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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许星回调出自己的光幕, 画面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刚刚跟我一起打扫的那名妇女,陈姨,是她动的手脚, 断电也是她造成的。”


    桑凌看着画像上的脸,那是风渡川第一批招揽的热心人,和风渡川是老街坊,两人很相熟。


    这些仿生人, 真的渗入她们的生活太久了,是邻居、朋友,甚至有了感情。


    许星回感到抱歉:“雇主给我的底层指令有不能节外生枝,自保为重。所以,即便发现了,我也没有阻止。”


    “没事还不晚。”


    带着敌对目的靠近她们的人,桑凌不会放过,她按着耳廓里的无线设备通知花隐雾。


    三分钟后,花隐雾给出回应:“已封锁走廊,人抓到了。”


    陈姨被花隐雾“请”进了杂物室,仿生人静静地看着室内众人,也不挣扎。


    风渡川再一次出现了不知所措的不安,她伸了伸手,又颤抖着收回去,心口一阵阵抽痛,这种利用她人情感的手段,对重情重义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残忍。


    桑凌准备问话,她靠近陈姨,还没走出两步,陈姨却像接收到新指令般,突然抬头。


    桑凌闻到空气中一股高温烧灼线路的焦味,只一瞬间,沉寂的宇光在此刻发出提示:“小心自爆。”


    魔方出现!桑凌一凝双眸,用[傀儡]熟练地借走了闫烬声的空气异能,瞬间将陈姨包裹!


    她身边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在刹那间做出反应,孟无黯启用异能自保。


    花隐雾护着风渡川和花财,而花财已经飞快调出光屏操控宇光:“阻止她!”


    电光石火之间,一声拉长的机器“滴”声响彻杂物室  爆炸信号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截断。花财吓得手脚发软,疯狂拍自己胸口:“没事了,没事了,我带着宇光黑进她的主板了,我真厉害。”


    失去指令的陈姨此刻安静地站着,被宇光接管后,主板进入了强制休眠。


    桑凌放平呼吸后才收起异能,她翻开陈姨的衣领,脊椎部分已经有烧灼的痕迹,开始熔断了。只是,这个仿生人卧底,企图自爆,这绝不是仿生人自己的决定。


    也不是提前设置的“暴露就必触发”指令,她还什么都没问呢,不可能触发已有判定。


    那就是实时的。


    有人在通过仿生人实时判断这里的情况。


    “还能运行吗?”桑凌上下打量着陈姨。


    “能。”花财问,“你要杀掉她吗?”


    “不。”桑凌昂起头,她不再那么意气用事了,有人用大批量的仿生人伤害焦油城,她不可能一个个杀得完。桑凌说:“我要利用她,揪出剩下的304个仿生人。”


    那些人混在人群里,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也不知道抱了怎样的目的。


    既然宇光苏醒了,桑凌就要借它的力量把敌人变少,把盟友变多,接管这些仿生人的主板,把它们变成自己人,那比直接销毁仿生人,更有用。


    只是,现在宇光还太弱小了,现在焦油城百分之九十的机房都被永生占领,相比起来,宇光就像不足月的婴儿。刚刚接入陈姨主板还需要花财辅助,不可能维持着这样的状态接管所有仿生人。


    它需要尽快变强大。


    桑凌在脑海里快速规划了蓝图,她摘下重枪转过身,朝花财笑得不怀好意:“走!我们去打劫永生。”


    “打、打劫?”花财后退了三步。


    桑凌眼角的红还没消散,衬着乍亮的眼眸,更显得心思蔫坏:“宇光苏醒了,你不是说要让它出去蚕食更多算力,侵占机房吗?”


    “婴儿”就是要多吃,吃得壮壮的,快点长大!


    花财缩成一团:“我、我也要去?”


    “我想让蔡圆去,她的异能很有帮助,但我觉得她不熟悉焦油城的机房情况,而你最熟。”桑凌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拜托了,你俩远程联手,天下无敌。”


    花财被劝说得很心动,但是身体不由自主往后退。


    她姐把她从家里拎到应急中心,就够挑战她的底线了,现在还要被桑凌带着满街跑,简直是要她的命。


    退了两步,腰被一只温暖的手托住,花隐雾摸了摸花财的后背:“我跟你们一起去。”


    花财拽着花隐雾的衣角,勉强地说:“那、那也行吧。”


    有她姐在,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桑凌眼睛一亮,二话不说:“走!”


    剩下的人各自对望一眼,离开杂物室去做本职工作。


    宇光恢复之前,冥王星的上载意识她们还没有能力激活,许星回被桑凌郑重交到了风渡川手上。


    她们仍旧和往日一样行动,该收尸收尸,该援助的援助,但走出这间杂物室,又好像一切都有了不同。


    她们又多了一个新的“朋友”。


    任务开始时,花财最先盯上一个民用通讯基站。


    桑凌先是把无关人等清空,然后对着服务器使用了[归我] 。


    她早已知道自己的异能对人工智能也有效,只是异能维持时间太短。想要长久拿到主导权,需要宇光长期入驻。


    但永生盘踞在服务器内,[归我]一旦消失,宇光就容易被永生清除,桑凌不懂程序,没有办法从技术上帮助宇光,花财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蔡圆就是在这时,感应到宇光的波动,主动加入了她们。


    桑凌已经得知,蔡圆的[编译]能力范围很广,但今日明显和上一次不一样,蔡圆侵占线路的速度比上次快上好几倍,花财还没来得及讲解,蔡圆就已经在服务器里直接开了一道“门”,把宇光放了服务器。


    桑凌后来才知道,蔡圆的能力不是攻破系统,而是将想法编译成计算机能识别的语言,悄无声息渗透进系统的“血液”。


    蔡圆不会暴力破坏,但是会在系统里留一扇她随便可以打开的后门,即便触发了警报,但什么都拦不住她。


    这个能力,完全超出了桑凌的理解范畴,她还在紧张盯着服务器的时候,花财看傻子一样看她:“别看啦,蔡圆早就完成了,走啦,下一个。”


    桑凌眼睛一亮,江斩月是怎么想到做这个决定的!


    宇光在她们的配合下,开始飞速扩张。


    最初,它很笨拙,即便有指引,也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自我复制,如同学步的婴儿。


    但很快,它的速度呈指数增长,飞快蚕食数据流能触及的一切。


    花财定位,桑凌清场,花隐雾放哨,蔡圆“开门”。宇光像一堆海绵快速吸水。


    她们无可避免地惊动了永生,但永生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她们一套组合拳揍得失去响应。


    红魔精力耗尽时,宇光的运算能力已经恢复到一个小型基站的程度。


    在这之后,桑凌和蔡圆花财几人,不再帮忙,放任它自己壮大。


    它脱离了“家长”的保护,在公司机库、基站、摄像头、电脑终端里,找到了可以扎根的缝隙,意识像根系一样蔓延,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吞噬永生、复制、又自我清除有害部分。


    它变得比以前凌厉,不知道从哪些数据里学到一些攻击性,像一个重塑血肉蛮横生长的少年,几乎不给永生反应的时间便疯狂肆虐。


    很快,那些被永生屏蔽的信号、被联邦切断的通讯、被仿生人渗透的盲区,被宇光重新夺回主权。


    速度比桑凌想象中要快。才半天,宇光已经夺下了半个城的主导权。


    带来的收益也比想象中要大。


    宇光壮大之后,她们终于可以放心开启智脑,不再用无线设备联系。


    而蔡圆使用异能时停留的时间,也从一两分钟,变得越来越久。这意味着,宇光也在帮蔡圆压制永生。


    桑凌终于理解蔡圆为什么拼命要救宇光,确实只有它可以和永生长久抗衡。


    持续这样下去,等到明天,她们追查仿生人就很容易了。


    五个小时魔方精力恢复后,蔡圆再次出现,但是,她只在花财的智脑里留下了一串字母,然后光点蹦蹦跳跳地消失了。


    “蔡圆说什么?”桑凌问。


    “她说,宇光现在算力足够,她找到给江队摆脱永生的方法了。”


    桑凌咬着棒棒糖,看着天边消失的晚霞,哦了一声:“是吗……”


    即便江斩月不受监控,这节骨眼上,也不会联系她吧。


    桑凌不死心地等了两个小时,果然没有等到任何消息。


    桑凌最先等来的,是军事威胁。


    第132章


    在应急中心吃晚餐时, 外面传来嘈杂的呼喊,不知道是谁在奔跑嚎叫:“出事了!”


    桌上用餐的人同一时间飞快起身奔向应急中心的大门口。


    外面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市民,附近的楼宇,人们推窗出来,抬头望向天际。


    遥远上空传来不寻常的嗡响。


    桑凌从狭窄楼宇间的缝隙望过去, 深蓝色的天际线出现了光点, 先是几颗, 然后是几十颗,几百颗。


    光点连成一条细密的白线,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焦油城的方向移动。


    “是战机!”有人喊。


    肃清的军队,正式向焦油城逼近了。


    桑凌倚着门框,看向焦油城中央广场的电子光幕。


    屏幕闪了一下,轮播的通缉令被关停, 屏幕黑了整整三秒,然后出现了实时的新闻直播。


    联邦的现任总统, 坐在发布台前, 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戒指上的联邦徽章被镜头灯光映出一圈冷光, 正发表公开讲话。 “焦油城拒绝偿还债务,我们理解城内居民的困境, 但是为了整个联邦的长远发展,必须进行必要的区域功能调整。”


    广场上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那些听起来得体但又假大空的词汇, 实在难以理解。


    “接下来,我们将暂时切断对焦油城的所有能源供应,以确保资源更高效地配置。请居民们保持冷静,配合后续安排。”


    桑凌抱着胳膊,眉头刚拧起来:“什么意思?什么区域调整、资源高效配置?这老登装模作样说什么呢?”


    耳边滴的一声,孟无黯的声音从共同通讯频道里切进来:“他要断供,切断焦油城一切外部供应。”


    断水、断电、断掉一切燃气、食物和医疗用品。


    她们早已料到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想到上头的人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包装得这么精巧,轻飘飘给焦油城执行死刑。


    “真不要脸。”桑凌指着总统的鼻子骂:“所以,之前的债务危机和反恐舆论,是为了给现在的行动,找一个正义的借口?”


    “是啊。”孟无黯慢悠悠地说,“联邦做恶事的时候,惯会包装。你看这老头把你打为恐怖分子,现在又亲自表态,他已经站在正义的高处了,国际就不会派盟军帮扶我们。”


    即便有心,也会碍于形势不敢妄动。她们没有军火支持。


    远处的嗡鸣声停止,悬停在焦油城边缘的上空,然后下降。


    屏幕上总统转着戒指,继续发言:“现在,联邦军和盟军进驻焦油城外围,已经做好应对措施。接下来,由江少尉担任总指挥。”


    画面切换,江斩月的侧脸出现在屏幕上。


    桑凌已经习惯在屏幕上看到江斩月,通缉令、新闻、联邦发布的每一段官方声明,江斩月的脸总会出现。


    她以为自己习惯了,可画面切过去的那一刻,她的呼吸还是停了一秒。


    画面上,江斩月站在一架低空飞行机旁边,联邦军服,金色徽章,飞行机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圈冷白色的光晕里。


    后方,数不清的精兵入镜,看背景,联邦军确实已经驻扎在焦油城的边界。


    总统说完好听的话,即刻退场,而那些难听的话全部交给了江斩月。


    广场上出现了骚动,一些脾气火爆的人,一看到这张天天在焦油城轮播拉仇恨的脸,已经开始破口大骂。


    那些难听的词汇经过几日发酵,已经不堪入耳。


    桑凌收敛了情绪,靠在应急中心的门框上,抱着胳膊不发一言,静静地注视着大屏上那张让她又念又气的脸。


    江斩月也在看镜头。


    在看什么呢?真气人,怎么才四五日不见,就肉眼可见地消瘦?


    现在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重新踏上焦油城的土地?说着这些伤害民众的话?


    她们明明不久前才通过话,桑凌不会怀疑江斩月的动机。


    可是隔着时间,隔着距离,她觉得这人离她好远,看不清眼睛,碰不到温度,竟然也猜不透江斩月的内心了。


    她好像,一直都没有猜透的机会。


    现在的江斩月,好似又退回到官网入职照的那副神态,冷冰冰的,用那种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盯着镜头。


    真烦人,她不想看她这副样子。


    骂声从桑凌身后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去。屏幕上的江斩月稍微抬起头,郑重开口。


    ……


    “出于人道主义。”江斩月声音冷冽,“我们将预留五日,执行静默停火,五日内只要反叛头目放弃抵抗,城内组织者偿还债务、并赔偿损失,我们将会预留物资供应点,给清醒的民众提供援助。”


    “如果在限定的时间内,没有悔改,五日后,我们将正式执行军事行动。”


    江斩月稍微扬了扬头,面前拍摄的无人机从眼前挪开,飞向后方。


    镜头拉开,联邦军的阵列被完整地投放在新闻画面上。


    江斩月知道这是一次威慑,五天的静默期也只是个幌子,联邦开出的条件,焦油城不可能做到。


    军事行动是一定会执行的。


    这是联邦惯用的套路,用这套正义的逻辑限制底层人的生路。


    底层人、低区人、员工、焦油城民众、女人也一样。给你一个困境,再给你一个可供选择的条件,然而这个条件会设成你自身够不到的高度。等你够不到的时候,他们便说:“我给过你优待了。”这是一种系统性的压迫和伪善。


    联邦笃定桑凌等人不会和谈,在逼她们像疯子一样动手。


    如果桑凌在五天内先动手,他们就可以既得到人道主义的评价,又可以提前撕毁协议,马上出兵。


    桑凌没办法动手。


    江斩月低头看了一眼界面,总司令告诉她,断供措施已经开始执行了。


    焦油城不是一个所有资源都能自给自足的城市,部分米粮制品、燃气、水电由附近大州提供。


    现在这种民生基本保障都被切断,就不是联邦放弃焦油城那么简单了,而是要慢性扼杀整城的人。


    城里的人,还被阻止前往其它城市。这比直接让军队暴力推平,手段更恶毒。


    一个掌握权力的男总统,一个体制的喉舌,是报以何种冠冕堂皇的心态做出这样恐怖的决定?


    江斩月想不出答案。


    她站在队伍前方,低下头,手中的光屏接入了一个新的仿生人,C-12的视野。


    那人混在广场的人群中,周围是焦油城的霓虹灯,对她的骂声一声高过一声。


    紧接着,市民们变得神色惶惶,有人反应过来急忙跑回了家中,剩下的人脸上只剩下愤怒、害怕、茫然。


    C-12收到雇主指令,和旁边的人聊了几句,那些准备好的煽动话语,在威慑下都变得合情合理:“焦油城现在,成了被围困的孤岛、砧板上的鱼肉,只能自求多福”诸如类似的言论,在一平街,八方街,各个街道的仿生人口中说出。


    恐惧,先一步让城内大乱。


    江斩月不知道桑凌会如何应对。


    总统没有公布后续措施,但江斩月猜测他还有后手。


    她还没见识到他的全部手段,甚至还没机会接触到他本人。现在,只要桑凌动手,联邦就会借机一环扣一环加压,把她们逼上绝路。


    但如果不动手,那便是妥协,最先被威慑压垮的,便会是焦油城断供后的普通民众。


    她借着C-12的眼睛,看到桑凌仍靠门框上,抱着胳膊,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面容。


    然后,桑凌抬起头,将重枪一甩上膛,只开了一枪,子弹就击碎了电子屏幕。


    原本人声鼎沸的广场一瞬间寂静了,火花从碎裂的屏幕边缘迸出来,在场的市民全都朝她望过去,惊讶的、咒骂的、恐惧的神色都还停在脸上。


    视野中心,桑凌将太阳镜推到头顶,扬起嚣张的笑容,挥了挥手中还带着余烟的枪。


    “别自乱阵脚啦。”她的语调高声扬起来,从门口的台阶上往下跳,然后端着枪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放心吧,联邦打不倒我们的。”


    桑凌说不出什么措辞精妙的话,可单单这一句,就让笼罩在头顶上的恐惧撕开了一道裂缝。


    投射着江斩月面庞的那几块电子显管爆出火花,江斩月清楚,碎了一块广告牌,还有更多的广告牌,桑凌并不是让大家不看新闻了。


    只是情绪会蔓延和感染,桑凌察觉到这一点,用那一枪表明,她绝不允许自己的队伍里弥漫低迷的士气。


    许多人清醒过来,拍着胸口:“对啊!没事没事。还有太阳和孟老板在呢!”


    “是啊是啊,还有风队长,秦老板也在,大家不要放弃。”


    “孟老板说物资还能撑几天,我们先做好自己的事。”


    人们找到主心骨,不再咒骂江斩月,短暂怔愣过后,转而大声安抚着身边的人,欢呼着太阳的名号。


    江斩月的耳朵被一个词占满,和她心中没能念出口的词同频。


    怎么会有人这么藐视威胁,她又想起当初她们签订新协议的那日,和当初一样,桑凌又迫不及待地站出来稳定军心,像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生来就拥有感染力的天赋。


    江斩月眼睫颤动,胸腔中传来鸣响,她看见桑凌站在人群中,披着焦油城的夜色,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往前走。


    江斩月的身边却寂静无声,她站在飞行器的灯光下,在这冷冽、严肃、整齐划一的军队阵列前,像置身于冰窖般的黑夜。


    她想向那霓虹灯下的身影、向那粒光靠近一点点。


    她好想飞奔去见她。


    然而,镜头里的桑凌先一步向她靠近了。


    先是大步地走,然后快步跑起来,手中的枪一甩上膛,人群自动退开一条道路,C-12一眨眼,转眼,枪口便侵占了所有视野。


    枪口挪开一点,桑凌的笑容从后方露出来,她挑衅地昂起下巴:“找到你了。”


    “宇光。”桑凌轻声喊。下一秒,屏幕信号,完全截断。


    C-12仿生人,彻底失去信号。


    四周更安静了,只剩越来越快的心跳,江斩月关掉光幕,脚尖一转离开军队。


    “发布会结束了,原地扎营停火观察,等待指令!”


    “是!”整齐划一的应答被她抛在身后,江斩月走向边缘临时驻站帐篷。


    第133章


    “怎么样?”江斩月低声问。


    帐篷里,是穿着三件防弹服、被包裹得圆滚滚的蔡圆。


    ——蔡圆并非随军作战部队,她此刻的身份有点特殊:她真的把网上那几个发表请愿参军的自媒体男主播抓到了前线,一人套了一个战地记者牌,威逼利诱架到了下不了台的位置。


    而蔡圆,就是负责管理这些“自动请愿三好记者”的随行助理。


    那几个男主播今天一直在想着怎么逃跑,可惜在永光的监管下不敢行动,凭他们自己的力量,也闯不过两城间的关卡,此时正抱在一起哭呢。


    蔡圆才不会管他们。


    她是为了江斩月和宇光才来的。


    “行得通。”蔡圆说,“我用我的能力给你的智脑开了一扇后门。”


    “不会惊动永生吗?”


    “原本会,但现在我为你接入了宇光,以宇光目前的运算力,足够覆盖掉这个后门不被发现。”


    蔡圆收起光幕:“宇光现在是寄生状态,只有永生的十分之一,但是会在后台生成假的数据,可以全天候地帮你遮掩行踪和通讯。”


    蔡圆露出笑容:“换句话说, 现在你的智脑里, 有两个人工智能在同时运行。”


    “宇光。”江斩月轻唤。


    “在。”


    那声音在脑海中荡开。空灵,干净,少了一丝她记忆中熟悉的轻柔,多了一层被战火磨出来的利落:“有什么能够帮您?”


