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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闻祁, 出外勤了。”


    同事秦仰走到门口,闻祁应了一声,关上电脑, 起身说:“来了。”


    “去哪里?”他问。


    “金融委员会, 每月三号例行检查,”秦仰走到武器柜前,从里面取出一把配枪插在腰间,又递了一把给闻祁。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过头看了闻祁一眼:“那地儿你应该熟啊。”


    毕竟闻振岳就是从金融委员会起家的, 那里对闻祁来说,不就是爸爸的办公室?


    闻祁接过配枪, 在手里掂了掂, 笑了一声,说:“我不怎么去。”


    他说的是实话。以前闻振岳让他去,他从来不去, 拖到没办法了, 才去露个面。


    说完,又敛起笑容。


    他想到另一件事——


    如果那时候他经常去就好了,就能早早遇见虞映寒了。


    在无数个虞映寒翘首以盼的日子里,他路过委员会的大门, 瞧都不往里瞧一眼。


    偶尔几次被闻振岳强行拉进去, 没打两下招呼, 他就脚底抹油地开溜了……现在一想, 他都想往自己的脑壳上捶两拳。


    闻祁垂下眼, 把配枪别在腰侧。


    扣好腰带,拉紧,金属扣“咔嗒”一声咬合, 把他从游离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换好警服,两人走出管理部大楼。飞行器停在楼前的停机坪上,秦仰坐进驾驶位,闻祁坐副驾。引擎启动,窗外的景象开始向后移。


    抵达金融委员会的时候,闻祁还没走下飞行器,就看到了一个不太想看到的人。


    闻振岳的秘书站在入口处,正低头和安保人员说着什么。


    闻祁心里暗叫一声不好。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爸今天也在。


    秦仰带着他走进委员会,抬手示意:“安全巡检。”


    闻祁便手扶配枪,站在安检门边,站姿笔挺,目光平视,胸口的徽章泛着冷光。


    正好闻振岳谈完事情走出来,身后跟着委员会的会长和几个闻祁叫不上名字的官员。一行人步履匆匆,闻振岳走在最前面,余光扫过他,像是一下子没认出来,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几遍,才停下脚步,定定地望向他。


    闻振岳这一停,跟在他身后的人也不敢走了。所有人齐刷刷地站在原地,视线顺着闻振岳的目光,落在闻祁的身上。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金融委员会的夏会长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闻祁长大,笑着走上前,语气热络道:“前几天就听说小祁参加工作了,真是虎父无犬子,瞧瞧,这制服一穿,和你爸当年一样潇洒。”


    虽然闻祁在虞映寒那里总是幼稚得没边,但说实话,他有时候也带着点逗虞映寒的意思。在外面,他还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说不上多成熟,至少不丢份。


    他听了夏会长的话,尽管不耐烦,但还是表情平和地点了点头。


    闻振岳一言不发,夏会长见状,立马充当了闻振岳的嘴,问道:“工作还习惯吗?”


    “还行。”


    “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工作肯定也没问题,都是部长教育得——”


    “夏会长,按照副指挥官的要求,”闻祁打断他,“金融委员会要配备双重安保。”


    夏会长愣住了,转头望向闻振岳。


    场面陷入良久的僵持和沉默。


    谁都能听出来,闻祁在这时候提起“副指挥官”的意思,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闻振岳。


    闻振岳没有说话。


    他看向闻祁,看了几秒,很快就收回了目光,阔步往前走。身后一行人如梦初醒,急忙跟上,脚步声杂乱地响了一阵,渐渐远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秦仰走过来的时候,闻祁还站在原地,手扶在配枪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吓死我了,”秦仰心有余悸,“我真怕你爸当场发飙。”


    “不会。”


    “为什么?”


    闻祁笑了声,“他已经不认我这个儿子了,凭什么对我发飙?”


    说完,他心里又补充了一句:我有我老婆撑腰,他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吗?他才不敢。


    我老婆可是虞映寒,是虞映寒哎!


    “对了,我特好奇一件事,”秦仰凑过来,手掩在嘴边,小声问:“你和虞副帅,你俩感情好吗?”


    闻祁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他看起来不像是……”秦仰怕自己说错话,举起手,“我先申明,我特别特别崇拜且尊重虞副帅,但是他确实看起来不像个会结婚的人,他看起来性格很冷淡,禁欲克制……”


    秦仰说到最后几个字,闻祁忽然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了?”


    闻祁摇头,天知道,虞映寒既不禁欲也不克制,最近备受禁欲苦楚的人是他。自从知道医嘱是前三个月尽量避免同房,闻祁就憋到现在。


    硬憋。


    虞映寒可不是温香软玉,下达禁同房命令的时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冷着脸说:“憋不住可以去结扎,如果敢有其他念头——”


    话还没说完,闻祁立马发誓:“不可能,老婆,我要是敢有一点念头,我就自行了断。”


    “他……”闻祁回过神,望向秦仰,“才不是,我老婆特别温柔,特别好,一点都不冷淡,他是全世界最好的老婆,我特别幸福!”


    本来秦仰还只是怀疑,现在闻祁这么欲盖弥彰的一通话,直接盖棺定论。


    他拍拍闻祁的肩,叹气道:“放在古代,你这也算是和亲公主了,辛苦辛苦。”


    “……”闻祁朝他翻了一眼,“和你们这些没老婆的人说不到一起去。”


    闻振岳的随行离开之后,闻祁和秦仰开始工作,忙活到下午四点,回去登记巡检记录,闻祁交还配枪,赶在五点二十之前到家。


    虞映寒还没到家。


    闻祁洗了手,系上围裙,朝管家机器人打了个响指。


    管家不情不愿地移上来。


    “菜谱改一下,我感觉我老婆最近口味很淡,今早的鸡丝粥我就是加了点白胡椒,他就喝不下了,把接下来三天的菜谱都改一改,去掉重口味的菜,换成清粥或者汽锅鸡。”


    管家:【你每天都在改菜谱。】


    闻祁:“他每天口味都不一样,我有什么办法?”


    管家的屏幕上出现一对愤怒的感叹号:【你明明可以自行调整,但你每天都让我重新生成,每天更新不止三遍,系统判定,你在戏耍机器人,以压榨机器人为乐趣,严重违反了家用机器人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


    “请你态度好一点。”他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我现在身份不一样了。”


    管家屏幕上的感叹号变成了一个问号。


    闻祁微微弯下腰,凑近管家的摄像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主人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管家并不理睬:【主人并没有给你的身份属性升级。你还是二级家庭成员。】


    闻祁忽然坏笑,朝他眨眨眼,“我跟你打个赌,今天等他回来,我一定能让他把我改成一级。”


    管家:【我不信。】


    闻祁:“赌什么?你要是输了,给我手洗一个星期的袜子。”


    管家:【如果是我赢呢?】


    闻祁:“我就给你洗一个星期的袜子。”


    管家低头看了一眼,反应过来:【我根本不穿袜子!!!】


    闻祁想了想:“我就自掏腰包,给你换最新的麒麟牌机械臂,多触角抓手的那种,怎么样?”


    管家同意:【没问题。】


    很快,虞映寒回到家。


    一进门就看到闻祁在厨房忙活,背对着他,穿着工作制服的藏青色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衣摆束在西裤的裤腰里,腰线收得很窄,肩膀却很宽。整个人浸在暮色里,像一株被夕阳镀了边的杨树。


    闻祁的心思全在炖锅里,完全没听到虞映寒进门的脚步声。


    虞映寒于是悄悄坐到料理台后,托腮看着闻祁的背影。


    他看着闻祁掀开炖锅的盖子,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鸡汤的鲜香瞬间溢满厨房。又看到闻祁凑过去闻了闻,大概是觉得味道不错,满意地点了点头,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虞映寒觉得,闻祁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


    虽然只成熟了零点二个像素点。


    但也有些不一样了。


    对他的照顾还是那样多,但更加细致了,尤其是今天早上,他赶时间,吃饭快了些,闻祁竟然说:“慢一点,映寒,我给你打包了一份放在保温碗里,来不及就在飞行器上吃。”


    虞映寒会一愣,问他,你喊我什么?


    闻祁后知后觉,朝他咧嘴一笑,说:老婆老婆,我说错了,是老婆。


    这几天,闻祁叫过他两次映寒。


    两次都让虞映寒感到愣怔,他觉得闻祁有那么一丝不可控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甚至觉得闻祁像一个把他当孩子照顾的成熟男人,年龄差都在缩小。


    虞映寒拿起闻祁随意擦了擦手就搁置在桌边的纸巾,团成一个小纸团,朝闻祁的后背砸去。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地一下,精准地砸在闻祁的后背上,又落到地上。


    闻祁感觉到了,回头一看,看到是虞映寒,立马露出灿烂的笑容,“老婆你回来了!”


    他急急忙忙洗了个手,扑到料理台边,仗着腿长,半个身子都凑过去,撅起嘴巴,硬是越过一米多宽的料理台,结结实实地在虞映寒的嘴角上印了一个吻。


    “幼稚。”虞映寒说。


    闻祁也不恼,重新站直了,笑嘻嘻说:“老婆,你饿不饿?晚饭很快就好了。”


    虞映寒故意无理取闹:“每天都是吃吃吃,你对我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聊聊聊,玩玩玩,睡睡睡啊。”


    虞映寒轻笑。


    他朝闻祁招招手,闻祁把火头调得小一些,绕过料理台,走到虞映寒的面前。


    虞映寒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捏住闻祁的领带结,不紧不慢地帮他调整着方向。


    距离靠得很近。近到闻祁能轻易看到虞映寒的睫毛,根根分明,微微翘起,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想,全联盟只有我知道虞映寒的这一面:温柔的,平静的,充满爱意的——


    “闻祁,你是猪吗?你领带打死结了。”


    闻祁呆了一瞬,连忙低头看自己的领带,两手同时揪住宽边和窄边,用力往外一拽。


    没拽开。


    闻祁“嘶”了一声,又拽了一下,反而更紧了,喉结生疼,勒得他像只吐舌头的吊死鬼,“啊啊——”


    虞映寒连忙拍开闻祁那只和领带搏斗的手,指尖翻飞,三下两下就解开了结。


    “除了你,全世界能找出第二个把领带打死结的人吗?”虞映寒感到不可思议。


    可是下一秒,闻祁忽然松开了领带。他把那根几乎变形的纯手工定制领带翻了个面,手指摸索着内衬的接缝处,抽出一根项链。


    倏的一下,举到虞映寒面前。


    链子很细,闪着碎碎的银光,下面坠着一颗小小的花,虞映寒离近了看,发现是小苍兰的花苞形状。


    “当然没有,”闻祁眨眨眼,“除非是我要给老婆一个惊喜。”


    虞映寒愣住。


    “虽然我才上了四天班,但是昨天我们科室拿了个先进奖,给每个人发了奖金,我好运气,也拿了一份,钱不多,就够给老婆买一条细细的项链,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东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挠挠头说:“希望老婆不要嫌弃。”


    虞映寒看着他。


    虞映寒想,闻祁的眼睛未必是他看过最好看最精致的眼睛,但一定是最明亮的。


    怎么会有人拥有一切如此明亮清澈的眼睛?


    看到自己的身影倒影在那双眼瞳里,会有一种被全世界温柔包围的安全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倾身上前。


    嘴唇先碰到那枚微凉的小苍兰吊坠,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然后他微微偏头,吻住了闻祁的唇,那片小小的花苞便轻轻夹在两个人唇瓣中间,凉凉的,薄薄的。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枯萎,就被浓烈爱意生出的手掌轻轻接住。


    闻祁惊讶地倏然睁大眼睛。


    他僵硬了两秒,迅速加深了这个吻。虞映寒被他吻得微微后仰,后背悬空了一瞬,又被闻祁的手稳稳地托了回来。


    光是吻还不够。


    闻祁的手从虞映寒的腰侧滑下去,托住他的大腿,将他轻轻抱了起来。虞映寒本能地伸手搂住了闻祁的脖子,两个人完全贴在一起。因为怀孕而刻意疏远的身体此刻重燃热火,闻祁抱着他转过身,将他放在料理台边,怕他觉得凉,闻祁还把手垫在上面,然后站在虞映寒两腿之间,和他深吻。


    “老婆,”吻到情深处,他趁机说,“我能提一个请求吗?”


