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0.1 烟熏三文鱼贝果
让艾法芙很意外的是, 还没等她去找程又阳,程又阳主动来找了她。
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人已经走了七七八八。毕竟教授几点下班都可以, 博士生也可以在家工作, Schulz也不太管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 大家都溜得很快。
程又阳走过来,敲敲她的桌子:“中午一起吃个饭?”
爱丁堡近日大降温, 程又阳在衬衫外套了一件驼色针织衫。
本是温柔的打扮,艾法芙却在他的神情里读出几分不耐烦。
艾法芙乌黑的眉轻轻挑起:“你居然会主动约我吃饭?”
“找你聊点事儿。”
艾法芙忙完手头上的材料,两人才一起出去。艾法芙本以为程又阳会在学校附近随便找家餐厅, 没想到他七弯八绕的,带着她到了王子街附近一家吃Brunch的餐厅。
小店在一座乔治式的老建筑里,只一层楼,店面不大。艾法芙抬头一看,那小小的铁质招牌在风里左右摇摆:Windmill
Windmill也算是爱丁堡有名的网红餐厅,菜品质量稳定,装修温馨,一度成为小红书知名打卡点。
两人在前台点好餐, 艾法芙挑了靠窗的座位, 拉开椅子落座:“怎么约在这么好看的餐厅?终于想通了,准备答应我了。”
程又阳在对面落座, 把瓶装水倒进加冰的水杯, 脸上微笑如常:“艾法芙, 我很早就拒绝过你了。”
艾法芙觉得他大概是想翻白眼的:“别这么冷漠呀, 我可是为了你一路追到爱丁堡,还为了和你住到同一栋楼,搬进了Point East。”
艾法芙从初中开始就知道自己长得美——很有威慑力的那种美, 从小到大,追求她的男孩多如过江之鲫。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艾法芙很早就明白,她可以像女王一样高高在上,睥睨所有的男性。看到一个顺眼的,一个眼神抛过去,那人当即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百试百灵。
直到在程又阳这里碰了壁。
艾法芙大二的时候申请一位牛津教授的实验室,那会儿替那位教授面试她的就是在那位教授的实验室实习的程又阳。
她在很多第一次见她的同龄人眼里见到过那种短暂的震惊,但程又阳眼里没有。
那天面试,程又阳只是隔着屏幕,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提问。
她的“女王魔法”好像消失了,任她在之后相处的岁月里如何散发魅力,程又阳始终和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朋友距离。
艾法芙花了很久才明白,程又阳不是对她不感兴趣,程又阳是对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没有“具体”的兴趣。
他对人类最感兴趣的时候,就是采访实验对象的那40分钟。
但那不过是一种站在科学角度的,抽离又抽象的兴趣。
艾法芙对此很不爽。
程又阳轻轻扶额:“你不是为了我一路追到爱丁堡的。剑桥那个教授现在给你全奖的话,你现在就会回家收拾行李,直奔剑桥。”
艾法芙没有反驳:“别把我的一片痴心说得这么功利嘛。”
程又阳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笑了:“你一片痴心的时候也不妨碍你换男友如流水。快收了神通吧,大小姐。”
艾法芙笑笑,笑容里丝毫没有“一腔深情”被拆穿的恼怒,反而有股理所应当的坦然。
二人说话间,服务员端着一份班尼迪克蛋来到两人身边,询问是哪位点的。
艾法芙接过盘子,开心地端着盘子和精致的菜肴合影。
程又阳只点了一杯冰美式:“艾法芙,说正事。那个包裹是你拿了吧。”
艾法芙的刀轻轻一顿,刚好割破蛋黄,流心蛋黄顺着菠菜和面包一路流下。
她记得收件人是何桑。
为什么她拿了何桑的包裹,程又阳会知道?
艾法芙不过几秒便想通了:“那是你买的?”
程又阳点点头。
艾法芙:“但那上面写着何桑的名字。”
程又阳:“不管写的谁,总要物归原主吧。”
艾法芙:“那我晚上带去给何桑。”
程又阳:“……”
半晌,程又阳投降:“我买给她的,但是它到得比预计早很多。所以,请先还给我。”
艾法芙切下鸡蛋的一角,送进嘴里,对这家餐厅的水平非常满意:“不对。你买给她的话,收件人写你的名字不就好了。”
艾法芙说出了心里的猜想:“她现在住你家,对吧?”