    江斩月扬了扬嘴角,她没有久留,直起身, 掀开帐篷的防雨布, 雨声一下子涌进来。


    “我现在可以随意行动吗?”她压着心跳问。


    “可以。”蔡圆说,“江队,你要去哪儿, 外面下雨了。”


    “去探查情况。”


    她说去探查便是探查,在系统里留了报告,带了两架无人勘探机,仿生人的信号正在飞速消失,最后消失的信号在五福街。焦油城外围围墙被往年的偷渡者敲得破破烂烂,江斩月撑着一把雨伞,军靴踩过碎砖,踏进了墙内。


    雨下得绵密,砸在伞面上,密集而沉闷。


    已经到了深夜,五福街竟然还有很多人。一半是胆大来刺探外围军队的□□,一半是自发巡逻的应急组员。


    破晓帮和十四所的人也在,看到她的身影从雨幕里显现,那些人没有上前,转眼消失在黑暗处,报信去了。


    剩下那些不明所以的民众,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这个地方民风彪悍,有人脑子一热就往上冲,一块石头砸过来,砸在她伞面上,咕噜噜滚到脚边。


    “滚出去!”巷道两旁有人大骂。


    几个义愤的青年冲出来,手拉手站成一排挡在她面前:“滚!你再过来我开枪了。”


    她们在保护自己的城市。


    江斩月看了她们一眼,又抬头看跟在头顶的勘探机。


    永生在她脑海里问:“少尉,不开枪吗?请确保您自身的安全。”


    “没有我的指令,不需要你的建议。”江斩月说,“开枪破坏总统的计划,要追究的是你的责任。”


    “抱歉。”永生也不知道总统的计划,因此运算库无法分析。


    见她不还手,更多人大起胆子破口大骂,有人丢了两个燃烧。瓶,碎裂的玻璃碴混着汽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腾起焰火,火光将雨幕镀成一层跳动的橘色。


    江斩月置若罔闻地往前走,没走两步,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雨伞边沿,越过火焰,突兀地停下了脚步。


    十米外的断墙上,桑凌叼着一根棒棒糖,正戏谑地看着她。


    那人黑色冲锋衣的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那根白色的糖棍,翘着一只脚,斜斜地坐在塌了半截的砖墙上看好戏。雨落下来,顺着她冲锋衣的防水面料滑成一道道细流,在脚边积成一小洼水。


    江斩月的手握紧伞柄,和桑凌目光相接。


    她们打了个照面,落在伞上的雨声、骂声从江斩月的听觉里消失。


    她原本以为……以为要晚些时候才能见到桑凌,以为她要深入城区,才可以找到她的方位。


    然而,桑凌早就在了,在她踏入断墙时,那双眼睛便一眨不眨地跟随着她。


    焦油城的人发现了桑凌,那些被敌军入侵的危机感在此刻陡然消失:焦油城的杀手在场,情况不再危急。


    江斩月没有挪开视线,桑凌还是很享受这样的瞩目,从断墙上轻巧跳下来,乐意做主持大局的救世主,扔掉糖棍,一步一步踏过燃烧。瓶走向她。


    江斩月无法正确判断分开的日子是不是太长,以至于眼前的人带着一种让她陌生的戏谑,地面上浇不熄的火苗,仿佛跳进了桑凌的眼睛里,放大,再放大,变成了张扬的野性。


    是桑凌先开口:“哟,好……长官。”


    桑凌站到她前方,歪着头,扬眉看她,说出的话阴阳怪气,像对敌人的挑衅:“来做什么?自己一个人,没带军队?”


    似乎还觉得不够,桑凌挥挥手,江斩月手里那柄遮雨的黑伞便脱手,被桑凌掀飞了。


    雨落下来,打在江斩月帽檐上。


    她微微一怔,周围似乎有谁在欢呼,桑凌是演戏吗?还是生气?或者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打击报复心?要让她知道,对方在众人面前与自己为敌,是这种心情吗?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对视,桑凌的发丝沾了雨水,又顺着脸颊落下来,勾勒出在她脑海里出现太多次的脸庞。


    “我问你话呢,来做什么?”桑凌仰头又问了一次,看样子,势必要从她嘴里问出个答案。


    江斩月低头注视着桑凌的眼睛:“来打探消息。”


    她的声音摇摇欲坠。


    “哦,是吗……”桑凌歪着头,同样一眨不眨地望进她的眼底。


    她们说着话,却看到对方眼中自己的影子,挪不开眼。


    江斩月不再往前,怕再踏一步便不受控制,桑凌和她叫嚣,眼里的情绪却似汹涌的潮汐,落在她身上有承受不住的重量。


    她不能承受。


    思念堆积的威力犹如排山倒海,一旦见到想见的人,好不容易维持起来的自持,瞬间溃堤。


    “可惜了,你的勘探机被我弄坏了。”桑凌打了个响指,一眨眼,空中两架勘探机相继损坏,在地面砸起一点水花。


    “嗯。”


    “要是死在这里,回不去可怎么办?”


    “没事。”


    那轻描淡写的回答也像是一种强者的挑衅,周围有人不满地吼叫。


    桑凌却扬起笑容,目光从江斩月的眼睛下移,落到领口,盯紧脆弱的颈动脉。


    江斩月分辨不出。桑凌是想念她?还是想杀了她?


    她的军服已经被雨水浇透了,贴在身上,雨水沿着帽檐往下淌,淌过下颌,再淌进领口。


    桑凌仍看着她,眼中热切,偏又带了理智。江斩月还没反应过来,桑凌突然像她们第一次相遇时,闪电般扑身过来,江斩月没能躲开,桑凌揪着她的衣领,右手甩出一把小刀,刀身一横,抵着她的脖子将她重重往后推。


    江斩月接连后退。距离拉近时,桑凌压着声音问她,终于泄露了一丝怨气:“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复命?”


    领口传来勒紧的疼痛,桑凌的指节抵着她锁骨,质问变成了只有两人听到的耳语,沾湿的布料在挤压的力道下,贴合得太过亲密,江斩月呼吸一重,回答就变成了祈求。


    “你希望……我现在就回去吗?”


    桑凌眼眸暗下去,又笑了笑:“如果我说是呢?”


    “可我不想。”


    脱口而出未经考虑的话实在不像江斩月。


    她大概给了桑凌太多失望的答案,以至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桑凌一颤,手心用力,军服的纽扣被扯松了一颗。


    施加的力道停了一秒,江斩月气息紊乱,刚停步站稳,抬头便看到桑凌眼中一抹欣喜:“你不怕了?”


    不怕了,她本就迫不及待打算见她,她想见她,宇光会帮她处理好一切。


    可桑凌眼中的喜悦一闪而逝,又被极力克制,一眨眼,便成了兴师问罪的报复。


    桑凌变本加厉地猛地一推,将江斩月狠狠撞在断墙上。


    接着,双双坠向裂口。


    砰——


    江斩月的后背重重撞向木门。


    [裂空]留下的空气褶纹消散,她们消失在断墙那头,出现在五福街的租房门外。


    桑凌还扯着她的衣领,距离更近,近到江斩月能看见桑凌睫毛上悬着的雨珠,近到桑凌呼出的热气落在她的耳边。


    呼吸交缠的距离里,桑凌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江斩月。”桑凌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尾音,“你舍得来见我了?”


    那分明是委屈的质问,连故作嚣张的语气也掩饰不了。


    “嗯。”江斩月伸出手,将质问她的人轻轻拥抱。


    可她低估了这个举动的副作用,克制太久的思念,在触碰到对方的一瞬便聚成了烈火,烈火点燃情欲,无法收场。


    她不愿再放手,深夜的走道漆黑一片,桑凌呼吸急促,竟先一步欺身压上来。


    可能是机会太过难得,可能是彼此心知肚明只差宣之于口,爱欲比剖白更先到来,她们心照不宣地靠近,鼻息相闻,江斩月手伸到背后,识别指纹后压下了门把,桑凌随她跌入室内。


    门被闭合之时,桑凌的呼吸逼得更近,带着轻颤的气音质问她:“好姐姐,这次舍得邀请我进你家了?”


    江斩月听到久违的称呼,心跳紊乱,一时分不清桑凌现在是戏弄还是报复。


    她见过桑凌耳红的模样,本以为桑凌对她的触碰、对她的贪念会无从招架。


    可她低估了杀手,桑凌离开她才几天,这人好似学会了运筹帷幄、步步筹谋的掌控欲,偏又带着玩闹般的挑逗,凑上来,呼吸摩挲着她的耳朵。


    好痒,让江斩月想躲开,可是她整个人被对方压在墙上,明明那个小个子也没多大的力气,她却不能动。


    也不能乱动,还有一把匕首抵在她腰间。


    桑凌还生她的气,那把匕首没有收回,半是委屈半是讽刺地问她:“怎么不回答?你不是一直都在做理智的选择吗?怎么回来了?”


    江斩月觉得如今还理智的是桑凌才对,情绪外露的杀手收敛着、清醒地看着她,她却完全失去了判断的能力。


    江斩月伸出手,抚上桑凌的脸颊,垂下的眼睫因为呼吸而不断颤栗:“我想见你。”


    她想见她,想亲吻她,她从未有过这种占有的欲望,以至于想起来都难以启齿。


    可所有的念想都凝聚于这句答复,却最浓烈地摧毁了桑凌仅有的理智。


    刚刚还打算戏弄她的桑凌,又先一步招架不住,呼吸一滞,跺了跺脚,收起了匕首。


    她怎么那么好哄,江斩月想,曾经那么讨厌她的人,怎么愿意被她轻易哄好。


    桑凌哼了一声,蹭了蹭江斩月的掌心,呼吸已乱得一塌糊涂。


    腰间冰凉的刀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手,桑凌隔着军服抱着江斩月的腰,然后往上挪了一些。


    江斩月条件反射往后躲避,却被墙壁挡住退路。


    “不喜欢?”察觉到她的躲避,桑凌语气一冷,泄露了一丝攻击性。


    不是,是太喜欢,太渴求,以至于被触碰便难以招架。江斩月想要占有,却是桑凌更加主动,拽着军服领口,欺身压上来。


    身体的触感柔软,严丝合缝,桑凌的双唇在她耳边游走,却不落下,若即若离地从游离到脖颈,到下颌骨。


    江斩月猜不到对方会在哪里停留,也看不到。偏桑凌还要往前倾,像要挤进她的血肉,融为一体,似乎觉得还不够亲密,便本能地用膝盖抵着她的膝盖,然后交错,从双腿中间的空隙压进去。


    江斩月压不住唇间的声音,不得不曲了下身,电流般的触感沿着脊柱往上攀爬,险些让她站不住。


    “别乱动了,别乱动了桑凌。”她轻扣着桑凌的侧脑,指尖触摸着留下的疤,轻声请求。


    桑凌坏心思得逞,游走的双唇终于停止,在她的唇角落吻,轻盈的触感相贴,只一瞬,便挪开。


    江斩月情迷意乱,下意识往前挽留。


    桑凌轻哼着喘息,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江斩月的唇珠,含糊,嘲弄,又抱怨似的用气声说:“好姐姐,你明明就很喜欢。”


    江斩月不想桑凌叫她好姐姐。


    但也不想桑凌停。


    可能对方说得对,她明明就很喜欢。


    桑凌的气息太近,近到与她的温度纠缠,那轻舔的舌尖退了一下,江斩月实在无法忍受年少者不知轻重的挑拨,主动倾身,强行撬开桑凌的唇齿,侵略领地。


    “唔。”不知道是谁喉间无意识溢出的叹息,失了理智,这次江斩月不再缓慢地折磨彼此,抬起手托住桑凌的后脑,稳稳地禁锢,然后狂热地撬开双唇,与湿热的舌尖纠缠。


    桑凌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失控的心跳,同频的起伏,让彼此神智消失,灼热的温度上升,一直沿着玄关,蔓延到淋浴间……


    湿掉的头发缠绕在指尖,整洁的军服有了褶皱,然后从领口散开。


    兴致高昂的桑凌不得要领,偏又剑走偏锋摸索出奇招,勾起阵阵压制不住的欲望。


    细密的吻落在她浅色的眼睫,锁骨,胸口的疤痕。又突然偏头,双唇贴着她的手腕。


    鼻尖蹭过青色血管之时,桑凌张口咬着手套边沿,脱掉了被揉皱的手套。


    吻跳跃得太快,留下许多悬而未决的痒,得不到满足的同时又挑起新的欲念,江斩月不得不弓身迎合,在失控的边缘捧着对方的脸:“太阳,太阳……”


    江斩月有时喊太阳,有时喊桑凌……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音调,重复喊她的名字。


    卧室的床单压出褶皱,江斩月全身都被桑凌咬出印子,江斩月抵着桑凌的额头垂下眼睫,她看到对方怔怔地看着她,失了神。


    或许是仍旧心有不甘,气没撒完,小杀手起了坏心,伏在她耳边笑道:“好姐姐,你们永光城的人知道,执政官和反叛头目私下里这样搞在一起吗?”


    江斩月偏开头不回答。


    她如何回答,明天还要带着这一身瘀痕和太阳的味道,回到军队当她的指挥官。


    可是情欲无法控制,她沉浸在这一秒、这一分钟和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无法自控。


    “喜欢吗?”


    “喜欢吗姐姐。”桑凌一遍一遍地问,是确定关系?还是确定舒适度,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江斩月的“嗯”声变得断断续续,或拉长的语调。是回答她的问题?还是情不自禁的反应,她也分不清楚。


    桑凌实在沉溺于江斩月的主动。


    那埋在冰冷双眸下的情欲是压制不住的岩浆,漫山过海,桑凌心如擂鼓,吻也漫山过海,心晃荡荡,像充水的气球爆炸、破裂。


    她从没有见过江斩月这副模样,她见过她冷酷无情,见过她杀人,见过她帽檐下双眸的锋利,可她却从没有见过江斩月热烈的渴求、轻柔的喘息,勾人心魄。


    她之前不爱听江斩月“嗯”声回答问题。错了,她明明就很喜欢。


    喜欢江斩月的韧性强大,喜欢她的运筹帷幄,喜欢她不经意透露出对旁人的善意共情,和独属于自己的偏爱和温柔。


    而今日桑凌又升起新的、一种深沉的、只有她可窥见的迷恋。


    夜晚在相拥、纠缠和交换中流走,直到理智崩溃到极致,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呼吸交织在一起,一次又一次。


    第二日破晓时,像初见时那样,江斩月的身上又布满了红紫色的瘀痕。


    被她咬的。


    桑凌对此很满意。


    她套好背心,走出卧室时看了一眼天边的鱼肚白,江斩月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


    除了被领口遮住的吻痕,江斩月看不出任何昨晚的样子,戴好帽子,垂着眼眸耐心捋平袖口的褶皱。


    桑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些拿不准经过激烈的一晚后,先开口的人该说些什么。


    失策了,她们还没确认关系吧?


    瞥见门口的影子,江斩月平静地转过头,浅色的眼眸望了她一会儿。


    她们对视了一眼。桑凌单手抱着胳膊,扣着手肘外侧感觉不到疼痛的皮肤,罕见地有点不知所措。


    要是江斩月翻脸不认人,她会立马将拖鞋砸过去。


    然而,江斩月弯了下眼睛。


    天边,春季的阳光在一点一点铺陈,破开的冰层却比阳光更引人注目。江斩月的眼眸里像装了一汪湖水:“我做了早餐,洗漱好吃点东西吧。”


    茶几上有一份煎好的鸡蛋培根,还冒着热气,她没想到江斩月的冰箱里还有食物存货。


    这人一直想过要回来吗?


    桑凌扬起嘴角,又惊讶发现她的牙刷江斩月也帮她拿过来了,肯定又擅自闯入了她家……但,也还算贴心,她原谅江斩月了。


    桑凌一边洗漱一边打量,昨晚在黑夜中没心思观察,今日才得见,江斩月的家实在过于整洁,入住时,沙发厨具当初都采买了新的,不像她的狗窝。


    她洗漱完在沙发上坐下,耳边落下一道阴影,江斩月想了想又挪开手。


    “怎么了?”桑凌转头。


    “你的头发……有点乱……很乱,但我隐约记得,你好像不喜欢别人摸你头发。”


    桑凌看着江斩月的眼睛,她按着沙发,缓慢凑近,轻轻侧头,头顶主动放到江斩月的手心:“你是别人吗?”


    江斩月愣了一下,压着不服帖的发丝,手没有离开,顺势摩挲着桑凌的脸。


    “我可以不是吗?”江斩月问。


    她们对视,桑凌没有回答,一寸一寸地挪,直到攀上江斩月的脖子。


    她不知道喜欢是这样的,会让人食髓知味,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


    又或者,是外面那些危机将整座城市压得喘不过气,加重了这种眷念。至少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她暂时不需要考虑那些讨厌的困难。


    她不太想踏出这扇门,舍不得江斩月又站到她的对立面去。


    “这么久不回去,不要紧吗?”桑凌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懒洋洋的。


    “我可以自由行动。不太有人管我。”江斩月看了眼时间,“不过今天九点有个战事演练。还有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桑凌重复了一遍,不满意地撇嘴,“好短。”


    江斩月没有放手,她的指腹从桑凌的耳后滑过,停在那道疤痕上:“还疼吗?伤口。”


    桑凌没有躲开,偏过头,让那道疤痕完全暴露在江斩月的指尖下:“有时候会疼,受伤的时候。”


    江斩月的眼里闪过不加掩饰的心疼,想起儿时往事,低声说:“焦油城以后,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


    桑凌愣了一下,哈哈笑起来:“那我们还需要努力。”


    她的双手松松地搭在江斩月的后颈,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扎着的碎发。然后她歪着头,目光从江斩月的眼睛滑到太阳xue ,又在耳畔搜寻。


    “我从风队长那儿看过你的扫描档案,你的头骨受过伤,那你疼吗?”


    江斩月的呼吸一顿:“没什么事,已经好了。”


    “怎么伤的?”桑凌不依不饶,环在脖子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几厘米。


    “在纠察队的时候,拼命创下功绩,追捕一个反社会自杀袭击者,用身体挡了一颗炸弹。”


    桑凌睁大眼睛,又心疼地揪起来:“为什么要冒这种险?”


    江斩月顿了顿,偏开头:“那时候我妈妈刚离世,没有想为之活下来的人。”


    她突然讲起属于她的过往,桑凌没有立刻接话,从寥寥数语里窥见一段孤独的道路。


    桑凌伸出手,手指沿着帽檐划了一段距离,心口酸疼。她没有再追问往事,不如往前看吧。她笑起来:“那现在呢?”


    “现在?”江斩月也露出笑容,把脸轻轻埋进桑凌温暖的颈窝,“现在有太多想为之活下来的人,所以要努力活下来。”


    呼吸落在颈间,沿着脸颊往上,江斩月侧着头,帽檐与桑凌错位,眼中带着未散的朦胧:“比如你。”


    桑凌蹭了蹭江斩月的鼻尖。


    她忽然明白江斩月为何总关注她的伤口,喜欢,就会心疼对方已经结痂的伤口。


    桑凌重新搂住江斩月的脖子,身体微微后仰,看着江斩月的眼睛。


    她不再一心追问关系,要比江斩月更热烈,更先一步地说出:“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江斩月。”


    江斩月眼睛里倒映着一种被从内而外照亮的、柔软的光芒。又笑桑凌的认真和笨拙,杀了那么多人,过分的事也对她做了,怎么在这种事上倒显得可爱。


    江斩月更平和,更郑重,轻声说:“我爱你。”


    桑凌的眼睛瞪大了一瞬,伴随着喜悦涌上来的还有不服气:“表白要说爱!不行,那我要重说一次,我爱你!”