    虞映寒身子发软地靠在他胸口,语气少有地温柔似水:“你说。”


    “我想申请在管家系统里,把我的家庭成员等级,提高一级,可不可以?”他贴了贴虞映寒的鬓角,撒娇道:“求你了,看在宝宝的份上。”


    虞映寒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答应了。


    “行吧。”


    闻祁立马转头,朝管家机器人露出一个得逞的眼神,眉毛挑得老高,嘴角的弧度大得快要咧到耳根。紧接着又是一个更得逞的坏笑。


    管家气得手抖。


    闻祁高高扬起的嘴角还没收回来,就被视线逐渐清明的虞映寒发现了。


    虞映寒看了看闻祁,又看了看机器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他微眯起眼,在闻祁的耳廓轻轻扇了一巴掌,说:“申请驳回,降回宠物狗。”


    “……”闻祁立马垮了脸,委屈巴巴地“汪呜”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


    在考虑要不要写详细孕期


    第42章


    虞映寒最近总是睡得不安稳。


    起初他以为是怀孕的反应。孕早期确实会出现睡眠质量下降的情况, 加上他之前长期靠营养液维持,身体的底子算不上好。但医生说他的各项指标还可以,不会直接引发失眠。


    直到某天, 他清晰地梦见少年时期。


    心理学上说, 有一种机制。当你处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你的身体判断你此刻有承担痛苦的能力,就会反刍式地把那些压抑、隐藏、被你刻意遗忘的痛苦像碎片一样释放出来。


    ——就像此刻。


    他睡在闻祁的臂弯里,月光下的海边别墅,潮汐轻柔拍打着礁石, 耳边是爱人轻轻的呼吸声,他竟然睡不着, 反复想起从前。


    “闻祁。”他轻轻唤了一声。


    本来没指望闻祁的回应, 只是下意识的开口,闻祁一向睡得熟,呼吸平缓, 虞映寒正要侧过脸望向窗外, 就感觉到闻祁动了动。


    搭在他小腹上的胳膊忽然抬起。


    闻祁撑起上半身,借着月光看虞映寒的脸,声音还是睡意惺忪的,“老婆, 你叫我?”


    虞映寒看向他, 缓缓眨了眨眼。


    “又失眠了吗?”


    虞映寒不吭声。


    闻祁看起来没有半点被打扰的恼意, 他拿了只靠枕垫在自己脑后, 又把胳膊塞到虞映寒的颈下, 将虞映寒圈进怀里,轻声说:“没事,老婆, 睡不着就先不睡了,我们聊聊天。”


    这句话在闻祁的嘴里并不多浪漫,多特别,因为他天生擅长爱人,但对于感情经历匮乏的虞映寒来说,是很令人动容的。


    他主动侧过身,抱住了闻祁的腰。


    真正的相互偎依。


    “做了个梦。”他说。


    “梦到什么了?让我猜一猜,”闻祁在虞映寒的额头落了一个吻,“是不是你弟弟?”


    许久,虞映寒才开口:


    “一直没跟你说过,但你应该已经猜得差不多了,其实……我不是深海联盟的人。”


    “我出生在蜂巢区,我的父亲是个商人,母亲是家庭主妇,小时候,我们一家四口挤在蜂巢区东南角的一个六十平的小屋子里。我的父亲虽然出身低,但他野心很大,每天都在琢磨怎么赚钱。命运对他还不错,他真的赚到了钱,最风光的时候,他拿到过虹光区的暂居证。第二天,就带着我们住进了虹光区的高楼。”


    虞映寒停了停,像是努力回忆,“在虹光区居住的那几年,我弟弟出生了,那是一段还不错的日子,窗明几净的房子,游乐场,免费医疗,我父亲花钱把我送进了虹光区最好的文理小学,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图书馆,读书那几年,我看了几百本书。”


    “可是后来,我父亲破产了。”


    “债务的亏空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还不上,被追债,电话从早响到晚,无奈之下,我们举家搬到地下城,像一群老鼠。”


    他轻笑,眼角却没有笑意,手指攥紧了闻祁的睡衣布料,瓮声说:“闻祁,你喝过满是沉淀物的脏水吗?穿过废弃的病号服吗?”


    闻祁将他抱紧了。


    “我母亲生病去世了,我弟弟那时候才八岁,躺在我怀里发高烧,我实在没有办法。”


    “你爸呢?”


    “他疯了,他想回虹光区找他的昔日好友,想借钱还债,刚逃出地下城,就被守卫的士兵打瘸一条腿,之后他就疯了,酗酒度日。”


    闻祁心里发苦,用手掌抚摸虞映寒的头发,从发顶一路抚摸到后背,一遍又一遍。


    “没过多久,深海联盟发现了我,因为我长得很像已故工程师的儿子,年纪也对得上,还是地下城的无身份游民,完美符合他们对实验对象的要求。”


    “十五个沙丁鱼罐头,十箱酒。”


    虞映寒抬起头,目光木然,“我被我父亲卖给了深海联盟,成为了虞映寒。”


    他平静地说完,话音刚落,一滴微凉的水珠落在他的脸颊上,恰好是鼻梁旁边。


    他愣住,抬眼望去。


    闻祁眼角湿润。


    虞映寒忍不住弯起嘴角,攥着袖子替他擦去眼泪,“小狗,你的眼泪好不值钱。”


    闻祁看起来更像是那个喝脏水穿脏衣的可怜小孩,他抱紧了虞映寒,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肩头,缓了好一会儿才问:“老婆,你愿意告诉我,你原来的名字吗?”


    “我姓齐,叫齐然。”虞映寒顿了顿,“是不是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很普通的名字。”


    “然然。”闻祁忽然说。


    虞映寒怔了怔,耳根莫名发烫,用凶巴巴的语气命令:“不许这样叫。”


    闻祁于是闭嘴。


    过了一会儿,他又贴在虞映寒耳边说:“老婆老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没有放弃。”


    他抱着虞映寒平躺下来,让虞映寒侧身靠在他的胸口,做虞映寒的人肉垫子。


    “老婆,这个月月底,维安部要派人去深海联盟做交流,你要不要我去?”


    虞映寒瞬间反应过来,“你——”


    “如果有机会,我去看看弟弟。”


    “不用,我有我的计划,你不要擅自行动,太危险了,他是我唯一的软肋,深海联盟对他的看守一定是难以想象的严。你……你……你不可能接触得到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闻祁听出他的为难。


    虞映寒现在一定很担心弟弟的安危。


    但远隔千里,鞭长莫及。


    虞映寒需要一颗定心丸,才能安然入睡。


    他思忖片刻,认真道:“老婆,我想去,你让我试一试。哪怕只是带一张照片、带一句话回来,都比你现在这样悬着一颗心的好。”


    “闻祁……”


    “我在,”闻祁拍拍虞映寒的后背,“老婆,你别担心,我现在最惜命了。不信你去问问我的同事,每次出外勤,就我安全装备穿得最齐整。我知道,保护自己就是保护你。”


    虞映寒抱紧了闻祁的腰。


    “老婆,你已经很辛苦了,肩上担着那么多责任,我呢,不聪明也不厉害,现阶段能做的也不多,除了不给你添乱,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唯一能帮得上你的,就是这个身份。”


    他低头望向虞映寒,“你忘了?我还是闻振岳的儿子,这个身份很特殊,各方势力都盯着,很多人都想利用我,这不是一件坏事。”


    虞映寒和他四目相对。


    闻祁怎么会不聪明又不厉害呢?


    他是爱情学校的优等生,是婚姻比赛的永恒冠军,他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会爱人的眼睛。


    虞映寒很少主动。


    虽然某种程度上,刚结婚那阵子都是他主动的,但他主动得很隐蔽,他会眼神勾引,身体诱惑,把闻祁迷得神魂颠倒,主动爬到他面前,卑微求欢,他则是摆出无所谓的姿态。


    他不接受自己在感情里落下风。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他两手抵在闻祁的胸口,缓缓撑起上半身,分开双腿跨坐在闻祁的身上,借着月光,他解开睡袍的系带。


    茶色的丝绸睡袍轻飘飘落到腰间,虞映寒的手像一条水蛇,绕柱而游,撩动水波。


    “还不行,老婆。”闻祁声音有些哑。


    “不行有不行的办法。”


    虞映寒用手指抵着闻祁的唇,语气缱绻又温柔,“今晚,我允许你在我身上想办法。”


    闻祁呼吸渐重。


    ……


    裴希文案发生之后的第十六天。


    在羁押室,闻振岳最后一次见到简正明。


    简正明的头发彻底白了。


    闻振岳一直不觉得自己老了,尽管他的儿子已经成家立业,甚至有了下一代,但他自认为身负伟大使命,未来依旧无限,直到看见简正明的满头白发,他才意识到,他也老了。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正明。”


    闻振岳在简正明面前坐下来,语气低沉:“和我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是我杀的,你不用再问。”


    “你根本不认识他,杀他做什么?是不是虞映寒威胁你?他是不是用什么科研成果威胁你?正明,你告诉我,我来解决——”


    “闻部长,你明知道虞映寒和闻祁感情深厚,还要和他斗,你就不怕闻祁伤心吗?”


    “半年的婚姻,能有多少的感情?我不信他走不出来。”


    “如果他就是走不出来呢?”


    闻振岳冷声:“那这就是他的命,他活该。”


    “你不希望他好吗?闻祁小时候指着天空说,如果天上有游乐园就好了。后来你特意在云顶区最中心打造了一片空中花园,不都是为了他吗?什么时候,他变得不重要了?”


    “他选择了虞映寒。”


    “不,是因为他还在,他还活蹦乱跳,被保护得很好,所以你放心,你没那么担心他。”简正明低下头,声音哽咽,“我有罪,振岳,我杀了我儿子我有罪,我竟然……竟然还活着,还想着升级研发,我儿子死在我手里,我竟然……”


    被铐着的双手狠狠捶桌,他痛苦道:“我怎么不去死?!”


    “正明,你到底怎么了?”


    简正明想起那天在郊外,那个年轻的特派员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是为了深海的信息素改造实验方案来的?”


    他连声说:“是。”


    裴希文手里拿着一沓纸质文件,在空中挥了挥,问他:“这回你打算在谁身上做实验?”


    他愣住,隐隐察觉到什么。


    “你头发怎么都白了?”裴希文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好久不见啊,爸爸。”


    “你——”


    裴希文拿出一把刀,“这回做实验,还会为了提前出结果,偷偷加量吗?没关系,死了也不可惜,一个儿子而已,你是要成为最伟大科学家的人。”他把刀塞到简正明手里。


    简正明骇然,“小、小鹤!”


    “爸,我那时候好痛啊,死的时候浑身都在痛,骨头像是全都裂开了,爸……”


    他一遍遍地说:“爸,我疼,我好疼。”


    简正明在一瞬间崩溃,他哭着跪下来,抱着简鹤的腿,“小鹤,爸爸对不起你……”


    简鹤身形未动,最后他说:“对不起我的话,就用你的命换我一条活路吧。”


    “振岳,你不要沦落到我这步田地,才知道后悔。我一心求死,你不用救我,深海死了一个特派员,本来也需要一个人来顶罪。”


    “振岳,孩子们的想法也许是对的。


    简正明缓缓抬头,看向闻振岳:


    “人类发展至今上千年,历史无数次证明,固步自封不可取,也许你认为他们的想法是错的,可未来是他们的。对与错,是与非,不由我们判定,文明自会找到它的出路。”


    闻振岳走出羁押室的时候,秘书过来告诉他,“部长,维安部今年派到深海的交流团……”


    他欲言又止,闻振岳催促:“怎么了?”


    “小闻先生报名了。”


    闻振岳倏然扬起声量:“什么?他要去深海?”


    “是。”


    “不行,把他的名字抹掉。”


    “抹不掉,”秘书为难道:“名单……虞副帅已经签过字了。”


    虞映寒到底要把他的儿子改造成什么样子?和他离心还不够吗?还要送去深海?