程又阳深吸一口气,抱臂往后一靠,没有回答。
艾法芙又不傻:“搞什么啊,早告诉我我就不骚扰你了。谈个恋爱干嘛偷偷摸摸的?”
程又阳:“没有在谈恋爱。”
艾法芙:“那就是我还有机会。”
程又阳一副头痛的表情:“……快放弃吧艾法芙。”
艾法芙小口吃饭,姿态优雅:“那可怎么办?你知道的,我这个人爱聊天,有时候聊到兴头上,一不小心就就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程又阳:“要不这样,我有个好兄弟现在单身,现在在伦敦,很帅,特别手女孩儿欢迎,我把他介绍给你。”
艾法芙:“我要没谈过恋爱的纯情小男生。”
程又阳苦笑,只能说帮她留意下。
差不多到离开的时候,程又阳又点了一份烟熏三文鱼贝果,并嘱咐打包。
*
程又阳回家的时候,何桑正在客厅,和她的学生打电话,规划学校申请。
“虽然你的GPA可能不占优势,但你的语言成绩考得很高,我觉得申这个学校是没问题的。”
何桑盘腿坐在沙发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揪,有几缕因为太短而垂下。
她抬手,把垂落得到头发别在耳后,专注地在电脑上的excel表上搜索:“数学专业的话,比较推荐的X大,Y大和……”
晚霞把落地窗外的天空迎得橙红,给何桑的侧脸打上逆光,称得她肤色白里透红。
那双圆圆的杏眼却无暇顾及窗外的美景,专注地看着电脑。
程又阳把纸袋子放在岛台上,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再转身的时候,何桑已经结束了电话,凑过来看他。
于是程又阳给她也泡了一杯,递给她:“吃晚饭了吗?”
何桑抿了一口茶水,被烫得直砸吧嘴,连忙放下杯子:“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最近减肥,不吃晚饭。”
减肥?何桑吗?
她可是每天都要教育他好好吃饭的人,是见到美食都两眼放光的人,是非常自豪自己食量的人。
程又阳最近去图书馆的咖啡馆,很少看到何桑,却老看到杨歆月。
再加上何桑最近又飞了一趟波兰,开销不小。
昨天晚上何桑说减肥的时候,程又阳就猜她是心疼钱。
程又阳叹了一口气:“那好可惜,刚去Windmill和艾法芙吃饭,恰好给你带了一份你爱吃的烟熏三文鱼贝果。”
何桑猛然转头看那个纸袋子,脑袋后的小揪揪一晃一晃:“那个吗?”
程又阳继续惋惜:“既然你要减肥,那我只好明天带去学校吃了。”
何桑咽了咽口水:“可我说了我要减肥的……”
程又阳:“我听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
听到台阶,何桑一秒都没犹豫,光速滚下去:“谢谢程老师,感谢程老师,我先去吃晚饭了。”
程又阳笑着看她看着那份贝果,两人放光的样子,背着书包,悄悄上楼。
程又阳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是开灯。
房间的窗帘依旧紧闭,不开灯的话,屋子很暗。
手机振动一下,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消息,随着手机识别到面容,信息的内容显现。
程又阳眼神一暗。
手指挪到消息通知右上角,刚要落到那个叉上,却停住。
然后转而点开消息,熟练地拉黑那个号码。
*
次日一早,一个包裹放在了程又阳的工位上,艾法芙从茶水间端着咖啡回来,如常和大家打招呼,和她对面一位副教授唠嗑。
包裹小小的,面上贴着一张便签:“记得给我找男人。”
程又阳心如死灰。
上哪儿给她找又帅又没谈过恋爱的男的。
*
盼星星盼月亮,何桑终于盼来了她心心念念的Reading week。
Reading week说起来是学期中专门空出来,给学生们阅读材料、读文献的一周。但对于一些不在乎成绩或学理科的同学就等同于放假。
当然也有像沈瑶这样,选择把文献带去意大利读的,她说,在阿马尔菲海岸这样绝美的地方读文献,效率会变高。
何桑表示怀疑,她当年也是用这种借口,给自己在Reading week去旅游找理由的。
杨歆月打算寒假回趟家,于是reading week蛰伏在家,省机票钱。
毕竟这是2022年,是花公务舱的钱才能买到经济舱回国的光景。
何桑跟杨歆月说,你爸妈知道你愿意花一个月的路途回家,一定很感动。
杨歆月说,他们只会吐槽她乱花钱。
何桑自然是没钱旅游。
于是,何桑和杨歆月决心要用这个reading week好好读书。但才读一天,就在朋友圈刷到同学们旅游的朋友圈,两人抱头哀嚎。
何桑冲程又阳抱怨:“我们这些留守爱丁堡的人也太惨了。”
程又阳自然是没有reading week的,他不但没有reading week,他还要给导师改作业。
程又阳从电脑里抬起头来,翘起二郎拖,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要不这样,咱们这些留守爱丁堡的,出去玩吧。”
何桑:“去哪儿?和谁?”