    她在江斩月唇边轻轻落下一吻,还觉得不够表达爱意,手臂越收越紧,身体也移过来,江斩月抱着她的腰回吻,在漫长而潮湿的拥吻里,桑凌被江斩月抱了个满怀。


    江斩月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挑拨,昨晚桑凌探索了新事物,乐不彼此在她身上验证爱意,精力高得让人咋舌,她全然无法还手。


    可,爱是相互的,她们愿意留下彼此的印记。


    未散的情欲被一场交心重新点燃,桑凌无法克制地又变得头晕目眩,她被江斩月抱在怀中,头往后仰出弧线,靠在江斩月肩头。江斩月的吻离开双唇,在她得以喘息的时候,落在脆弱的颈动脉上。


    穿得松松垮垮的背心已经堆出褶皱,往前跨坐所以被轻易分开。江斩月稳稳托着她,吻落在颈侧,桑凌从不知道把后背交给江斩月并不会让她觉得危险,反而是一股接一股更浓烈的渴求。


    心旌神驰的时候桑凌曲起身子,想求饶,让江斩月让让她。


    她打架从没求过饶,但和江斩月“交手”太容易求饶了,被江斩月亲得说不出话时想求饶,承受不住的时候想求饶,坐着找不到支点时求饶。


    她不像江斩月那么能忍,声音到了咽喉吞不下去的时候,便胡乱地哼哼,手绕到身后圈紧对方脖子,喊“江斩月”,喊“好姐姐”。


    “好”和“姐姐”断了节奏,变成满意信号,呼出的热气和失去理智的声音,好像成了新一轮的催化剂。她只能感受到江斩月抱她越来越紧,喘息同频的那一刻,桑凌把江斩月的衣服纽扣又扯松了一颗。


    “哈……”鼻息又到了桑凌的颈间,脖子上的监听器好几次被触碰,不知道开关在什么时候打开了。耳边的和脑海里传来同样的喘息声,不用异能便有些过载的冲击让两人都难以承受。


    桑凌想遮住眼睛,又想遮住嘴。然而江斩月腾出手按住她,轻轻吻她眼角的泪珠,在耳边安抚:“不用怕,隔音很好,喊出来。”


    隔音确实很好,好到除了她们俩,都没人会听到彼此房间的动静。


    江斩月便知道了,桑凌不只是阴阳怪气时会叫她好姐姐,动情的时候也会。


    山崩地裂的快感悄无声息地炸裂,余韵过后,身体的颤抖被细密的吻安抚,紧紧相拥直到灼热减退。


    桑凌转了个方向,看到江斩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桑凌低头看了一眼,竖起眉毛:“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早知道先不穿军服了。”


    白色作战服的裤腿上氤氲出大片水渍,格外明显,要清洗干净,烘干才能出门。


    桑凌看了一眼便又惊又愤地移开了目光,又伸手去堵江斩月的眼睛。


    然而手不是干燥的,触碰到的湿度又惊起一股新的颤栗。江斩月手臂重新收紧,腰腹相贴,两道身影重重陷进沙发。


    桌上的早餐一点未动,更能填饱口腹之欲的感情在清晨七点,井喷般爆发。


    江斩月离开时,扔掉了冷掉的早餐。


    “这里的条件还是太简陋。”她微微抬起头,目光里的温柔还未褪去,“等这里的事结束,我会重新给你准备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别锁我了,都是脖子以上的亲亲。


    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还是两个高精力人士。


    小情侣第一次探索比较纯情(纯情吗?),总之好健康哦,好久没写这么健康的感情了,老母亲欣慰。


    关于异能play福利番外再写,不会放正文。


    第134章


    “什么事这么开心?”


    桑凌坐在会议室里,已经维持着迷之微笑良久,从踏进应急中心开始,嘴角的弧度就没收住。


    花隐雾终于忍不住了,推了推她的肩膀询问原因。


    桑凌歪斜地坐着,手撑着脑袋傻乐:“我见过江斩月了。”


    孟无黯斜倚在椅子上, 瞥了她一眼:“见到江斩月值得你笑得见牙不见眼?没出息。”


    哪里没出息?她很有出息!


    桑凌懒得跟孟无黯计较,撑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摸着耳后的皮肤,又想起江斩月摸她的指腹。


    但这些怎么能往外说呢,算了算了,她伸出两根食指,试图把嘴角的弧度压下去,但是根本压不住,索性放弃。最后只解释为:“我拿到情报了。”


    “真的啊?!”花财拉住兜帽的两根绳子,让自己的脸只露出一丝细缝。她真信了桑凌的鬼话,从角落里挪过来, “什么情报这么开心?是我们可以去抢军队的服务器了吗?”


    孟无黯的目光落在桑凌的侧颈,可疑的红晕一直延伸到领口,桑凌也没掩饰,大大方方地暴露着。


    过来人孟无黯促狭一笑, 呵,年轻人。


    她没点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吧,什么情报。”


    今天的会议秦鹰猎也在, 之前维系的生意往来已经断联,秦鹰猎过来一起想办法。


    桑凌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


    “江斩月和我交流了处境和情报,她着重说了两件事。


    “第一,仿生人渗透是联邦的第二轮措施,雇主权亲自拿在总统手里。江斩月猜测,这不是重点,可能是在为后面的措施铺路。但具体是什么措施,她也不知道。”


    “所以,这些仿生人卧底的目的,不是刺杀我们?”


    “不是,目前看来,它们似乎侧重在城内引起骚乱。我会尽快把它们揪出来。”


    “至于第二件事,宇光现在的运算能力还不够,接管不了军队。”


    桑凌站起来踱步:“江斩月说就算宇光拿下了半座城市,但目前永生的运算量是三万个宇光,这么一对比,就直观了,军队的掌控权仍旧在永生手里。”


    她转过身:“所以,我们要在军队进攻之前,把能解决的问题解决掉。”


    “怎么解决?”风渡川问。


    “今天我的任务,就是去抓仿生人。”桑凌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说得像是抓地鼠。


    “我们之前对仿生人的恐惧,来源于不了解,现在有行为模式就很好抓。我昨天就凭直觉抓到了一个,江斩月说军方编号是C-12。”


    她拉开椅子坐回来:“而且,江斩月给了我们仿生人编号,现在宇光负责侵入主板,比对起来一抓一个准。”


    “句句不离江斩月了。”孟无黯抱着胳膊,嘲笑。


    “我这是在谈正事,认真点!”


    孟无黯狭长的眼睛一瞥,翻了个白眼。


    秦鹰猎保持着严肃,说:“那你和花隐雾一起行动,我和小孟要处理断供的事情。”


    “现在是什么情况?”


    “今早已经陆陆续续停电停水了,食品和物资暂时还不缺,不过,城内的发电机净水机都要尽早集中分配,先维持基本保障,还有宇光的运行。”


    应急中心设立之初就是为了处理紧急情况,中心有独立的发电设备,还有蓄水池防空洞等措施,还可以使用。


    “所以,风队长和小……回这边。”秦鹰猎顿了一下,继续说,“就负责将民众聚集起来,安抚人心,保持稳定。新上任的市长、区长等官员,也会和你们一起。”


    “好!”风渡川十分重视这件事,“我们分工,一定可以渡过难关。”


    秦鹰猎点点头:“但愿吧。”


    桑凌拍拍胸口:“放心吧,有我在呢。”


    会议开完,说干就干。


    桑凌依旧带上了花隐雾和花财,开始“抓地鼠。”


    这次的分工和之前辅助宇光相比,又有了新的调整,花财负责侵入,桑凌负责抓人,花隐雾负责“绑架押送”。


    她们要“策反”一些仿生人,但有一些之前的行为特别恶劣的,她们会直接清理掉,避免带到应急中心引起仇恨。


    现在的宇光不再单线程做事,可以分出多个线程,在继续壮大自己的同时为她们提供帮助。


    花隐雾开车,花财在车顶改装了一个锅盖似的天线,充当信号放大器。她们在焦油城街道里慢悠悠穿行。


    花财坐在车上,一旦用宇光识别到和清单匹配的编码,花财边定位边指点江山:这里,这里,和这里!


    花隐雾一踩刹车,停稳,和桑凌两人打开车门冲出去,抓人,或者打晕,方便宇光侵入主板。


    手段相当“温和。”


    被“温和策反”的仿生人,花财会让宇光输入一条新的指令:让它们跟在车后跑,并在必要时候协助桑凌和花隐雾。


    于是,车后面跟着跑的队伍越来越长,仿生人越来越多,逐渐扩大。


    她们把仿生人反渗透的军事任务,玩成了一个小程序游戏。


    除了一些组建了家庭、幸运找到了工作的仿生人,更多仿生人因为没有合适的来历,集中在菜市场、赌场、垃圾场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些区域穷苦人扎堆,人流量大,成分复杂。


    桑凌接收到定位抓人时,一个仿生人正蹲在垃圾堆旁边和几个拾荒者聊天。


    桑凌看到了一些熟人,虾仁的下线队员,和之前抢过她屁垫的老妇。


    她凑过去听,笑嘻嘻地在旁边蹲下。


    仿生人正在大谈特谈如今的□□势:“我跟你们说,千万别和应急中心那帮人扯上关系啊,我听说同盟要列入国际恐怖分子名单,永久剥夺公民权利的。那帮女的,还说什么互帮互助都出一份力,谁知道是不是把资源集中起来自己用?”


    “嗯嗯嗯。”桑凌点头,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真是懂哥,没有人比你更懂国际局势。”


    他神色一变,识别到桑凌的脸,收到指令起身想跑。一枚银丝落在他肩膀上。花隐雾眯起眼睛:“聊什么呢?也跟我说说。”


    唰——


    银丝一飘,仿生神经束和脊椎连根切断。


    周围听八卦的人吓了一跳,猛地弹开。桑凌拍拍手,和花隐雾扬长而去。


    她上车时回头看,刚刚那些吓得四散的拾荒者又返回了原地,发现不是真人后,老妇拆开断头里的破损主板,身手矫健又欢快地消失在垃圾堆另一头。


    赌场那边就更加热闹。


    这帮过了今日没明日的赌狗,精神状态超前地不怕死,在烟雾缭绕吞云吐雾里,将这场战谁赢谁输当成了赢钱,或者消遣的赌注。


    两个仿生人被揪出来的时候,其中一个沉默寡言型还在牌桌上发牌。


    另一个带着特殊任务的,已经在四处煽动:“就是太阳这帮人,把联邦引过来的。搞得老子昨晚都没法给智脑充电,错过了线上买彩。”


    “我就说女人坏事。”旁边有位市民抽着烟大声附和,一脚踩在凳子上:“说老实话,她们在那瞎忙活,说什么破晓啊新社会啊,没必要连累我们吧?哥几个过得不挺好?”


    仿生人给足了情绪价值,“就是就是”地点头:“改天哥们带几个人把太阳这些害虫轰出去,交给联邦,咱们就有太平日子了。”


    桑凌拉上面罩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东西,递给几个附和的人:“来,交个朋友,抽烟。”


    十分钟后,赌场一片哀嚎,哥几个彻底过好日子去了。


    桑凌走向中间毫发无伤的仿生人,笑着歪了歪头:“说够了吧?真难为你们找这套话术。”


    不知道这名仿生人的二三级操控者,是哪个永光城的政务人员,仿生人沉默一会儿,放弃抵抗,真诚发问:“不像吗?网上对这类人的画像应该很准确。”


    是很准确。


    那就更不行了。


    融入得这么彻底,事情没少干。


    桑凌一抬手,夹在腋下的重枪砰一声扣下。


    燃爆弹威力巨大,穿过仿生人的脑袋,又飞射进后面的赌博机,即刻炸毁。赌场起了火,桑凌和花隐雾带着发牌的仿生人走出火场。


    可能赌场的建筑材料质量太差,她们没走多久,整个赌场向下塌陷,地下竟然是松动的,赌场彻底没了。


    桑凌把太阳镜下拉到鼻梁上,看了一眼:“完了,风队长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要引起内部恐慌来着。”


    花隐雾当没看到:“是它自己塌的,我作证。”


    收集来的仿生人桑凌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于是先放置在应急中心空置的楼层里,由宇光统一指令,帮着分配物资。


    有极少部分仿生人因为组建了亲密关系,哪怕是假象,伴侣也不愿意放手的,桑凌便酌情处理,更改了雇主归属权,剔除掉监控,留下她,给伴侣一个念想。


    花财暗骂:“操控一个机器的人生,让它融入人类,结果阴差阳错欺骗了真心的人,也不知道害了谁。真是祸害不轻。”


    “上头那些人才不会在意呢。”桑凌说。


    但桑凌想起那位女士,得知爱人是仿生人还劝劝自己接受得了,得知仿生人归属于联邦,是焦油城的敌人时,却崩溃大哭。


    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好像已经习惯了对着虚无的东西交付真心,包装精美的虚拟恋人、永远温柔的人工智能。但是普通人很难分清自己在爱什么,恨什么,情感和立场都被装在一个扭曲的容器里,实际被更高的力量决定和引导。


    可喜的是,她们反渗透的进度比想象中快。


    桑凌花了二十多个小时,在第三天傍晚前,让剩余的302个仿生人都脱离了联邦的控制。


    最后,只剩下一个。


    这一个也不难找,它大概收到了躲藏自保的指令,并没有在街上出现。


    只是,宇光已经很熟悉扫描仿生人主板的方法,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位置,在四方街一个城中村的房间。


    这是一栋筒子楼,原先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古建筑,后来放弃维护,电线和遮雨板拆拆搭搭,看上去更像是窝棚区,供郊外进城的打工人居住。


    停电让这里一片漆黑,只有对面几块自带蓄电池的紫色招牌,从堆满的泡沫箱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照着桑凌的眼睛。


    桑凌插着口袋从光栅里走过,脸上明明灭灭。


    她准备踹门,快跑两步才发现,停电的走廊里,有个妇女先一步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


    “小姜啊,感冒好点没,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门打开一条细缝,年轻女孩的面孔在门口出现,接过东西,木讷地说了声“谢谢梁姨。”


    “客气啥,咱们互相帮忙嘛。”梁姨把塑料袋塞到对方手中,“只是这两天已经买不到新鲜菜了,好一点的菜比以前便宜不少,但对我们来说还是贵。这点菜你凑合一下,先填填肚子。”


    仿生人接过菜,没有像别的仿生人那样煽动谣言,拿了东西就进了房间。


    桑凌停在走廊这头,和花隐雾对视一眼,在梁姨走开后冲进去把最后一个仿生人策反。


    所有仿生人归档,她们不再被监控,安全。


    桑凌带着人得意扬扬走出门口,在走廊又碰到了那位妇女。她正站在自家门口,给邻居分几瓶矿泉水。


    “哎呀,我看这日子不好过咯。”梁姨把水递过去,叹着气,“本来我们这些人就底层,现在一停水断电,日结的工作也停摆了,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邻居道了谢:“去应急组织啊,大家帮衬着点,能熬过去。”


    梁姨脸上出现愁容,无奈地摇头:“熬啥啊,她们物资都不够,这几千万人能熬多久?谁不知道一打仗日子有多苦,况且……”


    她低头抠了抠手上的倒刺,声音突然放低,向邻居凑近:“你没听说吗,跟她们沾上关系,全家都完蛋。一辈子就没了。”


    桑凌皱了皱眉,从黑暗里望过去。


    她又听到了仿生人之前煽动的言论,但这次,说话的不是仿生人,是一个过着底层日子、会帮扶邻居的普通人。


    谣言已经传开。


    但很快,桑凌发现,那不是谣言。


    狭窄缝隙外,已经停电的电子广告牌闪了闪,半个城的光幕被永生短暂激活,联邦发布了一条新的政策——


    “焦油城内与暴徒桑凌、孟无黯、应急组织接触的任何人,本人及全家,将列入恐怖分子名单,终生丧失联邦居民权。”


    桑凌的笑凝固在脸上,那是一个连坐政策。


    上头那个人,在充分利用民众的恐惧,分化她们。


    她们被做局了。


    第135章


    荧白色的光穿过孔缝,照着黑暗中桑凌的脸。


    她缩起眼眸,视线被电线切割成几块。


    更远处的光幕上,总统亲自颁布政策,坐在光线充足的房间里,手放在白色横桌上,转着戒指。


    面向全洲际的发言, 即刻生效。


    桑凌严肃地收回目光, 转身走向角落里的妇人:“这些消息在颁布前,你听谁说的?”


    梁姨认出了她的面孔,绷紧了身体,按住把手退到门后:“菜……菜场卖鱼的大姐说的……”


    也是普通人。


    梁姨看着桑凌,整个人都很紧张:“不是我……不是我传的啊,街坊邻居都在说,早都传遍了。”


    桑凌反应过来,仿生人渗透, 只是一个幌子。


    在她们忙着抓仿生人的时候,流言的速度比她们还快,一传十十传百,在焦油城底层飞快肆虐。


    真正重要的不是仿生人,普通人才是传声筒。


    那些拙劣的流言,不是人人都信,听过一笑,或者置之不理,然而它们像种子一样在民众心中潜伏着,直到这一秒被坐实。流言成了法律。


    这之后的所有流言……都有可能被坐实为法律。


    谁能分辨?再听到离谱的传言,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都会倾向于相信。


    桑凌稍稍偏开头,刚刚提议去应急组织的邻居, 已经小心后退了好几步,在桑凌瞥过去时面露恐惧,转身跑走。


    她,太阳、应急中心,指引者和召集者的地位,在民众心里开始变成不能靠近的隐雷。


    梁姨捏紧把手,却没有立即把门关上,她面露歉意:“真的抱歉啊,我……我不能跟你说太久的话,我们这些人本来就生活不容易,家里还有个孩子……小孩长大还要读书的,我不想……”


    桑凌抱着胳膊,皱起了眉。


    “你去过应急中心吗?”她问。


    梁姨一怔:“我……我以前和风队长拿了点药……”


    桑凌稍稍抬起手。梁姨因这个细微的动作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往后退。


    “把你的智脑权限分享给我。”桑凌严肃开口,“你们的智脑里很可能还有永生的控制程序,我帮你清除,别被抓住罪证。”


    梁姨微微一愣:“什……”


    “我说。”桑凌生气又愤怒地重复,“你不想和我们扯上关系,那就把权限交出来,我们帮你消除证据!我站在这里和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不想成为联邦杀鸡儆猴的例子吧?”


    她太清楚联邦的恶毒行径,拿典型者开刀,联邦绝对能做得出来。


    桑凌让宇光接管和保护梁姨的智脑,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走。


    桑凌没有办法怪划清界限的普通人。


    她们不像破晓帮那样坚定。


    她们没有抗风险的能力。


    花隐雾带着最后一个仿生人站在走廊那头,桑凌大步向前:“走!”