    闻振岳直接冲到指挥中心,他没打招呼,径直走到虞映寒的办公室门口,四名警卫员齐齐将他拦住,说没有预约不得入内。


    闻振岳脸色铁青。


    可没过多久,周秘书走过来,对警卫员说:“你们让开,副帅说,请部长入内。”


    闻振岳快步走到门口,周秘书替他打开门。


    闻振岳走进去,质问声还没出口,就看到虞映寒和闻祁并肩坐在沙发里。


    两个人坐得很近,几乎交叠,虞映寒靠在闻祁怀里看文件。


    茶几上摆着闻祁带过来的饭菜,闻祁一手托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喂到虞映寒嘴边。


    有虞映寒不爱吃的菜,摇摇头,闻祁也不强求,转手送到自己嘴里,嚼了嚼,凑到虞映寒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虞映寒笑出声来,卷起文件轻轻敲了一下闻祁的脑袋。


    正值晌午,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落在牛皮沙发上,像一层缓缓融化的蜜糖,让严肃而冰冷的办公室,变成一幅温暖的油画——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想了想,正文还是走完剧情线,番外会详写孕期!)(正文完结进入倒计时了,谢谢大家的追更)


    评论区发50个小红包。


    第43章


    闻祁并不知道闻振岳会来。


    他照常把早上准备好的饭菜送到虞映寒的办公室, 陪虞映寒吃完,趁午间歇息在虞映寒的休息室里睡一觉,回到巡检科继续工作。


    短暂的分离最能掂出感情的深浅。


    原本他以为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虞映寒更不能离开他, 可事实证明, 虞映寒一个人也可以妥帖生活,至少外表看起来一切如常,而他离开虞映寒,就和没了牵引绳的狗没有区别。


    临近出发,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贴在虞映寒的身上。


    就这么点时间, 还被他爸打扰了。


    皱起眉头,伸出胳膊挡在虞映寒的身前, 直直望向闻振岳, 目光含了些戾色。


    闻振岳被那眼神刺了一下,陌生,冷硬, 不是他的儿子闻祁。他愣了愣, 才沉声问:“你要去深海?你发什么疯?”


    “工作安排而已。”


    “是他让你去的,是不是?”闻振岳望向虞映寒:“你想把他害死吗?他做错了什么?”


    虞映寒缓缓坐直:“我为什么要害他?”


    “他这样的身份,怎么去深海?”


    “他的身份特殊在哪里?”虞映寒反问:“我的丈夫,你的儿子, 还是九级的alpha?闻部长, 你好像一直对你的儿子很不信任, 他难道还不够优秀吗?这次的竞技赛, 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 冠军一定是他。为什么,你总是觉得他只能在你的庇护下,才能安全平稳地生活?”


    “难道不是吗?他二十二年来的幸福生活难道不是我给的吗?”


    “可他的不幸也是你亲手造成的, 如果当年简鹤没有死,下一个试验品就是闻祁了吧。”


    闻振岳的瞳孔骤缩,声音猛地拔高:“不是!”


    “这些年,你看着他的颓废、看着他自甘堕落,从来没心疼过吗?”


    “那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不,他没有选择,他不堕落就要成为你的帮凶,他不愿意。现在我给了他更多的选择。我不需要他成为多么优秀的人,他也不需要为了配上谁,而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我只要他开心、充实、不留遗憾。”


    虞映寒转身望向一脸愠色的闻振岳,“闻部长,我对这个联盟的期望也是这样,等级、歧视、压迫,不可能带来长久而平稳的社会发展,我想给他们更多的机会,有入场券不代表取代,就像这次的竞技赛,允许二三区的人报名,但最后的获奖名单上,一区的选手依然占据80%。”


    “部长,你我二人立场不同,政见不同,又隔着闻祁,其实我并不想和你有过多的交流。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开诚布公,我爱闻祁,我不会伤害他。除此之外,我绝不退让,直到最后一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闻祁始终一声不吭地听着,直到虞映寒最后那几句话落进耳朵里,他才猛地抬起头,怔怔望向虞映寒的背影。


    虞映寒的脊背纤细而挺拔。阳光透过他那件纯白色的薄衬衣,闻祁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漂亮而突出的蝴蝶骨,像一双收拢的翅膀。


    这样薄薄的身躯里,竟然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


    闻祁像那些崇拜着虞映寒的人一样仰望他,目光移都移不开。


    “闻祁。”


    闻祁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他回过神,望向另一侧的闻振岳。闻振岳问他:“你真的要去深海?”


    “是。”他没有犹豫。


    闻振岳抛开了最后的体面,声音前所未有地近乎恳求:“他是不是安排了什么任务给你?你知不知道会有多危险?”


    “没有任务,无所谓危险。”


    “你已经是一个有孩子的人,你是一个父亲!”


    “就是为了我的孩子,我才要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希望在我的孩子长大之后,他不需要为自己的信息素等级感到自卑,或自傲。”


    闻振岳的身体猛地一僵。


    “爸,我有孩子了,你还没祝福过我。”


    闻振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做父亲了,你没有什么要交代给我的吗?”


    闻振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又过了很久,他猛地抬步朝门口走去,步伐又快又急,不愿多留一秒。


    门在他身后霍然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闻祁在原地站了许久。


    忽然之间,一双手从他的后腰徐徐向前伸来。指尖划过腰侧,温柔而缓慢,最后在身前交叠,圈住了他。


    是虞映寒。


    他从后面抱住了闻祁,脸颊轻轻贴上闻祁的肩膀,没有用力,只是靠着。


    “阿祁。”虞映寒第一次这样叫,不太习惯,语气里带了点生疏。


    闻祁低下头,握住虞映寒交叠在他肚子上的手。


    “在你父亲面前那样说,不代表我不担心你。”


    闻祁的手指微微收紧,“老婆……”


    “我会很想你。”虞映寒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管能不能见到我弟弟,不管能完成什么任务,都要早点回来。”


    “我在家,等你回来。”


    “好。”闻祁说.


    闻祁随交流团离开穹顶的第三天。


    虞映寒回到家,家里无声无息。


    厨房空着,客厅空着,餐厅空着。营养的晚餐已经按点摆上了桌,但空气里没有熟悉的油烟气,没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响,也没有那个身影在两厅之间跑来跑去,絮絮叨叨说着话。


    他安静地走进来。


    安静地站在原地。


    直到管家机器人听到脚步声,缓缓移动到他面前,屏幕亮了亮,然后自动播放起一段预先录好的音频——


    “老婆,下班啦!”


    “今天累不累呀?是不是又连轴开会了?答应我会把工作量降一降的,不许骗我哦。”


    “今天的晚餐是你最爱的清炖牛肋条,我把我的独家秘方交给阿姨,还叮嘱她小火慢炖,炖了四个小时哦。你快尝一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如果不是,就等我回来亲自做给你吃!”


    录音结束,


    虞映寒莞尔一笑。他伸出手,在管家机器人光洁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辛苦你了。”他说。


    吃完饭,他在书房里工作到夜深。


    回房间的时候,管家机器人又移动到他身边。


    闻祁的睡前录音按时响起——


    “老婆,你终于上床了,让我来看看时间,肯定已经超过十一点了,是不是?”


    虞映寒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自己,望着天花板。


    “真无聊。”他说,也不知道在评价闻祁,还是在评价此时此刻。


    他静静望着天花板,听到闻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柔柔的——


    “晚安,老婆,今晚做个好梦。”


    那天夜里,他没有做任何好梦。缺少了闻祁的怀抱,他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像一艘在浅水里搁浅的船,进退不得。


    翌日,他刚睁开眼,就收到了周秘书的消息。


    周秘书:【副帅,不好了,聂部长失踪了。】


    虞映寒猛然起身。


    他立马回电,询问情况:“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确认的。聂部长最近工作强度很大,每天七点不到就会出现在实验室。但今天一直到八点半,他都没有出现。助理打电话没人接,去家里找,发现他不在家。目前人已经完全联系不上了。”


    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来,虞映寒顿觉毛骨悚然,仿佛被命运之手扼住喉咙。


    上一世的噩梦又要重演。


    聂维真遇险。


    他和闻祁分隔两地。


    又是这样!


    “我安排在他身边保护他的人呢?他昨晚回家了吗?”


    “回家了,看着他回家的。”


    “他的警卫员呢?他家附近的监控呢?”


    “正在查,副帅,您别着急。”


    “我怎么能不急?你难道不知道他在负责什么项目?”虞映寒再冷静,这种时刻也有些慌乱,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做出安排:“监控一帧一帧地查,不管怎么样,必须把他给我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的。”


    挂了电话,虞映寒立即联系了自己的警卫队,全力协助寻找聂维真。


    聂维真失踪了。


    在虞映寒的严密控制下,没有透出半点风声。


    但在指挥中心内部,已经泛起了不安的涟漪。


    虞映寒坐在办公室里,程商坐在他的对面。虞映寒按了按太阳穴,眉头因为持续的头疼而微微蹙起:“有消息吗?”


    “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监控呢?”


    “被人恶意损坏了。昨晚凌晨一点到三点的监控视频,全部缺失。”


    “一个成年男人,身居要职的成年男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他家附近的监控呢?”


    “正在逐一排查。聂部长所在的居所区住着不少军政要员,看守森严,进出都有记录。不排除聂部长目前还在居所范围内的可能。”


    “闻振岳在做什么?”


    “他正在召开金融新政的会议,从早上九点到现在,刚刚结束。”


    虞映寒用指尖抵着额角两侧,缓缓闭上眼。


    窗外,夕阳正在下落,将半边天空染成暗沉的锈色。


    八个小时之后。


    聂维真依然音讯全无。


    周秘书急匆匆走进来,告诉虞映寒:“副帅,还是找不到聂部长。”


    很快,程商也走进来,“副帅,刚刚技术人员破解了聂部长的通讯记录,发现他在近三天内和付易通过两次电话。”


    虞映寒骤然抬头。


    程商迎着他的目光,迟疑了一瞬,但还是把话说完了:“我怀疑……副帅,我怀疑聂部长叛变了。”


    虞映寒的心不受控制地下沉,面上依然冷静,“不会。”


    “可是……”程商还想说什么。


    虞映寒摇头制止:“相信他,他不会。”.


    闻祁收到消息的时候,刚走出深海联盟安全展览中心的大门。


    深海的天气和穹顶很是不同——这里的阳光和微风都带着潮湿的咸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不太舒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庭峥发来的消息:


    【聂维真失踪了。】


    出发之前,他就发现他和虞映寒之间的通讯被严格监控,不出意外是闻振岳的手笔。因此这几天,他都是通过庭峥转述来了解穹顶的消息。


    他:【什么?大活人怎么失踪?】


    庭峥:【大家都在问这个问题。】


    闻祁:【映寒呢?】


    庭峥:【他一直在找,这两天忙得焦头烂额。】


    闻祁沉默良久,打下一行字,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他收起手机,站在深海联盟灰白色的街道上,周围是陌生的面孔,他压下担忧的情绪,抬起脚,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按照简鹤事先提供的情报,他联系了深海联盟内部潜伏的线人,一连问了三个人,打探虞映寒弟弟齐枫的消息。


    结果三个人都说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齐枫是谁。


    其中一个人常年供职于深海联盟的外联部门,信息渠道比旁人更广,但仍然一无所知。这说明深海联盟对虞映寒弟弟的保密级别,起码是绝密。


    好在简鹤事先告诉了他,深海联盟间谍事务局,也叫七二二事务局的地址。


    他先过去踩点。


    那是一座孤岛。


    岛不大,坐落在深海联盟领海最偏远的角落,从主岛乘船需要近两个小时。上岛的渡口有重兵把守,铁灰色的岗亭、荷枪实弹的哨兵、一眼望不到头的铁丝围栏。闻祁的船无法靠近,只能远远地绕行一圈。


    这条航线偏僻,来往的船不多,大多是给岛上运送物资的补给船,或是偶尔经过的渔船。闻祁带了好烟和好酒,在码头附近的小酒馆里蹲了一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结识了一个早年曾在穹顶联盟打过工的船民。


    船民说这里面的人不出来,里面什么都有,有住房有医院有学校,除非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会带一些年轻人出来。


    “有男有女,听说是犯人家属什么的。”


    闻祁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出来做什么?”


    “不知道,好像说是做什么身体检查。”


    船民摆摆手:“这个岛哪里能住人,我瞧着那些孩子,一个个的,气色看着都不怎么好,面黄肌瘦的。”


    闻祁立即追问:“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子,长的很好看。”闻祁取出一张照片,是虞映寒给他的,齐枫三年前过十八岁生日的照片,“你见过这个人吗?”


