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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6章


    江斩月定了定神, 在她意识深处,魔方仍在缓慢旋转,新的刻痕沉入立方体的表面, 不可磨灭。


    “[裂空],发动范围六百米。”江斩月回答, “至于效果……”


    江斩月拔出刀。


    刀锋在灯光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她盯住五米外地面上一只爬过砖缝的虫子, 横劈直下。


    刀落下那一瞬间, 前方的空间像被撕开的布料,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吞没了刀刃。


    同一秒,刀刃突然出现在五米外,一切而下,虫子断成两截。


    裂缝合拢,空间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闫烬声的目光从那只虫子身上收回来。


    “空间系。”她说, 声音里多了一些意外, “我还没见过空间系的异能。”


    “异能觉醒, 还真是和人有关。”江斩月收刀入鞘, “先前我杀S-2时,唯一的失误就是没能估算好距离。所以, 我一直期望有补足的方法。距离,不就是你我现在面临的最大难题吗?”


    这句话出口的同时,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闫烬声顿了顿,刹那间就共情了江斩月的烦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你是指,桑凌?”


    “嗯。”江斩月承认了。


    她和桑凌的距离,变得如此之远, 江斩月对此感到痛恨。


    从永光城到焦油城,从监听器这头到那头,从军官到杀手,她这两日一直在计算之间的距离。


    她过于渴求缩短距离了,渴求到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期望快点出兵。出兵意味着前往战场,战场意味着她会去焦油城,能见到桑凌。


    哪怕是在战场上。


    哪怕是以敌人的身份。


    江斩月的手撑在车身上,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停机坪的灯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脚边,摇晃,模糊。


    四周没有危险,她放任自己想念桑凌,一想,便瓦解了理智。


    距离多么神奇。让她认清自己的内心,同时备受它折磨。她从未觉得自己一生非谁不可,可感情就是不讲道理,它能摧毁一切,让理智者失智,让计划被打乱,让一个在政局里滴水不漏的人,在停机坪的夜风里,因为想起桑凌的名字而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感情就像她前进路上的阻碍。


    可也恰恰是感情,让她有力量继续周旋,她会更加珍惜自己的性命,同时考虑保全她人,支撑着她布下周密的局。它比异能的规则还难以捉摸,不能拟定,不能更改,不能像收回分身一样把它从意识里收走。


    江斩月感到心脏一阵阵地发胀,好似有道裂开的缝隙,思绪正在外涌,她想堵住裂口,可手指触碰到胸口时,口袋里胸针的轮廓反而让思念变本加厉。那种溺水的感觉,让江斩月必须微微张开嘴才能呼吸,桑凌的脸始终浮现在她脑海深处。


    她很想她。不知道桑凌此刻在做什么,是否和她一样忙碌。


    “你,会想孟无黯吗?”江斩月问。


    听到老板的名字,闫烬声愣了一瞬,整个人的站姿在这一瞬发生了某种变化,绷紧了肩骨。


    江斩月看着闫烬声的表情,突然好受了一些。


    这人沉默寡言,但身上那股全权听令于老板的气场,恐怕只有孟无黯看不出。


    闫烬声没有回答,但是拳头都快捏碎了,青筋蔓上手背。


    想必也没有比她轻松多少。


    江斩月觉得好笑,换了个姿势,将重心从一条腿挪到另一条腿。闫烬声也换了个姿势,两个人像被抛弃在这繁华地界的人,并排站在一起,望着头顶那片被光明之塔刺破的夜空。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城市底层漫上来的光污染,将云层染成一种浑浊的惨白。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非她不可的?”闫烬声突然开口。


    江斩月沉默了一会儿。


    “刚才。”


    闫烬声没有追问她们的关系,她对桑凌的偏爱,想必身边人都看出来了。


    她也没打算对同盟遮掩。


    “也可能更早。”江斩月说,“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呢?”


    闫烬声没料到江斩月会反问,拳头又紧了一分。


    “……说要带我走的时候。”闫烬声撇开头挪远了一步,“或者,她第一次惩罚我的时候。”


    江斩月狐疑地瞥了闫烬声一眼,两个人同时错开了视线,并排望着天。


    她就知道,当时潜入闫烬声和孟无黯的独处现场时,她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江斩月用余光又瞟了闫烬声一眼,风在她们之间来来去去,现场没有活跃氛围的人,话题直接落在地上。


    氛围有些诡异,江斩月试图扭转:“我一直很好奇,孟无黯为什么只有一个异能?”


    闫烬声低声说:“她身体不好,内脏受损严重,两年前的伤一直没恢复,异能使用的时候会消耗细胞的大量能量,她承受不了。”


    江斩月这才得知缘由,她想起孟无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站在血泊里连睫毛都不颤一下的女人,和闫烬声口中“身体不好”的描述,无论如何都对不上号。


    她的目光落在闫烬声军服的领口处,隐约瞥见几处颜色深浅不一的痕迹,不像战斗留下的伤。


    “我看孟老板身体挺好的。”江斩月说。


    说完就后悔了,她根本不擅长应对这个话题。


    闫烬声终于出声:“江少尉,我们现在谈这个合适吗?”


    江斩月正经地看了看时间:“不合适,我魔方的精力快用完了。”


    闫烬声好歹多活几年,转移话题的能力略胜一筹,很快就不着痕迹地问:“这两天你联系过她们吗?情况怎么样?”


    江斩月收回思绪:“我用异能避开监管和桑凌联系过。她应该还在生我的气,交谈很少。”


    江斩月停了一下,继续同步:“回焦油城这两天,孟无黯稳定了局势,焦油城还算稳定。只有一件事不如预期,宇光消杀完病毒后,并没有按预想中扩张,而是再次陷入了休眠。”


    闫烬声想了想:“没有销毁就是好事,万一它在养精蓄锐。”


    “但愿吧。只希望它快点恢复,新版本的永生更不好对付。”


    “会对你有影响吗?”


    “有,新版本发布后,如果我把[场域]作用在永生身上,有效时间会大幅缩短,它有交叉同频验证,我预计屏蔽效果会从二三十分钟缩短到两三分钟。”


    “那很麻烦。”闫烬声说:“看来还是尽快恢复宇光才行。”


    “不过也不全是风险,利益也大。”江斩月说,“新版永生会接入每一个人智脑,而我又有查看权限,这可以让我拿到足够资料,获取信息和定位。”


    她当然会好好利用。


    江斩月从车身上撑起身体,看了眼时间。


    “休息够了。”她说,“我已经拿到了剩余的两支红魔。趁新版永生还没接管智脑,我现在去取。”


    “剩下的红魔,你要全部使用吗?”闫烬声问。


    江斩月站定,她在考虑。


    如果换作桑凌,应该会全部占为己有……


    但江斩月对红魔本身没有太强的执念。她渴求强大,但她如今需要当一个战略家,要想提升胜率,只让单个个体强大是做不到的。


    既然红魔按个性来觉醒异能,她杀伐和蛰伏的异能已经足够。但有些异能,她永远无法自主觉醒,比如黑客技能、比如对数据流的操控。即便拥有异能,她也无法弄懂在代码和信息洪流里来去自如的能力。


    但是,她身边有人可以做到。


    “我走了。”江斩月说。


    闫烬声点了一下头。


    江斩月没有挪动位置,[场域]对永生的屏蔽依旧覆盖,是一层保护的伞。


    她将新刻上的[裂空] ,和原本就有的[藏影] ,移到了[场域]的同一面。


    接着,江斩月原地消失。


    空间轻轻一合,黑色的裂缝扰动气流,很快恢复。


    江斩月再现身时,出现在了一区的人工湖边上。 [裂空]的能力和大部分异能相同,转移点,需要本人曾到达过,或视线范围内。


    江斩月的分身到过湖边,在岸边的水草里藏下红魔。


    江斩月顺利拿到玻璃管,没有停留,[裂空]再次生效。


    裂开的缝隙也具备弹性,她试验了一下,应该可以携带两三个人一起转移。


    新版本永生的接入倒计时还在跳动,只剩最后几分钟,而魔方的精力,也即将见底。


    江斩月回到光明塔,走进助理室的时候,蔡圆正背对着门,悬浮屏幕上的数据映在脸上,将她的瞳孔染成不断滚动的荧蓝色。


    江斩月拍了拍蔡圆的肩膀。


    蔡圆转过头,目光先落在江斩月脸上,欣喜得跳起来:“江队!你都多久没回来看我了!”


    她话还没说完,视线下移,停在江斩月递过来的那支玻璃管上。


    蔡圆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干、干嘛?”


    “给你的。”江斩月说。


    蔡圆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映着那管红光,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我?你确定?我不仅要出外勤,接下来还要战斗吗?”


    江斩月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将进化剂塞进蔡圆手中。


    “永生正在扩张。接下来我们能不能帮宇光吞噬永生,就看你的了。”


    第127章


    “砰——”


    桑凌一脚踩踏着高楼护栏,重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瞄准,开枪。


    没装消音器的枪响声巨大, 子弹从楼顶俯冲下去,钉入水泥。有人低头一看, 面色铁青, 弹孔与鞋尖的距离只有一厘米。


    底下整整安静三秒。


    熙熙攘攘的人群同时抬起头,桑凌站在不足十厘米的护栏上,头发被楼顶的风扬起来,整个人的轮廓,被天光切成锋利的剪影。


    她得意地朝众人挥了挥手,又伸出两根手指,十分夸张地比了个“我正在看着你”的手势。


    只有孟无黯没抬头,她站在发放物资的货车前方,慢悠悠地说:“排队购买物资。不排队的,直接击毙。”


    人群一下安静下来,那些推推搡搡的、伸着脖子张望的、试图从队伍侧面不动声色地挤进去的,全都在同一瞬间找到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长队从应急中心笔直地排出去, 绕过街角的断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再没有人敢插队。


    这样一来,桑凌的威慑力大涨,没过两秒, 一部分太阳的拥护者高声欢呼:“太阳!太阳!”