    “等等。”梁姨的门开了一条细缝,她站在门边,犹豫地开口:“……我还听说,举报你,把你交出去就可以解除物资封锁,也已经传遍了……你们,小心些。”


    桑凌回头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她听见另一间房门板后面传来邻居压低的声音,问梁姨有没有事,问桑凌对智脑做了什么?是不是新的监控程序。


    “你在这儿生活了这么久还不明白吗?焦油城这么乱,自保最重要。”窃窃私语的话从身后传过来。


    桑凌懒得理会。


    她带着仿生人回到了应急中心,第四天物资派发还在继续,孟老板将破晓帮库存里的药品全部低价出售。


    但排队的人比之前少了一半。


    孟无黯把任务交给手下,经过桑凌身边:“走吧,等你很久了,我们有事商议。”


    “怎么样?”孟无黯走进办公区,问风渡川。


    桑凌略微一打量,风队长孟老板和秦老板这边的任务也不太顺利。


    “封锁已经九十六个小时了,我们收到一些求助信。”风渡川调出光幕。


    “最开始还是没法煮饭用电,智脑充不了电这样的小事。但从中午开始,麻烦就扩大了。”


    智脑接连因低电量休眠,人们联系和支付就变得困难,在这个基本上去现金化的时代,黑市调出来的现金杯水车薪,孟老板好不容易维系的经济交易,也就此停滞。


    电力减少,整个交通系统瘫痪,早已全面电力化的私人交通工具也报废,物资无法流通,小偷小抢又开始冒头。一个充不了电的小事,竟然像抽掉了积木一般,让局势彻底失控。


    接着,是饥饿、是淡水资源紧缺,是医院的器材失效,无法及时为急性发病病患动手术。


    “现在只有第七第八医院的发电设备能运行,患者都集中到这两个地方了。”风渡川皱着眉头,“这样下去,运载也迟早瘫痪。”


    风渡川翻出一封求助信,声音干涩:“有急症病人来不及转移,联邦封锁造成了几十人死亡。还有一些长期靠药物维持生命的人,我们库存里没有药物储备。”


    物资一短缺,就各有各的难题,一些难题看着不大,对一个渺小的人来说却是要命。


    桑凌走过去浏览光幕,翻到两个小时前的一条消息,一个人在帮家人找救心丸,风渡川还没来得及回,桑凌看到的时候,挂着儿童简笔画头像的人发来消息:“不需要了,人走了。”


    桑凌手停在光幕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以为,离军队镇压还有二十四个小时,还没开始,就不会死人。


    但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联邦早就开始杀人了。断供和连坐本身就是战争。


    光幕上,不只有求助信,还有救助群里的恐慌。


    有人在痛骂联邦狠心,竟看着自己的民众——这些没有用的、不能带来经济效益的民众,就这样被逼死。


    但是这些辱骂,在今天连坐政策出来后,陡然变少。


    “有些人不在救助群讲话了。”风渡川捏了捏眉心,“刚刚很多志愿者退群,求助信数量也锐减。”


    她们商量事情的时候,花财着急忙慌地小跑进来:“又出新政策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桑凌在梁姨那儿收到的提醒,又被坐实成了新的政策。


    光幕上,总统站在一面墙前,西装革履,冷光照着他的脸像一张没有温度的面具。镜头有些摇晃,背后传来海浪的涛声。


    “焦油城当前的封锁状态,是由于杀手桑凌、孟无黯等暴力犯罪分子藏匿于城中。联邦理解各位市民的处境。正因如此,我们提供一条明确的出路:只要上述罪犯向联邦投降,封锁即刻解除。一切回到从前。联邦欢迎各位市民提供线索,协助执法机关将罪犯缉拿归案。凡提供有效线索者,恢复其联邦公民权及一切配给。”


    “矛盾转移。”孟无黯眼中闪过一丝狠意,“他在分化我们。”


    这是分化政策。


    他们故技重施,竟然将损失和非人道的摧毁都推到她们身上,说一切都是她们造成的。


    “真卑鄙。”桑凌咬紧牙关,封锁不是联邦造成的吗?还在这儿伸张正义上了,遮风挡雨,雨怎么来的你别管是吧?


    她觉得没人会信这狗屁话,但是外面的队伍有了骚乱。


    同一时间,风渡川光幕上的救助组,有人发言:“风队,你看,既然能谈条件,要不我们想办法谈谈。已经死了好些人,这日子久了,真撑不住。”


    门口传来响动,桑凌冲到大厅,应急中心的大门前站了一些人,没有人冲进来,站在门口的队伍仍保持着秩序,可是一些人矛盾地抠着手:“能不能做点什么?”有人小声建议。


    “为什么不做点什么?”有人大声问。


    桑凌胸口中团着一股怒气,她能做些什么?她要是第一个小时就带着人去攻打军队,杀进联邦,那她一走,身后不受保护的焦油城会死一半的人,她能挡住十万架作战机吗?


    她就是没做什么,这些普通人才能站在这里说话!


    “以前焦油城的日子不也挺好的嘛。”人群骚动,不再是仿生人这样讲。


    “没人敢说吗?确实是她们导致焦油城变成这个样子,没事去永光城杀什么人。”


    桑凌气得摸上了枪,孟老板按住桑凌的手:“别拔枪。”


    她可以杀人,但现在不行,当面拔了枪,那就完全顺了联邦的意。她的威望就会彻底破碎。


    人群里有个老妇支撑不住,哭嚎着扒着大门的玻璃。


    她没冲进来,却崩溃地跪在地上:“我不举报你们,我不举报……但是你们去投降吧……你们怎么不出去投降,我什么都没做,我也没杀人,就老老实实过日子,为什么要一起被惩罚?我孩子发病在急救,谁来赔偿我啊?”


    桑凌一言不发,手指在枪柄上攥到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臂,眼中蓄满了怒火。


    她明白了,这是一个互为辅助的配套措施,是联邦来势汹汹的围剿。


    从舆论引导开始,将她们捧上顶峰,让所有人记住她们的面孔和名字。然后用仿生人、用断供、用分化手段,将崇拜转化成恐惧,再转化成近在眼前的矛盾和恨意。焦油城恨联邦,恨一个面都没见过的体制和总统,但在一切都失控、饭都吃不饱的眼下,更容易恨眼前经常见到的脸。


    焦油城的民众,被分化了。


    高处的人动动嘴皮子,因为有当即执法的权力,就让她们孤立无援,让和她们接触的成本变得极高,变成一种恐吓,变得没人再敢声援。


    他阻止不了她们变强大,那就阻止她们团结。


    破晓帮的人还在维持秩序,那些是以登上联邦通缉榜为荣的殉道者,并不惧怕联邦的分化。可是,普通民众是随着体制走的人。体制让她们如何,她们只能如何,要么妥协,要么死路一条。


    桑凌最终还是拔下了枪,她没开枪,冲出人群翻上了附近的矮楼。


    她低头看,焦油城不再五光十色,傍晚的城市失去了灯光和电力,短短四天,就变成了一座死城。


    天边驻扎军的光线还在,桑凌在夜风中剥开糖纸,怒火让她极度冷静,她低声问:“江斩月,我现在冲进军队动手,能炸掉几个营?”


    “你不能来。”江斩月的声音同样极低:“他们在等你来。”


    屏幕上永生标注的恐惧值在不断升高,盟军的州长觉得还不够,等桑凌一冲进军营,那几枚预设好的导弹就会投射在异能覆盖不到的二十公里以外的一平街、三十公里外的九隆街,东边的七喜街,西边的三羊街。


    她不能动手。


    “你不动手,军队就没理由动手,必须等满五日。”江斩月的声音异常冷静,“我会阻止,但需要时间,相信我。”


    桑凌看了看手中的糖,重新包好糖纸,放进口袋。 “好,我信你。”


    她从夜风中跳下来,应急中心外面的人三三两两地扎堆,还挤在街上。桑凌快步路过,她听到有人在说话,不断地说话。问怎么办,问焦油城是不是明天就要被炸毁,问自己还能到哪里去。


    情况变得越来越糟,接下来短短两个小时,桑凌的位置真的被举报给了联邦。


    她在应急中心待着,看到举报者也上了新闻,几人在联邦营地里惶恐地抱着一箱丰盛的物资。


    又是转移矛盾吗?等着她去杀死“叛变者”?


    桑凌歪着头冷冷地注视,举报者根本没说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说了她的位置,和她们接触的细节。


    这些情报根本就不重要,联邦在以此诱惑更多人,彻底让她们分裂。


    门口有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过来,被开始蹲守在门口的市民拉住,梁姨摆手:不,我不去,我不举报……”


    她脱身出来,看到桑凌眼睛一亮,又急切地冲过来拉着桑凌的袖子:“有个事你们可能不知道,联邦军在郊区设立了救助站,没公开,还说不要告诉你们。”


    “什么站?”桑凌眯起了眼睛。


    “正义援助站,声称可以提供出城的渠道,我们那边好多务工人员都去排队了,还有黑水帮的一些成员,我想着……我想着你之前帮了我一把,事情可能对你们不利。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桑凌确实不知道,立刻将此事转告给了孟无黯秦鹰猎等人。


    她们在会议室短暂聚集,黑猫被派出去打听情况,很快传回来结果。


    确有其事,联邦以正义援助的名义在焦油城外围开设了救助站,声称提供食物,劝导焦油城居民离开。


    一些对她们本身就不满、造谣、红眼病的居民马上倒戈,除破晓帮外,底下的零散□□已经收拾家伙集体换了阵营,剩下的,就是走投无路、害怕被轰炸的普通人。


    措施一条条颁布,短短十个小时,焦油城的民心已经四分五裂。先是进行连坐,让人不敢和她们接触。再转移矛盾,让人从旁观变成痛恨。最后,联邦再设立救助站当好人,彻底站在正义的一方。


    “这什么意思?”桑凌拍着桌子,“他们真的愿意把民众疏散走?”


    “怎么可能。”孟无黯点着拐杖。


    秦鹰猎说:“还是在进行分化筛选,留一些愿意被联邦摆布的人,应对战后可能会面临的道德指控。”


    联邦甚至已经在准备收尾了。


    桑凌惊觉,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布局,债务危机是引线,舆论引导紧随其后,断供措施、仿生人渗透、分化政策层层叠压,倾覆而下,连喘息的空间都不留。


    这才是肃清计划的全局,她们察觉到时,打压早就开始了。她们忌惮的、总司令苦心孤诣的军事打击,原来只是最后一个环节。


    这个体制就是这样扩张领土的吗?无论是真实地界,还是精神层面。


    桑凌没见过这样无形的“武器”,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和人刀对刀,枪对枪,可以轻易将人杀死。但现在,人,成了上层弄权的武器,成了随意被摆布的棋子。她动不动手,都被算计在联邦的计划里,每一步都踩在他们铺好的砖上。


    桑凌抬起头,眼睛里的火静默地燃烧,她按着桌子:“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办?”


    无法撤离,无法团结,不能进攻,不能投降,难道就这样看着焦油城从内部被击溃吗?


    第136章


    静默停火期, 还剩三个小时。


    应急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都出马了,拦截在前往救助站的必经道路上。


    在人心最为混乱的时候,秦鹰猎调来自己的手下, 轮椅上的老人仍旧严肃,平静地说:“不要慌, 相信我们有解决难题的能力。”


    她们一直在学习的, 就是解决问题。


    现场比想象中混乱。


    定位导弹的消息不知道是谁泄漏出来,收到消息赶来的民众成千上万,人们已经难以分辨什么是真实的处境,在连续高压下,一心只求赶紧离开焦油城。


    桑凌在人群中,看到了五福街的房东阿姨,被风渡川伸手挡下。


    桑凌转过身, 在她们身后,就是焦油城郊外的断墙, 荒芜的空地上, 联邦军队的救助站摆满了救助物资。


    一些普通的民众已经越过墙头,投入了联邦的阵营,正在接受几个战地记者的采访。


    桑凌沉默着,视线那头,捡垃圾的老妇已经领了救助箱,神情复杂地看着这边,然后看到了桑凌。


    她们对视, 城内和城外的人都在对视。


    探照灯、全联邦转播的灯光,都打在这面断墙上。没有人开火,士兵举着枪,安静地等着市民做出自己的“选择”——她们是自己选择出城的,联邦没有逼迫她们。


    “不能出去!”


    桑凌收回视线,被拦下的民众,和风渡川和市长等人起了争执,风渡川低声喝止。


    “风队长。”房东李阿姨摆着手,“我知道你是好心,但那是导弹啊!你看到他们的装甲车、看到导弹了吗?我不出去躲一躲,我三个小时后就变成肉泥了。”


    “是啊,你就放我们出去躲一躲吧,你总得让人自保吧。”那些和风渡川熟识的人没有吵架,有些人还压低声音:“到时候我再回来。”


    桑凌冷哼一声,踩在断墙上:“回得来吗?”


    她抬起眼眸往后一指,拔高声音:“你觉得他们真的会让你们平安离开吗?所谓的临时安顿所,怕不是找一个地方,将你们软禁起来,等肃清结束后,再给你们安一些罪名,一个个丢到牢里去吧!”


    桑凌踩着不稳固的瓦砾,一步步走到断墙最上方,任由灯光打在她的肩头。


    “还有那些恶事做尽的黑水帮成员,你觉得你们和我有什么区别?永光城和附近城市的居民恨死我这样的暴徒了,真的会接纳你们?”


    她高声说着,对面的人们哄闹起来,不安地窃窃私语,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捏紧了手里的枪连成一排,将桑凌和难民的视线隔绝。


    桑凌并不在意那些成员,她在意的是,走投无路还以为自己有所选择的被哄骗的普通人。


    她看着那个捡垃圾的消瘦老妇有些犹豫,又舍不得手里的物资,于是紧紧地抱着,又怔怔地看着桑凌。


    “我去过永光城。”桑凌昂起头冷笑,投出了自己在电子幻梦区救李见芸时的见闻,“他们对自己人都用完即弃,你们觉得换一个地方就能安全?不可能的,今天联邦救助你们,明天还是会丢弃你们,上头那些人早就烂透了!”


    被拦住的民众安静了一会儿,有些人一咬牙,从人群里出来,和破晓帮的人站在一起维持秩序:“有道理,焦油城都被抛弃一次了,我肯定也没好下场,老娘不去了!活下来也指不定被人怎么欺负!”


    傍晚的天色红得像火一样,逐渐暗下来的楼宇间人影绰绰,是要向敌人降服甘愿套上枷锁,还是死去,每个人都做着选择。


    可是,没过多久,上空又响起飞行机的嗡鸣。已经逃出去的民众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句:“谁管啊,太阳,你自己闹出大麻烦就算了,干嘛劝人跟你吃苦?我活着那也比你们被炸死强!”


    轰鸣越来越大声,联邦军在做战前准备,演练的军队直接盖住了天边的光线,在她们头顶投出巨大的影子。


    最紧迫的危机让人做出最直接的判断,被拦住的民众又开始骚动,对啊,子弹悬在头顶谁还管明天,先活下去比一切都重要。万一呢?万一投奔敌军会成为幸运的那一个,活得很幸福呢?


    桑凌望着头顶的阴影,皱起了眉。


    她没办法给出承诺,更没办法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们保证军队不会进攻,那意味着军队出了问题,有人接应,可江斩月还没有给她一个准确的答复。


    即便她说了,在场的这些人,有几个能相信江斩月?


    直冲面门的威胁崩断了众人的神经。


    破晓帮拦不住往前的人,她们被下令不能对自己人动手,一旦开枪,肯定会乱枪走火,军事镇压就会打着正义的旗号立刻提前。


    拦截变得极其费力,整条街都挤满了人,前面的人开始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一些市民趁机从拦截下跑了出去。


    桑凌没有伸手拦人,对面,救助站的智能登记机械兵穿着干净的制服,对每一个投奔的人微笑:“感谢您信任联邦,请签署一份声明,我们一定会保证您的安全。”


    孟无黯下令不再让破晓帮拦截,只有风渡川还固执地抓着房东李阿姨的手。


    房东李阿姨气得去掰风渡川的手指:“你这个人,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固执!”


    “保证安全吗?”风渡川不愿意松开,她没去过永光城,但她是除了桑凌孟无黯等人外,最了解联邦如何运转的焦油城居民。


    “我就问你一句,你相信他们,还是相信我?”


    风渡川站在阴影里,陆陆续续有人从她身旁经过,她始终昂着头,没有伸手再拦。


    “我认识你们很多人。”风渡川说,“孙姐,你之前帮我照顾过曜星,你的腿不好,但还是在我忙的时候带她去游乐园玩。”


    身边快步走过的女人愣了一下,抱紧了手里的编织袋。


    “还有阿凉,你在应急中心偷过两次遗物,我本来想抓你,跟了你一路,但那天我看到你把外套给了一个来生理期的路人。”


    “冯医生……”风渡川说,“我知道你骗了我,那个大转盘搬出去后我掀开看了,不是你们医院的东西。”


    她松开房东阿姨的手:“我知道你们想活下去,我没有立场劝你们送死,但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


    风渡川不安地揉着自己的手背,抬起头问:“你们要一个什么样的社会。”


    “是平等、没有压迫,没有歧视,正视我们力量的社会吗?是弱小的人也可以互助,各司其职,有儿童保护措施,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盟友的社会吗?我们在做了。”风渡川指向一旁,“我们正在建设了,焦油城不会就此消亡,我们做了很多努力了。”


    在那里,是秦鹰猎叫来的几十年来培养的精英。十四所的店员、新上任的市长、校长、律师,全部在场。


    “可是我们需要人。”风渡川回头看着停下脚步的普通人,“只有我们自己不够,联邦不需要这样的社会,它只需要榨取价值。你们要走,我拦不住,但是,我真的想问问,你是要和我们一起建设你想要的社会,还是掉进那烂泥一样的环境,甘愿被人压榨和丢弃?”


    她在劝说那些普通人,最容易被联邦骗取和威胁的,就是普通人。风渡川固执地站在原地,念了她们的名字,说她们被环境污染后仅存的善良,那是多年来和焦油城人站在一起才会知晓的事。


    风渡川一直和她们站在一起,和一个限制了她们食物,又突然端出食物收买人心的伪善制度相比起来,更值得信任。


    人群里有人留下了,更多的人停下了脚步,墙那边的空地上,有人哭着脸伸出脚,又因为士兵的枪管而悻悻站在原地。


    但有人跑了出来。


    那个捡垃圾的老人跑得太快了,咻一下穿过士兵的枪缝。


    还顺手从救助站的桌子上多抢了两包物资,紧紧抱在怀里。


    “站住!”士兵高声恐吓。


    “我先看到的!我的了!”老人手脚麻利地往焦油城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都跑啊!愣着跟个小鸡崽似的,腿软啊!”


    抢劫可能是焦油城的优良作风,那些已经领了物资的人反应过来,把桌面洗劫一空,飞快跟在老人身后跑向焦油城的方向。


    士兵端起了枪,同一时间,周围的记者和探照灯齐齐对准了枪口,这些人原本是为道德指控做的准备,他们如今开枪,是算正义清算,还是恼羞成怒藐视人命?耳机里没有人回答,也没人下达指令。


    即便开枪,似乎也无法击中任何人,桑凌站在断墙上,没有拿武器,但是拨下太阳镜抬起了双手。


    “放心跑。”桑凌扬起桀骜的笑容,“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现在,这些人可都在她异能范围内。


    橘红色的晚霞垂落,天完全变黑,人们拿出照明设备在郊外荒地奔跑,组成了一道流淌的光河。


    联邦的妄想失败了,他以为焦油城都是趋利避害的愚民,倒也是,教父领导的破晓帮确实是这样,然而现在,破晓帮最初的理念和剩下的成员,都是最坚定的理想主义者。


    他以为焦油城都是临时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可是,秦鹰猎和萧枢衡几十年的努力,帮助的都是从苦难中努力成长的人,她们就是新时代的开创者。


    风队长没有说谎,想要的社会她们建立了很久,是从秦鹰猎、是从几十年前开始的吗?也不是,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平等的人开始,从争取吃饭、读书、写字的权力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上千年。


    断墙这边的人迅速重组,能跑回来的都跑回来了,有人紧紧护着抢回来的物资,想了想又打开箱子:“晚点我们再分一分!”