    船民仔细想了想,“见过,这孩子每次都站在最后面,最后一个上船。”


    闻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终于找到希望。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还剩三天。


    他坐在船上,看着远处的岛屿。


    第三天。


    闻祁坐在老何的船舱里,透过望远镜盯着渡口的方向。海面上起了薄雾,事务局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船准时靠岸,一群人在持枪警卫的押送下依次登船,走在最前面的几个步伐沉稳,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中间的几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走在最后面的少年身形瘦弱。


    一抬眸,那双茶灰色的眼眸和虞映寒如出一辙。


    当天晚上,闻祁趁夜色溜出交流团下榻的酒店,在街角找了一间偏僻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虞映寒的电话。


    他起初还怕虞映寒以为是骚扰电话挂断,没想到心有灵犀,他刚拨过去,虞映寒就接通了。


    “老婆……”


    只一声,思念就满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响起虞映寒的声音:“还习惯吗?”


    “习惯,没什么不适应的,”闻祁爽朗地笑了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皮糙肉厚,福大命大,老婆,你最近好不好?身体有不舒服吗?”


    “一切都好。”虞映寒说。


    “聂维真找到了吗?”


    “没有,但发现一些线索,大概率……在你父亲那里。”


    “猜到了,不意外。”


    “闻祁。”


    虞映寒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唤他的名字。


    电话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隔着无边的海、隔着时差,交缠在一起。


    闻祁知道虞映寒在想什么。


    这是上一世所有悲剧的起点,他们都害怕重蹈覆辙。


    “我有一个想法——”


    “老婆,我有一个计划——”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虞映寒轻笑,“你先说。”


    闻祁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可疑的人之后,他把嘴唇贴近听筒,声音压到最低,一字一句地把他反复推演过的计划,说给虞映寒听。


    ……


    闻振岳走进地下室。


    付易跟在他的身后,铁门重重关闭。


    两天前,聂维真被一辆冷冻车转移到这里,闻振岳的旧宅,避开了所有交通监控和治安岗亭,全程没有任何人发现异样。


    聂维真被两只手铐铐在沙发上,他没有挣扎,端坐其中,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委屈你了,聂部长。”闻振岳走过来,拍了拍聂维真的肩膀,“你本来不需要受这些苦。”


    聂维真脸色不变,冷眼抬头。


    “科学也需要信仰,要是信仰错置,那发明出来的东西就有可能毁灭一切。”


    许久,聂维真才缓缓开口:“不用在我身上费功夫了,闻部长。”


    “虞映寒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你不能。”聂维真轻蔑地笑。


    “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但我没有办法,既然答应了,就要做下去。”他望向闻振岳:“部长,实验室的全部数据,我都会同步备份给虞副帅,也就是说,就算我死了,我的助手、我的下属、我的同门,都可以用我的数据研究出人造晶矿。或早或晚,只是时间问题。”


    闻振岳脸色骤变。


    他霍然起身。


    地下室只有一盏吊灯,他站在吊灯的正下方,灯光将他的影子铺在地面上,灰暗而沉默。


    离开地下室之后,闻振岳神色严肃地发布命令:“联系好军队,提前做好准备,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他脚步停住,语气愈沉:“让虞映寒消失。”


    正值夏末,空气滞涩。


    熔金的落日逐渐西沉,最后隐入远山。


    三天后,闻振岳从指挥官的办公室出来。


    指挥官的身体每况愈下,退位的意向已经很明确了。今天的话虽然说得含蓄,但闻振岳听得明白——指挥官属意虞映寒。


    闻振岳当场没有表态,一走出办公室,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付易走上来:“部长,指挥官的意思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闻振岳的脸色。


    “虞映寒最近怎么样?”


    “很正常,上班下班,没和其他人接触。”


    “他和闻祁通电话了吗?”


    “通过两次,都是睡前,说了些……夫妻间的话就结束了。”


    闻振岳沉默许久才做出决定:“不能再拖了。”


    “是要对虞副帅的飞行器……”付易声音压低,不敢再说。


    “不要伤害他,把他送到国外去。”


    “是。”


    闻振岳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注视着远处的风景。


    他没等来付易的回命,反而等来了一则消息。


    【穹顶联盟交流团乘船前往军事基地途中,发生爆炸。闻祁失踪。】


    一瞬间,办公室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秘书手里的文件停在半空,付易的嘴微微张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闻振岳冲到海边别墅的时候,虞映寒刚做完身体检查。


    曲医生摘下他手臂上的血压仪,见到闻振岳,立即起身问好。


    虞映寒像是猜到闻振岳会来,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曲医生看了一眼虞映寒,又看了一眼闻振岳,识趣地收拾好东西,无声地退了出去。


    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闻振岳没有暴怒,也没有发飙,他只是看着虞映寒手边的孕检报告,眼神竟然有些迷茫,像是无端苍老了十岁。


    许久,才沉声问:“闻祁还活着吗?”


    “闻部长的消息一向是最灵通的,还需要问我?”


    “他还活着吗?“闻振岳依然问。


    “不知道,还在找。”


    空气再度陷入死寂,只听得见落地钟的摆锤在一下一下地响。


    许久,是虞映寒先开了口:“闻部长,如果闻祁死了,你会后悔那天连一句父亲的祝福都不给他吗?”


    闻振岳如遭雷击,他的身体猛地晃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


    他什么都没有说,一言不发地离开。


    虞映寒站在阳台上,看着闻振岳的背影渐行渐远。


    就在这时。


    手机震动。


    一个陌生的、不属于穹顶联盟号码段的长串数字跳上屏幕。虞映寒接通了,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混着一句略显兴奋的:


    “老婆,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明天小狗回家!


    感谢追更。


    第44章


    计划的成功, 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很巧,爆炸案就发生在这种情况下。


    那天海面上风很大,卷起浪花, 拍打在船舷上。交流团乘坐的是一艘小型客船, 下午三点从港口出发,前往军事基地参观。与此同时,事务局的船正从相反的方向驶来。


    两船在码头附近停驻交汇。


    闻祁扔了个改装过的烟雾弹,引发了骚动,事务局船上的警卫迅速端起枪, 枪口朝客船方向瞄准。客船的船员慌忙联系船长,一时间, 两只船的航行节奏同时被打乱。


    船舱里很多人出来围观, 闻祁一眼就看到齐枫,茶灰色眼瞳的瘦弱男孩,手腕上还带着银铐——可见深海对他的看管有多严。


    闻祁偷偷翻上事务局的船尾甲板, 一把抓住齐枫, 齐枫吓得挣扎,闻祁抓住他,告诉他:“我是你哥哥的丈夫,我是齐然的丈夫!”


    齐枫一下子就不动了, 任他拉扯。


    闻祁脱了外套, 裹在齐枫身上, 厚实的防风面料将少年整个上半身都包了进去。


    “忍一忍, 逃出去就好了。”他说。


    齐枫用力点头。


    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事先被安置在底舱油罐附近的定时引信准时触发。爆炸不剧烈——闻祁特意控制了剂量,不伤人,只制造混乱。浓烟从客船后部蹿出, 船身猛地一震,闻祁带着齐枫跳下船,躲进小船,火速逃走。


    他们在半途上了渔民的船,在大海上漂了一整晚。


    齐枫蜷缩在外套里瑟瑟发抖。


    闻祁跟渔民借了条毯子将他裹住,告诉他:“你哥哥在家等着我们呢。”


    齐枫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哥哥……哥哥还记得我吗?我以为……”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他知道哥哥在穹顶联盟做卧底,从看守的只言片语里能听出来,哥哥做得很好,是安全的。可是很多年了,他没有收到一条来自哥哥的消息。


    他以为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闻祁摸摸他的脑袋:“你以为他为谁活着呢,一半是为了你,傻子。”


    “哥哥现在好吗?”


    “很好。”闻祁认真道。


    他们在船上漂了很久,回到渔民所在的码头,已经是第三天。


    虽然闻祁一直安慰着齐枫,说没关系,说再等等。


    但他并不知道等待会不会有好的结果,自从上了码头,躲在渔民家里,他不敢和外界有任何联络,害怕暴露行踪。穹顶联盟始终没有新消息传来。


    他不知道虞映寒是否博弈成功。


    这一场清算,是否能够兵不血刃地完成。


    深夜,他坐在窗边眺望月亮。


    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上一世,他死后的那些年月里,虞映寒是否就这样坐在窗前,看着亘古不变的月亮,思念一个不会归来的人?


    这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闻祁想.


    穹顶联盟财政部长的儿子失踪了三天。


    引发的震荡如同海啸。


    巨浪席卷到千里之外的穹顶联盟,几乎击溃闻振岳的心理防线。


    他担心闻祁,尽管隐隐察觉到这可能是虞映寒的计谋,但他还是不敢拿闻祁的生命开玩笑。


    就在这时,虞映寒召开了一场临时新闻发布会。


    消息传出得很突然。


    没有提前预告,没有媒体通气,甚至连指挥中心内部的大多数人都是一小时前才接到通知。发布会设在指挥中心规格最高的主厅。


    台下坐满了记者,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烁着。


    下午一点,虞映寒准时出现在台上。


    他穿着纯白的军制正装,没有戴军帽,肩上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走到发言台前,身体微微前倾,对着满堂的镜头和闪光灯,安静了几秒。


    那几秒里,整个新闻厅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解释闻祁失踪的事,可是他没有。


    “今天召开这场发布会,只宣布一件事。经指挥官亲自批准通过,即日起,启动《公平入场计划》。”


    “第一,穹顶联盟所有行政、军事、科研机构的公开招聘考试,将全面取消信息素等级作为初筛门槛。报名资格统一调整为:年满十八周岁,具有穹顶联盟公民身份,无犯罪记录。不过,信息素等级会作为录取后的参考数据。”


    “第二,设立穹顶教育基金,每年从联盟财政预算中划拨专项经费,用于二三区学校的设施升级和师资引进。但是,请大家放心,我们会重新调配现有资源,优化军费结构,不会增加一区公民的税负。”


    “第三,允许无犯罪记录、在穹顶联盟合法工作满3000小时的地下城居民,向管理部申请预备公民身份。”


    “最后,也是大家关心的问题,三区边界继续保留,进出穹顶核心区依然需要通行许可证,许可证的发放标准维持现行规定不变。云顶区公民的私人飞行器所有权和合法使用权受法律保护,云顶区公民在现有法律框架下的优先权,在新政策实施过渡期内暂不作调整。”


    他说完这长长的一段,双手重新撑在讲台两侧,缓缓环视一圈,他语气平静道:“以上政策,从今日起进入试点实施阶段,周期为一年。”


    他望向台下的闻振岳:“闻部长,您作为财政部长,对此项政策,是否有异议?”