    声音从队伍中间某个位置炸开, 很快辐射到周围,把同一个名字喊出千奇百怪的音调。


    在联邦发出清剿通知后,返回焦油城的杀手太阳, 反而成了一面色彩鲜明的旗帜。


    桑凌把重枪放下来,心安理得地接受众人的欢呼。


    周围被永生接管的大楼,还在轮播通缉视频,在她的背后,橙色的火光,成了她的荣誉陪衬。


    桑凌享受了一会儿,转过身按住耳麦,嬉笑:“花财,看到了吗?我现在也有粉丝团了。”


    花财扒着应急中心的门,露出一双眼睛往外偷看:“好多人啊……吓死我了。”


    排队的人里有个嗓门格外大的年轻人,在队伍中炫耀:“看吧!上次黑熊精的葬礼我就说了,太阳在替孟老板干活!你们还不信,我说得没错吧?”


    声音从周围的通讯机传上去,到了桑凌的耳朵。


    “没错个头!”桑凌暗骂,她当时和孟无黯还是敌对关系,现在站到统一战线,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这些人知道个屁,就会瞎说。


    花财嘀咕:“要不你解释一下?太削弱你风头了。”


    桑凌抱着重枪想了想:“唉,懒得说,不讲不讲,讲起来太长了。”


    “别玩了。”孟无黯打断了她们的谈话。


    为了避开永生监控,她们谨慎使用智脑,专门找来一套实体无线通信设备,搭设了共用线路,桑凌和花财嘀嘀咕咕的声音,接入通讯的人都能听见。


    “要是没事做,你就来帮忙。”孟无黯瞥了一眼门口。


    花财缩起脖子,溜回应急中心内部,小声婉拒:“不了不了,这个我真干不了。”


    孟无黯懒得理会,现在很忙,便由她去了。


    焦油城一直传言的资源断供还没发生。


    不过秦鹰猎已经未雨绸缪,用了些途径,和周围的州郡走私了一些生活物资,再加上孟无黯从永光城带回来的货物,数量庞大。


    此时,孟无黯指挥着破晓帮的手下搬抬物资,十四所的人在场维持秩序,并且组织交易。


    物资不是免费发放,焦油城也有几千万人,免费只会引发人的恶意,引来更大的麻烦。


    所以,孟无黯召集的目标是城内的商户,平价供货,再由这些商户平价售卖,维持城内基本的经济运转。


    为什么强调平价,因为趁机哄抬价格的商人,都被孟无黯杀了。


    现在她要求,囤货的商户再出售时只能高于拿货价的5%。这样一算,比焦油城原本的物价还要低上一大半。


    孟无黯年少时,也曾做过平价的生意。


    当时她想要正儿八经地帮助一些人,天真地认为,只要足够真诚,足够正义,那些盘根错节的、压在这座城市身上的东西就会松动。


    现在她不这样认为,所以手段算得上残忍。


    带头哄抬天价的商家隔天就遭遇惨死,孟无黯俨然一副黑。帮老大的作风。杀了人还不够,要把尸体丢到大街上,恐吓民众。


    而每次交易,都有破晓帮数百号人拿枪警戒,加上桑凌坐镇,完全就是垄断派的做法。


    她不再真诚正义,效果却立竿见影。


    在舆论战后,焦油城原本逐渐混乱的物价、恐慌的情绪,在孟老板回到焦油城后,全部被一手镇压,偃旗息鼓。


    人性有时候挺难琢磨。孟无黯花了很久才找到了她的生存法则,对待敌人,她不需要走正义程序,人命由她裁决,她用更大的恶来压制。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保持同一立场。风渡川也在现场维持秩序,正带着她组建起来的互助组织,给一些小商户的老板多塞一些物资。


    风渡川不会杀人,甚至没怎么开过枪。


    然而她也建立了一个新的规则,新的组织。她把焦油城那些被吓破胆的、流离失所的人一个一个联结起来,收留孤儿,收留老人,收留那些连被剥削的价值都没有的流浪者,全部安顿在应急中心的大楼。


    这些人不会增加组织的战斗力,也提供不了什么资源和人脉。但风渡川还没放弃这件事,这一个帮一个,基于互助、信任的社区纽带,逐渐扩散到有家有房的普通住户里,零零散散,所谓的“应急组织”已经逐渐增长到三千多人。


    即便有人偷懒耍滑,风渡川顶多把人赶走,也不会杀人。因为曾经在暴力面前无能为力太多次,所以她拒绝成为暴力。


    并且,她对孟无黯到处杀人还四处抛尸的做法,表示深切的厌恶。


    都因为孟无黯,她还不得不带着小回上街收尸。


    孟无黯也同样无奈。她眼见着风渡川和一个排队的小商户拉家常,顺带附赠了一个应急箱让商户家自用。孟无黯阴沉着脸点了点拐杖,在看到商户妇人的跛脚后,到底没让手下阻拦。


    两人中间隔着搬抬物资的队伍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互相都当没看到。


    物资发放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桑凌咬着糖块从楼顶下来,伸了个懒腰走进应急中心。


    大楼的控制系统,先前被蔡圆交给了风渡川,现在小半个月过去,已经大变样。三到九楼的旧办公区,成了安顿应急组织成员的住宿区,住了两百多号人。


    一到三楼,是活动和办公区,她们大多在这里谈事情。地下几层,停尸房和火化区则维持着原样。进入四月,天气越来越热,要是有腐烂的尸体,还是需要设备一把火烧了。


    花财住进来后,又把整栋楼的系统封锁了一遍。


    永生曾企图接管应急中心的系统,但是没有成功。花财更改系统的手法是自创的野路子,用常规那套程序逻辑,根本派不上用场。


    现在,应急中心像一个从数据世界里被完整抠出来的盲区,既安全,又热闹。


    收尸队原先的洗漱区旁边,架起了简易厨房,桑凌路过时,里面透出炊具碰撞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风渡川收留的部分无家可归的人,正在负责做饭。


    桑凌进入办公区,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桌旁,风渡川正在讲话,被十几个小孩围在中央。


    “你们去街上发传单,传单上写了应急电话,有人需要帮忙就打这个电话。要是碰到可疑的人,也记下来,先报位置,用通讯器告诉大人,等大人去解决。”


    “好!”那些少年流浪时,本来就在焦油城走街串巷,现在领了任务,各自组成几队童子军,兴致昂扬地跑走了。


    连风曜星也领了任务,由小黑猫看护着,和邻居的好朋友一起,在应急中心附近“值岗”。


    桑凌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回到焦油城后,她才发现风队长已经建立起一个上千人的民间组织。原先一个因为太善良而步履维艰的普通人,如今,被放在了正确的位置上,竟然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


    桑凌从门框上直起身,恰巧花财路过,桑凌一把搂住花财的肩膀,拉长语调:“风队长,什么时候吃饭啊?花财饿了。”


    花财像触电般缩着脖子,想躲,整张脸都缩在卫衣兜帽里:“胡、胡说,我没饿。”


    她真是受够了桑凌入室抢劫般的友情,自从桑凌回来她们正式见面后,花财时不时就要遭受超级外向者的猛烈攻击。


    花财终于从桑凌的臂弯下钻出去,躲到了风渡川的身后。


    “那我饿了。”桑凌嬉笑着走到风渡川身边,还像以前当员工时般装模作样撒娇,“风队长,我想吃烤鱼。”


    风渡川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现在桑凌没有再做面容伪装,那张和小时候相似的脸仍旧刺痛了风渡川,她还不太能接受桑凌的身份,有些无措、嫌弃,不过,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包容。


    “今天厨房没做烤鱼……”风渡川在衣服上揩了揩手,“算了,我和小回去市场上买一条。”


    花隐雾从外面走进来:“风队你就宠她们吧,都多大的人了,迟早被你惯坏。”


    风渡川哈哈笑笑不说话,叫上在认真整理收支的小回,一起走了。


    花隐雾回过头,把手上的电子芯片塞到花财手里:“顺道带的,没被永生污染,还能用。”


    “谢谢姐!”


    桑凌拉开椅子翻了个白眼,现在还能搞到新芯片不容易,到底谁宠谁啊。


    她靠着办工桌,不小心碰到上次和江斩月在应急中心击杀士兵时留下的弹痕,桑凌呼吸一颤,触电般收回手,移开了目光。


    晚饭放在一楼大厅拼起来的长桌上。


    收尸队的人能到场的都已到场,单开一桌,加上风曜星,围着坐成歪歪扭扭的一圈。


    花财没在桌上吃饭,端着碗夹了些菜,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工作台。


    桌子太宽,还有余位。桑凌端着碗,瞥向旁边多出来的位置,神色变了变,又赶紧扼制了逸散的思绪。


    她抬头去看自己的同伴,花隐雾和风渡川在谈笑,小回沉默寡言,坐得端正夹菜,偶尔在无关紧要的地方附和。


    风渡川看着空位叹了声气:“也不知道祁各隆在永光城怎么样。”


    “好着呢。”桑凌说,“吃住都联邦报销,去哪儿都有专门的保镖跟随,比我们舒服。”


    “那不叫保镖。”小回正儿八经地纠正,“那叫狱警。”


    “对她来说都一样。”


    花隐雾昂了昂头,瞥向桑凌:“你说实话,以前收尸队那么忙,人是不是你杀的?”


    风渡川眼神幽怨地望过来。


    桑凌一怔,露出甜甜的笑容:“不是啊,不能都赖我啊,还有江……”


    桑凌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拔高音调:“还有我们亲爱的、缺席的队员琼诡。”


    “是江斩月。”花隐雾笑她,“发生的事,所长都和我们说过了,怎么?你不敢说江斩月的名字?”