Chapter 20.2 海边篝火
何桑没想到,一起来Portobello海边的会是这么个组合。
艾法芙一身橄榄绿连衣裙配上棕色毛呢大衣,些微躬身,乌黑的长发垂下,在日用品货架挑挑拣拣:“这个不够湿润……这个太油了……这个……”
杨歆月戳戳何桑,小声吐槽:“这大小姐干嘛来了?”
程又阳跟何桑提起去海边玩,何桑谨记杨歆月的research proposal,说再叫个人,叫上了杨歆月。
何桑看着那一排遭殃的护手霜:“美女来海边吹风,想要保护自己的手也很很合理吧。”
说罢便感到空气里的寒意,搓了搓手。
这个月份的爱丁堡气温越发低,海边一贯风大,何桑已经翻出了自己的羽绒服,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忽然眼角瞟到货架上粉白相间的棉花糖,拿了一包,放进满是食物的购物车。
不多时,林推着另一辆手推车和他们会和。
何桑终于看见了林不穿西装,不上发蜡的模样。他一副休闲装扮,摇粒绒夹克配无帽薄羽绒马甲。
手上还抱着三束花。
何桑微怔,又仔细看他手推车里的东西:小铲子、小铁桶、三瓶酒……
她没记错的话,他们是来海边烧烤的。
“你在干嘛?”
程又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桑转头。
程又阳穿了一件深灰色厚连帽卫衣,配上黑色工装裤,再外搭一件黑色羽绒背心。
卫衣帽子拢在头上,前面的小推车里对着炭、柴、助燃剂等物。
只看装扮,活脱脱一个青春帅气的大学生。
就是那张帅气的脸上眉头促起,一脸疑惑地看着林。
林一样样介绍:“铁铲是挖坑的,铁桶是用来冰镇酒的。”
程又阳:“花呢?”
林把花分给何桑和杨歆月:“花是给三位女士的。”
程又阳:“……”
杨歆月接过花,趁着林给艾法芙递花,又戳戳何桑:“Eric上哪儿找来这么骚包的男人?”
何桑压低声音:“那是他远房表哥,做律师的,最近休年假。程又阳说来海边得找个有车的,叫上他了。”
两人目光不由自主落到林身上那件藏蓝色的羽绒马甲,左胸上蓝紫色线条钱上画着白色山形线条。
赫然是Patagonia。
两人憋笑憋得很辛苦。
众人推着三辆手推车浩浩荡荡去结账的时候,何桑才发现自己没拿烤棉花糖的竹签,又连忙回到货架区拿。
刚拿着竹签赶回来,准备加入结账的队伍,却见程又阳不停给她使眼色。
何桑愣住。
程又阳双手插兜,径直朝何桑走过来,拿起何桑手里那袋竹签,在另一台机器上结了账。
这是干嘛?
何桑搞不懂,程又阳也不跟他说。
何桑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程又阳的帽子拉起,双眼隐在阴影下,看不出任何端倪。
程又阳结完账,完全不看那边那三个人,抓起何桑的手就往外走。
“诶——”
这又是干嘛!
何桑心跳得好快。
他们不应该去跟大家会和吗?为什么要两个人先出去?
何桑想挣开他,但又觉得在外头这样拉拉扯扯的,不像个样子。
只能低着头,不敢看其他人的表情,压下满腔的心跳和疑惑,被他拉着走。
自动门打开,又合上。
两人来到超市外,程又阳才放开她。
“你干嘛呀。”何桑揉揉自己手腕,虽然她的手腕并不疼。
“你带ID了吗?”程又阳问。
“啊?没啊。”何桑没反应过来。
程又阳嗤笑一声,把手中那袋竹签抛起,又接住,yuq语气里很是得意:“我就知道你没带。”
何桑转头,透过玻璃,看向超市里。
自助结账机那边,林、杨歆月、艾法芙,正一个个拿着ID,给工作人员查验。
何桑这才反应过来,买酒要查ID,如果他们几个人一起买酒,那所有人都得出示有ID才行。
但凡有一个人没带,他们今天就喝不上酒了。
“好遵纪守法的工作人员……”其实以前何桑他们买酒的时候,没碰见过查这么严的,一个人出示了证件,工作人员摆摆手就让过了。
细想又觉得不对:“你不也是没带ID,才拉着我一起出来的吗?”