    整个新闻厅的视线都随着虞映寒的声音,齐刷刷地转向了闻振岳。


    安静。


    落针可闻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放轻。


    闻振岳注意到虞映寒的右手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是林素的传家戒指,他的妻子视若珍宝的东西。结婚时由林素的母亲亲自戴到她手上,二十几年来很少摘下。


    他感到众叛亲离,又或者说,是罪有应得。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肩膀端平,像一座被风化了许多年、仍屹立不倒的石像。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和台上的虞映寒对视。他看着虞映寒,虞映寒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新闻厅的距离。


    很奇怪,以前他总觉得虞映寒和闻祁没有一点相像,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竟然在虞映寒的脸上看到了闻祁的影子。


    看到七年前,闻祁从简鹤的葬礼回来,哭着跪倒在他的腿边,说:“爸,你把简正明抓起来吧,把他判刑,让他为小鹤付出代价。”


    他不理会,他父亲被发展派一枪击中,孤儿寡母在危险中求生存的那些年,可没人为他流泪。


    “爸,如果死的是我,你会后悔吗?”闻祁哭着问。


    他那时没有回答。


    可这一次,他不能不回答。


    闻振岳收回了目光。


    他环顾四周,看了一圈新闻厅里的人,看到他的同僚、下属、盟友……那些和他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他们都老了,头发花白,满面沟壑,而那些年轻人,还没有被权力磨损掉棱角的年轻面孔,他们是神采奕奕的,是眼里有光的。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他的手指下意识蜷起,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抓了个空。


    “没有异议。”他说。


    四面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是宣告失败,这是主动退让。


    这一场持续经年的两派之争,在闻振岳说出这三个字的瞬间,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虞映寒和他的发展派大获全胜。


    虞映寒并没有表现出获胜的喜悦,他像是早有预料,重新面对镜头,神色平淡,对着满堂即将炸开锅的记者和摄像机说了最后一句——


    “谢谢各位,发布会到此结束。”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发布会结束的第二天,聂维真穿戴整齐地出现在研发部的大厅。


    消息迅速在大楼里传开,众人围聚上来,问他这几天去了哪里。


    聂维真笑了笑,说:“太累了,回我父母那里休息了几天。”


    这个理由并不令人信服,但聂维真没有过多解释,他说:“继续实验,五天,我们只有五天的时间。”


    发布会的新闻出现在深海联盟的一个偏远渔村的电视机上时。


    闻祁正在和齐枫一起吃晚饭。


    他一听到声音就反应过来,推了下齐枫的胳膊,说:“你哥哥。”


    齐枫立即转头,两个人就抱着碗,仰头望着电视机。


    电视是老旧的款式,厚重的机身,画面不算太清晰,但依然能一眼看到虞映寒那张引人注目的脸。


    “哥哥……”齐枫虽然已经事先在闻祁的手机上看过哥哥如今的模样,但还是有些陌生,他屏住呼吸,看着意气风发、从容不迫的虞映寒,忍不住自言自语:“哥哥现在好厉害,他会不会觉得我……”他低头,声音渐弱。


    “怎么会?他天天说我是笨蛋,还和我结婚呢。”


    齐枫望向闻祁,闻祁朝他笑了笑,转头继续看电视。


    “真想他啊。”闻祁说。


    齐枫看着闻祁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泡软了的米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闻祁以为他们只要一直躲到人造晶矿成功研发出来,等虞映寒把人造晶矿的数据交给深海,他和齐枫就能平安回家。


    可意外总比计划来得快。


    《公平入场计划》发布的第三天,深海联盟的人发现了他们的行踪。


    闻祁立即带着齐枫从后门逃走。


    他们钻进海岛的密林,穿过灌木丛生的狭窄缝隙,东躲西藏了好几天。


    白天不敢生火,不敢大声说话。夜晚缩在树下,轮流守夜,两个人逐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看着食物越来越少,出发时带的那点干粮最后只能支撑一天,齐枫说:“我出去,掩护你逃走,小祁哥,请你照顾好我的哥哥。”


    说着就要跑出去,又被闻祁拉了回来。


    “别犯傻,我们两个谁都不能死。我们都要活着回去见虞映寒!”


    第六天,闻祁在饥肠辘辘中醒来,还没来得及去找野果吃,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前后左右从四面逼近,封死了所有退路。


    闻祁下意识把齐枫护在身后,他的手里还藏了一只微型烟雾弹,他屏住呼吸,拇指抵住烟雾弹的保险栓,正准备拔掉——


    “闻祁。”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闻祁愣住了。


    循着声音,他慢慢转过头,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踩着满地枝叶,一步步向他走近。


    在虞映寒身后,庭峥和严栖南一左一右地跟着。


    闻祁看着虞映寒,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想叫一声“老婆”,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与此同时,齐枫从闻祁的肩膀后面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却又不敢确认的身影。


    两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虞映寒走到他们面前。


    虞映寒微微弯起唇角,抬起手,擦去两人脸上的脏污。


    “两只花猫,脏兮兮的。”


    说完,张开双臂,抱住了两个人。


    “辛苦了,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风吹过密林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声温柔的叹息.


    回程的船上,虞映寒和齐枫促膝长谈到夜深。


    看着瘦削的弟弟安然入睡,虞映寒又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钟表的声响将他的思绪拉回,他才起身,帮齐枫掖了掖被角,回到自己的房间。


    船舱外的天际悬着明亮的星。


    推开门,看到床上侧卧着一个酣睡的身影。


    他以为闻祁睡着了,脚步放得更轻,绕过床尾,走向自己习惯睡的那一侧。正要上床,闻祁忽然一个翻身而起。动作快得像一只潜伏已久的猎豹,整个人从侧卧的姿态瞬间变成了盘腿坐在床边。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笑吟吟地看着虞映寒。


    虞映寒轻笑,明知故问:“干嘛?”


    “跟弟弟聊完了,就没有什么话要跟老公聊一聊吗?”


    “聊什么?”


    “想我没?”


    虞映寒点点头,故意说:“还行吧。”


    闻祁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也不恼,伸出手臂,抱住了虞映寒,把虞映寒直接从床边抱上了床。


    “我好想你,老婆。”他把脸埋进虞映寒的颈窝,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苍兰香。把脸埋得更深,鼻尖蹭过虞映寒的耳廓,又蹭过耳后的那一小片软肉,然后是脖颈侧面那根微微凸起的筋脉。


    虞映寒微微仰起头,感受到闻祁的鼻尖蹭过他的耳廓,舌尖滑过他耳后的软肉,他没有阻止,任闻祁毫无章法地乱蹭。


    “闻祁。”


    “嗯?”


    “你借住的那户渔民家有个小女孩,临走前,眨着眼睛问我,那个大个子是你的什么人。”


    “你怎么说?”


    闻祁都准备好听到虞映寒戏谑的答案了,可是虞映寒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告诉他:


    “我说,那是我的老公。”——


    作者有话说:终于!


    开启幸福生活啦!


    第45章


    恰好一阵海浪掀起, 拍打船身,把虞映寒的最后几个字盖了过去。


    闻祁隐约听见“老公”两个字,可这两个字从虞映寒的嘴里说出来, 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抬头望向虞映寒,目光直愣愣的,半晌才问:“你说什么?”


    虞映寒当然不会说第二遍,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闻祁。


    “老婆,你再说一遍。”闻祁不抱希望地央求。


    平时虞映寒说他是狗, 他还不太乐意,现在他巴不得自己有一双狗耳朵, 不仅能听清虞映寒的小声呢喃, 如果还能听出虞映寒的弦外之音就更好了。


    “小狗。”虞映寒轻声说。


    闻祁朝他撇撇嘴。


    “老公。”


    闻祁瞬间僵住。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总是睡不着。”


    闻祁一阵鼻酸,立马抱紧了怀里的人, “我知道, 我知道,我也睡不好——”


    虞映寒冷冷拆穿他:“小枫说你倒头就呼呼大睡。”


    “……”闻祁为自己辩解:“谁说的?我那是太累了,小子太没良心了,我看他瘦骨嶙峋的, 为了保护他,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 我二十个小时都在盯梢, 累得站都站不住了才眯一会儿。我真的很想你老婆, 你必须相信我。”


    虞映寒轻笑:“逗你的。”


    他转头,主动在闻祁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


    闻祁又呆住了。


    一声“老公”一个吻,把他美得有点目眩神迷了, 控制不住地弯起嘴角,对着空气傻笑。


    虞映寒任他犯傻,从他的怀里挣扎出来,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后脑勺刚碰到枕头,一双手臂就从后面伸了过来,腰被环住,后背被温热的胸膛完全贴住。


    船在大海中平稳航行,四周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而均匀的轰鸣,从船舱底部传上来,伴随着隐隐约约的海浪声从,一层一层,不紧不慢。


    深夜,窗外漆黑一片。没有月光,只有疏疏散散的几颗星星,零零落落地缀在天幕上。闻祁从后面紧紧拥住了虞映寒,把下巴抵在虞映寒的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虞映寒的耳廓,温热而绵长。


    “闻祁,我出发前一天,你爸爸宣布退任了。”


    闻祁的身体微微僵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从虞映寒的肩窝里抬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虞映寒继续道:“我没有逼他,他也没有和我商量,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指挥官已经签署了他的退任令。”


    闻祁沉默了很久。


    “他……”


    “现在想来,从某种程度上,他还是爱你的。”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闻祁良久才开口:“其实小时候他对我很好,因为我爷爷很早就去世了,有了我之后,为了弥补遗憾,他没有缺席过我的童年。对比我朋友们的父亲,他算是很不错的了。当然,如果说挨揍挨骂也是陪伴的一部分的话。”


    虞映寒浅笑。


    “后来,他一天比一天忙,有时候一连半个月见不到他,我能感觉到他变了,就算回家,也总是发脾气。”闻祁把手掌贴在虞映寒的小腹上,掌心温热,手指微张,轻轻覆在那一片还平坦着的、安静孕育着新生命的皮肤上。“老婆,我保证,我一定会是一个好爸爸,不会缺席,会给他百分之二百的爱。”


    他举起手发誓:“老婆,我不会变。”


    虞映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点头说:“我相信。”


    闻祁的吻落在了他的唇瓣上。


    一室旖旎。


    半梦半醒间,虞映寒睁开惺忪睡眼,他看到窗外,海天交界处,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亮得像是有人在那个方向点了一盏灯。


    有这么亮的星星吗?他疑惑地想。


    等视线渐清,才知道,那不是星星。


    是他的婚戒。


    是闻祁握着他的手搭在枕边,那戒圈上的钻石正好在他的视线中央。


    他转过身,动作很轻,闻祁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他的动作。人还没醒,手臂已经伸了过来,圈住他的肩膀,掌心扣着他的肩胛骨,手指微微收拢,将他整个人轻轻一带,拢进了自己怀里。


    虞映寒的耳边,只有闻祁平稳的心跳声。


    他把手放在闻祁的心口。


    “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轻声说.


    闻祁一下船,先去看望了母亲。


    虞映寒临时有工作,没能陪同。


    林素和闻振岳离婚之后,在她任职的大学附近买了房,一个人住,布置得很精美,到处都摆放着鲜花。


    林素听说他回来,早早地就等在门口了。闻祁的飞行器还没完全降落,远远地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楼下,穿着一件藕色的针织毛衣,长发盘在脑后,逆着光朝他来的方向张望。闻祁刚下飞行器,她就走过去,抱住多日未见的儿子,手掌在闻祁的后背上慢慢地抚摸,摸到他的肩胛骨,停下来,手指在那块骨头上轻轻按了按,说:“瘦了。”


    闻祁安慰母亲:“我很快就胖回来了,妈,别担心。”


    林素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确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他进了屋。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临走前,林素叫住闻祁,神神秘秘地拿出一样东西。


    “这是我去山上,为映寒求的平安符,他身体弱,又忙于工作,我真怕太早生孩子会影响他的健康,你也要好好照顾他,知道吗?”


    闻祁摩挲着平安符,点头说:“当然了,谢谢妈。”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转头问:“老闻——”


    “听说还在交接工作,具体我就不知道了,最近没和他联系。”林素笑了笑:“你不用担心他,他给自己留了后路,他那样的人,不会让自己显露出半点狼狈的。”


    闻祁回到家。


    管家正在打扫卫生,一转头,看到他,还有些愣怔。


    闻祁站在门口,朝它扬了扬下巴,“傻了?”


    【你还活着。】


    闻祁哼了一声:“什么叫我还活着,咒我呢?”他走过去,拍了拍管家机器人的脑袋:“我是要长命百岁的。”


    管家机器人很罕见地没有怼他,【你渴不渴,要喝什么?】


    闻祁诧然,摸摸下巴, “给我来一杯酒,要百分之二十的菠萝汁,百分之十的芒果汁,百分之三十的椰汁,百分之二十的气泡水,百分之二十的山楂朗姆酒。”


    管家的机械臂抖动了片刻,像是极力压制住想要揍人的欲望,最后还是忍住,转身去厨房准备。


    闻祁更加惊讶,一直到虞映寒回来,他还没琢磨出管家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虞映寒回来的时候,闻祁正和管家一起准备晚餐。


    虞映寒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还没抬头,就听到厨房方向传来的、有节奏的切菜声。


    “老婆,你回来了!”闻祁立即上来迎接。


    虞映寒没有说话,侧过身,齐枫有些局促地站在他的身后。


    齐枫今天穿着一件新外套,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还带着刚拆封的折痕,干净而挺括,和他在渔村时判若两人。


    虞映寒给他办了身份证明,用了副指挥官的特别权限,以“涉密人员信息补录”的名义,将齐枫的姓名年龄改动之后,录入穹顶联盟的信息库。


    至此,齐枫和虞映寒一样,成为了穹顶联盟的合法公民。


    “楼上有很多房间,你自己选一个。”虞映寒说。


    齐枫腼腆地点头,说:“好。”


    闻祁这种时候最热心,跟在齐枫后面:


    “这是游戏室,我教你打游戏,别告诉你哥哥。”


    “这是影音室,我们可以在这里看电影,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这是儿童房,还没布置,到时候咱们一起去买东西怎么样?”