    “才不是。”桑凌撇开头,“想起来烦。”


    她已经尽力不让自己分心,可应急中心到处都是江斩月待过的痕迹,没怎么用过保持着干净整洁的工位、留在应急中心的工作服、还有储物室里的柜子、留下的弹孔,对峙过的大厅,和江斩月送她的仿生人小芳。桑凌只要待在应急中心,便总生出与江斩月有关的念头。


    回五福街的租房更是一种折磨,江斩月的租房还没退,就在她隔壁,每次回去桑凌都想起往事,但最想念的人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江斩月明明在焦油城也没待多久,影子却像无处不在。


    桑凌分不清江斩月是真的留下那么多痕迹,还是只把痕迹留在了她心上。


    连花隐雾也偶尔提起:“仔细想来,跑车爆炸的时候,江斩月还救过我一命。”


    又叹气:“真会演,还拿走了我一板止痛药呢,要是江斩月回焦油城,我得找她收费。”


    “她才不会回来。”桑凌赌气地把米饭戳烂。


    她也不是不愿提起江斩月的名字,但一提起来,就无法排解心头的酸楚和刺痒,隔着这么远,她们谁都不能放下手中的一切马上见面,既然如此,想起来只会徒增心里的难受。


    江斩月现在肯定备受重用吧,或许都没时间想她。


    每次跟她通话都只说正事,说完就跑。


    可有些东西就是越抵触越浓烈,思念从胸腔的位置涌上来,带着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蛮横,将她整个人撕扯成两半。


    桑凌从不知道这么难熬。


    真烦、真烦,她真是恨死江斩月了。


    桑凌端起碗,离开餐桌和热闹的大厅,转头进入办公区,钻进一块床单隔出来的角落,在花财身边蹲下。


    还是找花财聊天比较好。


    这里是花财的私人地盘,只有取得了通行许可的花隐雾和桑凌才能进来。


    小小九平米,十几张虚拟光屏列队排开,数据正在以肉眼无法辨认的速度滚动。


    花财碗里的饭没吃完,扒了两口就放在一边,自从仿生人和宇光交到她手上,她就像着魔了一般茶饭不思。


    “还没反应?”桑凌盘腿坐在地上,咽下最后一口饭。


    宇光接入花财的服务器后,被花财悉心安顿,神奇般抢救回来。


    但是,除了一天前短暂激活,对残留病毒进行过一次查杀,之后宇光便陷入了休眠。


    “没有,真是奇怪。按理说,我搭建的环境,已经足够它小范围活动了。”


    “只是休眠的话,应该没问题吧。”桑凌说,“现在外面到处都被永生接管,说不定这小东西很聪明,懂得蛰伏。”


    “你当AI是人类啊。”花财说,“它无法执行人类的开机指令,很大可能是条件不足,而不在于它想不想。我需要找到,是什么条件让它无法被激活。”


    桑凌端着碗仰头看终端屏幕,那些滚动的数据、跳动的曲线,她一点都看不懂。花财时不时就会尝试唤醒宇光,这两天已经试了数百次,干这行的人好像很有耐心,一次又一次执着地寻找漏洞。


    帘子被掀开,花隐雾走进来,一看桌面就压低了声音:“小崽子,饭又没吃完!”


    花财飞快端起碗扒拉两口:“姐,我等会儿吃。”


    花隐雾啧了一声,把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里面放着切好的苹果块。她站到桌子前,拍了一下花财的后背:“坐直了,别缩成一团,小心积食。”


    花财含糊地嗯了一声,但还是缩成一团。花隐雾加大力道准备拍第二下,花财又得到感应般,快速挺直了。 “别揍了,别揍了行吗。”


    桑凌饶有兴致地看着姐妹俩相处,跟她印象里的花隐雾和花财有些不同。


    花财原来是个怂包。


    “对了,花组长。”桑凌叫住转身出去的花隐雾,“之前我在永光城的时候,你说有人找你们麻烦。那些人,有眉目了吗?”


    花隐雾脸上的表情凝重了一点:“还没有,每次刚摸到一点线索,跟着跟着就断了,之前有可疑的人闯入应急中心,被我发现后追出大门,人直接消失了。花财调了监控,也没查到踪影。”


    花隐雾说:“要不是所长和我们说过红魔的数量,我都以为除了你们,焦油城还有别的异能者。”


    “这么奇怪?”桑凌咦了一声:“这样,你把现有的线索交给我,我和你一起查。”


    花隐雾看着她,露出笑容:“那挺好,你舍得回来帮忙,我可算轻松了。”


    桑凌接收了花隐雾发来的资料,被标记的可疑对象有好几个,只有其中一人被监控拍到过模糊的背影,身高大约一米七五,正常体形,穿着常见的T恤和外套,没什么特征。


    这样的人上街一抓一大把,确实不好找。


    花隐雾收走桑凌的碗,转身往外走:“你慢慢看,有发现了再和我同步。”


    桑凌仔细翻阅了一会儿,却没得到什么有用线索,就在她绞尽脑汁时,花财却传来一声惊呼。


    她转头,看到花财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另一只手还在键盘上,手指翻飞的速度突然加快了一倍不止。


    “怎么了?”


    “宇光有动静了。”


    桑凌赶紧起身凑过去,花财的手指却在空中猛地停住,仰头看向光屏:“不对,不是宇光的动静。”


    工作台上十几块屏幕同时闪了一下,接着,一个光点从主屏幕边缘乍亮,沿着衔接在一起的屏幕不断移动,一直游向左边。


    左边团着数根线路,最终端,连接着存放宇光的服务器。


    花财猛地转头,往反方向一瞥,应急中心的系统面板,有自启动的迹象。


    “有人沿着应急中心的系统侵入了!”


    桑凌已经下意识调出魔方:“是永生吗?”


    如果是永生沿着数据侵入,那就糟糕了。她杀不死AI ,能做的就是引爆花财的机器,阻止入侵。


    花财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她紧盯着屏幕,屏幕上的光点给出了明晃晃的入侵信号。


    只是,光点找不到方向,在原地转了一圈,才继续移动。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符。


    桑凌看不懂字符的意思,看起来像无意义的字母拼凑的乱码,但是她突然发现花财的表情,从紧绷到松弛,接着像发现新大陆般:“不是永生。”


    花财说:“有人来帮我了,她给我发了一串信号。”


    “哪里有信号?”桑凌挠头,她怎么看不懂。


    “高级信号,只有十个字母,但是包含了数百个字符的信息量,只有我们高手才能懂。”花财得意地转头看向桑凌。


    屏幕上的光点继续跳动,又蹦出两个字母。


    花财飞快拉好椅子坐下来,手指落在键盘上:“她说是你的朋友,太阳,你在永光城都结识了什么人?那家伙的手法太漂亮了。”


    屏幕上的光点顿了一下,接着快速闪动,像在确认花财的身份。接着,两方的代码从屏幕两端涌出,跳动的字符带着棋逢对手的雀跃。


    花财惊喜大叫:“太扯了吧,你看她的代码竟然在屏幕右边,简直像玩具一样想放哪儿放哪儿。”


    这一点桑凌看懂了,对方的代码占据右边屏幕,行与行之间还可以像流水般随意变动。 “诡异得像AI 。”桑凌评价。


    她猜对方是蔡圆,永光城只有蔡圆有这种能力。


    但是她见过蔡圆工作,并没有如此出神入化。在她心中升起疑问时,桑凌收到了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蔡圆拿到了异能, [编译] 。使用范围很广,意识会进入数据世界开启后门,但是,数据损坏神识也会受伤,你帮忙护着点。”


    桑凌看了眼魔方,原本想要使用[爆裂]炸毁机器的她,立刻化身为机器守护者。


    这条信息很快也变成了光点,桑凌一眼识别出是江斩月发的消息。


    全是信息量,没有感情。


    桑凌啧声,蔡圆能觉醒,看来江斩月拿到了新的进化剂,竟然舍得给别人用。


    “她让我帮忙。”花财说。


    “你帮什么忙?”


    “她说不熟悉这里的布局,在数据流里迷路了……真是笨啊。”花财哈了一声,“不过也能理解,这可是我自建的数据网,神仙来了也得向我问路。”


    花财双指翻飞,开始引导光点进入服务器激活宇光,或许比她从外部激活更加有用。


    桑凌看不懂她们的操作,但她看得见屏幕上的光闪,工作台被信号灯淹没,十几块屏幕依次亮起又暗下,再亮起,过热的散热系统发出呼呼声,桑凌都担心发生爆炸。


    “找到问题了。”


    但花财接着说:“有人在我的服务器上动了手脚。”


    “什么?谁?”


    “不知道。有一个高级的休眠指令,伪装成了系统自检进程,一直在阻止宇光启动。”


    花财气得咬牙,蔡圆定位问题后,她到服务器旁边摸索了一阵,竟然从机器的缝隙里拔出了一枚薄如蝉翼的透明芯片。


    桑凌接过芯片,顿感不妙,头皮麻了一下:“有人到过你的工作台?”


    “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外部问题,忽略了。”花财气得跺脚,又迅速拉开椅子。


    “先不管了,我先唤醒宇光。”


    她的手指重新落回键盘,蔡圆也同时行动,工作台的散热风扇呼啦啦地加速,信号灯忽闪忽灭,某一刻,所有急促的声音全部消失,在这一片被隔离起来的工作区内,台上的小音箱突然嘀了一声。


    一道空灵干净的声音接入工作台上的麦克风,宇光被重新激活了。


    然而,宇光开口第一句没有问好,它用它极低的运算量,在有限的时间内,发出了一句警告。


    “有军用仿生人潜入。请注意,识别到仿生人已渗透焦油城。”


    第128章


    “仿生人?”突如其来的警告让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秒,桑凌急忙起身按着桌面:“焦油城除了小芳,还有别的仿生人?”


    主机在缓慢运转,宇光因为受损, 响应速度比平时迟缓,隔了两秒, 宇光的声音才断断续续传来。


    “是的。”它说, “在我被强制休眠之前, 扫描到有仿生材料靠近。你手上这枚光芯,是从仿生人矽基主板上剥离下来的材料,绝无仅有。”


    “你笃定是军用仿生人?”桑凌觉得有些奇怪,“我从永光城带来的仿生人小芳,这两天恢复了活动,它说它是民用型号。”


    宇光暂停了几秒,进行推演,容量不大的服务器亮着□□。


    在十秒后, 宇光回答:“因为仿生人确实存在军用项目。我为联邦服役四年, 这个项目曾接入我的数据库, 留存过识别协议。但很可惜, 现在我的数据受损严重,已经无法识别具体型号。”


    既然如此, 那就是来者不善了。


    桑凌两指碾了碾光芯,转头问花财:“你这里有监控吗?”