啪嗒——
那包神气的竹签掉到了地上。
程又阳悻悻地弯腰捡起,拍拍上面的灰尘。
*
林开车来到海边,两位男士在沙滩上挖好坑,把炭和柴交叠铺在坑里,撒上助燃剂,点了好半天,火才旺起来。
生好火,时间也恰好。
大海像玻璃一样透亮,远远连上天边蓝粉色的清透晚霞。
近处篝火悦动,成为唯一一处暖源。
艾法芙把冰倒进铁桶,再把几瓶酒插进冰里,又把三束花摆在旁边。
配上后面的海浪,晚霞。
杨歆月忍不住惊叹:“从来没过过这么有情调的日子。”
何桑没带手套,裸露在外的手冷得发红,把手靠近篝火,忍不住搓搓。
突然一管护手霜递过来。
艾法芙笑笑:“拿去用吧。”
何桑的感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艾法芙就开心地掏出手机,开始自拍。
好自我的人……
何桑佩服。
艾法芙拍了半天,觉得不得劲,拉上林去给她拍。
林拍了一会儿,臭着脸回来烤火,冲程又阳吐槽:“拍半天都不满意,刚刚给她花的时候也是,挑三拣四。女人真麻烦。”
程又阳不说话,只笑笑,拍拍林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你加油吧。”
“Lam!这里也好漂亮,过来帮我拍一下。”
“好!”林麻利地起身,一溜烟去了。
……
何桑心里有个大胆的猜测。
她和杨歆月那两束花估计是顺便的。
那边又拍了会儿,突然听见艾法芙叫大伙儿一块来合影。
大家举着手机,录着视频,为了把海滩和夕阳都录进去,拿着手机开着前置摄像头转圈。
林差点拌了一跤,众人大笑。
太阳渐渐暗淡,气温也跟着变冷,大伙又坐回篝火旁取暖。
大家围成一圈,一边喝酒,谈天说地。碰到好笑的话题笑得一个个东倒西歪倒在沙滩上,调侃起人来也是好不嘴软。
在大家调侃程又阳没谈过恋爱的时候,林立马被拉出来挡枪:“他都快三十了,也没谈过!”
可怜的林,这会儿才得到艾法芙的正眼相看。
林说,他工作之后还没这么开心过。
何桑也想说,她家断供之后她还没这么开心过。
但想想有些坏气氛,只在心里想了想,然后笑出来。
“诶,Andres怎么在爱丁堡?”杨歆月把手机拿来给何桑看。
何桑侧头一看,那条instory拍了一张爱丁堡城堡,加上了一个爱丁堡的定位。
杨歆月怀念地点进Andres的主页,浏览他以前的帖子,随手点开一条有照片的,开始感慨:“还是很帅的嘛,难怪你以前喜欢。”
何桑喝得晕乎乎的,脸被篝火烤得通红,在看到帅哥脸的那一瞬间,开始乱说话:“确实帅。”
Andres有着西班牙人特有的那种周正、阳光的帅气。小麦色的肌肤是他来自阳光王国最好的力证。
杨歆月笑她:“你个死颜控。”
何桑不服气:“颜控怎么了!我就要帅哥!就要帅哥!”
何桑从小到大,每次听别人聊到择偶,都能听到那种近乎标答的回答。
男人会说:“女人嘛,好看最重要,其次是性格。”
女人会说:“男人嘛,有钱最重要,其次是能力。”
于是,她总能见到那种美女配癞蛤蟆的组合。
对她的眼睛太不友好了。
何桑发誓,一定要找一个帅哥。
男人嘛,最重要的还是脸,其次是身材和性格。
钱?钱是什么?她有钱就行了。
虽然以她现在的处境,再也没办法坦然地说出这番话来,但她的目标绝对不变。
绝对!