    “哎哎这不能进,小朋友不能进,少儿不宜。”


    ……


    “闻祁。”


    虞映寒换了家居服,从卧室走出来,没听到回应,未加思索就猜到闻祁在做什么。


    他走到游戏室门口,抱着胳膊,倚在门框边,看到闻祁和齐枫并排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正对着屏幕上暂停的赛车游戏指指点点。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什么赛场游戏更好玩,完全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


    他轻咳一声,两个人同时吓得一激灵。


    扔了游戏手柄,排排站好,鹌鹑似地缩着脖子。


    “小枫可以玩,适度就好,至于你,”虞映寒望向闻祁,“未经我的允许,敢碰一下——“


    他踢了踢脚边那只闲置已久的改装键盘,“好久没碰它,想不想它?”


    闻祁嘴角抽了抽。


    虞映寒走之后,齐枫小声问闻祁:“键盘是用来干嘛的?”


    “……”闻祁没有回答。


    齐枫更好奇了,“你为什么要想念一只键盘?”


    “……因为我要练、习、打、字。”闻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真的吗?那你现在打字很快吗?”


    “我超快的。”


    话音刚落又觉得不对,连忙改口:“不快,不快。”


    齐枫听不懂,他走过去摸摸键盘,一脸天真地问:“好硬啊,你打字的时候手不疼吗?”


    闻祁:“……”


    他没有解释,下楼继续准备晚餐,虞映寒接了通电话,回到客厅,告诉他:“明天去看望一下严栖南和简鹤吧,简鹤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好啊。”闻祁自然答应。


    他问:“小鹤的身份是不是也要重新办?”


    “还要你操心?早就办好了。”


    闻祁很是感动:“你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好?是因为我,爱屋及乌吗?”


    说着就要满面油光地往虞映寒的脸上蹭,虞映寒抵着他的领口推开他:“才没有,严栖南的父亲是前维安部部长,人脉深厚,我当然要拉拢他。”


    闻祁冷哼一声,“我才不信,老婆,你越是这样,我就越知道……你有多爱我。”


    虞映寒轻笑,转身去客厅打开电视。


    为了欢迎齐枫回家,闻祁特意多做了几道菜,丰盛得很,他还特意开了一瓶度数不高的果酒。窗外夕阳西沉,暮色将客厅染成橘红色。三人举杯轻碰,笑声和电视节目的声音交汇在一起,组成万家灯火中最温暖的一盏。


    闻祁一直到睡觉前,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一切都很好,就连管家都对他格外温柔。


    这就不太对了。


    他翻身下床,蹑手蹑脚来到楼下的充电仓边。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他屏着呼吸,点进身份认证那一栏。


    第一行:虞映寒,一级,主人。


    第二行:闻祁,一级,主人的伴侣——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感谢追更


    评论区66个小红包!


    第46章


    简鹤被虞映寒安置在一处偏僻的地方。


    那里山清水秀, 气候宜人,适合养病。


    死里逃生并不是一件动动嘴皮子就能完成的事,和十七岁那年的假死一样, 简鹤服用了暂时性休克的药物, 用完全没有心率反应的“尸体”,骗过了闻振岳一行人的检查。


    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这种药性迅猛的禁药,严栖南悉心照顾了一个多月,各种名贵的补品通通上阵, 简鹤的气色才有所恢复。


    他时刻挂念着虞映寒和闻祁。


    听说虞映寒把闻祁从深海联盟接了回来,他立即提出了邀请, 又让严栖南请来金牌厨师, 提前准备餐食。


    同样受邀前来的还有庭峥和庭小笛。


    庭小笛本来是不愿意出门的,可是听说简鹤哥哥邀请,虞映寒也会来, 立马兴冲冲地点了头。庭峥给他穿了一件浅蓝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裤, 看起来乖得不行。


    被庭峥牵着手,走到虞映寒面前,他紧张地直咬嘴唇,拿着一本盲书, 小心翼翼地递给虞映寒:“虞副帅, 这是记录您访谈的书, 我买来之后看了好几遍, 您可以给我签个字吗?”


    “当然可以。”虞映寒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仅给他签了字,还主动拥抱了他。


    庭小笛耳根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


    一旁的闻祁说:“需要副帅亲自认证的完美伴侣的拥抱吗?”


    “……”庭小笛嫌弃地往后退。


    虞映寒走进客厅, 简鹤正在准备茶水,见到虞映寒,他走上前,“副帅,您来了。”


    “不用这么客气,身体好些了吗?”


    简鹤点头,朝他笑了笑,片刻之后主动提起:“简正明……”


    “移送军事法庭了,不出意外,会判无期。”


    简鹤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伤悲,淡淡的,甚至有些惘然。二十年的父子恩怨就这样划上句号,平静得好像清风拂过,他朝虞映寒弯了下嘴角,说:“我知道了,谢谢您。”


    齐枫也被虞映寒带了过来,他和庭小笛年纪相仿,两人颇有共同话题,一个听不懂,一个天马行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聊了半天。


    庭峥看着庭小笛的背影,忍俊不禁,转头回到客厅的话题里:“对了,有个事我一直很好奇。”


    几人朝他望过来。


    “小鹤,你当时是怎么逃出去的?你爸的实验室那么多人,你是怎么完美出逃的?”


    “实验室人很多,但看主要负责管我的就是我爸的贴身助理,陈粤。他看我看得最紧,有时候我出了实验室,他还跟着我,监视我一举一动。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我和深海联盟联系上之后,他突然被人举报职务侵占,被调离实验室了。我爸一时间也没招新助理,给了我一个逃走的大好机会。”


    他顿了顿,说:“我当时也觉得很奇怪,好像冥冥之中……老天也在帮着我离开。”


    “职务侵占?谁举报的?”严栖南问。


    简鹤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闻祁小声嘀咕了两句,余光瞥见虞映寒正端着那只浅青色的小瓷杯,嘴唇贴着杯沿,小口小口地抿着茶。


    白色的水汽从杯口袅袅升起,模糊了虞映寒的眉眼,衬得他像是从水墨画里出来的。


    闻祁凑过去,好奇地问:“这么好喝吗?”


    “你自己没有?”虞映寒没理他。


    “我怎么觉得你杯子里的,比我那杯好喝呢?”


    “你三岁吗?”虞映寒淡淡瞥了他一眼,“别人碗里的香。”


    闻祁厚着脸皮又贴过去,肩膀挨着虞映寒的手臂,笑嘻嘻说:“我又不吃别人碗里的,我只吃我老婆的。”


    虞映寒侧过身,往旁边挪了半寸。


    闻祁狗皮膏药似的跟过去,硬是抻着脖子,嘴唇够到虞映寒杯子的边沿,小小地嘬了一口。喝完还砸了咂嘴,一脸认真地说:“就是你的香。奇怪,你的茶怎么比我的甜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哕”。


    闻祁转过头,看到庭小笛吐着舌头,五官皱成一团,做了个夸张的鬼脸。


    “庭小笛!”


    庭小笛才不怕他,一脸挑衅地摇头晃脑,荡着两条腿。


    庭峥逗他:“闻祁冲过来要打人了。”


    吓得他脸色一变,转身扑到庭峥的怀里。小小的一只,可怜巴巴地埋在庭峥的胸口。


    “……”闻祁朝庭峥翻了一眼。


    聊天到一半,保姆过来说准备得差不多了,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结束之后,闻祁没急着走,牵着虞映寒的手绕过屋子,去无人清净的山上散步了。


    闻祁压根不关心风景,歪着脑袋,满心满眼都是虞映寒。


    “老婆!”清脆的一声。


    “老婆。”深沉的一声。


    “老婆……”带哭腔的一声。


    虞映寒装听不见,静静仰头看沿路的树。闻祁最近粘人的很,好像回到穹顶才突然反应过来两个人差点就不能见面了,每天从早到晚,像复读机一样在虞映寒耳边絮絮叨叨。


    虞映寒忽然觉得,感情太好也不行。


    他把手挣出来,抵着闻祁的脸颊,稍一用力,就推开闻祁的脸,“行了,闭嘴。”


    闻祁委屈巴巴地抿起嘴。


    周遭终于安静。


    虞映寒走到一片视野开阔的地方。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层层叠叠地铺到天边,脚下是一片蔚蓝湖水,水面平静,偶尔被风吹皱,银光闪闪。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混着一点点不知名的花香。


    恰好一片落花从头顶的树枝上脱落,在风中打了个旋,颤颤巍巍,左右摇摆。


    虞映寒抬起手,摊开掌心,那片花瓣就那样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掌心里,粉白色的。


    他转过头,朝闻祁招招手。


    闻祁立马靠了过来。他走到虞映寒面前,猜到虞映寒要做什么,听话地低下头。


    虞映寒捏起那片薄薄的花瓣,轻轻插进闻祁的发间。粉白色的花瓣立在闻祁乌黑的头发上,整个人看起来呆得不像话。


    虞映寒退后半步,歪着头打量,忍不住轻笑出声,眼尾都弯了起来。


    “就知道捉弄我。”闻祁嘴上这样说,语气里没有半点恼意。他伸出手臂,圈住虞映寒的腰,掌心紧紧贴着他后腰,稍微用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最短。


    低下头,吻住虞映寒的唇瓣。


    虞映寒这一次没有推阻。


    他任由闻祁的唇瓣缓慢而深入地厮磨。


    他甚至没有闭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闻祁,感受他年轻而灼热的气息。


    草木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们包裹在这片无人的、只属于他们的天地里。


    闻祁加深了这个吻。


    一只手从虞映寒的腰后滑到颈侧,轻轻扣住,虞映寒的手则是慢慢攀上闻祁的肩膀,抚摸他的棉质卫衣,而后轻轻攥住。


    呼吸渐重。


    良久之后,唇瓣依依不舍地分开。


    闻祁把脸埋在虞映寒的肩头,瓮声说:“三个月,还要等多久啊?”


    虞映寒轻笑,“如果是五个月呢?”


    “会等的。”


    “一年呢?”


    “十年都等。”闻祁拥紧了虞映寒,贴在耳边说:“老婆,上辈子你一个人守着回忆过了二十年,我这点等待,算什么呢?”


    他好奇地问:“一直独身,是因为想念我,还是单纯没遇到合适的?”


    “没遇到——”虞映寒话还没说完,就被闻祁以吻封唇。


    “行了,我知道是因为想念我。”


    虞映寒笑得肩膀轻颤。


    “老婆。”


    “嗯?”


    “今天天气真好。”


    虞映寒不明所以,闻祁朝他挤眉弄眼。


    虞映寒更不明白,闻祁急了,连忙解释:“你没听过那句话吗?今天天气真好,意思是,我喜欢你。你上网没看到过这句话?”


    “那是今晚月色真美。”


    闻祁扯了扯嘴角。


    “我都说了,文盲不要表白。”


    “……”.


