翻出一条冬天的绒毯。
他故意抱着毯子,路过躺在床上看书的虞映寒,脚步放慢,五六米的路程磨蹭了半分钟,到门口也没听到虞映寒挽留他的声音。
转头就被管家机器人揭穿——
【闻先生,首先,今晚书房的平均温度是26摄氏度,其次,您不是豌豆公主。】
“……”闻祁一巴掌挪开他,“一边去。”
管家没有让开,他挤开闻祁走进卧室,把药片和温水送到虞映寒手边。
虞映寒说了声谢谢,接过药片,喝水服了下去。
闻祁觉得奇怪,立即扑到床边,“老婆,你吃的是什么?”
虞映寒没理他。
闻祁急了,“你可以跟我生气跟我冷战,但这种关乎健康的事你不能瞒着我!”
虞映寒只好告诉他:“维生素片。”
“哦,”闻祁松了口气,转念又问:“为什么要吃维生素片?我每天给你准备的三餐,营养已经很均衡了,老婆你哪里不舒服吗?”
“还不够。”
“为什么?”
虞映寒循循善诱,“因为……因为是两个人吃。”
“我没吃,”闻祁立即为自己辩解,“虽然你每次吃不完,我都会把你剩下的吃掉,但我其实偷偷留了心眼,每次都多准备了一点,就是算好了让你稍微多吃一点,分量是够——”
虞映寒打断他,翻了个身,满脸愤懑地望着他,“你是猪吗?”
闻祁愣住,眨了眨眼。
他很是无辜,还有些委屈:“我是吃得多,你以前最多骂我是饭桶,现在又变成猪了。”
虞映寒深吸一口气,“滚出去。”
闻祁磨蹭半天,一抬头对上虞映寒冰锥一样的目光,立马脚底抹油麻溜地跑了。
虞映寒继续看书。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他放在床头柜子里的通讯器忽然响了一下。他神色微凛,把书放到一边沉默片刻,才拉开抽屉,拿出通讯器。
这一次通讯器的屏幕上没有出现文字。
而是一张照片。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孩,双手双脚被捆绑着,躺在一张铁床上,男孩身形瘦削,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明明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他回复:【什么意思?】
很快,图片消失,一段文字浮现出来:【12号,其实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这样称呼你了,你是穹顶联盟的副指挥官,有了美满的婚姻,看上去风光无限,乐不思蜀。想来想去,如今能牵制你的,也就只有这个孩子了。】
虞映寒:【我手里有信息素改造计划的完整名单,你应该不希望你的间谍名册,出现在穹顶联盟指挥官的办公桌上。】
深海:【算是撕破脸了吗?亲爱的12号,几年前我就隐隐有预感,你好像变了个人。】
虞映寒:【别废话了,我们做个交换。】
深海:【什么?】
虞映寒:【一旦人造FA-31晶矿研发成功,我会把全部的研究数据,交给你。】
深海:【换你的弟弟?】
虞映寒:【是。】
深海:【可以,静盼佳音。】
虞映寒放下通讯器,忽然觉得疲惫,他安静地靠在床头,许久之后,他沉默地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慢慢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关,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
闻祁真的打了地铺,但他并不会打地铺,两床被子皱皱巴巴地垫在身下,他躺在上面,两条胳膊枕在脑后,跷着腿,不知想些什么。
虞映寒有时候很想让研发部组建一个脑科学团队,专门研究一下闻祁的脑部构造。
说他笨吧,他能拿军棋推演的金牌,十六岁之前数学物理稳居年级第一,还能一个人溜进贵宾楼,偷走价值上千万的财物逃之夭夭。
说他聪明,他大多时候又幼稚得让人扶额,简直和一只会说话的大狗没有区别。
通人事,但不通人性。
如果不是命好,长了一张让人讨厌不起来的脸,估计他早就被闻振岳揍死了。
虞映寒走进去。
闻祁听到脚步声,立即转过头,“老婆?”