正晕乎乎地在脑子里发誓,左脸突然痒痒的。
转头一看,程又阳蹲在她和杨歆月身后,伸长脖子,看杨歆月的手机。
他的脑袋和何桑的并排,几乎要贴着,从帽子里呲出来的短发挠得何桑脸痒痒。
何桑的脸腾得就红了。
程又阳脸颊上也有两抹飞红,不知道是喝的,还是烤得,正眯着眼睛,仔细端详那张照片:“我也看看,哪有儿帅哥?”
杨歆月十分狗腿地回到Andres主页,把手机递过去。
“嗯……是挺帅的。”
说这话的时候,那眼神有意无意地往何桑这边瞟。
何桑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沙里。
“哪儿有帅哥?我也要看。”艾法芙一听有帅哥,睡意飞了大半,踉踉跄跄爬过来。
唯一一位没喝酒的林也跟着凑过来。
众人都晕乎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要看帅哥,都在抢杨歆月的手机。
混乱间杨歆月一个手滑,手机飞到篝火里。
还好被火里什么东西挡了一下,落在火坑边缘。
杨歆月尖叫一声,拿根棍子,把手机挑出来,还好只是熏黑了手机壳。
何桑定睛一看。
跳跃的火焰里,又有一团锡纸包起来的东西。
最开始大家本想拿竹签穿着,在火上烤肉,最后烤累了,索性把肉和调料胡乱往锡纸碗里放,再拿锡箔纸一包,直接扔进火里烤。
“肉!肉!肉!肉要糊了!”何桑大喊。
众人七手八脚地去抢救晚餐。
*
何桑直到回家才清醒一点。
程又阳平时不太喝酒,面颊绯红,困得不行,但还是眨巴眨巴眼睛,努力睁开眼,自己走上楼。
何桑在客厅休息一会儿,刚准备回房间,发现茶几上有一份文件,应该是王姨签收的。
仔细一看,文件是DHL急单,从国内发货。
寄件人是Ming Fu。
何桑看是急单,担心是程又阳着急用的文件,没做多想,拿着文件上楼把文件给他看。
给她开门的程又阳给穿着浴袍,周身弥漫着水汽,正拿毛巾擦头发。
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何桑没想到他就这样来开门,悄悄红了脸。
他小声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眯着眼接过文件:“哪儿寄来的?”
“国内。”何桑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受把文件递过去,脑子里想着些乱七八糟的。
一秒,两秒,三秒。
冷冷的声音传来:“拿走。”
何桑抬头。
程又阳脸上的绯红不再,刚才的睡眼惺忪也仿佛都是假象,眼里透着冷峻的光,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
脑袋突然冷却下来,过热的心跳也近乎停滞,仿佛寒意从屋外渗透进来。
何桑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说话都变得结巴:“我在茶几上看到的,我看是加急……就想拿给你看看。”
程又阳深一口气,额上冷汗涔涔,神色姿态愈发紧绷,只是重复那两个字:“拿走。”
何桑被他突如其来的冷酷刺到,搞不清楚为什么他晚上还好好地,现在这幅态度:“拿走就拿走,你好好说话嘛……。”
砰地一声,门被狠狠关上。
那份文件砸在何桑脚边,砸软了硬卡纸的一角,发出闷响。
Chapter 20.3 吃醋
后面几天里,何桑一直闷在图书馆。
她是从不拖延的人,每次的小论文都会早早写完,一直呆在图书馆纯粹是不想回家。
王姨晚上睡得早,第二天一早发现她放在桌上的文件不见了,才知道前一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又阳早让我把这份文件处理掉,我一时疏忽放在了茶几上,居然造成了这样的误会。何小姐,你可千万别太介意。”
说完客套话,王姨又悄悄跟何桑说:“又阳和他父亲关系不好,你多体谅。”
点到即止。
何桑想想,也不是不能理解。
于是在家碰见程又阳的时候,七弯八绕地把话题往他父亲身上拐。
她的打算是这样,大家谈谈心,程又阳向她诉说他和父亲的难言往事。何桑安慰他,说些什么,都是家人啦,没事的啦,什么什么的。
然后程又阳跟她说,昨天晚上情绪失控了,真是不好意思,不是针对你。
然后何桑很大方地跟他说,没事没事,她也有不对,本来就是她擅作主张把文件拿给他。
大家握手言和,一切如常。
当然,这些都没有发生,不然何桑现在也不会每天躲在图书馆。
那天程又阳一听到“父亲”这两个字,就冷脸,甚至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种有点刻薄又有点调笑的语气说:“那么关心我父亲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何桑一听,心里窝火,撒手就走。
她也是有脾气的好不好,还能一直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
其实何桑知道,那团火的燃料是难过。
她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还以为已经和他关系足够好,好到可以说一些不方便和外人分享的事情,原来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偏偏这些难过无处发泄,无法表法,无法言说。
只能给心里的火气添柴加油,一连好几天,烧个不停。
杨歆月砰地一声合上电脑,伸个懒腰,整个人崩成了一张弓:“终于提交了,解放。”
死线战士杨歆月同学终于提交了最后一篇报告,宣告解放。
那张弓的应力突然释放,杨歆月弹回到坐姿,眼巴巴地望着何桑:“等下去cowgate吗?”