    虞映寒怀孕的事情,没有公开。


    他身份特殊,一切又还没尘埃落定,一旦让不怀好意的人知晓,安全必然受到威胁。


    他打算等显怀到遮掩不住了,就申请休几个月的假,把孩子生了,顺便享受一下难得的假期——快七年了,他几乎没有休息过。


    闻振岳退任,财政部需要新的部长,选任的事得提上议程。


    简正明被判处无期徒刑之后,他的实验室也被关停,研究员和许多员工的安置问题也要解决。


    还有更重要的,聂维真的实验室如期研发出了从前不敢想象的人造FA-31晶矿。


    这件事迅速在联盟内部引发了轰动,也成为推动闻振岳下台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出发深海之前,虞映寒瞒着所有人,把人造晶矿的实验数据交给了深海联盟,


    这换回了闻祁和齐枫的安全归来。


    深海大喜过望,因此没有计较闻祁放烟雾弹劫走齐枫的行径。


    他在通讯器里对虞映寒说:【虞副帅,你不怕成为穹顶联盟的历史罪人吗?】


    虞映寒看到这句话,心无波澜。


    第二天,他召开发布会,宣布公开人造FA-31晶矿的全部实验数据,谋求共同发展。


    东亚大陆为此哗然。


    深海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可齐枫回了穹顶,他已经没有可以要挟虞映寒的把柄,他给虞映寒发消息:【齐然,你不怕我公开你的间谍身份?】


    虞映寒回复:【当然可以,与此同时,我也会公开你的间谍名录。】


    深海:【你以为穹顶那位指挥官,能容得下你这样有瑕疵的身份?】


    虞映寒:【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早就离不开我了。我是什么身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现在所有人都需要我,包括你们。】


    深海那端再没回复。


    虞映寒用手轻轻托着通讯器,垂眸看了很久,看这个像枷锁一样禁锢了他十年的东西,


    十年来,这只通讯器被他拿起来无数次,每一次震动都意味着一条不能违抗的指令,每一个闪烁的指示灯都在提醒他——他永远不可能成为他自己,他只是一个假身份的间谍。


    这样的日子终于结束。


    他关闭了通讯器的电源。屏幕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他把通讯器随手扔到桌上,对走进来的周秘书说:“把这个销毁了,别留痕迹。”


    “好的。”周秘书没有多问,他拿起通讯器,向虞映寒汇报今天的行程,“副帅,维安部下午两点有会议,需要您参加,提案为是否需要向地下城派兵巡检。”


    “嗯。”虞映寒揉了揉眉心。


    下午两点,他准时抵达会场。


    门推开的瞬间,偌大的会议厅里上百号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维安部部长和三位副部长跟在虞映寒的身后,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五个人穿过长长的过道,皮鞋踩在地毯上,在全场的注视下,走向长桌。虞映寒走到长桌最前端,颔首示意,而后从容落座。


    维安部巡检科科长亲自为他递上议案,他翻开查看,余光瞥见科长身后的熟悉身影。


    是闻祁。


    他穿着衬衣西裤,一本正经地跟在科长身后,准备做汇报。


    隔着科长的肩膀,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


    闻祁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喉结滚动,呼吸明显变急,不自在地理了理领带。


    虞映寒忍住笑意,低头翻看文件。


    很明显,今天的会议轮不到闻祁向虞映寒做汇报,不知道是维安部部长给虞映寒的惊喜,还是大家想看热闹。总之,闻祁被推到台前,长桌两侧坐满了各部门的负责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好奇的打量。


    闻祁自然不能让虞映寒丢脸。


    他站在离虞映寒两米左右的地方。


    从他的角度看去,虞映寒坐在长桌最前端,是全场的最高级别。他没有抬头,灰色的银质眼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文件,两腿自然地交叠着,曲起的膝盖勾出诱人的弧线。


    那双腿昨晚还缠在他的腰上。


    今早还被他摸了又亲,从膝盖到小腹。


    虞映寒半梦半醒地推他的脑袋,推不动,含混地骂了一句“变态”,感觉他动作放轻,虞映寒又说“你烦不烦”,声音软软的。


    只有他知道,虞映寒的另一面。


    更不用说,那薄薄的尚未显形的肚子里,怀着他们共同的孩子。


    这个最优秀、最完美、最光彩夺目的omega属于我。


    光是想一想,闻祁就感觉浑身燥热。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紧张,他两手垂在腿侧,微微躬身,说:“副帅,我是维安部一处巡检科闻祁,请允许我向您汇报一下提案概况。”


    话音刚落,四周就传来小小的笑声。


    虞映寒也陪他演戏:“说吧。”


    他挺直脊背,正要翻开提案,可满脑子都是虞映寒那双腿,竟然找不到第一行在哪里。


    就在这时,虞映寒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蹙起漂亮的眉峰。


    闻祁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大脑又宕机了。


    “你过来。”虞映寒说,声音不大,闻祁敏锐听见,下意识就走了过去。两米的距离被缩短到不足半米,近到他能清晰看到虞映寒那副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出他略显紧张的脸。


    虞映寒朝他伸出手,指节纤长,皮肤白皙,他心想:老婆要当众给我整理衣服吗?这不太好吧,天呐,他也太好看了,怎么这么瘦,屁股还这么翘,穿西装这么好看……


    正想着,手上忽然一空。


    闻祁低头,手里的提案文件夹不见了。虞映寒把文件夹拿了过去,上下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冷着脸,重新塞进他的手里。


    “……”——


    作者有话说:一遍又一遍迷恋上老婆的小狗,真是生理性喜欢


    明晚见(详情页新增两张同人图,欢迎查看)


    第47章


    老婆是顶头上司怎么办?


    闻祁最近很想和人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他前两天尝试着遮掩信息, 在穹顶联盟的八卦论坛,匿名发了一个贴,标题为:【我老婆太厉害了, 是我的顶头上司, 太多人喜欢他、崇拜他了,我感觉自己差他一大截,有点自卑怎么办?】


    很快就有人回帖:【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会看上你?】


    闻祁回复:【因为我帅。】


    网友1:【你老婆厉害到什么程度?一个公司老板有什么值得崇拜的?你就吹吧。】


    闻祁不服气,立即回复:【就是很厉害, 我老婆被人随手拍一张照片发网上都是几百万赞,媒体采访排队排到三个月后。】


    网友2:【越吹越离谱了, 还几百万赞, 你以为你老婆是虞副帅吗?】


    闻祁吓一跳:【当然不是,但是和虞副帅一样好看。】


    虽然他及时否认,还是没阻止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发展。


    网友3:【如果长得和虞副帅一样好看, 那审美眼光确实可能也一样, 找个差他一大截的,虞副帅的伴侣叫什么来着?那个前财政部长家的傻儿子,叫什么来着?】


    网友4:【闻祁,听说大学年年绩点倒数第一, 特意赶在公平计划发布之前, 凭借一等公民和九级alpha的身份进了维安部, 结果去了趟深海, 还遇到爆炸差点丢了小命……我就没见过这么弱的九级alpha。】


    闻祁忍不住, 回复:【都说他是九级的alpha了,说不定他是藏拙呢?】


    网友4:【那也太拙了。】


    闻祁咬牙切齿,又发-:【可是我听说虞副帅很喜欢他。】


    网友5:【这就是虞副帅高明的地方了, 他知道自己太过完美会引人嫉妒,所以找了个这样的老公,这才叫藏拙。】


    闻祁气得午饭都没吃,直冲冲奔去了虞映寒的办公室。


    守卫知道他的身份,也不阻拦了,确认办公室里没有拜访者,就直接把闻祁放了进去。


    闻祁推开门,虞映寒正靠在桌边接电话,转头看到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穿着藏蓝色警官制服的大型犬就急吼吼地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弓起后背,把脑袋埋在他的肩头。


    “是,就按照修改后的意见办,交给——“虞映寒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闻祁抱得喘不过气而变了声调。


    电话那端问:“副帅,您怎么了?”


    虞映寒微微后仰,得片刻喘息,说:“没什么,交给秦部长负责,就这样。”说完,就挂了电话。


    垂眸望着闻祁:“你又怎么了?”


    最近闻祁的情绪颇为脆弱,动辄就阴晴忽变。


    “我被人骂了,我不高兴。”


    “谁骂你了?”虞映寒有些惊讶。


    闻祁把帖子翻出来,举到虞映寒面前:“你看,全部都是对我的曲解,我那时候竞技赛……一连拿了五场的第一,压根没人知道。”


    虞映寒从上翻到下,脸色止不住地发沉。虽然他平时最喜欢逗闻祁,说闻祁笨,说闻祁是傻子,但这些评价都是基于他知道闻祁很聪明。逗一逗,笑一笑,是情人间的玩乐。


    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这些匿名账号的键盘下敲出来,不是同一种东西。


    他可以说,旁人不可以。


    打狗还要看主人。


    他皱起眉头,把手机扔到桌上,屏幕朝下,将那些不断弹出的新评论一并扣在了桌面上。他抬起头,看着闻祁,用不满却认真的眼神,对闻祁说:“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重要的人都知道,不知道的人不重要。所以,不要去管那些人的评价,你只需要听我的话。”


    闻祁立马高兴了,“啪”的一下,一双眼睛瞬间亮了。


    他咧开嘴,露出得逞的笑容,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在虞映寒的嘴上啄木鸟似地啾啾啾亲了好几下。虞映寒被他亲得微微后仰,皱着眉推开他的脸,但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时,没有用力。


    闻祁被推开了一秒,又黏上来,抓起虞映寒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由衷地说:“老婆,你最好了。”


    他又变回没心没肺的样子。


    好像刚刚的恶评没对他造成任何的伤害,哪怕有一点,也如流水般滑过,不留一点痕迹。


    虞映寒想:有时候他要学习闻祁的精神。


    死皮赖脸,就能一往无前.


    闻祁照例陪虞映寒吃完午饭,两个人腻歪了一会儿,他又陪虞映寒睡了午觉。


    他一点半要赶回办公室,所以一点十分左右就要蹑手蹑脚地下床。


    转头看到虞映寒还在熟睡。


    虽然一边想着“我好像虞映寒点的三陪男模啊”,一边又忍不住凑过去,在虞映寒的脸颊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


    因为简证明杀害深海联盟特派员的丑闻一经曝光就引起巨大的声浪,再加上虞映寒颁布了公平计划,让大家对于这些曾经不惜一切代价拥护信息素等级的科学家产生了抵触,网络上议论不断。


    维安部察觉到社会变化,安排巡检科立项检查医学科研系统。


    闻祁想着简鹤,自然冲在最前头。


    和同事排查简正明的实验室时,他看着名单,察觉到问题,告诉同事秦仰:“奇怪,简正明的实验室七年前就被人写了好多举报信。”


    “举报信?”秦仰走过来。


    “对,短时间内收到十五封举报信,主要针对简正明和他的助理陈粤。”闻祁翻了翻投诉处理邮箱。


    “挺奇怪的,在我印象里,当时简正明提出增强计划的时候,大家都很兴奋,对他百般拥护,简直拿他当神看,怎么会有人举报他?”


    闻祁摇头:“真是大好人,如果我知道他是谁,一定要给他写封感谢信。”


    本来只是工作中的一个小插曲,闻祁也没放在心上,倒是秦仰,忙完手上的工作,闲来无事去了趟经侦科,聊天中得知经侦的系统上可以查到当初举报陈粤职务侵占的匿名投诉人信息。


    他纯粹好奇,让同事点进去瞧一瞧。


    一分钟后,他风一般冲到闻祁面前,气喘吁吁道:“你知道是谁吗?”


    闻祁皱眉:“什么是谁?”


    “寄举报信的人。”秦仰顿了顿,“是虞副帅。”


    闻祁愣住。


    他快步走到经侦科,看到屏幕上显示着的七年前的举报人信息。


    虞映寒;20岁;联盟理工大学大三学生。


    耳边骤然响起前阵子简鹤说的话——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在我和深海联盟联系上之后,他突然被人举报职务侵占,被调离实验室了。我爸一时间也没招新助理,给了我一个逃走的大好机会……


    原来不是巧合。


    是重生后的虞映寒试图改写每个人的厄运。


    虞映寒举报陈粤、扶持聂维真……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摆渡人。


    可他本来没有必要做这些,他比他救的人更可怜,被命运伤害得遍体鳞伤,连自保都成问题。


    然而这一切,虞映寒从未对任何人说。


    这个世界很奇怪,恶人没有天收,善良也很难有好报。


    在爱上虞映寒之前,闻祁自认并不是一个信念坚定的人,他很脆弱,因为挚友去世就自暴自弃,如果把他放到深海联盟的实验室,受那般苦楚。


    身体也许能撑下来,心理很难。


    他一定会憎恨这个世界,仇视所有的人,然后把这份恨意像一把刀一样,插进所有靠近他的人的心脏。


    可虞映寒没有,吃了那么多苦,还没感受过同等值的爱,没有被人好好地、认真地对待过。


    他就那样安静地、沉默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把自己养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成为了这个世纪最闪烁的启明星。


    闻祁回到家,在沙发边看到了虞映寒的公文包。他微微惊讶,管家机器人压着声音告诉他:【主人正在阳台的躺椅上睡觉,请你小声一点。】


    怀孕到第三个月,虞映寒明显嗜睡,平日里恨不得工作到夜深的人,也撑不住早早归了家。


    闻祁走到阳台。


    二楼露台正对着蔚蓝大海,正值傍晚,光线尚未昏暗,是橘色调的暖光,轻轻落在虞映寒身上。


    他换了一身墨绿色家居服,身上盖着灰白色的绒毯,头微微歪着,额前的碎发被海风吹拂。


    因为怀孕,他在努力地养身体,吃得比以前多了些,脸颊此刻歪着,靠向肩窝的弧度里竟然有了点肉感,摘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柔软。