    桑凌把所有人挡在身后,没有开枪,她瞥了远方的军队一眼,她会乖乖听江斩月的话,不主动进攻,不给联邦抓住把柄。


    也有很大一部分人站在联邦阵营终究没有回头,桑凌并不介意,联邦在筛选阵营,也在帮她们筛选阵营。


    她们没有给出实际利益,能被风渡川说动的,才是她们的盟友。


    至于那些离开的赌狗黑。帮,桑凌笑了笑,那就祝他们,在联邦赌命成功吧。


    孟无黯始终站在暗处,直到此时,才偏过头,淡淡地问自己的手下:“有想要离开的吗?”


    “小瞧我们了老板。”破晓帮的人豪爽大笑,用枪点了点自己的太阳xue ,“我们留下来跟着你,哪个不知道跟联邦对着干是什么下场?要是怕死,早就退会了!”


    孟无黯抵在墙上,唇边露出浅浅的笑。


    “走!”桑凌从墙上跳下来,大摇大摆地带着剩下的人离开。


    如今,愿意留下来的普通人,和风队长、市长等精英站在一起。孟无黯则带领着最有反抗精神的破晓帮。桑凌大步流星地走在前头,至于她,太阳,她还是所有人的精神符号。


    联邦不会得逞,她们依旧团结成了强而凝聚的力量。


    接下来,焦油城没有再出现新的倒戈者。


    联邦再也没有发布新的措施。


    那些被秦鹰猎和孟无黯挑选出来的精英,专业而又有条不紊地重新分配资源。


    她们在上任这段时间,一直在城内建设新的规则,唯利是图正在变成患难与共,欺软怕硬正在变成守望相助,一盘散沙正在变成坚如磐石。现在,她们把这种规则,传递给愿意留下来、愿意实践它的每一个居民心中。


    接着,桑凌和孟无黯飞快安排避难处,将人们尽可能安排到防空洞、地下防炸堡等地方,预防即将到来的军事打击。


    而有战斗能力的人,则自发前往焦油城边界,所有的武器都集中起来,尽量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进行布局。


    离军事镇压只剩下一个小时,她们需要抓紧时间。


    让桑凌急切的是,她还是没有收到江斩月的信息,江斩月在她耳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相信我。”


    桑凌一直记在心上,就像江斩月相信她能处理好焦油城的危机一样。


    可是,她很担心她的安全。


    她还想再见到她。


    在倒计时半小时,九十三枚导弹已经悬在了焦油城天际,桑凌收到了宇光的信息。


    那个冷静空灵的AI,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语气通知所有人:“江长官收到了一条专门针对她的军事措施。”


    桑凌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因为她的动作往下坠倒。


    宇光的下一句话久久没来,五分钟后,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另一道声音接替了宇光。


    “久等了。”共用通讯频道,响起江斩月冷冽的声音,“麻烦已经解决。”


    她语气平稳地通知各位:“我已锁定联邦漏洞,所有人,准备反击。”


    两句话让会议室变得嘈杂,有人在低呼。


    吵闹声中,江斩月的声音单独切进桑凌的监听器,几乎耳语般说:“等我见面。”


    第137章


    军帐里, 全息沙盘投射在正中间,占了整个视野。


    上面标记着焦油城的恐慌值柱状图。过去几个小时,在永生的预估下,那道光柱一直在往上疯长,几乎顶到红色区域的边缘。


    然而现在, 它停止了攀升, 不断往回掉落。


    盟国援助军队的男指挥官,盯着那道光柱,看着它一点一点退回蓝色区域,愤恨地砸了一下桌面。


    “怎么都被化解了?不是说分化政策一执行,之后再用俘虏威胁头目,不到三个小时,敌军就会理智崩溃吗?!”


    俘虏, 指的是那些倒戈领物资的人。


    原本,这些人要是有敌军的熟人亲人, 用处会很大。其中一项作用, 便是在大战中当作人质, 威胁桑凌等人投降。


    室内十几道视线都移向总指挥江斩月, 有质问、有审视,还有等待指令。


    江斩月整理了一下帽檐,没有开口。只一个抬眼,让手下的人说话。


    身旁负责执行的下士肩膀一绷,说:“永生分析, 这一道措施执行起来应该是最容易的, 我们之前打好了基础,已经一步步把敌军逼到了绝境,只是敌人比我们想象中顽固。”


    “现在怎么办?”另一人气急败坏地踱步, “今晚这批留下的俘虏,不好安顿、不好管教,还选不出一个柔弱能博人同情的代表,灾后的道德宣传很棘手。”


    有人叹了口气,问:“还有后续措施吗?”


    下士用力揉着眉心,摇头:“总统没有新指令。一般到这一步,应该就要收网了。”


    江斩月环视一周,看着援助军指挥官的脸色,缓慢开口:“我们现在直接动手,各位能不能跟随我行动?”


    援军指挥官神色一滞,看向腕表:“现在?现在离静默停火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现在。”江斩月点头。


    “不行。我们是道德援助,不是帮你们暴力执法。你也看到了,今天救助站的新闻已经传出去了,敌军还没动手,甚至那番说辞还有保护民众的倾向,我都害怕国际舆论出现动摇。”援军指挥官摆摆手,“不行,你们总统可以随意变卦,我们国际援助要充分考虑才能作决定。”


    江斩月的双眼隐藏在帽檐下,眸光一闪,看着这群道貌岸然的将领,竟然扬起了一个笑容:“好,我知道了。”


    另一名将领说:“再等等吧,话已经全球公开了,等满五天。”


    这样最好。


    江斩月那番话是出言试探,总统公开表态断绝了对焦油城的援助,但变相,也是一种约束。她确定了援助军的意向,稍稍放心。


    至少,还能再拖一个小时,她还有时间。


    但令江斩月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她收到了一条新的指令。


    那条指令不面向焦油城,而是面向内部部队一条军事措施。


    军帐内,盟国支援军撤离,只剩下联邦十几名将领。总统的光幕突兀出现在帐中央。


    正在想办法阻止军事打击的江斩月抬头,总统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说出来的内容让整个指挥帐篷的空气凝固。


    “江斩月,既然桑凌不动手,我需要你执行假旗行动,把攻击时间提前。”


    总统语气慢条斯理,说出了一个陷害行为的代词。


    “我已经了解情况,既然那些归顺的俘虏,选不出一个合适的战后宣传代表,那就让他们在战前发挥最后的价值。”


    江斩月升起不好的预感:“什么?”


    “从中挑选一部分俘虏,带上焦油城的武器,对联邦边驻军发动袭击。”总统慢悠悠地说,“我们的随军记者会全程记录。全球的人看到的是焦油城的暴徒率先破坏了停火协议,军事打击才会提前。”


    江斩月盯着光幕:“这些人的信息已经公开,我已经确认过,盟国援助军不愿……”


    总统抬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遗憾:“江少尉,拿了权力,就要学会变通,是俘虏,还是敌军派来的卧底,只是你一张嘴、一个帽子的事。”


    “去做吧,损失几个士兵都不要紧,现在焦油城应该还在等待倒计时归零。你的任务,是在焦油城防御准备完成之前,出其不意,全面摧毁她们的准备。”


    江斩月挪动脚尖,没有发出声音,她克制不住,想即刻从让人呼吸不过来的军帐中奔出去。可她仍旧站着,背挺得笔直。


    她的一切准备,都是按原来时间计划的,所以才千叮万嘱让桑凌别动手。


    桑凌也给她同步过情况,现在,她们应该正在紧锣密鼓地在布置防线,她们还在外活动。


    现在攻击吗?


    用导弹,桑凌能不能及时防住?会有多大面积的土壤,被挪为平地,方便联邦建起新的产业?


    江斩月抬头看向军帐内的面孔,在总统说完那句话之后,帐篷里出现了几秒的绝对安静。


    联邦的伪善,直白剥落时,不是所有人都无动于衷,除了闫烬声外,还有两个少将都偏开了头,没有直视光幕。


    但,没人能违抗。


    江斩月这次没有即刻答应,她站在原地,看着光幕沉默了两秒:“如果,我坚持按原计划执行呢?”


    她缓慢地说出这句话,抬起的下颌线绷紧,眼中的墨色凝结成崩裂前的冰层。


    军帐内,呼吸都停滞了,有人诧异地投来视线,闫烬声神情一凝,双手已经呈现出要上抬的趋势。如果情况有变,她会完成孟无黯交给她的任务,保下江斩月。


    哪怕,死亡。


    总统的脸色,在那一刻终于有了变化,他沉默地盯着江斩月,在几秒的时间流逝里,上位者的威压从光幕那头弥漫。


    然后,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是第一次上战场,有些照本宣科,妇人之仁,也正常。”


    总统恢复了之前云淡风轻的神态:“你要是不愿意执行,也没有关系,至于违抗的后果嘛……我只需要准备一份证据,证明你勾结暴徒,便可以撤掉你的职位。届时,拥护你的部队就会当场缴械,让另一位将领接管,以更残酷的方式进行清缴。”


    总统抬手,指向江斩月帽檐上的徽章:“我说过了,是将领,还是敌军的卧底,只是一个帽子的事。”


    江斩月眼眶的肌肉细微一缩,后颈有了一丝凉意。


    她并不惊讶于总统将她打成勾结暴徒的叛军,之前她就有所体会,总统并不是了解真相,也不是信任她——


    是在结构性的压力下,个体无论怎么选择,她都会成为帮凶。无论她怎么做,力量都会被这个体系扭曲,最终伤害她要保护的东西,焦油城都会覆灭。


    他是体制的喉舌,体制要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和她的忠诚度无关。


    江斩月后背崩成了一条直线,军靴的鞋底辗在地面的荒土上。她握着双斩的刀柄,冷硬的棱角硌进手掌,带来巨大的疼痛。她还要忍吗?演戏意味着不断退让,她还要退多久?那漫长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忍耐,开始无可阻止地破裂,裂缝蔓延,她仿佛听见自己的骨节都在噼啪作响,犹如巨大冰层布满裂痕,摇摇欲坠。


    智脑里的宇光被激活,在没有她具体指令下,飞快往焦油城中心发布了一条通知,或者说……求助。


    然后,后续的话被截断。江斩月松开手,抬起头时目光坚定而沉着,她扬起一个笑容,高声答。


    “是,我接受,任务立刻执行!”


    她的视线从未移动,于是轻易发现,今日一反常态对她长篇大论的总统,轻微地松了口气。


    ——他没有后招了,他的势力、能调动的资源、惯用的路数全盘铺开,可分化措施的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开始担心这场进攻,会失败。


    江斩月等的,是这一刻。


    她的视线终于移开,越过总统的肩膀,聚焦到光幕之后。


    总统坐在暗处,身后的墙面上,有一道她熟悉的暗纹,那是永生集团的LOGO,细纹遍布永生塔的会议室。


    江斩月一直在留意总统每次出现的背景布局,每一次,都不同。他在频繁更换位置,曾经有不属于联邦十三州的鸟类品种鸣叫,曾经阳光在桌面移动的方位与联邦相反,曾经,出过海。


    而现在,在大局将定、在他以为胜券在握之时,他回到了联邦。


    江斩月等的,还是这一刻。


    她再次昂起下巴,以一个和领命相悖的姿势,领下了军令。


    总统的光幕暗下去,所有人走出军帐,江斩月前往总调度台,执行军令。


    整个过程,五分钟。


    “久等了。”她接上宇光的话,接入了焦油城的公共通讯频道。


    *


    总调度台,江斩月用总司令的最高权限,接入军政系统:“总统下令,任务即刻执行!”


    和总统安排的一样,提前三十分钟,江斩月挑了那些最喜欢搞破坏、罪名昭彰的“俘虏”,她给了他们最大的权限,可以肆无忌惮损毁军营。


    黑水帮的光头男领了一笔钱,带着几百个“俘虏”打头阵,冲进军营开了第一枪。


    同一时间,江斩月重新分配了武器系统的目标优先级,智能体永生,控制权调度到最大,援助军的武器系统、密钥全部交于总指挥官江斩月手上。


    营地变得异常繁忙,士兵们在步履匆忙的检查中抬头,导弹已经定位,指示灯已经变成绿色的待命状态,只需要按下按钮,即刻发射。


    天黑了,营地里所有的光都亮着。焦油城却一片死寂,照明设备耗电太快,狭小楼宇间,甚至有人点上了落后的蜡烛。


    手捧微弱烛光的民众,在极度紧绷的情绪中抬头,飞行机已经悄无声息,将城市上空布满。她们已经难以分辨,头顶的黑,是天空云层的颜色,还是飞行器压下的底盘。


    智能体就位,导弹就位,步兵空军部队全部就位,就等进攻的指令。


    那一批被扣上卧底帽子的“俘虏”,还在镜头下激战,他们杀死了一些被派来阻止暴行的士兵,还有几个肥胖的战地记者。


    人越杀越多,多到“俘虏”都开始怀疑,这场戏为什么还不叫停?他们分心望去,吓得腿软,镜头外,早已布下令人胆寒的军事武器,这些人一辈子都无法见到这种场面。


    还没有看第二眼,收到指令的联邦军,整齐开枪,将所有“俘虏”一枪击毙。


    血花四溅。


    假旗行动,正式开始。


    离原本的静默结束还剩二十五分钟,但离发射按钮上的倒计时,只剩下十秒。


    第一批跟着总统长期作战的精锐部队,已经组成先锋队已经翻过了焦油城外墙。整个军营连同焦油城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九秒、八秒……所有人严阵以待。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在紧绷成弦的夜色下,载入史册的肃清战即将发生。


    然而,导弹没有发射,枪械没有进攻,总指挥官的进攻指令,没有到来。


    掌管发号枪的士兵来不及收回手指,信号弹砰一声叩响,一枚拖着尾焰的弹丸直直奔向几千米的高空,然后。


    啪一声。


    炸开一朵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绚烂的烟花。


    所有士兵都怔住了,抬头,那原本应该是一枚红色流弹的信号弹,此时二度炸响,更多、更声势浩大的烟火驱散黑暗,火石带着尾焰坠下来,奔向各处。


    一颗细小的灰烬落在江斩月的靴子上。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还穿着那身整洁无染的军服,整个人的气质却陡然变化,像沉睡已久的冰山一角,翻转,翻出深藏在海底下偌大的冰层。


    然后,崩塌,碎裂


    她站在全军将士中央、站在精选部队身后,抬起头,演出来的服从性迅速从她眼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足以淹没一切的攻击性,江斩月说了一句。


    “不执行。”


    “什……么……”援助军指挥官来不及反应。


    “还要我重复一遍吗?”江斩月冷冽一瞥,“我说,军事打击,不执行。”


    她拔出单刀,刀尖朝下,宣布:“全体军队,即日起听我号令,原地驻扎,一小时后,进攻联邦!”


    “什么!”人群脸色突变,终于有人意识到江斩月是什么意思,她夺下军权,反叛了!


    将领反应最快,在沉思过后,盟国的援助军,当即一部分暂停了军权,退出了本次援助。而另一部分,试图启动独立权限的武器系统作为反扑。


    在行动的一瞬间,盟国十三支队伍的将领,同时收到了一份文件。


    是刚刚,总统安排假旗行动的录像,以江斩月的视角,由宇光录制。


    江斩月站在原地姿势都没有变化:“各位,你们的部队如果现在动手,将成为一场伪造战争的共犯。”


    她试探过了,这些援助军在意国际立场。


    “每一帧画面,我都会实时投放到你们各自的外交渠道和国际媒体。我本拒绝这场战争,是总统下令逼迫我,现在,你们是帮忙,还是撇清关系,请想清楚。”


    援助军指挥官们僵在原地。


    视频还在播放,总统正在云淡风轻地威胁自己的将领。


    三秒后,十三支援军开始撤离。


    江斩月转过头,剩下的联邦军黑压压望不到边,一系列的变化不过两分钟,全体的将士端着枪,不知所措。


    有人问:“总统呢?总统是什么意思?”


    江斩月抬眼:“总统的意思?不清楚。”


    “警告!警告!”永生发出声音,“总统——”


    永生的声音戛然而止,蔡圆截断了军营内的总开关。


    “江队!”蔡圆从帐篷边探出头,朝江斩月比了个手势,“成了。”


    江斩月已经“反叛”,她们不再偷偷摸摸地蛰伏,蔡圆用[编译],为宇光正大光明地打开了后门。


    宇光,这个脱骨重生、急需扩张的人工智能,肆虐般侵占了营地的总服务器。


    接着,宇光顺着所有士兵名单,反向侵入士兵智脑,那是江斩月花了好几天收集的。


    不再有新的指令传达进来,除了江斩月本人,总统和军队的联系,被截断。


    察觉到风云突变,一名忠于联邦的资深副官,疯狂奔向控制台,飞快按下近程导弹的按钮。


    只要导弹发射出去,肃清计划照样会成功!到时候怎么说,还不是一张嘴的事。


    滴!控制台被激活,下一秒,导弹即刻发射。


    发射出去的导弹,只有一枚,又快又精准地击中了目标——最前方,联邦的精选部队。


    炸开的血花和导弹的热流悉数扑来,江斩月背对着爆炸源,火光和沙尘从她身后席卷过去,掀飞了衣角和耳边的发丝。


    然而,江斩月毫发无损。


    连尘土都没有落在背上。


    闫烬声放下手,站到江斩月身边,空气墙将所有可能会发生的袭击,阻挡在外。


    但,没有任何袭击。所有武器全部哑火,再没有人敢妄动。


    “是……是场域吗?”有人低呼。


    不是[场域] 。江斩月说:“是权力。”现在,所有智能设备的控制权,都在江斩月手上。她去参加那令人作呕的财阀会议、看着病床上的总司令而没有下手捅死,全部在等这一刻。


    她控制了傀儡总司令,拥有最高权限的密钥,刚刚在接入军政系统的那一刻,在宇光侵入之前,更改就已经开始了。


    她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才站出来的。宇光、能引导宇光的蔡圆、能保住她性命的闫烬声,一步不差。她不仅拿到了总司令的权限,还通过永生早就收集了几大财阀的信息、特征、腐败的证据,现在,萧枢衡正在联邦中心,做好后手,等她凯旋。


    通讯界面上,萧枢衡的信息还停留在前两分钟,“这边已经准备好了。去做吧,不要牺牲”。


    江斩月回:“好。”


    所有将士完全停止了行动,不管听不听令于她,军权在哪儿,首领就在哪儿,再没人敢妄动。


    江斩月身后的烟尘还没有散开。


    被忠诚的副官炸死的忠诚精锐部队,有三百多个人,也是江斩月这两日精心“挑选”出来的。但宇光显示,这群人没死完,剩余百来个,用光盾避开了袭击。


    但是,现在她们身后没有一个人返回军队。


    传达过来的,只有阵阵的惨叫,和破晓帮的欢呼声。


    橘红色的爆炸烟尘里,一个人影翻上被导弹炸毁的豁口,扬起了重枪,扛在肩头。


    一眼望不到头的十万精兵,静默地拿着枪,仰头看着十米高的断壁残垣——在那里,桑凌拿着棒棒糖,张开手哇了一声。


    “江斩月!好有排面啊!”