Cowgate,爱丁堡酒吧一条街。
如果不是杨歆月带着和何桑去,何桑还真没想到,这个古老石桥拱底下的街道竟如此热闹。
没错,平日社恐的杨歆月同学,兴趣爱好是蹦迪。
她不搭讪,不猎艳,就纯蹦。
据杨歆月说,感受自己的心脏和胸腔被音乐震响,跟着音乐摇头晃脑蹦起来,特别解压。
但她又胆小,不敢一个人去,怕被骚扰,于是何桑荣幸地成了她的搭子。
*
杨歆月挑了一家今晚有drag show的酒吧。
形形色色的表演者穿着夸张的演出服,粉墨登场,在台上尽兴热演。
小小的舞池里,人们挤在一起,扭动、跳跃,红紫色的灯光在昏暗的室内来回扫,
何桑跟着蹦了一会儿就不行了,跟杨歆月比了个手势,然后转身走向舞池边边,买了一杯香梨味果酒,占了个高脚桌开始休息。
真是老了。
何桑扶着后颈,活动脖子。
她以前觉得自己能陪杨歆月蹦到30岁。
这几个月开始打工才知道,一边打工一边上学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情,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像被海绵吸走了一样。
看来杨歆月得找个新搭子才行。
“Jessie?”喧闹间,何桑恍惚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
她一开始没当回事儿,毕竟Jessie这英文名在英国还挺常见的。
直到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何桑转头。
Andres面庞线条硬朗,笑容却柔和灿烂,像西班牙的阳光,照得这灯红酒绿的酒吧一下子亮堂了。
他深棕色的头发比高中时候更长了些,留了一个微卷碎盖头,深棕色的皮衣在灯光里显出油润的质感。
前几天还只能在ins上见到的老朋友,突然出现在现实里,这感觉还挺奇妙的。
“Andres!好久不见。我刷到你ins了,你怎么来爱丁堡了?”何桑往边上让了让,给Andres让出一个身位。
Andres拿着酒,在这张桌子歇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调笑道:“你刷到了?但你没给我点赞。”
何桑的苹果肌僵硬在了笑得最高的地方。
她当然没给Andres点赞,因为她是那天在Portobello的海边,拿着杨歆月的手机刷的。
但是拿别人手机刷他ins这种话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怎么说怎么奇怪,何桑决定直接认错:“待会儿给你补一个。”
Andres低下头,笑了笑:“我来爱丁堡旅游。”
“旅游?”何桑惊讶。
她记得Andres在伦敦读的本科,英格兰本科只需要读三年,Andres现在应该毕业了在工作才对。
Andres点点头:“我毕业之后准备Gap一年,先到处看看。你呢,最近怎么样。”
何桑腹诽,果然是白男才会有的人生规划,老老实实回答:“就那样,上学,读书。那你Gap之后打算干什么呢?”
Andres喝了一口酒,想了想才回答:“说实话,不知道。毕业之后有拿到一家投行的offer,但我推迟到明年入职了,原本就是打算Gap这一年边走走,边看看,再决定做什么的。不过最近见了一个做买手店的朋友,突然还挺感兴趣的,可能先投资一家看看。”
何桑突然来了兴趣:“买手店?”
Andres点头,跟她详细说了说他朋友的那家店,何桑时不时找他问些细节。
Andres瞟到何桑那杯酒,问她点的什么。
何桑回想了一下:“香梨味的Rekorderlig。”
台上drag show的表演者正在声嘶力竭地唱皇后乐队的歌,鼓点一下比一下重。
Andres听不清何桑的回答,往她那边靠了靠:“什么?”
