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ic!怎么突然跑出来了?”阿尔乔姆双手插兜, 从酒吧里走出来,刚一开门就被门外的风冷到,打了个寒颤。
阿尔乔姆浅金色的头发被理成寸头, 斯拉夫人长相, 身材高大, 比程又阳还要高出半个头。
他是程又阳刚来E大读博时认识的朋友,同是E大的博士生, 在一位计算机系教授的实验室读博,论文刚被某大刊接收,明年即将前往伦敦工作。
为了庆祝论文通过, 他今天拉上程又阳和一众好友,来酒吧庆祝。
“没事,看到一个朋友,出来聊聊。”程又阳见他穿得单薄,也不好意思离席太久,跟阿尔乔姆一块回了室内。
回到他们的台子,程又阳下意识地往何桑之前在的那个高脚桌望。
桌旁已经站上了新的人。
“Eric,那是你女朋友?”阿尔乔姆问。
程又阳喝了一口酒:“不是。”
又看回舞池, 刚才在舞池里摇摆的杨歆月也不见踪影。
看了一圈, 都没有两位女士的踪影,倒是看到那位西班牙小帅哥还在舞池里狂欢。
她们应该回家了。
程又阳扯扯嘴角, 回忆起刚刚的争执。
太蠢了。
“还说不是呢, 心都不在我们这边。刚刚跟你说话的时候也是, 一直看着那边, 完全没在听吧。”阿尔乔姆笑他。
“……”程又阳被迫撤回了视线。
他最开始就是看到了舞池里的杨歆月,才下意识地找何桑,没想到真的找着了。
又看到她和那位, 叫什么?Andres,亲密热聊。
这边席间的话自然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程又阳想了想:“还不是。”
又想了想,觉得这话不对,便改口:“还没问过女士的意见。”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还不是是什么?还没问过又是什么?你们东亚人就是含蓄,磨磨唧唧的。”阿尔乔姆爽朗地笑出声,伸手狠狠拍了下程又阳的背:“喜欢就赶紧表白。”
阿尔乔姆是东斯拉夫人,自年初俄/乌/战/争开始后,再无法收到家里的汇款。
好在他是博士生,有奖学金,好在他明年就要毕业了,好在他研究的领域和业界接轨,很快就收到了伦敦一家对冲基金的offer。
而他的很多同胞没他幸运,不少人因为交不上学费而退学。
阿尔乔姆最后对程又阳说:“在这种动乱的时代里,能找到些确定性,很不容易。”
“确定的喜欢也是一种确定性。”
*
杨歆月很上头,疯得不行。
何桑吐槽她,明明没喝酒却像个疯婆子,杨歆月说:“你不懂!菜鸟才需要酒精发疯,而我只需要多巴胺!”
最后是何桑把她拖出酒吧的。
何桑觉得杨歆月有时候真的很反差,现实里是个社恐,网上能跟别人对线几百层楼,蹦起迪来像发疯。
杨歆月回家还在持续性发疯,突发奇想要拉何桑看闪灵。
何桑说,她对恐怖电影没兴趣,因为从来不会被吓到。
杨歆月一听,一张笑脸耷拉下来,兴致和兴奋都没了一大半,失望地去洗澡,准备睡觉。
这床何桑再熟悉不过了,她今年在杨歆月这小床上,零零总总加起来,睡了快一个月。
何桑比杨歆月身材娇小一些,熟练地翻上床,贴上靠墙那一面,把更宽敞的那一边留给杨歆月,
杨歆月钻进被窝,伸手关灯,黑暗让她的多巴胺褪去,她这才开始关心好友的情感生活:“小情侣吵架了?”