    “有,但是没有触发警报。”花财将监控调出,用快速检索仔细翻看了这两天的内容,并没有拍到有人出入。


    “动过手脚了?还是隐身科技?”桑凌不死心,又亲自翻找了监控。


    花财发现什么神情一滞,走向放置服务器的铁架,目光从架子逐渐转移到旁边的窗户上——这里有扇窗户,因为窗帘的遮挡,在监控的死角,和服务器不过半臂的距离。


    花财看着窗台边灰尘的拖痕,比划了一下:“我知道了,仿生人没进来,从窗户边植入了光芯。”


    “窗户?” 桑凌走向窗边,撩起窗帘,面色凝重。


    ——花财所处的地方是办公区的一个小隔间,窗的另一边是堆放工具的杂物室,并非室外。


    一个外人,不可能知道这里有扇窗户,还能精准避开花财的监控。


    这意味着,仿生人对这里十分熟悉。


    她们中间,出内鬼了。


    桑凌皱起眉,抱着胳膊来回踱步。


    因为风渡川的拉拢,现在应急中心常驻有两百多人。剔除掉边缘人员,能自由出入这层楼、接近工作区的,只剩下四五十人。动手脚的,到底是谁?


    她现在没法准确得出答案。


    “很奇怪。”桑凌眉头紧锁,“如果这个潜伏的仿生人属于军方,既然知道宇光在这里,却没有直接破坏,只是让宇光休眠了。为什么?”


    “我姐也说了,她追查的目标也是这样。形迹可疑,但从没造成实质性损毁。”


    桑凌调出花隐雾的资料再三端详:“这么说来,你姐追查的,很可能和这次动手的是同一批?”


    “大概率。”


    屏幕上的光点跳动了一下,蔡圆弹出五六个字符。


    “她说什么?”桑凌问。


    花财用程序进行解码:“她说,新版永生每隔数秒就会交叉验证,她的智脑被锁定了,停留两分钟已经是极限。仿生人的事情,她会向江队与萧长官汇报,有消息会通知我们。她得走了。”


    “还有,她让我们照顾好宇光。”


    “江队?”花财转过头,“是江斩月吗?”


    “嗯。”桑凌下意识摸了摸领口。


    屏幕上的字符很快消失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不行,我也得走了。”桑凌快速收起光幕,脚尖一转,往门口跑去。


    “花财,这件事先不要走漏风声。现在宇光醒了,仿生人大概率还会行动。你盯紧这里,我去找小芳!”


    ……


    应急中心负二层,火化室。


    灯管碎了一盏,剩下的灯管将昏黄的光映照在墙面上,空气里有一股骨头烧过之后挥之不散的气味。


    仿生人小芳后背几乎贴着金属门,被围堵在火化柜边。


    “请问有什么事?”它礼貌地问。


    桑凌没有立刻回答,和花隐雾抱着胳膊,上下打量。


    她仔细端详小芳的面容,陡然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仿生人,她就觉得它的言行举止和普通人难以辨别:普通的身形、普通的长相,见过三次也未必记得住的脸,连皮肤上的毛孔都以假乱真。


    要不是江斩月给她送的“大礼”让她提前接触过小芳,她很难察觉它和人类的差距。


    “你之前说你产自什么公司来着?”桑凌眯起眼睛,“长青公司?”


    “是的。”小芳点头。


    “你们有军用的型号吗?”


    “这我不太清楚。公司会将我们用在什么地方,我无法得知,也无法决定。”


    桑凌注视着对方,有些没招了。确实,小芳充其量只算作员工,不,只算作长青公司的一个商品,知晓的内容有限。


    桑凌翻出花隐雾的资料,换了个问题:“你们能改变身形样貌吗?”


    “我们是仿生血肉,出厂设置一旦定型,无法自主改变骨架和样貌,只是购买时,有很多体型可以选择。”小芳对桑凌的问题有问必答。


    随后,小芳又调出一个光幕面板:“不过,我们的外表覆盖了一层高科技迷彩膜,可以根据雇主的要求,调整眉骨高度、鼻梁角度、颧骨位置。幅度不大,但足够调整成符合雇主的审美。”


    桑凌仔细打量,光幕界面形似一个捏脸系统,这种改动,的确可以让人改变样貌。


    “如果是这样。”桑凌和花隐雾对视一眼:“你追查的可疑目标,我知道为什么会跟丢了。”


    仿生人要想逃脱追捕,最容易的方式就是混入人群。


    那根本不是什么异能,一个转弯,一道门,再加上迷彩膜,就足以让仿生人换成她们熟悉的身份,从花隐雾身边路过。


    桑凌狐疑地抱着胳膊,凑近小芳:“你最近,有做什么?不会有什么事瞒着我吧?”


    “什么事?”


    “去过办公区吗?”


    “去过啊。”


    花隐雾伸手拦住桑凌,摇头:“应该不是它,在你带它回焦油城前,我查的可疑目标就已经在活动了。”


    不仅在活动,还对应急中心很熟,这说明目标已经在焦油城待了很久了。


    因为能被风渡川带回来做事的,身上一定有在焦油城长久生活留下的痕迹。


    想当卧底,除非强到江斩月那种地步、除非有团队和异能辅助,不然很快就会被拆穿。


    小芳的脸上出现了类人表情,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了一下:“唉,你不信任我。”


    “好吧我道歉。”桑凌换了个问题,“你有感应到你的同类吗?”


    “我们受命于各自的雇主,没有雇主的命令,和同类间没有交流。”


    “那,如果我要找到你的同类,我要如何辨别?”


    “从外观上很难辨别,如果我们有心要隐藏身份,日常相处和你们不会有差别。”


    “不过,我们的主动性比较低,像你,作为我雇主的许可者,提出了疑问,我就会回答。”小芳说,“只要给指令,我们就能完成得很好,如果平时没有特殊要求,我们会尽量保持安静,只做好自己的事。”


    她们说话时,火化室厚重的门推开,滚轮碾过地板,三人同时望过去,风渡川推着几具尸体进来,后面跟着小回。


    风渡川听见说话声,将裹尸袋放在置物台上,摘掉手套向她们走来。


    在她身后,小回沉默地看了她们一眼,继续着手上的工作,熟练地将尸体一具一具搬上滑轨,推进火化炉,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


    桑凌和花隐雾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落在风渡川身上。然后,越过风渡川的肩膀,看向勤劳的小回。


    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花隐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也就是说,你们存在感极低,极其听话,很少问为什么,是不是?”


    “是的。”小芳点头。


    桑凌瞄准小回的背影,眼颊缩成细线。她和小回不熟,但碰面的几次也能看出,小回寡言,存在感极低,又很听话。


    比她更了解小回的花隐雾,此时低声喃喃自语,神色复杂:“只要给指令,她就会执行,并且完成得很好……”


    花隐雾是小回的组长,对自己的组员再了解不过了。


    小回很少问为什么,不让她去垃圾场,她就不会去。不让她在危险的情况下到应急中心,她就不会来。


    花隐雾曾为组员的听话高兴,又觉得心疼,对小回多有照顾。如今看来,这些原本以为个性所致的行为,却和仿生人的特征,分毫不差。


    怎么会?怎么会……花隐雾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垂下头撇开视线,不再看向前方。


    只有风渡川不知道当下的状况,仍挥手和她们打招呼:“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桑凌挤出一丝笑容,拉着风渡川的手臂往更远处的拐角走:“队长,你过来一下。”


    花隐雾跟在后方,深深地望向小回的背影,最后转身,和小芳一同走向拐角处。


    桑凌单刀直入:“队长,小回是什么时候入职的?”


    “两年前。”风渡川面带疑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招你之前,我们两年没招到过人了。怎么了?”


    两年前……难道是和特种兵一起出现在焦油城的?


    桑凌脸色一变:“给我看看她的入职资料,她行为有点不正常。”


    风渡川一边调出光幕给两人看,一边摆手:“什么不正常,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小回入职时就和我说过了,她们家族有自闭症谱系障碍,只是她程度很轻,我看她平时挺乖巧,你们不能歧……”


    “队长。”花隐雾从旁按住絮叨的风渡川:“……那,可能是身份掩护……我想,你应该已经很习惯了……”


    风渡川噎住,目光扫过花隐雾和桑凌,最后神色复杂地闭了嘴。


    桑凌阅读了入职资料,小回的完整昵称叫许星回,真名不显示,身份是孤儿,身高……


    身高是175。


    桑凌调出花隐雾拍到的监控背影,一对比,相似度超过70% 。


    花隐雾皱着眉偏开了头,闷闷地说:“入职体检不是要进行机械改造检查吗?小回没进行?”


    风渡川无措地搓着手背上的疤:“进行了啊,当时没问题。”


    “那个没用。”桑凌说,“仿生人的骨骼是碳纤维复合陶瓷,不是金属。机械改造检查不出来。”


    小芳已经和她说过了。


    风渡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们在说什么事情?小回她……”


    花隐雾将仿生人的事简要说明,风渡川听完好半天没有说话,手在衣服上反复擦拭着:“你是说,小回是联邦卧底?”


    “现在还不确定。”桑凌竟成了在场最冷静的人,她收起嘻嘻哈哈的笑容,严肃地说,“你们先别声张,小回住应急中心吗?”


    “没有。她每晚都回自己家。”


    桑凌两指一碾,收起光幕,她抬起眼,瞳孔在昏黄的灯光里收缩,头一次在队长面前露出杀手状态,锁定了猎物:“我今晚去查。”


    桑凌从拐角走出去时,小回刚好做完火化工作。炉门关着,炉膛里的温度透过隔热层传出来。


    小回将推车推回墙边,经过桑凌时微微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桑凌侧身让出通道,随后跟在小回的身后,走了出去。


    她们离开后,风渡川还站在原地消化刚得到的信息:“怎么会,她是最乖的一个孩子,我……”


    花隐雾拍了拍风渡川的肩膀。


    风渡川剜了花隐雾一眼,想起这个就来气,她真的服了,这都哪里来的神人,一个两个背景都吓人得很。


    接下来一整天,桑凌都在跟踪小回。


    越跟踪,就越发现她和仿生人毫无差异:鲜少有出格举动,多数时间按部就班完成分配给她的任务,清扫街道、搬运物资、整理库存清单。每一项都执行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超出任务范围的主动性。


    太奇怪了。


    晚上八点,小回离开应急中心,返回七星街的住处。桑凌跟在她身后,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


    公寓外墙涂层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砖。小回掏出钥匙开门,门在身后关上。


    桑凌确认了周围的布局,出门后,翻上对面一栋楼的露台,将太阳镜的扫描功能调到最大。


    红外成像勾勒出小回房间内部,这一扫,便发现,小回的房间和正常的起居室不一样。


    除了表面的床柜沙发之外,小回的床底下有一套管线密集的设备。


    桑凌发给小芳确认,小芳回复:“是一套维生基站,给仿生人自检和充电用的。”


    小芳不需要经常充电,它们有仿生器官,可以像人类一样消化食物从中获取生存能量。但是,她们不需要睡觉。


    在安全情况下,她们可以接入基站维持睡觉的假象,进行充电补充。


    这一套基站被改装过,输出功率调到极低,刚好维持一个仿生人的日常运转而不引起电网注意。


    桑凌在露台待了很久,眼看着小回连上基站,躺在床上,进入介于休眠和待机之间的状态。


    第二天清晨,桑凌回到应急中心。


    花隐雾带着小芳在走廊上等着,眼下一夜没睡的黑眼圈很重,忐忑地问:“怎么样?”