    闻祁的心都要化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正要替虞映寒掖好滑落的毯角,余光扫到他手边的平板。


    屏幕已息,但没有密码。闻祁只是拿起来、手指不小心一划,屏幕就亮了。


    他垂眸一瞥,旋即愣住。


    是他发的那条帖子。


    他没在意,没想到已经盖起了千层高楼。


    原本都在讨伐配不上虞副帅的闻祁,却突然插进来两条不符合画风的发言。


    小鱼:【我是贴主的妻子,我可以为贴主作证,他没有说谎,他很英俊,我很喜欢他。】


    小鱼:【另外,闻祁也很好,他只是太年轻,受限于身份,还没有展示能力的机会。】


    有网友回复:【哟,还请了水军,你就是贴主本人吧,真好笑,你怎么证明你是他的妻子?】


    小鱼:【我无需向你证明。】


    网友:【帖主别装了,你要是真的幸福,就不会发帖子问这些问题了。】


    小鱼:【谢谢你的提醒,也许是我没有给我的丈夫充分的安全感,从今往后,我会对他更好一些。另外,希望大家不要再讨论虞映寒和闻祁的感情,他们也很幸福。】


    网友:【嘿呦嘿哟,还管上我了,我就要骂闻祁怎么了?】


    闻祁往下划,想看虞映寒是怎么回复的,一刷新,却发现刚刚的网友头像变成灰色。


    被禁言了——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


    不出意外,周三正文完结?评论区发小红包,感谢大家的追更


    第48章


    虞映寒醒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了。


    因为怀孕,他最近实在易困,开了个短会就精神不济, 本来只想在晚饭前休息一小会儿, 没想到一不小心,竟然在阳台睡着了。


    怕感冒,他下意识伸手去拽毯子,还没伸手,余光瞥见下巴抵着一圈毛茸茸, 低头才发现,原本落在腰间的毯子盖得严严实实, 甚至还多了一条小薄毯, 专门裹住他的脚。


    似有所感应,他转过头,看见一旁正在熟睡的闻祁。


    家里并没有第二把躺椅, 闻祁竟然不辞辛苦, 把书房的懒人沙发搬了过来,就为了和他并排,睡在他的身边。


    暮色昏沉,映得闻祁的五官愈发深邃。


    虞映寒伸手摸了摸闻祁的脸颊。


    从深海回来之后, 他明显感觉到闻祁成熟了不少。


    虽然大多数时候, 闻祁还是没心没肺咋咋呼呼的, 会偷偷打游戏, 会和管家机器人吵架, 有来有回吵几百回合,吵得他头疼。


    然而成长也是肉眼可见的,起码在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这件事上, 闻祁是满分选手。


    除了做一个好丈夫,闻祁对齐枫也称得上无微不至。


    虞映寒工作忙,又不善于表达感情。尽管牵挂了弟弟多年,可一朝相见,两人都有点近乡情怯。坐在一起,话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能顺利相处,多亏了闻祁在其中费心思。


    他会偷偷拉着齐枫打游戏,齐枫本来少言寡语,很是怯懦,因为和闻祁打游戏,被虞映寒抓包了两回,性格也变得狡猾起来。逐渐放下戒备,开始和闻祁打成一团,经常说说笑笑,比起刚到家的时候轻松舒展了许多。


    虞映寒给他安排了老师,给他辅导功课,帮助他重新考取大学,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他最近学习也很认真,常常复习到深夜。


    生活忽然变得安稳。


    生活。


    虞映寒这才意识到,原来这样的日子才叫生活,在此之前,哪怕风光无限也只是生存。


    闻祁感觉到痒,皱了皱鼻子,缓缓睁开眼。


    虞映寒的脸映入眼帘。


    他愣了一下,旋即痴痴地笑。


    “老婆……”


    虞映寒看着他,轻声问:“你怎么也跟着睡?猪一样的睡眠,也会犯困吗?”


    “不知道,看着你就想睡。”说完又觉得这话有歧义,补充道:“睡觉的睡。”


    补充完又觉得没必要,于是又加了句:“也可以是那个睡。”


    虞映寒轻笑,“烦死了。”


    闻祁忽然精神起来,翻身凑到虞映寒面前,“真好听,老婆你把烦死了再说一遍。”


    虞映寒才不理他,转头远眺海岸线的最后一抹亮色。


    “再说一遍嘛。”闻祁朝着他。


    烈男也怕缠郎,没办法,虞映寒推开他的手,说:“你真的烦死了。”


    闻祁心满意足,靠在虞映寒胳膊上,笑吟吟说:“老婆,你在论坛里的回帖,我看到了。”


    虞映寒的眼眸闪过一瞬间的不自在,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嗯。”


    “小鱼。”


    虞映寒变了脸色,掀起毯子就要起身,刚动就被闻祁抓住了,压了回去,闻祁在他耳边说:“这里没别人,就我们俩,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虞映寒不吭声,闻祁继续在他耳边念经似的,叫着“小鱼、小鱼”,又说:“如果你真的是一条小鱼就好了,游来游去,自由自在。”


    虞映寒转头看他,缓缓开口:“我现在不想要自由了。”


    “为什么?”


    “我有家了。”


    闻祁愣怔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你有家了,是一个幸福的、美好的、不会散的家。”


    两个人分在两张椅子上,没法拥抱,闻祁只能半靠在躺椅边,看着虞映寒躺在他的臂弯里,躺椅微微摇晃,就好像……小小的齐然躺在他的怀里。


    为什么他的意识不能重生在虞映寒的少年时期?在虞映寒举家来到虹光区的时候相遇,想办法阻止虞映寒的父亲因为破产而逃亡地下城,让虞映寒早早待在他的身边,悉心地照顾,无微不至地陪伴。就算因此,这个世界少了一个掌权者虞映寒,那又怎样?多一个幸福快乐的齐然,很值当的。


    “其实我有点后悔。”他说。


    虞映寒微微蹙眉,脸色明显地变化,“后悔什么?”


    “那次没有做措施,宝宝来得有点早,其实迟一点更好,我有更多的时间照顾你的身体,让你更轻松地迎接这个宝宝的到来。”闻祁顿了顿,“老婆,我觉得你最近看起来很累,肯定和怀孕有关系。”


    虞映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其实他对闻祁的在意比他想象的更多、更重。


    “还好。”他摸了摸闻祁的鬓角,“我一向擅长接受命运的安排,希望你也学会坦然应对。”


    “那……你期待这个小生命的到来吗?”


    虞映寒朝他勾了下手指,示意他靠近。


    闻祁立马把耳朵贴到虞映寒的唇边,听到虞映寒轻声说:“上一世,你说想要一个女儿的时候,我就在期待她的到来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条坊间传闻开始发酵,很快就传到虞映寒的耳朵里。


    闻振岳受伤了。


    听说是爬山的时候意外摔伤,右腿骨折,正在军区高级疗养院里休养。新闻传得沸沸扬扬,然而疗养院始终门可罗雀——没人敢去探望他。


    如今指挥官半病退状态,虞映寒成为唯一的话事人,作为他的手下败将,闻振岳的风光用大不如前来形容,实在委婉,应该是一落千丈。昔日老友纷纷退避,生怕和他沾上关系,还有的,恨他当时向虞映寒投降,关起门就骂他摔得好,摔死更好。


    人走茶凉,其中辛酸,昂扬了大半辈子的闻振岳终于体会。


    林素也只是给他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询问他的情况,等他急忙回电,只剩一串空号提醒。


    他没想到,唯一过来看望他的,是虞映寒。


    虞映寒带了束花,走进他的房间,环顾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好久不见,闻部长。”


    “你来干什么?”


    “看望您。”


    “用不着。”


    “私人角度来说,确实用不着,我也不想来,但为了工作,这一趟还是需要的,毕竟……”


    虞映寒抬手,示意记者进来,为他和闻振岳拍了张看起来勉强算和谐的“合照”,等病房安静了,虞映寒才继续:“毕竟我的公平计划进入实验第一阶段了,您在退任之后的持续支持,对计划的进行有很大的助力。”


    “你——”闻振岳气得吹鼻子瞪眼,半晌才缓过神来,沉声说:“我以前对你的评价,虽然不够公允,但有一点没错,你的城府实在太深。”


    “这是缺点吗?我以为您在夸我。”


    闻振岳冷哼,“你就当我在夸你吧。”


    虞映寒本来以为闻振岳还有补充一句讥诮的话,可等了半天都没有。


    还真是一句夸奖,虽然不够真诚。


    “您好好休养,我大概率不会再来看您了。”


    闻振岳没应声,转头望向窗外。


    “对了,维安部前阵子搞了个系统内的技能比赛,闻祁拿了第一名,综合分数比第二名高了十几分,他很得意,把奖杯摆在床头好几天才消停。”


    闻振岳绷紧的脸稍微松了些。


    “还有,妈妈报了一个瑜伽班,每天下了班就去练瑜伽,回来一边看新闻一边整理花草,生活得很充实。”


    听到林素的事,闻振岳不受控制地垂眸。


    “如果你不固执己见,他们本应都在你身边的。”虞映寒说完,准备离开,却被闻振岳叫住,闻振岳眼色沉沉地望向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门嚯的一声被人打开,闻祁扒着门框气喘吁吁,满眼都是对虞映寒的担忧:“老婆,你没事吧!”


    显然,他是担心闻振岳对虞映寒不利,所以匆忙赶了过来。


    闻振岳见状,立马沉着脸望向窗外。


    虞映寒轻笑:“你爸都这样了,我能有什么事?”


    他问闻祁:“要和你爸说说话吗?”


    闻祁看向闻振岳,别扭地开口:“爸,你腿伤得严重吗?”


    结果闻振岳脾气上来了,撂下一句硬邦邦的“出去”,就再不应声。


    闻祁不意外,也冷起脸,说:“老头你就这样孤独终老下去吧!你看看现在还有谁愿意搭理你?”


    说完就带着虞映寒离开了。


    他们走后,负责照顾闻振岳的医生进来量血压,他怕闻振岳因为生气,血压飙升,可量了一下,才发现没有。闻振岳问他:“虞映寒的身体情况怎么样?你看过他的体检报告吗?”


    “副帅的体检报告,我是没有权限看的,不过我听曲医生说,副帅的身体越来越好了。我刚刚在走廊上看了一眼,以前副帅的脸色总是没什么血气,现在明显红润了——”医生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噤了声。


    可闻振岳非但没怪他,还说:“那就好。”


    闻振岳叹了一声,转头望向窗外,“不管怎么说,现在和未来,都属于他了。”.


    虞映寒坐上回家的飞行器,闻祁在他耳边反反复复念叨:“老婆你们没吵架吧?你没动气吧?”


    虞映寒不胜其烦,推开他独自坐下。


    “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老婆,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实在气不过,就打我两拳吧。”


    虞映寒实在嫌吵,托腮闭目养身。


    感觉腿上一暖。他微微睁开眼,垂眸看去。闻祁正弯着腰,把手边的灰蓝色毯子轻轻覆在他的膝盖上。


    飞行器飞到一半,忽然调转方向。


    虞映寒睁开眼。窗外的航线从熟悉的城区灯火偏离,转向了一个陌生的方向。


    虞映寒疑惑,望向闻祁,闻祁朝他神秘一笑,“老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什么浪漫细胞的虞映寒摇头:“什么?”


    闻祁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等虞映寒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才说:“是我们结婚第300天。”


    “……”虞映寒并不感动,抽回手:“请问,我们不是刚过完290天的纪念日吗?”


    “这不一样,300天,多么重要的时刻,我早早就给你准备了惊喜。”


    等飞行器缓速下降,他抬手指向舷窗外,虞映寒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看到一座小型的游乐场。缓慢转动的粉红色摩天轮上刻着“然然”两个字。


    “负责修建的人问我,然然是我孩子的名字吗?”闻祁转过头,两眼含笑地望着虞映寒的脸。


    “我说,是的,是我宝宝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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