猝不及防地,何桑被一个人拉开。
顺着被他拉着的左臂往上看。
程又阳冷着张脸,薄唇紧抿。或许是酒吧里有些暗,昔日明亮的眼眸也暗沉,视线在她和Andres之间打转。
“你认识他吗?”
他的声音有些冷。
何桑左臂有些疼。
真是奇怪,一看见程又阳,何桑心里那团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何桑用了点力,挣开他的手:“认识,高中同学。”
鉴于这两人英语和西语都好,何桑认真思考了一秒她该说英语还是西语。
其实何桑倾向说英语,毕竟这三个人里数她西语最差。
结果Andres用西语问了句:“Jessie,你们认识吗?”
何桑一下子就被带到了西语频道,有些结巴地开口:“嗯,认识的。这是Eric,我朋友。这是Andres,我高中同学。”
程又阳眯起眼。
酒吧光线杂乱,趁着一束紫色的光束扫到Andres脸上,程又阳才看清这个人。
高中同学?
哦,ins上那西班牙小帅哥。
那天喝多了没细想,今天一看,两人用西班牙语聊得挺好,这才反应过来。
何桑的西班牙语水平是典型的“半文盲”,和人沟通的能力显著好于阅读写作,一看就和王姨一样,是经常和当地人沟通练出来的。
和谁练的?
答案昭然若揭。
这么多天不跟他好好说话,见到旧情人倒是挺热络。
亏他刚还担心何桑是不是被陌生人搭讪。
几口酒下肚,胸腔微微发热,连带着人心也浮躁。
酒精还催化得人意志力薄弱,有些阴阳怪气的话一不小心便溜出口:“你西语还真挺好。”
他特意拿西语说的。
哪知Andres是个呆的,清澈的眼神在何桑和程又阳之间来回徘徊,然后指着自己:“我吗?我是西班牙人。”
程又阳一听更窝火,差点气笑了。
何桑反应过来,这是阴阳她呢,立刻回呛,还特意学着程又阳那天的语气:“那么关心我西语水平做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
说一半意识到Andres听得懂,不好意思让Andres围观吵架,切回中文继续:“我不仅西语好,我以后还要学德语、学意大利语、学法语、学俄语……”
主要是何桑不知道后面那一串语言用西语该怎么说。
程又阳盯着她,胸腔起伏,深吸一口气:“你跟我出来。”
何桑跟Andres道别,气鼓鼓地跟在程又阳后面,两人在前台拿回了外套,何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程又阳就那样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两人来到室外,苏格兰的冷风刀子一样割在何桑脸上,何桑本来就气,这人还叫她来外头吹冷风,语气像吞了个火药桶:“你干嘛?”
“你才是在干嘛?已经这样好几天了,不能好好说话吗?”
程又阳就是程又阳,生气的时候声音也是柔柔的,很少大声讲话。
所以他那天的态度才显得格外恶劣,才让何桑格外生气:“不是你先这样不好好讲话的吗。”
程又阳被呛到,嘴唇翕动,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那是担心你在酒吧被坏人搭讪。”程又阳态度软下来,外套搭在手臂上,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凄楚。
何桑平时是吃这套的,但是他刚刚那个语言有止的态度还是刺痛了何桑:“程老师,我是一个成年人,我以前也来过酒吧,我知道该怎么在酒吧好好保护自己。”
“我看你是担心我西班牙语学太好。”
“你……”程又阳气急,但才说了一个字就被何桑打断:“我什么?你还不是……”
然后卡在了这里,没有下文。
你还不是怎么?和别的女生喝咖啡?吃饭?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再问就过界了。
夜晚的冷风往脸上卷,扒拉开衣服上的缝隙,钻进何桑脖子里,冷得直打哆嗦。
酒精上头的大脑终于降温。
何桑笑了一声。
生这种气,还挺好笑的。
程又阳也冷静了,见她这幅模样,无奈笑笑:“气消了?”
“没呢,我们还在吵架。所以我今晚要在杨歆月家住。”何桑说完,一溜烟跑进酒吧。
——其实是她们早就约好了,何桑要负责把杨歆月带回家。
程又阳一个在街上,叉着腰,低着头,笑得无可奈何——
作者有话说:请大家不要学习文中大家的不良示范,不管是不是reading week都要好好读书哦(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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