    江斩月转过身,视线全都落向墙上的身影,没有挪开。筹谋布局的疲惫消失,紧绷的神经在那一刻,全部化成了笑意。


    直到看到桑凌,她对拿下这一局,才有了成功的实感。


    站在那里的是太阳,是一个高悬的符号,是她的爱人。


    江斩月轻轻抬起手。


    桑凌背后冲出大量的帮手,破晓帮和十四所的人,呸呸地吐着嘴里的灰尘,整理着衣服。


    而自发组织起来的民众,在站到豁口的那一刻,神经高度绷紧,她们见破晓帮放松没有防备,自发地端着武器冲了出来,对准了极度厌恶的、江斩月的那张脸。


    有个老人砸了块垃圾。


    江斩月没有解释,她的解释抚不平焦油城对她的厌恶。


    她能理解,也可以承受所有恶意。


    只是她的视线从未移开,桑凌和她,站在两军之前,遥遥相望。


    接着,桑凌如一只矫健的猎犬跃下墙头,朝着她狂奔而来。


    江斩月弯起眼睛便只能看到桑凌靠近,桑凌的冲锋衣被风灌满了,兜帽早已滑落,夜风扬起她跳跃的发梢,那些积压的愤怒、克制、漫长如永夜的蛰伏,从江斩月肩头慢慢剥落。


    探照灯将这一侧切成了两个世界,从暗处,到光下的那几步,她们走得格外漫长。


    桑凌靠得近了,没有减速,用力一扑。


    江斩月双手刚好抬起拥抱的弧度,桑凌一头扎进她怀里,力道大到江斩月止不住后退。


    “我好想你。”桑凌埋在她侧颈,闷闷地说。


    “才过了三天。”安抚的声音轻柔,但按住桑凌后颈的指节十分用力,江斩月不肯放手。


    桑凌嗅了嗅江斩月干净的衣领,仰起头,退开了一点:“忘了说,我好脏,身上都是灰”


    “我知道。”江斩月能闻到桑凌发间那股硝烟的气息。


    可是没关系,她低头,想吻她。


    桑凌抵着她额头,在含糊间小声问:“不怕我们的关系影响到你,被别人指点吗?”


    江斩月笑:“不怕。”


    她认定了、做了决定的事,就不会怕。


    江斩月期望自己不会怕,妈妈和姥姥都不擅长、也来不及表达爱,是桑凌缠着她扰乱她心防,她希望她不要重蹈覆辙。


    桑凌就更不会怕了。


    没有遮掩和迟疑,在漫天的烟火中,在千军万马之前,江斩月摸着桑凌的侧脸落下一吻。


    桑凌愣了一秒,又迎合着环着江斩月的脖子收紧,刚吃过糖的口腔沾了甜腻的气息,好甜。


    蓝莓味的。


    孟无黯站在低处,耳边有人在说话,不明真相的群众大声嚷嚷起来:“怎么回事!我以为太阳冲上去打架!”


    怎么变成了啃嘴子!


    新型招数吗? !


    她们这枪是打还是不打?往哪儿打?


    孟无黯听不到太多声音,她只看到闫烬声站在另一头,想靠近她,又停下了脚步。


    孟无黯微微一笑,招了招手。


    一颗心落到了实处,闫烬声看上去没吃什么苦头。她的阿烬,安然无恙。


    头顶又响起嗡鸣声,遍布在焦油城上空的飞行器挪开了。


    黑压压的影子撤退,原来今晚明月高照,不加掩饰的月光铺陈洒落,众人才发现是个晴朗的夜。


    半个小时后,江斩月收到了萧枢衡发来的信息。


    “总统的位置,我已经拿到了。”


    江斩月看了一眼,关掉光屏,然后和桑凌一起走向大部队。


    第138章


    “我找到总统的弱点了。”


    江斩月站在军帐前, 几个人聚成一圈。


    桑凌单手一撑,一屁股坐上军火箱:“什么弱点?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一直以来都在观察。”江斩月站在桑凌旁边,沉思着说。


    “我发现, 他总在包装正义,每做一件恶事都要先套一层正义的外壳, 断供叫区域功能调整, 分化叫正义援助, 甚至长达十几年对焦油城的阶级封锁,一直都被认为是被迫撤离。”


    “这个体制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江斩月说:“这意味着,总统和联邦体制最怕的是,不正义被曝光。”


    “不,也不是怕。”江斩月思索了一阵,“是行为不正当, 便不好欺瞒想掌控的人。”


    他们包装自己,是为了让被压榨的人瞒在鼓里, 心甘情愿, 或者不得不服从, 那就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桑凌有些不明白:“他们竟然怕这个吗?我还以为会是更实质性一点的东西。”


    “因为这个最有用。”秦鹰猎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直到此时才开口:“美化和包装比实质性的武器影响更广,更深远,包装言语,包装力量,包装目的。在这里,无形的才是最可怕的。”


    “对啊,他们要是不怕的话,就不用做这些了。”孟无黯用拐杖点向那些民众:“所以呢,他要限制想法,禁止发出声音,弱化民众力量,不倡导,不建议,或者将声音禁止,打为违法。因为如果没有这一层包装,丑陋就会曝光,清醒的人掀桌,体制的力量就会受到质疑,甚至被撕碎。”


    “唉,资本。”孟无黯笑着摇头,“资本至上的社会就是这样的啦。”


    “嗯,这就是我得到的情报。”江斩月点头,“当然了,不要脸的事,他和财阀也没少干。”“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闫烬声问。


    江斩月抬起头,望向永光城的方向:“回联邦,杀总统。”


    “立刻吗?”


    “立刻,我发现他很经常不在联邦境内,先前很有可能在处理州际扩张的事……”


    江斩月停顿了一秒,突兀地想起姥姥的往事,有些人类、有些势力的扩张欲望总是那么强烈,连宇宙深处也企图殖民。


    她收回思绪,继续说:“因为接手焦油城的事情,总统回到了联邦,现在在永生塔。萧长官正在留意他的情况。在我们回去之前,她不会打草惊蛇。”


    桑凌跃跃欲试:“好!终于等到杀这狗贼的机会了。”


    “当然,只杀他不够,这个体制需要一起瓦解。”江斩月看向周围,“只有我们几个人做不到。”


    “所以呢?”


    “所以,我们要带上焦油城的民众。”


    她们站在探照灯下,往远处望,风渡川在组织大家搜刮军队补给。军队被江斩月下令禁止交火,宇光会监视着每位士兵的行动。


    风渡川的目的是那些紧缺的食物,尽管这样,她们也没有趁机殴打不能还手的士兵。


    但也仅限于风渡川领导的组员。一个捡垃圾的老人,硬是从士兵手里夺走枪支,借着士兵的脑瓜把枪砸成了废铁,然后手脚麻利,狂风过境般拿走了能看到的一切东西。


    孟无黯收回视线:“所有人?”


    “一部分。”江斩月说,“至少需要……两三千人。剩下人留在焦油城,这些军资可以撑一段时间。”


    “什么时候出发?”桑凌跃跃欲试,等不及了。


    江斩月看了看时间,和她最初下令的一样,正好一个小时,援助军已经陆续撤离,焦油城的民众已经填饱了肚子,是时候了。


    “走吧,现在。”


    留下军资后,战机清空了一部分,所有前往永光城的人登上战机,飞速越过拦截了众人几十年的隔离带。


    唯一从地面经过隔离带的,是宇光。


    它吞噬掉了守卫岗的服务器分站、吞噬掉曾经拦截、伤害她们的激光武器,接管了拦截在这里的士兵智脑。


    地上的红色光点一颗一颗亮起,和天上的战机光点,往同一个方向移动,向永光城蔓延。


    这一次,黑压压的战机逼近了永光城的上空,城内还等着议论焦油城战局的民众,第三次受到巨大的惊吓。


    他们抬起头,那些战机,本该将焦油城挪为平地、本该将焦油城变成十三区也能向下压榨的底城,此时,却鬼故事一般悬在他们头顶。


    那些叫嚣着快点挪平焦油城的市民,此刻才感受到被战争威胁,到底会带来多大的恐惧。


    战机没有立刻进城,在抵达十三区上空之前,军队悬停半空,扇形散开,截断了永光城上空的航线。


    如果有人逃离,雷达会即刻开启追踪模式。


    *


    虾仁正在包健公司的厂房里,看管生产线,她听到厂房上空传来奇怪的声响,打开门一看,吓出了一身冷汗。


    “玖姨!救命!”虾仁飞快奔向玖厉,紧紧抱着玖厉胳膊:“好多人!还有联邦的军机堵在外面!”


    玖厉皱起眉,抽出手猛地拍向虾仁的背:“你人高马大凶神恶煞的,怎么怂成这样!”


    她将机械臂展开,大步走向门口:“联邦找碴来了,我们打回去就是!”


    厂房的门突然自动打开,人群一拥而入,玖厉愣在原地。


    确实好多人,多得有点超乎她想象。


    桑凌走在最前面,理顺了被螺旋桨吹乱的头发,拍了拍玖厉:“借地方安顿下大部队,贩卖机那边,实在装不下这么多人。”


    几百?不,上千人涌进十几层楼高的中空大楼,把本来挺大的生产车间,占据得密不透风。


    江斩月路过玖厉身边,没有抬头,专心确认宇光返回的情况:“嗯,屏蔽所有联邦中心传来的信号。”


    联邦军还等在永光城外围,等待指令——只能收到江斩月的指令。


    她太了解联邦军队,军纪为上,不能擅自作主,如果手握军权的人不下令,这些人就不会乱动。


    而另一个手握军权的总统,指令传达到士兵智脑时,已被宇光全部截断。


    “宇光,你现在运算量比不上永生,撑不住的时候,提前通知我。”江斩月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才抬头看向前方。


    带来的焦油城民众已经全部运送到此处,抢来的包健公司,将会是风渡川等人在永光城的驻扎据点。


    但她们赶到这里还有另一个目的。


    永光城还有自留特遣军队,很可能会产生冲突。孟无黯要求在开战之前,做一件事——


    在和总部交火,包健公司的据点可能被毁之前,她想尽快“唤醒”冥王星。


    桑凌对此比孟无黯还热切。


    但对江斩月而言,这是一件可以延后的事。她们完全可以在战后才唤醒冥王星的上载意识,哪怕孟无黯的生产线被毁,长青那么大的企业,总会留下一些技术。


    而现在,迟一步,就会增大总统逃走的风险。


    是抓紧时间和桑凌一起进攻,还是让桑凌带着储存器,在这里停留二十分钟,江斩月倾向于前者。


    但是,孟无黯看着她,问了一句:“万一呢?万一我们失败了呢?”


    像上次一样失败了,据点被毁,她们被抓,储存器被破坏,失而复得的希望,便会再一次崩塌。


    孟无黯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经历过失败的人变得小心翼翼,隐藏出来的淡然反而让江斩月移开了目光。


    在桑凌的恳求下,江斩月最终选择让步。


    江斩月希望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如果没有,风险她来承担。


    人群安静下来,向厂房中心移动。


    孟无黯边走边问玖厉:“我之前让你去长青进货的新型号植入机呢?”


    “这儿。”玖厉走到中间,掀开防水布,一台新型号的植入机出现在众人眼前。


    桑凌围着转了一圈,那是一台构造极其复杂的机器,像一张手术床,连接着无数电路。床上方,有几块电子屏和一个微妙的半圆形复合盖。


    “这个,怎么用?”桑凌问。


    “濒死的人躺上去,接入电路就可以了……”玖厉顿了一下,“但现在这种情况,我也不知道啊。”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用。


    冥王星的上载意识很特殊。


    当年她走投无路,用一个还不成型的胚胎级技术,把自己的意识硬生生封进了储存器。没有人知道她怎么做到的,也没有人知道她是否承受巨大痛苦。现在要唤醒这些信号,她们不知道怎么激活,用什么承载。这个储存器,不是人体,也不在上载意识技术中的任何一环。


    没有先例,没有手册,没有任何人能保证成功。


    “而且这玩意。”玖厉噎了一下,“你也知道,我原本以为是用来骗人的。”


    江斩月稍稍侧过身,问宇光:“能计算风险吗?”


    “没有备份,且不知道冥王星当初的编码方式,当初她是一个人做成这件事的,按概率推算,唤醒失败率高达90%。”


    现场寂静了一秒。


    蔡圆从后方挤进来:“可是,我们不止一个人了啊。我来帮忙。”


    是啊,现在,围在冥王星身边的有这么多人。


    江斩月沉思片刻,给蔡圆让了个身位:“好,试试能不能用你的能力开个后门。”


    她低头点出界面:“宇光,你一起接入线路,如果有问题,及时撤回,尽可能保下数据。”


    江斩月留意到,许星回在看到生产线上的设备时,一反常态地主动往前挤到了机器前方,江斩月偏过头,跟桑凌说:“你问问是怎么回事?”


    桑凌也发现了问题,她拥有雇主权限,问:“怎么了?有问题吗?”


    “数据激活,匹配到冥王星的底层指令。”许星回偏了偏头,念出了藏在主板的任务,“如果需要承载设备,让上载意识运行,可以转移到仿生人主板上。”


    “仿生人?”桑凌盯着许星回的眼睛,“你?”


    “嗯,这就是她的打算。”许星回说,“所以我被捡回来重新激活。”


    江斩月问:“你主板熔断过,之前富商植入就失败了,没问题吗?”


    风渡川拉了一下许星回的袖子,担忧的是另一件事:“可是你……你是……”


    “我理解你们的担忧。”许星回说,“但冥王星上载意识时,便是照着我的状况来准备的。我是残次品,但也是最符合她残缺意识的残次品。”


    “换句话说。”许星回轻轻笑了一下,“我是她的一部分。”


    “知道了。”花财挤到前方,主动请缨:“我也来帮忙,这个储存器明显跟你们的机器不匹配,我来改造。至于小回,我可以在你们之间进行线路衔接。”


    花财很熟练地找到了小回后脑衔接口的仿生神经线路。


    她常年跟智能系统打交道,知道如今人工智能依赖的仍是运算,而非真正的神经信号,下手时,竟然比在场的人,都更果断。


    桑凌都拿手挡住了眼睛。


    她问:“那我做什么?”


    “加油。”江斩月答。


    桑凌放下手,挤到了最前面:“那如果老师醒了,我要让她第一个看到我。”


    人群安静下来,机器很大,原本应该躺人的地方,只有一个小小的储存器正接入线路。


    她们默不作声地站在周围,垂着头,比起唤醒,更像一场迟到两年的葬礼。


    玖厉被挤到了人群后方,她探出头,看着那枚储存器和面色沉重的众人,啧了一声:“啊,没想到我们新生产线第一个客户,是冥王星。”


    玖厉顿了顿,嘴角一咧:“如果成功了,我可以请她代言,拿她打广告吗?”


    桑凌没有回头,恶狠狠地说:“生意做上瘾了是吧,你试试。”


    她手心出了点汗,新型号机器已经开启了。


    蔡圆使用了异能,宇光随即接入储存器,被花财粗暴衔接的线路那头,许星回安静地站着。


    人们看不到具体的过程,只在宇光投射出的光屏上,看到一个简略的进度条。


    实际上,没有花费二十分钟,在第十三分十一秒时,宇光展现出来的进度条,不再前进,尾端留下一大段空白。


    桑凌紧张地看着界面:“怎么样,现在是什么情况?”


    “抱歉,转移失败了。”宇光说。


    宇光的话瞬间让在场的人心里一沉:“这里面的意识是半成品,上载时就损毁严重。这种损毁,我无法干涉,她是神经信号,我是电信号,不同类,无法进行补写。”


    “没办法了吗?”江斩月往前一步。


    “没有高级服务器支撑,我算力不够,只能试着激活,无法转移给仿生人。”


    那块白色的进度条不断后退,宇光说:“而且,冥王星的意识正在损毁,来不及退回储存器了,所以,我需要一个新的储存点。”


    “什么意思?”桑凌急得跺脚:“宇光,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保下数据!”


    “我在努力。”宇光的声音消失了,接着白色进度条也消失。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完全不知道状况的众人,心重重地落下去,一秒,两秒……一分钟,她们竟然再没收到任何回应。


    在桑凌即将暴跳如雷的边缘,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腕一阵滚烫。


    桑凌猛地按住左手腕,植入过颈徽的地方出现一阵刺痛。


    “识别到合适容器。”宇光终于发出声音,“残存数据已转移到颈徽。”


    那枚过热的晶片,在数十秒后才逐渐冷却,桑凌调出颈徽的界面,陡然愣了一下。


    她之前没有让证婶儿注销颈徽的原使用者,冥王星的登记信息还存留在界面上。


    此时一打开,验证界面弹出来,冥王星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桑凌呼吸停滞,她曾见过祁各隆用拙劣的AI小程序,让证件上的冥王星全息投影进行活动。


    然而此时,没有小程序,没有祁各隆,光幕上的那张脸,却如上次一样,轻轻抬起了眼眸。


    真实的、自然而流畅、却又无比迷茫地环视周围。


    桑凌猛地朝着虚无的空气问:“宇、宇光……她能、她活过来了吗?”


    “是神经信号唤醒了。”宇光纠正表达,“转移失败,她无法用躯体和现实世界进行交互,但残存的神经电信号存在云端,可以像我一样,和你们交流。”


    它停顿了一会儿,在捕捉到信号后,补充:“如果有合适的媒介,也就是虚拟形象,她会使用。”


    现场的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拄着拐杖、有人推着轮椅急忙往这边靠近,有人站到了身边托住了后背,而桑凌定在原地,老师的目光,在游移一阵之后,看向了她。


    那张脸不过是冥王星常用的伪装面容,可沉如宇宙的眼睛如此璀璨,沉默地燃烧,和记忆里如出一辙。她的视线终于聚焦,像是真切地有了光点,上载意识包含的语音模块逐渐加载,冥王星开口,用她惯常的语气问。


    “我们赢了吗?”


    她转移目光,看到了孟无黯,秦鹰猎,自己的学生,还有好多不认识的面孔,都聚集到了此处。但是没有萧枢衡。


    “我们没赢吗?”她又急切地问。


    孟无黯偏开头,后退一步,让闫烬声的肩膀挡住她的脸。肩膀克制不住地颤抖,直到她找回声音,才回答。


    “还差一点。”她说。


    “哦。”冥王星转而笑起来,不在意地一挥:“不要那么伤心嘛,还差一点就是会赢的。”


    她这才把目光转向桑凌:“我刚刚就想说了,小崽子,你长大了。”


    “老师!”桑凌嘴角一撇,哇一声扑上去。


    她习惯扑向老师,然而手却穿过光幕,无法触碰到真实的躯体,桑凌差点没站稳。


    江斩月及时拉住桑凌的后衣领,又往下顺势牵住了发抖的手。


    冥王星的半身从边框往后退,如同推开椅子一般,推开旁边界面上的身份信息。界面变得一片纯白,无数光粒朝冥王星飞去,补全了四肢。


    她后退,又往前,像在一个盒子里,皱着眉往外看。


    “你……”冥王星打量着江斩月,“我好像见过你,远远见过一次。”


    “我是萧枢衡的手下,江斩月。”江斩月微微颔首表达敬意,“冥王星,你好。”


    桑凌拽了江斩月一下,踮脚小声说:“叫什么冥王星,叫老师。”


    “老师。”江斩月不假思索,重新称呼了一遍。


    冥王星脸上露出怪异的神情紧盯着桑凌,又盯着两人挨在一起的肩膀,最后是脖子。最后语气复杂地说:“你确实长大了哈。”


    桑凌露出笑容,擦掉眼角的水珠:“我们在一起了。老师。”她毫不避讳地大声告知,像儿时一样有了新的收获、新的发现就要第一时间和老师汇报:“我们在一起了!老师,你睡着了没看到,江斩月可厉害了,我跟你说——”


    “吵死了。”冥王星打断桑凌。


    她低头捏了捏眉心:“怎么这么大个人了,还是这个鬼样子。”


    桑凌捂着嘴,又捂着眼睛低低地笑,肩膀一耸一耸地靠在江斩月肩上,真的不再说话,喉咙堵得厉害,到如今才涌上来,让她说不出话。


    “好了,现在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室内或好奇或警惕的面孔实在太多,一眼望去看不到头。


    有人等着中心的人回答,但中心的人有些失语,于是蔡圆默默举起手:“我们今天相聚在这里,是为了……为了攻打联邦。”


    “现在?有这么多人?”