虞映寒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刚好和坐起来的闻祁视线相齐,对视片刻,虞映寒忽然伸出手,搂住了闻祁的脖颈。
整个人软绵绵地靠过来。
闻祁被扑面而来的苍兰香气,笼得四肢发软,但还是一把圈住了虞映寒的腰。
“老婆,我在。”
他让虞映寒坐在他两腿之间,“老婆,我刚刚一直在思考,可能是我——”
“别思考了,本来脑细胞就不多。”虞映寒打断他,语气淡淡道:“闻祁,我怀孕了。”——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
第40章
怀、孕。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 闻祁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完全蒙了。甚至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秒——“怀孕”是什么意思?是那个怀孕吗?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意识到虞映寒没有在开玩笑,他的目光钉在虞映寒脸上,盯了很久, 久到虞映寒以为他是不是要晕过去了, 才听见他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老婆,你、你怀孕了?”
虞映寒瞥了他一眼,“当然,如果你不喜欢小孩子,这个孩子可以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不是, 不是不是。”闻祁抬起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掌心覆着眼睛, 神情还有些恍惚, “你让我缓一会儿。”
“缓什么?孩子又不用你生。”
“……”
闻祁更懵了。
他的视线缓缓从虞映寒的脸往下移,经过经过锁骨,经过胸口, 最后定定地落在虞映寒的小腹上。那一片还是平坦的, 看起来和昨天、前天、上个月没有任何区别。
所以这个平坦的肚子里,现在有一颗活生生的胚胎,是吗?
闻祁的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虞映寒能理解闻祁短暂的无所适从,但不能理解闻祁竟然能惊讶这么久, 上一世不还抱着他说想要小宝宝, 如果是女儿就更好了吗?
“你是在怀疑我, 还是怀疑你自己?”
“我自己。”
“那确实, 你没那么厉害。”
“……”
闻祁张了张嘴, 不知如何反驳。
虽然他经常自吹自擂,说自己硬度堪比钻石,但好用和一发入魂还是有本质差别的。
良久之后, 他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一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将掌心轻轻覆在虞映寒的小腹上。
“确定怀孕了吗?什么时候做的检查?”他有些抱怨地问:“老婆,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今天,你回来之前。”
“就是……就是……”闻祁突然想起来,“就是那次在客厅……”
虞映寒看着他,不说话。
闻祁一脸歉疚,“老婆,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怀孕吗?我真的很担心你的身体。”
“还行吧,再养一养会更好。”
话刚说完,闻祁伸手把他抱住了,抱得很紧,脸颊贴着虞映寒的额头,“老婆,对不起,擅自不戴套是我的错,我只顾着自己爽了。”
虞映寒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听的不是这种话,他想听到闻祁狂喜,而不是这种把责任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的、笨拙到让人无言以对的话。
他动了动肩膀,想挣脱出闻祁的怀抱,可是闻祁的手臂像两道铁钳一样箍着他。
他停下来,过了半分钟,再次挣扎。
闻祁还是不放手。
“你——”
没等他发火,闻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调,“我的天!老婆,我才反应过来。”
“反应什么?”
“我要当爸爸了!”
“……”虞映寒面无表情,心想:这也太后知后觉了。
闻祁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我要当爸爸了!我……我竟然……要当爸爸了!”
“我才做了二十二年的儿子,就要做爸爸了,我也太幸福了吧。”
“我的天,我的天!!”
虞映寒忍不住伸手捂住他的嘴。
闻祁虽然后知后觉,但他“觉”得非常汹涌,虞映寒起初还以为闻祁没那么高兴,回房间洗了个脸,再出来就听见闻祁在打电话。
“阿峥,我要当爸爸了!我没发疯,我真的要当爸爸了!没养狗,也不是养猫。”
“我老婆怀孕了!!”