    “小回确实就是仿生人。”桑凌很确定。


    第129章


    桑凌把昨晚查到的信息同步了一遍。


    得知确定信息后花隐雾靠在墙上垂下眼眸,什么都没说。


    “我不想直接抓她。”桑凌看向走廊尽头,“我还不知道她混在收尸队有什么目的,有没有同伙。如果她对宇光下手,那很可能是某种军事活动。我让风队长下达了一个任务,让小回和几个应急组织的成员收拾新的办公区,旁边就是杂物间和花财的办公台,我要先看看她会怎么下手。”


    花隐雾终于有了反应:“花财会有危险吗?”


    “有我在,不会,我保证。”桑凌说,“你妹妹很强,已经做好了保护宇光的措施,现在小回已经进办公区了,我们等着瞧吧,看能不能抓个正着。”


    她守在走廊,拿出一个实体的监控器,花财那边已经布下摄像头,转接过来的画面分为六个,隐藏在办公室各个死角。


    为了引起仿生人注意,她们没有隐瞒宇光已经苏醒的事情,一窗之隔,花财为了做戏正在和宇光谈话。


    小回听见声音,直起腰往窗户边望了一眼。


    随后收回了目光,继续做事。


    最初,并没有什么异常,监控里几个队员一直在活动,小回勤勤恳恳弯腰整理工具。


    但在某一个瞬间,监控突然全部变黑。


    桑凌的颈徽里传来电流断开的轻响, 宇光的信号,也一并从频道里消失。


    “怎么回事?!”桑凌改成了无线通讯设备。


    花财的声音从备用频道挤进来,呼吸急促:“停电了,没想到有人直接对办公室的总电闸动了手,宇光的服务器被切断功能,还好我做了备份马上启动了备用电源。”


    那边传来几声嘈杂的声响,花财压低声音:“风渡川被惊动了,把所有人都拦在了办公区,正在询问原因。”


    桑凌迈开脚步:“现在什么情况?”


    “她们说是打扫时不小心打开了旧机器,电线短路,跳闸了。”


    “可信吗?”


    “还说不好,现在风队长已经重启了电闸,把旧机器线路修了一下。”


    监控闪了闪,重新亮起来。小回安静地站在文件柜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风渡川蹲在电箱前,拧紧面板,站起来踢了电箱两脚。


    “没关系,”风渡川的声音从监控里传出来,“我们的设备本来就老化了,踹一踹还能用。”


    说这些的时候,风渡川避开了小回的目光。


    桑凌死死盯着屏幕里的小回,那人安静地站在原地,等风渡川修好设备后,重新弯下腰,继续整理工具。动作依旧流畅,依旧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桑凌给子弹上了膛,又拔出刀鞘,对花隐雾说:“她绝对有问题。看在同事的份儿上,我给了她机会,是她不珍惜。”


    桑凌和小回没什么感情,按她的性子,她大可以昨天就动手,满身的异能哪个不能逼人说实话?只是看在风渡川和花隐雾于心不忍的份上,桑凌才做了多方验证。


    被朝夕相处的伙伴背叛的感觉不好受,她能理解。但是,如果威胁到焦油城和宇光,她不能手下留情。


    “你要做什么?”花隐雾问。


    “我在永光城有个熟人,拆开过小芳,仿生人有编号,如果小回真的是长青公司的产品,那想必构造也一样。”桑凌擦了擦小刀:“我会问问她的目的,如果她不承认,拆开看看就好了。”


    刀面闪着寒光,花隐雾最终还是把收尸队的安全放在首要位置,长长地叹气,问:“需要帮忙吗?”


    “守住走廊就好,清空这里,小芳跟你一起行动,我让渡雇主的三手指挥权,让它听你指令。”


    桑凌离开的速度极快,眨眼消失在走廊。


    花隐雾收回视线,按桑凌现在的实力,她确实不需要帮忙。花隐雾拿出武器,瞥了一眼安静跟在身后的小芳:“你们那个长青公司,到底什么来头?”


    小芳听到花隐雾提问,重复了一遍曾和桑凌解释过的话:“我们公司,是专注研发仿生人体器官的公司,简单来说,就是用技术拓展人体极限,延续人类意志。”


    ……


    [用技术拓展人体极限,延续人类意志。 ]


    江斩月路过银白走廊时,瞥了一眼墙上的标语。


    “你们公司,三个新业务都和神经信号植入和写入有关啊。”江斩月翻看手里的资料,和身后长青总部的男经理对话。


    “对,我们的机械眼是仿生科技,直接和视网膜神经信号相连,已经不算新,很成熟了。”男经理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跟在身后,“还有您刚刚参观的上载意识生产线,我们也已经完善了技术,上载云端有好几例成功先例,意识都统一储存在我们的专用云端,董事长正打算全面推广,还能制造一个云端社区。”


    “就是……就是维系上载意识设备的耗电量巨大,现在正在找替代方法。所以,我们准备配套售卖专用的发电机,让——”


    “好了。”江斩月打断,没心思听这些业务细节,她现在最关心的是长青公司第三项主攻业务,仿生人。


    江斩月合起手中的资料:“我隐约听说你们公司的仿生人项目和军方有过合作,这次肃清计划,我打算——总司令打算,紧急订购一批新的仿生人,在军事打击后做潜伏使用,可以实行吗?”


    “这巧了,我们以前确实收到过总统的需求。”男经理搓着手,“不过这笔业务已经完成了,少尉您是需要生产新的仿生人型号吗?我们正在进行民用型号生产,还有几批定制产品。如果您需要,我们也可以接受定制。”


    江斩月停步,直接说:“你们的仿生人生产线,带我参观一下。”


    “是,少尉这边请。”


    江斩月走进工厂。仿生人的生产线,更像是培育室,透明培育罐沿生产线两侧排列开去,每一个罐子里都悬浮着一具正在成形的人体。


    几十台小型机械臂围着罐子工作,先铺骨骼,再敷血肉,仿生组织一层层覆盖上去,最后植入主板,写入思维编码。


    过于逼真的脸让人生出一股恶寒。那些悬浮在营养液里的面孔闭着眼睛,睫毛在红光下投下淡淡阴影。一眼望去,这里就是一个大型的人类制造厂。


    经理热心介绍:“这一批是隐藏客户的定制产品,还没有完成迷彩膜覆盖,您现在看到的是素胎。最近我们攻克了两年前的难题,体型、力量都比以前更进一步,可以调节,现在在内测,过段时间就可以推广了。”


    江斩月一扫过去,移开目光:“我买过你们的产品,但是你刚刚说和联邦的业务已经完成了……我听说两年前有一批军用仿生人,型号没有记录,那也是定制产品?”


    “那不是。”经理说,“江少尉你难道不知情吗?”


    “两年前我还未任职。”江斩月坦白,“既然你知道,想必情况是公开的,说说怎么回事。”


    “这在我们公司不是秘密。”总经理说,“是这样的,最初,仿生人不是单独的产品,而是上载意识的衍生品,您看到我们公司的标语了?延续人类意志。直白点讲,就是供有钱人死后上载意识,续命。”


    他搓着手:“但单纯的上载意识,还是满足不了富商的需求,在云端看着儿孙享乐有什么用?没有肢体就失去了很多乐趣,权力也容易被后代架空,所以,我们看中商机,第一批仿生人才作为容器被制造出来。”


    “只要成功,雇主的上载意识就可以植入到仿生人的主板,可以直接在仿生人大脑里发放指令,并且继续体验现实世界的美好。”


    江斩月瞥了一眼玻璃罐里的躯体,这么说来,仿生人原先是为了承载上载意识的容器。


    这显然和现在的商品定位不一样,她购买小芳时,小芳是被当作智能管家进行内测出售的。


    “你们这个续命理念,为什么没应用?”江斩月问。


    “那还能为啥,技术难关没攻克嘛。”经理说,“两年前不像现在,那时仿生人出来各方面都还不够成熟,样貌体型都不够精致,小范围投入使用后,还出了一场事故。”


    “什么事故?”


    “这……被售卖出去的仿生人,主板出了问题,导致富商的上载意识也一起没了。别的富商收到消息,哪里能冒这种风险,原先订货的产品全都退货,这个理念也就此搁置了。”


    “不过,我们也没有损失,后来这批仿生人被联邦高价收购,用在了军事上。我们董事长还大赚了一笔。之后,仿生人的统一雇主就成了联邦,由联邦统一操控。”


    总经理弯着腰:“至于这批仿生人的去向,那应该就是机密了,江少尉再问我也不敢乱说了。”


    江斩月沉默了一会儿。也就是说:仿生人因上载意识诞生,被舍弃后,正好投入了军事领域。


    它们不是专为军事活动而生,所以有些普通的残次品。且不是重要项目,江斩月此前都没听过。


    问题是,联邦把它们投放出去,既不能杀人,又没有战力,是为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这一批既然是货物,那肯定不止一个,军方收购的仿生人数量,到底有多少?雇主是谁?为什么系统没有记录,总司令的记忆里也没有匹配。


    “好,我知道了。”江斩月抬眼扫过室内监控探头,在引起怀疑前点到即止,没有多问。


    “这件事,我只是想到这个项目能助益联邦,感到好奇再多问了一些,定制的事,我会和总司令讨论,在事情确定之前,先别到处传播。”


    她抬起眼,神色淡漠地一瞥:“听明白了吗?”