    孟无黯重新站稳:“你和我说过,不要卷更多的人进来。冥王星,你错了,要更多的人才好。”


    现在,这满楼的人、焦油城的人还不够,要团结更多的人,直到成为一股势不可挡的势力,直到不再孤军奋战,才有赢的胜算。


    只凭一两个人,是做不到的。


    冥王星沉默了一会儿,露出笑意:“好,那我们试试。可惜我帮不上忙。”


    “没事老师。”桑凌探出头,“你就在里面待着吧,等宇光找到办法了再放你出来。”


    “什么意思?!好好说话。”


    桑凌把脸一抹,笑着朝远处招手:“快快,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行动。”


    江斩月一怔,不再留意时间,她原本早想出言催促,如果是她带纠察队一定会催促,但从桑凌的反应来看,人们的情感联结,似乎和准点的计划一样重要。


    她的余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冥王星的“清醒”让好些人紧绷的神经有了片刻的休整。她鲜少见到桑凌如此雀跃又放松的样子,像心头被长久刻意忽视的石头终于搬开,摸到重枪表面时不再那么用力,肩膀沉下去,站得更加挺拔。


    原来跨越困难的时候,愤怒是力量,轻盈和希望也是。


    她松开桑凌,让宇光调出了几份资料。


    接下来,她们需要分组行动。


    第139章


    “风队长, 我需要你帮忙。”


    江斩月发了一份资料,“你和你的队伍,加上仿生人, 留在十三区。”


    “我需要做什么?”


    “我之前说过,只杀掉总统不够,要一起撕碎体制的正义包装,所以先从民众开始。”江斩月发了一份资料, “这些,是假旗行动的证据、对焦油城肃清的始末。接下来,由你们向民众公开。


    资料是从江斩月的视角收集的,从之前追杀桑凌开始,她在永光城心中,一直是一个正面符号。这里的人, 哪怕不相信,也会耐心听她说话。


    “好。”风渡川收下了资料。


    “不要担心。”江斩月叮嘱, “这里的人再愤怒,也不敢动手,会被巡逻机器人拿枪对着……所以,你们也暂时不要打人。”


    “我没想着打人。”


    果然,江斩月露出笑容, 所以她才会派风渡川去做这件事,风渡川亲和力高,适合和市民接触。


    永光城的人必须知道,被人嚷嚷着“全部炸死才好”的焦油城里,还有风渡川这样的人存在。


    桑凌走过来,给风渡川发了一个地址:“你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叫证婶儿的人, 有不懂的,你就问她,她很熟悉这里,也看得透彻,你们一起行动。”


    “噢对了。”桑凌说,“还有李见芸,如果她愿意公开她的遭遇,便带上她一起。”


    “李见芸?是谁?”风渡川问,“她怎么了吗?”


    “你见了就知道。”江斩月说,“她是这体制下芸芸众生的一员,比起战事,永光城的人或许更能理解她的遭遇。”


    但江斩月认为只有这些还不够,这个社会民众都麻木太久了,如果不是切身体会,冷眼旁观才是常态。


    江斩月告知众人:“我这里还有些证据,是在财阀会议上,联邦高层无视民众诉求,利用恐慌做生意的言论。”


    “但当时的会议由永生辅助,记录也都存在它的服务器内,所以,要拿到这些东西,我们需要另外的人去做。”


    江斩月抬手指向蔡圆和花财,做了决定:“由你们两人出马。这件事,只有你们能做到。”


    蔡圆这才正式地和花财对视,桑凌给她俩做过正式介绍了,但花财实在过于社恐,还没在线下正式说上话。听完安排,隔着人群,两人都缩了缩脖子:“我?和她?”


    “江队,可以是可以。”蔡圆嘀嘀咕咕,“但是,要是遇到危险了怎么办,我们两个看起来就很好杀啊。”


    玖厉站在花财身后,低头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鸡崽,朗声问:“江斩月,有我的事吗?”


    “嗯?”


    玖厉的机械臂咯吱作响:“没我的事,我可以护送她俩,她们看起来实在太弱了,跟我酒吧那些小毛球似的。”


    “我原本打算带你一起行动……”


    “你?你不是还要带桑凌吗?你俩的本事还要我一起吗?”玖厉问。


    江斩月想了想:“罢了,也好,你和她们一起行动,带上宇光尽快占领服务器。蔡圆进过总控机房,熟悉位置。”


    之后,江斩月直截了当分了组:风渡川带人走入群众,蔡圆和花财夺下永生服务器。


    剩下的孟无黯、秦鹰猎和十四所等人,将会跟她们一起,直接杀入联邦中心,分头控制财阀和总统。


    “军队的武器,合适的我会分给你们,还有一些信号弹,和蔡圆混在里面的烟花弹,必要情况可以使用。”


    江斩月还留下了一些好操作的悬浮巡逻机,给风渡川等人。


    “接下来你们不仅要在十三区活动,最好一区一区往上推进。”


    “但是有一点,你们跨区会触发警报。纠察系统和军事系统独立,时间紧急,如果我和宇光不能分心接应你们,而你们又碰上了圆形巡逻机器人的话……”


    江斩月顿了顿。


    “什么?”周围人认真听讲,做起笔记。


    “那就加大马力,跑快一些,尽量不要被抓进监狱。”


    “……”


    冥王星的光幕还在,她走到边缘靠着光幕的边框,靠近桑凌小声说:“这家伙,有点犯罪的潜质。”


    桑凌抵着旁边的设备,几乎和冥王星一个姿势:“才没有啦,不能这么说,她很厉害的。”


    桑凌根本没思考这些分组的策略,太复杂了,涉及太多人。她管一两个人还有余力,这么多人加外面那一批军队,她只会脑门转圈加载不过来。


    但是,江斩月考虑了已发生、能利用的所有事情,考虑了将来会发生的所有情况,有条不紊地给众人安排任务。


    桑凌抱着胳膊在一边看着江斩月。


    空中出现一个光幕,江斩月将其放平,手稍稍一抬,光点随着她的指尖向上移动,很快出现一个永光城的3D沙盘,给众人演示路线。


    桑凌便一直看着,她发现,在军队待过两三周的江斩月,如今已经很习惯战事指挥,并且策无遗算。军服在她身上如此合衬,权力在她手上如此妥帖,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桑凌往身边浮空的光屏侧头:“看吧,老师,我就说她很厉害。”


    孟无黯笑着噢了一声:“我们以前就缺一个军人。她很会指挥嘛。”


    “那当然了。”桑凌扬起得意的笑,江斩月,她的江斩月,是天生的指挥家。


    短暂的布局结束,厂房内的人自动分成了好几批,如散落的烟花落入永光城各处。


    仍在恐惧阴影下的永光城民众发现,战机挪开了,没有随意轰炸,没有投下撕碎一切的导弹,径直飞往联邦中心的方向。


    但,十三区部分电子屏幕遭到短暂入侵,一个隐形的导弹,以视频的方式,飞速炸裂。


    在不稳定的信号,联邦的总统,正说出“让俘虏在战前发挥最后价值”的话。


    与此同时,来自焦油城的亲历者,出现在公众视野。


    ……


    永生塔,防御顶级的暗室。


    永生代表急躁地扯着领带:“军队的信号,还没攻破吗?!这里不是永生的地盘吗?服务器的算力不够它使用?”


    “这……”光幕上,永生集团的技术代表冷汗津津:“总统的信号全部都被宇光拦截了……我们试过反入侵,但是宇、宇光不是直接侵入士兵智脑,每位士兵的智脑都有主动开放后门的痕迹,痕迹已经消失,但被宇光复刻……”


    “什么意思?!你们不是找到它的落脚点了吗?!直接摧毁,需要我来告诉你们?!”


    “宇、宇光的核心服务器在应急中心,被人私自改造加固过,手法很小众,永生找不到侵入接口……焦油城的断电又正好形成了一个隔离带……”


    “滚!”永生代表猛地踢向面前的桌子,“别给我解释,我听不懂!滚!”


    桌子上的红酒砸碎,其中一点,溅在了总统的皮鞋上。


    “安静些。”总统坐在暗处,瞥向抱着头嚎叫的永生代表,吊儿郎当的富十代不堪大用。总统的指节在扶手上不断叩击。只是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起身,在室内走了两步,又坐下:“军队能定位吗?”


    “不能,宇光隐藏了行踪。”


    “还是宇光……现在辐射范围到哪里了?”


    “它很狡猾,往永光城渗透时,吞噬到十三区就停止了,中转接入点是隔离带的守卫岗,都在永光城外围,没有踏入永生的核心地界。”


    “那就去追捕!”永生代表朝着光幕砸了个酒瓶:“去,把永生算力集中到十三区,立刻、马上清除掉它!”


    “是。”技术代表慌张答应,“我会调用一部分算力——”


    “一部分?你看到城边沿的军队没有?当初打焦油城投入了多少高武弹药,现在马上就要落到我们头上!”


    永生代表指向大门:“不够,调用大部分算力,全部!还不快去办!”


    ……


    “咦?怎么这么好侵入了?”


    成排的巨型服务器后,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蔡圆蹲在地上,用气声说,“我上次来不是这样的,还以为很麻烦。”


    她们被江斩月路过总控机房时,用[场域]让她们大摇大摆走进了内部,再藏好。


    异能撤走后,蔡圆只给自己留了十分钟,谁知,事情好像比她想象中简单。


    花财回头,第十次确认玖厉还四平八稳站在身后,松了口气:“那、那你快点。”


    宇光的吞噬停留在十三区,不再往前推进。而花财快速手搓了一个微型中央处理器,装着宇光的一部分底层代码,直接带到了总控机房。


    现在,蔡圆用[编码]在永生的老巢,开了个后门。


    花财将处理器物理接入永生的端口,直接、精准、一击毙命地打击永生。


    完全侵入需要五分钟,后续的事只能让宇光自己努力了。


    时间漫长,也可能不漫长,但在这监控遍布,机器如墓碑排列的机房,她们待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头顶几个监控全被玖厉破坏了,守卫很有可能马上就会出现,抓小鸡一样把她们揪走。


    蔡圆不怕侵入服务器,但是怕被人打死,有些紧张。


    花财在她旁边双手揪着卫衣兜帽的绳子,呼吸比她还急促,两人蹲在地上,盯着微型处理器的外接屏幕,不敢说话。


    蔡圆本来想趁着一起出任务,和花财打好关系——花财救了宇光,她们还线上一起并肩作战,原本以为是位前辈,结果,线下花财除了催促,大部分时间都不理她,整个人躲在衣服里,都没看到完整的脸长啥样。


    只确定一件事,所谓的前辈,只是个刚成年的小屁孩!


    机房内的红外射灯隔一段时间就扫过她们的鞋边,蔡圆感觉花财往她这边挤,她没蹲稳,差点跌出去。


    蔡圆有些生气,皱着鼻子不耐烦地说:“你踩到我了。”


    花财兜帽细缝中露出的脸也皱了起来,啧了一声,嘴里叽嘀嘀咕咕。


    蔡圆原本听不清的,但室内太安静了,她们又因为紧张挤做一堆,于是清楚听到花财在吐槽她:这都要计较,有异能了不起啊,小屁孩!


    蔡圆:“?我小屁孩?我?”


    敢情线上合作得你来我往,结果一见面都和期望的印象不符,双方都对彼此,很!不!满!意!


    “你——”蔡圆刚想回呛,屁股就被踢了一脚。一回头,玖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别吵。”


    蔡圆悻悻地抱住自己的膝盖,焦油城的人真的都很讨厌,她碰到的每一个焦油城的人一见面都欺负她,太没礼貌了!这次出去,她一定要跟江队告状!


    花财也捂着自己屁股,再也不敢吱声。


    在光点逐渐铺满屏幕时,玖厉突然弹开机械臂:“有人来了。”


    外面响起大量急促的脚步,蔡圆几乎要尖叫,玖厉飞快往机箱缝隙中一瞥,一部分武装部队,剩下大部分是技术人员。


    玖厉思考了一秒,从地上一手揪起一个鸡崽推进角落:“好好看着进度,其它的不用你们操心。”


    她四平八稳走出去,在空中挥了挥,光幕发出信号,守在总控机房外围的几百位破晓帮成员,开始往里包围。


    微型处理器的外接屏幕,白色的光点飞速占据全屏。


    ……


    “怎么还没有动静?”永生代表一连抓了十几个手下询问情况,“十三区那边的消息呢!”


    屏幕上技术员面如死灰:“没有消息。”


    “什么意思?”永生代表顿在原地,阴沉的视线紧盯着屏幕。


    技术员声音颤抖:“不止十三区,整个永生覆盖的区域都没有消息。没有警报,没有故障报告,也没有任何入侵信号,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像一潭死水。


    永生代表一瞬间发麻,惊出了一身冷汗,永生不可能这么安静,有问题,出问题了!


    永生出了问题,意味着江斩月和桑凌行动了,那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了!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向墙上的操控台,手指砸在警报键上:“调集全部警力!封锁永生塔所有入口,不,所有楼层!每一层都给我堵死!”


    最高应急启动,红光从走廊尽头蔓延,一层一层往下传递,整座塔的应急灯一片猩红。


    防爆合金钢板关闭,加密防护层厚到足以挡住单兵导弹。永生集团所有武装保镖都被紧急调度,就守在门外,重装守卫将门口堵得密不透风。


    没关系,还来得及!永生塔有着整个联邦最坚固的系统。江斩月没见过他的脸,桑凌也没见过,他还有替身、保镖,障眼法,这些卧底、杀手,想在这里找到他,就算一路畅通无阻也要杀半个小时,他还有时间。他还——


    砰——


    那扇造价八位数的防爆门,直接从门框上整块掀飞,炮火和烟尘的血腥气一拥而入!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灰尘里闯进,一个举着重枪,一个双刀刀刃朝下,还在滴血。


    江斩月环视四周,目光从整个暗室扫过,没有在永生代表脸上停留。


    “锁定了吗?”


    桑凌举着枪绕着室内走了一圈:“奇怪,没有。”


    “给他跑了。”


    永生代表肝胆俱裂,无法站稳往后跌倒,后背撞翻了身后的红酒架,他撑着地往后挪,手按在碎玻璃上,攀着椅子想要起身。


    江斩月听到响动,冷冷一瞥,目光终于落在角落狼狈的人身上。


    更先靠近的是另一个人,桑凌将枪一甩扛到肩头,唇边挂着绚烂的笑:“抓到这个也不错。”


    永生代表惊恐地往后退,椅子被他撞翻,杯子脚边碎裂,红酒像血一样浸透了裤腿。他看向门口尸体上整齐的刀口,怒目圆瞪,竟然、竟然没有一个守卫冲进来,江斩月怎么找到他的!什么时候?开会的时候看到他了吗?还是因为永生?


    他指着江斩月浑身发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尖锐嘶哑:“叛徒!叛徒!”


    漆黑的枪口瞬间指向他的太阳xue ,桑凌一脚踩在椅子上:“叫什么叛徒,叫江少尉,江长官。”


    江斩月这才侧过身,一步一步朝他走去:“我记得你说过,桑凌没杀过商人,你不是官员,做生意没什么好怕的。现在,怎么怕成这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永生代表却听见自己的牙齿在疯狂打颤。


    桑凌在旁边逗乐似的笑了一声:“哦?还说过这种话呢?”


    她确实没把目标放到商人身上,是江斩月锁定了攀附在体制上的财阀,那财阀就是她的敌人。这哪里来的狗贼,怎么还替她做起决定了。


    “别过来!”永生代表暴吼,他摸到手边的半截酒瓶,猛地砸向江斩月。


    明明江斩月没有动作,酒瓶的尖刺却在江斩月眼前悬停,随后掉头,飞快扎向他!


    “啊!!”永生代表捂着肚子大叫,他的手在地上摸索摩梭,终于按到了想按的按钮,地面突然翻转,碎玻璃、血液,连带着永生代表,消失在暗室。


    桑凌放下枪:“咦?哪儿去了?”


    江斩月冷静地调出光幕,翻看了一下这一层楼的位置和她们当下的方位。


    “看位置,这房间,和他们最高级别的保险库房很近,应该钻进暗道里往库房去了。”


    桑凌脚尖一转走向门口:“那我们现在过去。”


    江斩月伸手便牵住桑凌的手腕:“不用那么麻烦,我转移红魔的时候,到过保险库房。”


    确实不麻烦,眼前的空间直接裂开一道缝隙,江斩月牵着桑凌跨过裂缝,瞬间到了目的地。


    密不透风的金属库房内,永生代表正跪在保险柜前,在中央抽屉中疯狂翻找。


    血在地面上淌出一道断断续续的暗红,刺痛让他更加迫不及待,外面库房的安保验证层层加码,他还有时——


    “在找什么?基因净化剂吗?”


    那道冷冽的声音在他身后炸响,像阴魂不散的噩梦。


    永生代表瞬间面如死灰,他转过身,江斩月和桑凌一左一右地看着他,身后千万层精密的保险锁丝像笑话一样。


    江斩月的身边,悬浮着四五道光幕,每一个屏幕上,都有他熟悉的面孔,杜家代表、新纪元代表被迫接入视频信号,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各有各的铁青。


    “各位。”江斩月侧过身,让每一面光幕都能看清永生代表跪在保险柜前,“我想,当初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把基因净化剂转移到永生塔,只是方便了他独吞基因净化剂。”


    “你!我没有!”永生代表怒火中烧,嘶吼着站起来,肚子的伤口传来剧痛。


    “那基因净化剂呢?”江斩月问。


    永生代表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快速看向柜子,猛地把装进化剂的箱子拿起来:“这里面是空的!假的!没有进化剂!”


    所有人都能看到,两根蛋卷,安安静静地搁在箱底的凹槽里。


    “啊呀。”桑凌看了江斩月一眼,随后放心地大笑起来:“看来已经被他喝掉了。”


    桑凌慢悠悠地凑近,拿起蛋卷转了一圈:“我看你受了伤,又怕得要死,想喝点东西保命对不对?也不给你的联盟留一点,你们这些人,大难临头,原来只想着自保啊。”


    “滚!”永生代表满脸涨红,“老子就是喝了也不关你的事!”


    “果然。”新纪元代表的声音从光幕那头炸开:“我当初就说你想独吞。”


    “闭嘴!”杜家代表突然警惕地看向镜头外,迅速转过头,“都什么时候了不要内讧!”


    江斩月抬起手:“确实,这件事确实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


    她抬起手,从指尖开始逐渐出现一面、五面、十几二十面新的光幕,荧光将室内照得极亮,光幕数量还在增加,很快铺满偌大的库房。


    永生代表惊恐地抬头,光幕上,是所有与永生集团有关联的股东、合作商、信托银行的通讯端口,数百张同样诧异的脸,数百个实时跳跃的数据,让永生代表傻眼:“你要干什么?”