“栖南,我要当爸爸了!什么我生?当然不是我生。”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有这种技术吗?”
“小鹤哥,你已经听见了吗?你俩睡一起啊。谢谢谢谢,你是第一个不调侃就祝福我的好人。将来我的孩子一定认你做干爹。”
“我当然开心,男孩还是女孩?女孩最好了,遗传我老婆的话,一定可爱到爆炸。”
“我兴奋得不知道说什么了。反正就是高兴,我老婆……我老婆也太厉害了吧!”
虞映寒轻笑,回到卧室。
睡意昏沉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爬上了床,带着熟悉的体温和气息。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出声阻止,任由那人蹑手蹑脚地爬上来,躺在他的身边,悄悄掀开被子钻进去,然后伸出手臂,虚虚地圈着他,将他揽进怀里。
·
翌日。
虞映寒叫来聂维真和程商。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办公室的深棕色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预示着这是一场明暗分界的秘密会谈。
虞映寒坐在办公桌的后面,聂维真和程商并排坐在他的对面。
他开门见山:“裴希文死了,这件事,我需要将它的效果最大化。”
说完,他望向程商。
程商的手指搭在膝盖上,闻言微微前倾。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几乎是虞映寒话音刚落,他就已经接上了话头,“他死在简正明手里,简正明是信息素改造方面的专家。而裴希文的信息素等级,据我了解,是九级。”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虞映寒。
“副帅,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由头。”
九级。顶级信息素。被一个研究信息素改造的科学家杀害。这几件事放在一起,不需要任何添油加醋,本身就足够让所有人产生联想——简正明作为一个天才疯子一线之隔的科学家,已经因为实验,害了自己的亲儿子,又杀了一个年轻的九级alpha,他丧心病狂了吗?
到底是简正明丧心病狂,还是闻振岳那群拥护信息素等级的一等公民丧心病狂?
虞映寒点了点头,很显然,他很满意程商的回答,而且他已经有了计划。
“现在还有人去法医实验室检查裴希文的尸体吗?”他问。
“没有。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暂停人员进出实验室。除了我们的人,谁也进不去。”
“尽快把舆论打出去。保守派越是强调信息素等级的重要性,我们越要反其道行之。”
“明白。”程商说。
虞映寒又问:“对了,竞技赛的获奖选手里有没有二三区的好苗子?你去拉个名单出来,发给我,我尽量把他们安排到管理部或者维安部,两个核心部门需要我们的自己人。”
“好的,我现在就去办。”
虞映寒目光平和,语气却笃定:“我们现在最大的筹码,就是人心。”
程商起身离开。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虞映寒和聂维真两个人。
虞映寒抬起手,在办公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转过头,望向聂维真。
“最近忙吗?”他问。
聂维真愣了一下,立即坐直了身体,“挺忙的。一期实验开始之后,我基本上全程盯着。”
他说得简单,但脸色一看便知有多辛苦。
“再忙也要睡觉,昨晚没回家吧?”
“是……”聂维真笑了笑,“我马上就回去补觉,谢谢副帅关心。”
“实验有进展吗?”
提到实验结果,聂维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向前倾身,说:“有,最多两个月。”
“压缩到四十天,可以吗?”
聂维真愣住,四十天,几乎把工期压到了极限。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这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副帅,您……”
虞映寒没有回答。
他把桌面上的显示屏幕转到聂维真面前,指着日历表上那个被他用红圈标注的日期。
“就我们两个人。”虞映寒低声说:“我和你开诚布公。指挥官的任期还剩四个月。”
聂维真呼吸微滞。
虞映寒说:“我们要早做打算。”
聂维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日历表上那个红圈,又抬起头看着虞映寒。他想问“什么打算”,但不需要问。他什么都明白。
人造晶矿的研发、舆论的导向、二三区人才的培养、裴希文案的外交博弈……所有这些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虞映寒要把那个位子拿下来。
或者说,虞映寒要在成为指挥官之前,铲除闻振岳那群保守派的根系。
两派之争,必须要有结果了。
“四个月。我不想流血。也不想要任何人牺牲。”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发出簌簌声响。
“之前闻祁向我抱怨,为什么两派不能握手言和,我说他太傻了,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不流血就会出现的缓冲区。”他说到一半,嘴角微微弯了弯,“但我现在也想犯一次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聂维真低下头,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杯子,没有喝,只是握着。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看向虞映寒,“我试试。”
“谢谢。”虞映寒说。
聂维真小心翼翼地问:“副帅,如果实验成功,我真的研制出了人造晶矿,您需要它做些什么?是以此要挟保守派退位吗?”