    经理后背立刻出了一身冷汗,江少尉的压力让人头皮发麻:“知道的,知道的长官,你们军队的机密我肯定不乱说。”


    “继续,带我去上载意识的厂房转转,个人需求。”


    她到长青公司的事情并未遮掩,见过高层拿到权力,江斩月便发现,有些行事并不需要小心翼翼,一个刚在财阀会议崭露头角的军官,和长青代表的产业接触,只能算权力勾结中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证明她是和他们一类的人。


    离开上载意识直连机厂房时,江斩月在楼下意外发现一个熟面孔。


    玖厉,作为一个通缉犯,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抵在工厂门口的一辆货车上,机械臂搭在车头边上,守卫大爷要收礼,玖厉给大爷递了根烟。


    江斩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红烟嘴,绕了远路,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五分钟后,江斩月返回长青总部,一手把玖厉拖到角落,抬手关掉了自己和对方的智脑。


    玖厉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她推开江斩月的手,机械臂抵着江斩月的肩窝:“我倒是无所谓,你这个条子,就这么关了智脑,没问题吗?”


    “我是分身。”江斩月松开对方,长话短说:“你在这里做什么?”


    “在做生意啊,拉货。”玖厉指着远处的车厢,“孟老板让我留在这里,继续推进上载意识的生产线,我正在这里走私最新款的上载意识植入机。”


    “走私?”江斩月看向玖厉的西装,“这么光明正大吗?”


    “已经很小心了,至少没打人吧。”玖厉还是对孟老板把她留在永光城表达不满:“整天穿得人模狗样,和这些瘪三打交道,快把我憋坏了。”


    江斩月瞥了一眼玖厉身上快要被肌肉撑爆的西装:“所以,你们和长青有往来?”


    “是啊,我们上载意识的生产线,技术来源就是长青。”玖厉说。


    再听到上载意识的业务,江斩月还是诧异了一秒,破晓帮真是艺高人胆大,做生意做到财阀身上了。


    江斩月突然想起一件事:“我还在焦油城时,让蔡圆查过你们破晓帮的走私商,长青的车队在守卫岗有过两次出入记录。所以,你们早就有往来?”


    “是啊,一直都有。我们在和长青的分公司走私,当然,这是我们和他们厂长的灰色交易,上面并不知情。”玖厉站远了一些,“不然你以为,我的眼睛,还有五福车行的机械眼这些长青产品,是怎么来的?”


    江斩月皱眉:“两年前就在走私了吗?”


    玖厉嘶了一声,皱眉:“不是啊,我们走私也就近半年的事,你查的是什么时候的记录?”


    “一次是半年前……”江斩月变了神色:“但还有一次,是两年前的3月17日。”


    “两年前……”玖厉摆手,“那不是孟老板的手笔。你们不是对过时间了吗?那时候,孟老板跟着冥王星到了永光城吧。”


    两年前的3月17日,所有的事情都还没发生,即将发生。


    江斩月陷入沉思,不是孟老板的手笔,那纯粹是军事活动?长青车队运送的,是仿生人? !


    当时新纪元中控中心的启动组件已经被秦鹰猎拿走了,这批仿生人,是跟随潜伏的特种兵,一起投放到焦油城的吗?


    这些仿生人没有颈徽,在出入岗留下了登记,被蔡圆掘地三尺挖了出来。


    某一瞬间,江斩月脑海里接收到的所有零散消息,终于梳理出了一根线头。


    时间对得上,也就是说:一批原本作为上载意识容器的仿生人,出现主板熔断事故后,剩下的仿生人被联邦收购,更改了用途,成为军事武器,两年前通过长青车队进入了焦油城!


    如果这样,两年,足够它们变成任何人,邻居,同事,亲人和爱人。


    江斩月神经绷紧,一批,不是数量一个两个,这些人恐怕早已融入焦油城,和那里的居民毫无差别。


    必须尽快把它们找出来!


    江斩月目光移向玖厉:“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出面,你和厂长做生意,有没有门路拿到两年前的生产批号?”


    “要批号干什么?”


    “焦油城有危险,我从军方查不到,你从厂商源头查一查。”


    “危险?”玖厉站直了身体,“行,我没有门路,也没你们藏来藏去的本事,不过,我有的是暴力威胁的手段。”


    玖厉爽朗一笑:“直接威胁厂长,可以吗?”


    江斩月盯着玖厉的机械臂:“下手轻点,别把人弄死了,我还要派人抓你。”


    “我又不怕身份暴露。”玖厉想了想,又嘶了一声,“但这家伙,现在不知道在哪,我还得花点时间找人。”


    “不用,我有定位。”江斩月果断说。


    新版永生的交叉验证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对永生的屏蔽被缩短到一两分钟,但是,同样带来的,还有巨大的收益。


    为了防范目标B ,永生接入了所有人的智脑,可以轻而易举得知所有人的定位。并且,权限掌握在江斩月的手上。


    江斩月查一个厂长的定位,就几秒钟的事。


    她把位置发给玖厉:“拿到资料不用联系我,蔡圆会主动联系你自取。”


    玖厉瞥了她一眼。 “你们条子犯起法来,比我们还无法无天。”


    江斩月仰起头,这就是站到高位带来的好处。 “我应得的。”她说。


    玖厉转身往外走,江斩月叫住她:“对了,还有一件事。”


    玖厉停下来:“什么?”


    “我不理解,孟老板为什么一定要做永光城的生意?”


    江斩月之前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现在这种局面,孟无黯还专门把得力助手玖厉留在这里推进生意,破晓帮真这么缺钱吗?


    孟无黯对这门生意的重视程度有点超乎江斩月的想象。


    “因为这门生意好做吧。”玖厉想了想:“她对长青很熟,监收包健生产线时,孟老板提起过她年轻时来永光城,还跟朋友潜入过长青的工厂,所以我们在包健公司复刻生产线很快。这还不到一个月吧,你瞧,我们生产线都快搭好了。”


    江斩月微微蹙眉,串起了一些事——孟无黯很熟悉长青工厂,这样一来,孟无黯从杀掉包老板签订转让合同,一直到现在让玖厉接手,原来不是孟无黯的一时兴起,她早就在筹谋这件事。


    “为什么是上载意识?”江斩月问,“为什么一定是上载意识?而不是仿生人?或者长青公司的机械眼业务?”


    这不是江斩月该调查的仿生人范畴,但长青经理的情报意味着,第一批仿生人和上载意识脱不开关系。她直觉要查。


    “这我就不知道了。”玖厉摆摆手,“你自己去问孟老板吧。”


    江斩月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没打算直接问孟无黯。如果孟无黯愿意说,那她们签订新协议时,早就该说了。


    江斩月脚尖一转,分身消失。


    她的本体已经回到了联邦中心,往训练室走去。


    闫烬声归队后要进行复建训练和考核,此时,正穿着作战服单眼射靶。


    江斩月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清散了现场无关人员。比起玖厉,闫烬声显然和孟无黯更亲密,是一个更好的询问对象。


    砰——闫烬声听到江斩月的问题后,子弹射偏。


    “你怀疑老板的动机?”闫烬声收起枪,靠在发射台上。


    江斩月算着[场域]屏蔽的时间,淡然地说:“没有,你和孟无黯不是我的敌人,我只是觉得奇怪。”


    “你不用怀疑她……她没有坏心。”闫烬声低头沉默了两秒:“只是,有些事情,她走不出来。”


    “怎么说。”


    闫烬声用力扣着枪柄,望向射偏的靶:“在你们出现之前,她有次喝得大醉,内脏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旧伤复发导致她吐了很多血……”


    闫烬声停顿了一下,骨节捏得作响:“我去扶她的时候,她披头散发地抓着我,求我,说,要是某天她死了,就把她的意识上载到云端去,她还没有报仇。”


    “所以,上载意识是她给自己的保障?”


    良久,闫烬声摇了摇头:“不是,她醉了,说胡话,说她的朋友带她去见识上载意识生产线时,和她开玩笑,要是哪天她俩谁死了也不怕,传到云端去玩一玩。”


    闫烬声咬着牙,胸口一阵阵地隐痛:“我现在知道了,她的朋友是谁。我猜,她可能偏执地觉得,要履行这个玩笑。或者,她觉得这样可以救人一命……”


    训练室安静了一瞬,排风系统的响声格外清晰。


    “用上载意识救人?”江斩月低声说:“救冥王星?”


    “你也知道不可能了,萧枢衡上次告诉我们了,冥王星在牢里已经死透,尸体也被联邦火化。现在她还在做这门生意,单纯就是为了向永光城复仇,或者执行一个偏执的想法。”


    孟无黯没有和她们说这件事,怎么说出口呢?在逼问萧枢衡冥王星死前的事时,就已经确定了那是一个失败的计划,一个妄想。


    “江斩月,这件事,算我拜托你,别乱问,不要刺激老板。”


    江斩月无奈地笑了笑:“孟无黯是什么人,我还能刺激到她吗?”


    闫烬声张了张嘴,没说话,也是,别人见到的都是孟无黯杀伐决断,临危不惧。可她不是,她见惯了孟无黯狼狈的样子。


    手上沾了无数次孟无黯的血,也数次抱了满怀的酒味。闫烬声抬起枪,对准靶心,接连一梭子子弹脱膛而出,枪声接连炸响。


    全部射偏。


    她把枪放在桌上,摘掉了辅助设备,低沉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要是死了,她可能不会这么伤心。”


    江斩月瞥向闫烬声的眼角,她觉得她乱问一通,刺激到的是闫烬声才对。


    江斩月重新给闫烬声的枪上了膛,塞到对方手里:“再练会儿刷刷记录,永生会记载你的成绩,别让它算出你的情绪波动。”


    闫烬声接过枪,接下来,没有一颗子弹脱离靶心。


    江斩月转身往外走,看了眼智脑。


    玖厉不愧是□□的大姐头,还没到半个小时,就找到了所有仿生人型号。


    图片里,几张染血的打印纸,边缘洇出深色痕迹。联邦收购仿生人后,所有数据都销毁了,这是在玖厉的枪杀威胁下,厂长找出的一张誊抄的纸质清单,上面有密密麻麻的仿生人编号,主板编码全部由C开头。


    江斩月的目光移到最后一行。


    去掉报废品,那一批仿生人数量合计:305人。


    江斩月面色陡然一沉,这个数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么大量的仿生人在焦油城潜伏,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她在焦油城查到那么多信息,却从未查到过仿生人,她和桑凌都没有留意到异常,连十四所都没有得到情报。这些人安静了这么久,偏在这时做出行动暴露了身份,它们收到了什么指令?