“……说了多少次了,不是小情侣。”何桑咬牙切齿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何桑把程又阳的反常跟杨歆月说了。
“听起来倒像PTSD里的回避行为。”
何桑不知道。
比起刚见到他时,还偶尔能见到的显而易见的脆弱,何桑觉得他最近再正常不过了。
“很多情绪病人平时看起来都正常,但偶尔不正常的时候,能给你搞个大的。”
“当然,我只是举个例子,不是说他有情绪问题,我不是医生,不诊断。”
“不过人在看到自己想要回避的东西的时候,很难控制情绪也是人之常情。”
何桑在黑暗里瘪瘪嘴。
他们心理系的就是护短,态度差就态度差,还能这样找理由。
但心里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倒是提醒了何桑,她从来没问过程又阳看心理医生的成果。
这还挺隐私的,程又阳不主动提,她也没法问。
毕竟也不是他什么人。
……哼。
*
何桑只在杨歆月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家了。
reading week之后的学期非常忙碌,大家赶作业的赶作业,补课的补课。
心理系的报告和作业在reading week结束之前已经上交了,程又阳整天忙着改作业,还要兼顾科研和备课,何桑在家几乎见不到他。
何桑也很忙,每天都把冰美式当水喝。
随着申请截止日期的临近,何桑现在手上有不少要看的文书,还排了好几个学生的升学咨询。除此之外,自己的学业也不能落下。
两人就算在家里见到,也说不上几句话,略寒暄一下,就各忙各的。
杨歆月说,她跟她室友每天就是这样过日子的,相敬如宾,互不打扰,偶尔互相借一些生活用品。
何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本来就是室友。”
是啊,本来就是室友。
幸好何桑也很忙,忙到没时间去七想八想。
时间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两周。
天色有些暗了,图书馆依然灯火通明,咖啡馆的工作人员已经下班,学生三三两两地坐在咖啡区聊天、休息。
何桑窝在这里和学生打电话,天色有些暗了,这位学生高三,美高在读,想要在美国的学校之外,再申请些英国的学校。
何桑在帮他梳理文书的逻辑。
何桑跟学生嘱咐了需要注意的点,正准备结束会议,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何桑不是学艺术史吗?为什么Eric开小灶,她次次都在啊?”
……
好家伙,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刚好这边会议也快结束了,何桑退出了会议,但没有摘下耳机,继续听着。
“不会暗恋Eric吧,我上次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她和Eric都在教室里,但Eric根本不搭理她诶?”
何桑绝望地捂住耳朵,不愿再听。
拜托你们八卦之前先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难道要告诉你们,我们虽然白天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其实晚上是回同一个家的室友吗?
想想觉得不行,这也太包子了。
何桑放下耳机,起身朝那一桌走去。
两位女孩还沉浸在八卦的氛围里,话题已经切换到了下一个八卦对象:“她那个男朋友不是说很有钱吗?但是居然只给她送很便宜的礼物诶……”
“真的假的?”
何桑敲了敲她们的桌角。
两个女生愣住,抬头,瞳孔里映出何桑的模样,随即眼皮开始剧烈抖动。
“公共场合说话小点声,我在那边都能听到。”何桑抬手指了指自己坐的地方,离这边不过一桌的距离。
两个女生张着口,表情慌张,手脚慌乱地不知道往那儿摆。
何桑撂下话,潇洒地转头离开。
走出两步,听到后面文字般的声音:“……对不起。”
和刚刚聊八卦时兴奋的音量形成鲜明的对比。
*
何桑收拾书包,准备去超市看看还有没有meal deal(1),却收到了王姨的微信消息。
“何小姐,又阳跟你在一块吗?他还没回家,发消息不回。”
肚子咕咕作响,胃里空得发慌,脑子已经飞去了超市里的货架,仿佛那份三明治已经在手中,这则信息又把她拉回饥饿的现实。
不是,他们之间好像已经不存在任何的雇佣关系了。
之前林偷偷嘱咐的别让程又阳瞎跑,早就不做数了。
何桑转身准备走向超市。
才走出两步,却又顿住了脚步,停在原地。
“听起来倒像PTSD里的回避行为。”
何桑深吸一口气,上齿紧咬下唇,气得跺脚。
转身往心理学的楼那边走。
可恶,这辈子欠他的。
从双向楼梯的左侧进入,穿过休息区,穿过中间巨大的回字形挑空,从左侧走廊上楼,找到程又阳的办公室。
对这一路,何桑轻车熟路。