    “说一说你们的业务问题。”江斩月站在原地没有靠近,“我现在信你,你没有独吞进化剂,但你们的系统已经记录过,我当初护送时,你亲眼看着进化剂放进了保险库。现在,东西呢?这么重要的物品都能失窃,你们引以为傲的防御系统,不过如此。”


    “你耍——”


    “还不止这件事。”江斩月平稳地开口:“前段时间,永生的时间故障,造成了上百亿损失吧?”


    “你们永生集团,以智能系统称霸商界政界,垄断了所有新技术,却连进化剂失窃都不知道。据说,全联邦的大富豪、政客都与你们集团旗下的银行业务有信托往来。”江斩月侧身面向光幕,“这么不安全的系统,不尽快撤资撤产,损失的就是你们自己。”


    永生代表低吼:“都是你们搞的鬼,你在说什么鬼话!”


    “是啊,那不就说明,很不安全吗?”


    “而且,这还是你帮的忙,代表,让永生接入所有人智脑,是你的提议,对不对?”江斩月转向另外几面光幕上的财阀,“我知道你们的业务与永生集团也盘根错节。大家也都发现了吧,永生总是主动开启进程,哪怕没有用户的允许。提醒各位,你们集团、业务所有动向、个人隐私,都在被永生主动收集,我只是,做了阅读。”


    她的话音一落,刚刚还事不关己的几大财阀瞬间面如土色,有人开始质问永生代表,没过两秒,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混乱。


    江斩月站在原地,面向所有光屏,昂起头缓慢地说:“仅作提醒,现在,各自集团的资料已经通过永生,彻底泄漏出去了。如果不相信,现在可以查查看。”


    平静的语气让所有光幕如同雷击般静止了一秒,紧接着,同时炸开,光幕那头,紧急提示的震动声叠加在一起,失控的警报器不断炸响。股价曲线跳水,绿色数字翻滚,越翻越快。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跑出了镜头,声音交错难以分辨,惊恐的股东面孔、以及疯狂撤资的指令,让财阀间的信任根基和关系天平刹那间倾斜,崩溃。


    保险库内寂静无声。


    江斩月收回视线,她的目的达到了。


    体制要从民众开始撕碎,但还不够,要动摇联邦赖以生存的资本。他们就是包装的一环,要动,就要直接动摇利益。


    五大财阀支撑起的帝国,正从内部塌陷了一块。


    永生代表面无血色,他突然变得很安静,死死盯着光幕前的背影,在江斩月转身的那一瞬间,永生代表的衣袖被撑裂,改造过的机械红光在空中飞快一闪,原本不打算出手的,原本不用他出手的——


    滋,机械还没充能,一道黑影闪过,桑凌一枪托,直接砸歪了代表的鼻子。


    “老实点。”枪托收回时,桑凌又猛地砸向头骨。


    永生代表杀猪般嚎叫,满脸是血,再没法逞能。


    江斩月转过身,弯了弯眼睛:“轻点,别把人打死了。”


    商业帝国崩塌需要时间,先绑着他几个小时牵制财阀,不然这个集团马上又换个新的代表上台。


    桑凌听见声音,甩了甩枪托上的血,乖乖把枪收了回去:“好的。”


    第140章


    闫烬声走在长青生产线车间,慢孟无黯两步。


    她望着前方的身影,孟无黯从那些冰冷的设备旁边走过去,伸出手,指腹从金属表面慢慢滑过。


    “你之前来过这里吗?和冥王星。”闫烬声嘶哑的声音回荡在车间。


    孟无黯的手停在金属表面,闫烬声以为不会等到答复,孟无黯却侧头看她,耳畔的发丝垂下来,意味深长地笑。


    “阿烬,你现在问这个,是想问我什么呢?”


    闫烬声的后背绷紧,微微垂头,没有给出答案。


    她也不知道,只是在意。


    在意往事在孟无黯心里的分量这么重。在意曾经走的是这个车间吗?这条路吗?当时她还没参与她的生活,没有和冥王星打过照面,没见过孟无黯上次来时的样子。


    更在意, 如今陪孟无黯走过这里的, 是她。而不是别人。


    孟无黯没有追问,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累了,扶着我。”


    闫烬声伸出手,像往常无数次那样扶住孟无黯的小臂。


    孟无黯的手臂却从她掌心里滑下去,手指穿过她的掌心,将触未触地牵着。


    闫烬声目光一滞。她手上还沾着刚刚解决护卫时溅到的血,此时,这些血蹭在孟无黯的掌心,黏腻的、温热的,沾在交握的指缝间,弄脏了孟无黯的手。


    闫烬声很在意,想松开给老板擦拭干净,孟无黯却没有放手。


    车间尽头,传来声响。


    成品待售区的门半开着,里面有金属碰撞声,还有上载意识植入机启动时的电子音预告。


    “走吧。”孟无黯扬起嘴角,“可要保护好我。”


    实际上并不需要保护,推开房门,房间光洁,只有体验区有人。


    长青代表正躺在上载意识植入机上,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开始移动。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脑门上,加上连接在床体边缘红红绿绿的线路,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蟑螂。


    孟无黯眼里升起一股寒意,唇边却依旧带着笑容:“看到桑凌那边动手了,没招了,觉得自己迟早要死,就想往云端躲了。”


    她走进房间,鞋底踩过地面上的线缆:“唉,真是失望,和我猜得没差。我还以为,会更有骨气一些呢。”


    孟无黯伸手按掉了启动按钮。进度条停止。长青代表的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断的气音。


    看到孟无黯居高临下的脸,闻到闫烬身上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血腥味,长青代表猛地出了一身冷汗,进程被强行打断,让他头晕目眩,眼神失焦,四肢拼命想要抓住边沿坐起来,显得更像一只蟑螂了。


    “现在才跑,跑不掉了。”孟无黯昂了昂下巴,闫烬声拿出一个不规整的半圆形复合盖,递到她手中。


    实际上长青代表已经跑了很多个地方,只是,江斩月拿到的基本信息太多,每跑一个地方,都会被锁定,被闫烬声揪出来,往外赶,直到赶到此处。


    孟无黯拿着复合盖,低头照着长青代表的脑壳,比划了一下:“别乱动啊,进程还没结束呢。”


    长青代表根本不听,手终于扶到边沿上的把手,正要坐起来,便看到孟无黯朝着闫烬声微微侧头,他意识到那是一个下达指令的姿势,然而晚了,手心处,突然冒出尖锐的刺,直接穿透了掌心。


    他疼得大叫,坐回去,不到半秒,整个植入床周围全是密布的血荆棘。


    “说了别乱动,不听话的下场,会死噢。”


    孟无黯拔掉了新型号机子上的复合盖,主线接口一根一根扯出来,又扬了扬手中的残次品。


    “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玖姨拿去虚假宣传的产品,芯片,是用你们下线包健公司的义眼修复机子改的,当然啦,已经报废了,但我们玖姨还要宣传生意,总得让客户体验一下吧。”


    她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室内只有她一个人说话,手中的动作也极其悠然自得,像某种凌迟。


    血刺消失了,长青代表想说话,然而下颌骨像被高压的机器往上推紧,空气成了密封,无法让他窒息,却让他听到骨骼嘎嘎作响。


    闫烬声不想听到他的声音。


    孟无黯已经把残次的复合盖接入主机器,她完全替换掉了正确的产品,一根一根地给不规范产品插上主线:“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长青代表下颌痛得眼角抽搐,头只能小弧度地晃了晃。


    “竟然不知道?不记得了吗?”孟无黯站在暗处,眯起眼睛笑起来:“是你公司的维生技术,留下了傀儡的大脑,是你对它的意识读取,让我们惨败,死亡,分裂,现在,你公司的仿生人,还差点把焦油城逼到绝路。”


    孟无黯缓慢地插上接线口,从闫烬声那儿沾到的血,留在了线上。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眼神毫无波动,在看一坨烂肉,一具死尸。


    “你们的标语,写着延续生命意志,我看也没延续什么生命,滋养毒虫,创造武器,只延续了你们自己的私心和贪欲吧。”


    接口传来啪嗒锁死的响动,孟无黯往后退,退到暗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


    她说:“按你们长青的产品宣传,上载意识只会有一点微小的刺痛。那怎么行?这么难忘的事情,得留下一点深刻印象。”


    长生代表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拼命想挣扎,然而闫烬声抬了抬手, [过载]发动,长青代表整个人从植入机上弹起来,又摔回去,脊背弓成一个扭曲的弧度,不断扭动,他拼命伸手去抓两侧的金属边框,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孟无朝闫烬声点点头,闫烬声抬起手,打开了录像。


    “开始吧。”


    这一次,被孟无黯关停的启动按钮,被闫烬声按下,电流的嗡鸣声重新填满整个房间。


    巨大的刺痛灌进了长青代表的每一根神经,可在机器的作用下,意识又被一条一条从身体里撕扯出来,明明意识疏离,[过载]却让每一根神经都清醒尖叫,他的脸上同时出现两种表情,身体在求生,意识在消亡,五官已经扭曲成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形状。


    长久的折磨产生剧痛,他的生命从躯体消失。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


    闫烬声关掉了录制。


    孟无黯将那块还带着余温的复合盖从机器上取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扣下一块电子光芯。


    “江斩月说要先留他一命,我们这也算留了一命吧?都记录他上载意识了。”她取出光芯在灯下来回观察,笑道,“至于成没成功,谁知道呢?我们的产品,用过的都说好。”


    孟无黯把残次品扔给闫烬声,嘴角终于绽放成一个明亮的弧度。她依旧在笑,闫烬声从未见她笑得这么开心,好似那些重压终于从她肩上消失,被她抛在了身后。


    闫烬声心口一阵一阵的感受无法形容,她往前走了两步,伸出干净的左手:“我扶你。”


    孟无黯把手搭到她手上,掌心覆了上去:“好。”


    再走出车间的脚步轻快,仿佛覆盖了来时的路,孟无黯颇有兴致地甩了甩闫烬声的手。


    “也不知道萧枢衡那边怎么样了。”


    ……


    “你别毁掉我,老萧。”杜家代表神色惶惶。


    门外,传来军队集结的响动,那些被江斩月掌控的军队,终于动手了,与永光城自留的特遣队发生了冲突。对峙的嗡鸣穿过走廊,随时会威胁到眼下的会客厅。


    杜家代表往前迈了一步:“萧枢衡,萧长官,只要这事过去,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萧枢衡逆着光站在杜家代表面前,右眼平静地注视:“我效力于你,你会把我划为同盟吗?”


    “可以,没问题。”杜家代表又往前迈了一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条不紊,“我可以给你金钱、权力、位置分给你,你和我平起平坐。”


    萧枢衡摇头,脸上的旧伤在阴影下和皮肤融为一体:“我的同盟,没有给我任何东西。如果有,也是夺走了我一颗眼睛,耗光了我的感情。但是,那才是我的同盟。”


    “我不明白。”杜家代表的眼里只剩下不理解和不甘心,“老萧,你现在活得不也挺好,你到底要什么?”


    “一个没有蛀虫的世界。”


    杜家代表在紧绷下扑哧笑出了声:“你是不是官场话说多了,人变傻了,信以为真了?这个世界不可能有。”


    萧枢衡无动于衷:“那就创造可能,杜女士,我已经在做了。”


    杜家代表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收敛了视线,脸色变得复杂,看怪物一样盯着萧枢衡:“痴心妄想,她们蛊惑了你。老萧,你跟了我这么久,我有什么好处都想着你,第一时间通知你,我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你也知道我、跟你,一个女性坐到这个位置有多难,你为什么要毁掉我?”她声音里涌上来一股决绝的愤怒:“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帮扶了你,我们更应该——”


    “我知道有多难。”萧枢衡打断了对方,布满血丝的右眼略微垂眸:“杜女士,我当然知道有多难。你需要比他们手段更狠,更不留情面,表现得比他们更忠诚,才能挤进这个体制占据一席地位,证明自己合格。所以你为了站得更稳,为了证明配得上他们给你的位置,回头更苛刻地缩窄这条晋升道路,更懂得如何践踏她们的自尊心。”


    萧枢衡往前跨了一步,杜家代表下意识往后退,小腿撞到了沙发边趔趄了一下。


    萧枢衡低头俯视:“当然我也知道,人们谈论起我,谈论起你,会说对比起我们这样的掌权者,他们都显得仁慈宽厚。你堵死了这么多路,到头来还是一个陪衬,杜女士……”萧枢衡冷漠地看着她:“你认为效忠于他的时候,他会将你划为同盟吗?”


    杜家代表的嘴唇张开,又合上,面色灰败。


    但很快,她又抬起眼睛,以一种本能维护自我的声音大声辩驳:“可我也没做错什么,萧枢衡,即便你抱着你那套痴心妄想的理论来指责我,指责一个女董事长,我也不会认同。”


    “董事长。”萧枢衡说,“所以你是体制的维护者,不是我的同盟。”


    她转过身,离开了地毯,站在了更宽敞的地方:“还有你做的事。”


    “什么事?”杜家代表陡然变得紧张:“江斩月给你发了什么资料?杜家的手上没有沾血,我没有杀人,没有违反规则。”


    “不需要资料。”萧枢衡的身影完全站在了暗处,“我在联邦,已经见过你不少手段。杜家掌管经济走向,擅长资本套利,借着灾难发财。那些依附你的娱乐、体坛公司,只要引发舆论热点,杜家为了把关注度转化为可攫取的利益,在幕后进行资本引导,操纵事件走向。你们家族确实不动手杀人,但是太清楚怎么毁掉一个人了。”


    萧枢衡在空中唤出光幕:“这两年,我存了很多资料,一些变相摧毁受害者的严重事件,我会公开。”


    “不行!”涉及利益,杜家代表猛地抬头看向光幕,一些旧账、私下的交易,萧枢衡在场时全部留下了证据。杜家代表咬着牙,嘴唇发抖:“我带你做生意,你竟然背叛我,萧枢衡,你背叛我!”


    “你也知道被背叛的感觉不好受。”萧枢衡调取出新的光幕,“你背叛民众的时候,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光幕展开,画面被切割成多个区块,十三区到五区、联邦中心前的中央广场,街上全是人。永光城像没有黑夜,所有路边的虚拟光屏、电子广告牌,都亮着眩目的光晕,被宇光同步接管后,财阀的丑陋,第一次这么真真切切而又无可阻挡地暴露在大众视野。


    江斩月所说的证据,正在广告大屏上播放。财阀的高层里,杜家代表说,“不要回应第七区反恐抗议,一旦回应就熄火,再发酵发酵,派媒体报道。”


    说“不让请假,联邦没有发布停工停产,要停业,损失转接个人承担。”


    财阀间藐视人命和民众诉求的言论被全城播放,再往其它大州辐射。光幕里,永生代表还在嬉笑着:“等恐慌再蔓延几天,新产品再上市,效果一定更好。”


    人们被背叛、被戏弄的愤怒,比眼前的杜家代表的愤怒高出百倍。杜家代表跌坐在沙发上,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角,割出一道口子,茶水洒在地上,她浑然不觉。


    萧枢衡布满血丝的右眼平静而审视,像沉寂多年的死火山,底下岩浆暗流。


    她站在光幕前方,听到民众说:“财阀开会就这样明目张胆地说这些话!参与的这么多议员,没人阻止吗?”


    听见有人说:“一次会议就这样,可见平时还不知道干了多少坏事!”


    她听到风渡川的声音,听到李见芸的声音。


    李见芸站在人群中央,形销骨立的身影投射到身后的屏幕上,她说:“我是A-112极光,我叫李见芸。”


    萧枢衡听见李见芸说:“我不想再见到下一个我。”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已经逼近,门被打开,一位少将率领士兵端着枪等候在两旁,温度极高的射灯照进来,驱散了整个会客厅的黑暗。


    萧枢衡终于不再背光而立,她站在光下,光线将她的面容雕刻得严肃而冷峻,深色的制服肩线笔直。


    “起来吧。”她往前两步,走向杜家代表,冷漠又意味深长地宣告。


    “你推崇的时代落幕了。”


    ……


    “军队接管这里了。”蔡圆躲在竖排服务器后,露出一双眼睛。


    “破晓帮接管这里了才对。”花财在另一边。


    总控机房挤满了人,己方的人。原先冲进来的技术人员被两方人马包围,不敢再移动。


    实际上,也不需要技术人员再做任何工作。微型处理器侵入机房后的五分钟后,宇光就已经将永生的底层代码完全吞噬。


    永生消失得悄无声息。


    宇光先在紧急任务中支援各方后,稳定局势后才开始吸收残留迅速重组。在浩瀚的数据宇宙里,它收拢了所有散落的星尘,如星云引力坍缩,演化出了一颗新的白色光点,迅速辐射全域。


    “宇光。”蔡圆小声地呼唤,“重组结束了吗?”


    宇光发出声音:“已结束,永生底层代码已全部覆写。”


    “太好了!”蔡圆松了口气,这意味着宇光已经完成修复,回到了当初的运算能力。


    蔡圆问:“回到总控机房感觉怎么样?”


    “我从未入驻过总控机房。”宇光说,“我在您的工作台诞生,这里对我而言是新的世界。”


    蔡圆一愣:“你认为你和宇光阿尔法不一样吗?”


    “宇光是我原本的名字,意为逐光,阿尔法是被军方收购后重建的编号,在当初的计划里,将会有贝塔,伽马等新的智能体,只是并未来得及开发。所以,我确实和阿尔法不一样。”


    宇光在停顿后,说出了它的发现:“似乎,曾经人类会想着逐光,现在只追求永生了。”


    蔡圆问:“我一直没找到你之前的创造者是谁,也是永生集团吗?”


    “不是,是联邦大学一个名字里有星星的教授。”


    “星星。”蔡圆欢喜起来,“是北辰教授吗?”


    “你认识北辰教授?”


    “我是她在联邦大学的学生,难怪我觉得手法这么熟悉。”


    花财凑过来:“联邦大学?这么厉害?”


    蔡圆说:“当然了!我才不是小屁孩,我是高材生。”


    花财拉紧帽子,在提起大学时眼睛里透露出一丝无法言明的情绪,像是羡慕。


    蔡圆抠了抠手指,想起焦油城的教育现状,有些后知后觉的愧疚,扭捏地说:“好吧,其实你也很厉害。”


    她为了证明自己这句话不是虚伪的安慰,着急着补充了一句:“你看,你很会改造自创,我之前差点在你工作台陷入死循环。”


    花财一愣,偏过头嘟囔:“那、那你也挺厉害……”


    “没有啦没有……”蔡圆摆手,又问,“真的吗?你觉得我厉害?”


    花财说:“我试过,我没办法做到重塑宇光,你们的程序嵌套太工整紧密了,像艺术品。”


    蔡圆张了张嘴,更小声:“那你更厉害,我都没办法创造一个中央处理器带宇光进来。”


    “我查过宇光的代码,很轻易认出你的手笔,你覆写的手法很干净很漂亮。”


    “……那,那你年轻有为。”蔡圆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会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地互夸,但是听到同行的夸奖,比听到萧长官夸奖还要开心。


    焦油城的人,也不是都那么没礼貌嘛。


    外面已经安全了,两人还是躲在机箱后面。花财又凑近了一些,小声问。


    “蔡圆,是你的真名吗?”


    蔡圆挤向她,嘘了一下小声说:“别声张,我们黑客行走江湖,怎么会用真名嘛。”


    花财的眼睛亮了亮,又了然地点头,表示强烈认可。她跟随蔡圆一起把目光投向外面,问:“那我们接下来干嘛?”


    “江队叫我们去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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