    叮的一声,智脑收到了全军通知,江斩月看了一眼,后背紧绷。


    一瞬间,训练场的所有人都开始行动。


    江斩月回过神,转头通知闫烬声:“走,执行任务!”


    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了。


    第130章


    联邦军情中心。


    情报部部长调动着数据:“截至现在,仿生人已经全部激活,共305人。这两年仿生人低调潜伏,无人员损耗。”


    一双皮鞋出现在附近,来者双手按着桌子边沿,身体微微前倾: “焦油城现在的情报,收集得怎么样了?”


    部长不敢抬头,目光只落向对方左手的戒指,上面刻着联邦的徽章。


    眼前这人才是所有仿生人的最终雇主,不是总司令,也不是他们,他们只是被下分了权限的二级代理人。


    部长低头汇报:“总统,按照您的亲示,新指令下达后所有仿生人实时返回数据, 如今,已生成焦油城全域情报网。”


    在他们面前,整面墙亮着三十多个屏幕,焦油城的版图上覆盖了305个跳动的数据点,每一个点代表一个仿生人传回的实时信息:


    位置、街景、周围人员密度、识别到的面部特征……仿生人如同一个活动的摄像头, 收集的数据,从焦油城每一个角落汇集到这里, 在永生处理器里被比对、归档,最后铺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


    这个情报网如今才被启动,避开了所有风险。它是最高统治者亲手埋下的雷,是一个后手,从未公开,不做任何接应,不与任何部队产生交集。


    如今, 在一个天衣无缝的时机点燃引线,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我已经任命了十位队长,进行仿生人内部管理。这些队长的暴露风险会更高,不过,收获也更大。”


    部长的手指在操控台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满意:“其中一位队长,我们简化编号为C-11 ,已经打入焦油城应急中心内部。”


    部长的手指在操控台上滑动,将其中一个数据点放大,焦油城应急中心的平面图,赫然出现在大屏上。


    “这里已经被敌人全权侵占了,永生无法接入。但是,借助C-11,我们已经获得了每一层、每一个成员的资料。”他颇为喜悦地汇报。


    画面上,应急中心的人员分布、活动轨迹、停留时间,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桑凌、孟无黯、风渡川、花隐雾等众人的面孔,被自动标记为主要成员。


    主要成员的关系网,又向外延伸。花财和花隐雾被标注为姐妹,同时作为技术支持被重点锁定。


    风渡川的画像显著,永生的分析出现在旁侧,显示风渡川对流浪者、孤儿、弱势群体存在显著庇护倾向,可继续利用此弱点进行渗透。


    弱点一栏,风曜星九岁的面孔被放大,用红框重点标记。


    过去几日,她们在哪个地方停留了多久、和谁说了什么话,都被C-11实时传送。


    军队中,曾经有人质疑为何桑凌回到焦油城这么久,总统不下令立刻追捕,反而给了她们活动空间。


    现在他们知道了,总统在等这些势力全部行动起来、在用债务危机和舆论战,逼迫桑凌等人动用所有资源和人脉。


    现在,孟无黯稳定焦油城的手段,桑凌在民众间的号召力,叛徒宇光暂存的服务器、暗中巡岗的十四所、急速扩张的民间组织……所有的手段、所有的信息,对联邦全部透明。


    当敌人的路数全盘铺开时,就可以一次性切断所有节点。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很好。”


    总统在身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房间的气压陡然变低,他收回按在桌沿上的手,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背到身后。


    “收集情报的效果,确实不错。难怪长青代表和我议价时,说派卧底应该用市民而不是士兵,效果更好。”


    他念出“市民”这个词的时候,仿佛在念“好用的工具”。


    “总统,我会让它们继续紧盯,暗中收集情报。”


    “不。”总统转过身:“调一部分仿生人出来,弄点动静,转移视线。”


    果然,仿生人一行动就引起注意了,这时候,就需要,“舍”。


    他看向屏幕一角:“打入应急中心内部的那位队长,C-11,让它做好刺杀准备。即便暴露身份,损耗了也无妨。”


    C-11传回的实时画面里,应急队员被堵在办公区内,门口,桑凌正杀意汹涌地靠近。


    总统没有放在心上,死掉一个内应,没什么大不了。


    盟国和临州的数十支援军已经在永光城集结,上有武力,下有接应。统治者的有些手段,效果会比异能还大。


    真正的进攻还没开始,一旦开始,焦油城,撑不过一周。


    “行动吧。”总统信步走向门口:“通知总司令和江少尉做好准备,第二轮打击,现在推行。”


    “是!”


    ……


    “出去。”桑凌握着匕首,清空了所有无关人等。


    许星回被逼退到杂物间,这个仿生人,实在没什么武力,在发现退无可退的时候,完全放弃了逃跑。


    寒光一闪,刀尖的另一端,已经抵在许星回的脖子边沿。


    “你是仿生人?”桑凌眯起眼睛,“回答我。”


    收尸队夜班和日班没什么交集,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同事,没什么特色的长相,舒展着眉眼,眼中没有害怕,也没有对死亡的紧张,只是沉默地盯着她。


    “不说话吗?”刀尖又近了一寸。


    “好吧。”许星回耸了耸肩,不再演了,“你猜得对。”


    花财拉紧兜帽从门口冲上来,手中的扫描仪贴着许星回的后脑移动。


    特定射线穿透颅腔内部的轮廓,屏幕上出现仿生神经束,以及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矽基主板。


    “确定有主板,给我些时间,我看看能不能借助宇光,从外部侵入。”


    花财研究了一晚仿生人,此时熟门熟路进行读取:“ I型仿生人。比小芳生产期要早两年。编号C开头,后面跟着11位数字。”


    扫描机的图像被放大,主板表面的编码在屏幕上逐行显现。


    结果确认,桑凌的手重重下压,她抹掉刀尖渗出来的血,留存在指腹。


    而现在,只要一挥,这把短刀就能切断仿生人的神经束。


    桑凌的目光,落在许星回的工作服上,她替对方抹掉帽檐上沾到的灰尘,怒极反笑:“看在同事的份上,老实交代你的目的,我会下手快一点。”


    许星回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和人类没有区别:“我不能说,这会违背我的底层指令。”


    “指令?”桑凌眯起眼睛,瞳孔在仓库昏暗的灯光里缩成一道细线,那是狩猎之前才会出现的眼神,“我想起来了,你们仿生人,需要雇主指令是吧?”


    桑凌退开了一步,避免沾到血:“但我杀你不需要。”


    她轻巧地握着刀柄,手指收拢的那一刻,刀柄上的防滑纹压进掌纹。刀锋一滑,先割破仿生人的皮肤防弹层,下一瞬就是切断脊椎。


    “等等!”


    三声惊叫,一声是许星回的低声阻拦,另一声是门口风渡川下意识的劝阻。


    第三声,是花财发出来的。


    花财接收到了新数据:“先等等,上次那位朋友,给我投放了一份清单。”


    她把光幕转向桑凌,密密麻麻的编码在屏幕上滚动,主板编码全部由C开头,最后一行,右下角:305人。


    桑凌看着那张数字,还没来得及思考,花财把光幕怼到她脸上。


    “我快速检索过了,小回的编码,不在清单上!”


    “什么?”两人都怔愣了。


    怎么可能? !


    清单上的编码和小回的编码格式一致,都是C开头,其中11位数的有107人,而许星回,不是那305个仿生人中的任何一个。


    风渡川已经迅速跑到许星回前方:“弄清楚,我们弄清楚再杀。”


    桑凌的刀没有收回,脖子上没舍得摘的监听器,在此刻突兀发出震动。


    “长话短说。”江斩月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还有疾跑后的喘息,“我接入C-11的实时监控,看到你拿刀进了杂物间。太阳,先别动手。”


    “为什么?”


    “她不是敌人,你先听我说,仿生人是两年前投放的,蔡圆恢复了两年前出入岗的所有存档……”


    江斩月刚说到这里,背景里突然出现直升机的轰鸣,将她打断。


    很快,江斩月似乎又迅速换了个地方,再开口时,直升机的声音变得格外小。


    “我查了存档,包括被刻意销毁的部分。”江斩月迅速镇定,快速又精准地同步。


    “两年前的3月17日,也就是冥王星死亡的前两天,长青公司第一次出入焦油城,但是,和货车一起过卡的,还有一枚颈徽信号。”


    “你的颈徽。”江斩月说。


    或者说,当时是,归属于冥王星的颈徽。


    桑凌怔在原地:“什么意思?你是说老师和长青公司一起行动,带着这些仿生人到了焦油城?”


    刀锋贴着许星回的皮肤,她的手掌却觉得发麻:“怎么可能?老师怎么和长青牵扯在一起?”


    “可能不是牵扯。”江斩月说,“是利用。她很可能不是跟长青勾结,而是利用长青,和仿生人一起,回过一次焦油城。”


    “我……我不明白。”桑凌感觉一头乱麻,“她回来做什么? 3月17日,她没来见我。”


    江斩月那边的情况似乎很紧急,听声音又换了位置,语气却放柔了一些:“你可能还不知道,最初上载意识和仿生人的关系吧?”


    “桑凌,仿生人最初的作用,是让将死之人,保留意识,再死而复生。”


    她们都忽略了非常小的一个细节,冥王星和萧枢衡从谈话决裂,到被捕,中间相隔了好几天。


    萧枢衡说过这件事,说最后一次见到冥王星时,曾以为冥王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万一。”江斩月说,“万一,冥王星赴死之前,真的有做准备呢?”