聂维真不怕辛苦,他怕的是,自己毕生心血研制出来的东西,到头来只是另一场权力游戏的筹码。
“不,”虞映寒摇头,他没有回答,只是问:“维真,目光放得远一些,你不是穹顶联盟的一个普通的研发人员,你可以做得更多,甚至——名垂青史。”
“什、什么意思?”
虞映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向三大联盟公开人造晶矿的所有科研数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聂维真倏然起身。椅子向后滑了半寸。他两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难以置信地看着虞映寒,“副帅,可是——”
虞映寒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穹顶、深海、赤土,我要让所有人都能接触到FA-31晶矿。”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聂维真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他难以置信道:“人造晶矿的技术一旦公开,穹顶联盟就失去了对信息素等级的绝对控制权!”
“我知道。”
“三区也分界也会消失。”
“我知道。”
“闻振岳那群保守派会——”
“我知道。”
聂维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慢慢坐回去,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他需要几秒钟来消化这件事。
虞映寒没有催他。
办公室里只剩下一片漫长的沉默。
“我不明白,副帅。”
虞映寒徐徐开口:“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穹顶联盟就像一个班级,马上就要月考了。”
聂维真抬起头,看着他。
“传闻这个班级里有一小撮人手握月考试卷的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为此虎视眈眈。你以为把答案施舍给班级里另外那群人,就能换来和平?不,没有用。施舍换不来平等,只会让他们觉得,这本就是他们该拥有的东西。”
聂维真神色渐沉。
“一个班级的成绩太好了,这个学校里的其他班级能视而不见?这就带来更大的矛盾和隐患。爆发只是时间问题,除非——”
虞映寒抬眼,“除非把答案公布出去。让所有人知道。让每个人手里都有一份。”
聂维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样,才能倒逼出题人重新编写月考试卷。他们不能高高在上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长什么样了。他们必须换一套题,换一套更公平的、没有人能提前拿到答案的题。”
虞映寒的声音停在这里。
他看着聂维真,没有继续往下说。他知道聂维真听懂了。
闻祁敲门进来的时候,聂维真刚走。
周秘书告诉虞映寒:“副帅,闻先生通过了入职体检,被分到维安部工作。他特意过来,说需要向您提交身份信息表。”
虞映寒无奈。
一个小小科员的人事信息,什么时候需要副指挥官亲自过目了?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他还是纵容:“让他进来吧。”
门还没完全打开,闻祁已经挤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剪裁精致熨贴的黑色西服,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难得地梳整齐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和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兴高采烈地走进来,像是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大步流星地往里走,意气风发。
虞映寒抬起头,静静看着,直到闻祁走到他的面前。
“报告副指挥官,维安部一处巡检科闻祁,今日入职,向您报到!”
虞映寒托腮看着他,扬起嘴角。
“巡检科的工作准则是什么?”
闻祁回答:“秉公执法,信念坚定。”
“你的呢?”
闻祁行了个军礼,“为了老婆的事业和宝宝的安全,我会一丝不苟,认真工作!还有,我保证,工作家庭两不误,请老婆放心!”
他说完,朝虞映寒咧嘴一笑,“老婆,我这样有没有成熟很多?”——
作者有话说:迟到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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