    江斩月的声音不再冷静,因为太过震惊而轻微发抖。


    万一,一心赴死的人,瞒着所有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孤注一掷地布下一个天罗地网的计划,不仅想救众人,也想救自己呢?


    桑凌张了张嘴,手中的刀差点无法握紧,眼睛死死盯紧了许星回。


    这个仿生人,不在名单里。许星回不是长青公司运来的。


    是冥王星……


    许星回到底是谁,来干什么的……


    江斩月尽量克制着语速:“你和我提过,你的遗物,是冥王星亲自寄给你的,在她死的当日。”


    “太阳,万一不是呢?”


    万一不是冥王星自己寄的呢?


    她那天自戕了,哪有时间掐点寄东西还不被人发现?


    桑凌的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咬着牙,蹲下去捡起来。然后再次对准许星回,但是刀尖一直在颤抖。


    江斩月还说了些什么,但没说全,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莫名其妙的“接下来的事我可能控制不了,要相信我,不要生我气。”


    通讯就此截断。


    桑凌的注意力集中到许星回身上,她思绪混乱,眼前的仿生人依旧是仿生人,她没有“活过来”,她只是一个受雇主指使的工具。


    桑凌咬着牙:“我再问一次,你的雇主是谁?”


    她第二次问了这个问题,心态截然不同。


    许星回仍旧沉默地看着她,舒展的眉眼此刻有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抱歉,我还是不能回答。”


    桑凌双手握着刀,指挥花财:“查!查一下她的雇主。”


    花财进行了尝试:“不行啊,她的雇主肯定给她下过绝对的指令,关于雇主的事情,什么都不能暴露。”


    花财指着屏幕上那团被红色警告包裹的数据团:“这个指令很可能和一个自毁程序相连。不能强制攻破。”


    桑凌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如果这雇主真和她猜的一样,不是联邦,而是冥王星!那这个保密指令,可能不是防她的……是防那些曾经无法战胜的敌人。


    “是不是要信物?!”桑凌突然抬起头,“老师告诉我,杀手交货时都要信物。”


    她一摸眼角,把刀交到花财手上:“你看着她!我去一下就回来。”


    花财吓得手发抖:“我?我吗?等等,太阳,你别把我留在这儿!”


    然而桑凌已经消失,她本想用[傀儡]复刻江斩月的[疾速]异能,结果突然发现江斩月多了一个[裂空]。


    桑凌来不及多想,试探一次之后,直接用[裂空]传送几次,身影出现在租房,她拨开假蟑螂,取出了红丝绒盒子。


    再一次回到应急中心时,桑凌把派发物资的孟无黯也抓到了此处。


    “你知道她是仿生人吗?”桑凌指着许星回,问孟无黯。


    孟无黯用拐杖站稳,不明所以,盯着许星回摇头。


    “也是。”桑凌声音沙哑,扯了扯嘴角,“她死前,连去过哪里都瞒着你。”


    “什么意思?”孟无黯的拐杖往地面上重重一顿。


    “信物我拿来了。”桑凌打开盒子,翻出遗物里装着寄语和遗产的储存卡,怼到许星回眼前:“你要这个,是不是?”


    她的声音在发抖,很急促,许星回仍旧平静地看着她。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手抬起来,指向红盒子里放着的那张照片。


    照片边缘微微卷起,被反复取出又放回的动作磨出了毛边。冥王星倚在车上,笑得爽快。焦油城的霓虹将她的脸衬得明亮,这张照片,是孟无黯拍的。


    是冥王星的朋友们,为她留下的最后的影像。


    孟无黯终于察觉到不对,往前走了两步,拐杖点在地面上咚咚响,像心跳重重跳了两下。


    “这个,你认得这个?”桑凌急切的动作在落到照片上时,却又变得小心翼翼,她将照片递给许星回:“可以了吗?可以告诉我雇主是谁了吗?”


    许星回没接照片,而是顺势握住桑凌的手,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二道程序,掌纹已验证。”


    许星回深深地松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这间堆满旧设备的仓库。


    灯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群重聚的人。


    她说:“我的雇主,是冥王星。”


    那一刻,急于得知真相的桑凌,反而不再追问,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夺眶而出。


    真可恶,老师还在和她玩寻宝游戏吗?


    是孟无黯最先打破了沉寂:“你是她吗?她还活着吗?”


    “我现在还不是。”许星回说,“她也不算活着。冥王星在赴死之前,冒着风险,用还不成熟的上载技术,备份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然后,从长青公司盗走了我。”


    她得了验证,看着这些或悲愤或疑惑的脸,开始为众人讲起往事,“我原先是个报废品,曾发生过主板熔断,被买家舍弃,运到了压缩厂。醒来后,冥王星就成了我的新雇主,并利用机会把我运到了焦油城。”


    “她要你做什么?”


    “她要我,如果她不在,就替她做事。”许星回调出自己的光幕,展示给众人看:“雇主在离开我前,花了一整夜,给我下达了数百条指令。比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局势才能安全,所以得到双重验证前,我绝对不能主动暴露雇主和我自己的身份。”


    光幕上的内容,确实是冥王星留下的,每一条指令的第一句,都是“如果我回不来。”


    ——如果我回不来,你需要在3月19日,把这些遗物送到指定的位置,确认桑凌拿到手后,才可以离场。


    许星回说:“她计划好死亡时间。所以,你拿遗物的时候,我代替她,在不远处看你。所以也知道,你蹲在原地哭了一整个下午。”


    桑凌遮住了眼睛:“我没有!”


    许星回翻出尾端一条指令:“最后,如果她回不来,就让我去收尸队应聘。她把权限下放给了收尸队,风渡川和花隐雾的命令,我可以无条件听取。”


    要低调,不惹事,不干涉桑凌和孟无黯的任何举动,才能存活至今,没被任何一方势力抓获。


    桑凌低着头,心中胀痛。


    她仿佛又回到儿时那条小巷,冥王星笑着说:“如果没地方去,就去收尸队吧,风渡川看起来人还不错。”


    然后冥王星把这句话写成了许星回最后的指令。


    冥王星真的从没有离开过。


    用一个仿生人代替她,守在这里。


    孟无黯深深呼吸,垂着头,脸上竟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的上载意识呢?”


    “这里。”许星回指向桑凌手里的储存卡。


    “她的情况很特殊。上载意识后她还要行动,所以这里的意识是封存的、残缺的,只有一部分,手段也很粗暴,到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被唤醒。”


    “这是她的赌注,胜率很低。”许星回说,“雇主唯一确认的是,桑凌即便弄丢性命都不会弄丢遗物,东西都还原原本本在这里。”


    桑凌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储存卡。那枚小小的黑色卡片安静地躺在她掌纹中间,差点被落下的泪珠沾湿了边沿。


    所以,所以老师要留一个仿生人空壳,在和萧枢衡决裂到闯入联邦大楼身殒的那几天里,在被锁定之前,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真的做了万全的准备。


    这次是自保。


    然后为了自保,和保护她人,决绝地杀死了自己。


    “宇光。”桑凌捏了捏掌心,“能读取储存器的内容吗?我想……见见她。”


    花财让宇光试了一下,光屏上,除了冥王星给的遗产和赠言,读不出任何数据。


    宇光说:“有一个隐藏文件,需要专业设备激活,现在没办法读取,没法复制。我们没有设备。”


    “我会想办法。”桑凌目光一横,声音沙哑但不再发抖。


    “我们有人手,有技术,永光城还有蔡圆,还有江斩月,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老师回来。”


    说完“回来”这个词,桑凌张了张嘴,顿住了,低声念了一次许星回的名字。


    孟无黯依旧没太大的反应,只是伸手扶住旁边的铁架,泛白的指节遮掩在暗处:“我想我能帮上很大的忙。”


    桑凌看向她。


    孟无黯低声笑了笑:“我原本还以为只有我抱着妄想,也算……没有白费。”


    “什么意思?”


    “我有设备,包健公司上载意识的生产线,已经比两年前成熟多了。”孟无黯说。


    她也成熟多了,所以再听见任何消息,都不会再把自己弄得很狼狈。只是,她的肩膀松懈下去,靠着拐杖才能站稳。


    “永光城的设备。”桑凌握紧了掌心:“好!那等我们回永光城。”


    杂物室安静下来,风渡川仍旧护着许星回,她没有见过冥王星,对其中的细节也一知半解,既不明白冥王星为何在指令里专门提起她,也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她只是提防着桑凌的刀,试着安慰大家:“听起来,这是好事嘛。好事,应该高兴。小回这下也没嫌疑了,大家高兴一点。”


    风渡川露出一个朴实善良的笑容,桑凌心中一热,真奇怪,她们这么多人,竟然多多少少都被风渡川联结在一起。


    桑凌捂着眼睛,一步一步挪向风渡川,扑向风队长的肩膀。


    风渡川感觉到桑凌蹭了一下,立马推开她:“你别拿我揩鼻涕。”


    但是晚了,她的肩膀上,留下一张洇湿的五官轮廓。


    桑凌假装没事人一样,只是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许星回,脖子上的割痕还在呢。


    倒是许星回向她走了一步:“冥王星说,确认你身份后,雇主的权限,就会全部移交给你。”


    桑凌一怔,随即露出苦笑:“这也是遗产吗?”


    “是真正的遗产。”


    而储存器里那些表面上的遗产和赠言,在读取时被花财发现了。花财凑近看了看:“太阳,你老师的遗产有点寒碜啊,钱没多少,怎么尽留了些心灵鸡汤。”


    作为冥王星的粉丝,花财对偶像的滤镜摇摇欲坠。


    桑凌握着拳:“那不是鸡汤!那很重要!很宝贵!”


    “哦。”花财嫌弃着,手指却搭在了另存为的按钮上:“那我能保存一份吗?”


    “不能!这是给我的!走开。”


    桑凌收回了储存器,小心翼翼收好。从现在开始,储存器一厘米都不能离开她的手。


    在场的人各有各的心事,花财却突然一拍脑袋。


    “如果军用仿生人不是小回,那是谁?”


    应急中心确实存在仿生人。


    桑凌抹了一把脸,问许星回:“你对宇光植入过休眠程序吗?”


    “我没有。”许星回摇头。


    又答:“但是我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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