从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办公室里人不多,没有看到程又阳,倒是看到了艾法芙。
何桑敲了敲门,得到允许,进了办公室。
艾法芙带着大黑框眼镜,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眉头紧锁地盯着电脑,一副命很苦的模样,见到是何桑进来,才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说实话,看到艾法芙这样的大美女,打工的时候也这么狼狈,何桑突然就释然了。
“小美女,来找Eric?”艾法芙仿佛看到了从工作里解脱的借口,往椅背上一靠,笑吟吟地问。
何桑被夸得脸红,点了点头:“有点事找他,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艾法芙一脸遗憾,甚至有几分娇嗔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呢。”
“那我就不打扰了。”何桑觉得她来办公室问一嘴就算是仁至义尽,听到没有线索,预备奔向她心心念念的meal deal。
何桑刚转过身。
“但是……”艾法芙有几分玩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何桑好奇地转头听她讲。
艾法芙递给她一个信封,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他落了一个信封在我这儿。”
何桑不明觉厉,接过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贴了邮票,没盖邮戳。
邮票很可爱,一个正在弹琴的蓝衣小天使,脑袋后还有圆圆的圣光。
这么可爱的邮票竟然只值3P。
信封没有封口,何桑打开,里头是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卡片。
正面手写着:“Are you ready”
蓝黑色的墨水,飞扬的手写体。
何桑翻到反面。
依旧是蓝黑色的墨水,和正面相同的手写体:
“Music to hear, why hearst thou music sadly。”
(大意:为何如此悲伤地听音乐。)
……这啥呀。
何桑的眉毛扭成一团,求助般抬头看着艾法芙。
艾法芙耸耸肩,举双手投降:“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希望世界和平 love&peace
(1)meal deal:英国超市流行的一种很便宜的套餐,通常是主食(三明治/卷)+ 饮料 + 小食(水果/薯片)。
下章有暧昧期小糖(比心
第22章
Music to hear, why hearst thou music sadly。
(大意:为何如此悲伤地听音乐。)
何桑坐在一楼的休息区沙发,啃着艾法芙投喂的面包,看着卡片上的字, 一筹莫展。
虽然不知道这俩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但看起来倒像是寻宝游戏。
何桑依稀记得这句诗出自莎士比亚。
可是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让她去听音乐?还是要她去学校的钢琴房?
……那样好像有点无聊。
何桑马上想到了一个有趣的地方。
走出心理楼, 外面天色已经黑了,教学楼的窗户亮了灯, 街上很人少,只有图书馆灯火通明。
从公园旁的路切到绿道,顺着绿道走, 约摸到快出校区的地方,何桑停在了一个小花园前。
花园没有灯,只靠远处的灯光打亮院中物体的轮廓,小小的花园被铁艺围栏包围,园里有一颗橡树,橡树下有三三两两的木质长凳。
橡树的另一边,有一个极小的小木屋,小木屋的屋顶向一侧倾斜, 进入木屋那一刻仿佛穿越到了18世纪, 墙上有一闪小小的房型彩色玻璃窗,屋内有一架古香古色的原木色钢琴。
平日里常有人坐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演奏, 偶尔大家还搬来自己的乐器, 围绕着小木屋, 在这个小小的公园里开演唱会。
不过今天时间太晚, 小木屋已经上锁。
何桑看四下无人,果断翻过铁艺栏杆,靠近小木屋。
果不其然, 门缝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这应该就是第二个线索。
何桑抽出信封,坐在花园的长凳上,打着手电,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卡片。
这次的卡片真的是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印着凯撒雕塑的照片,反面同样用蓝黑色墨水写了东西。
这次是两个不认识的单词。
实在不是何桑英语水平不行,而是这俩单词根本就是乱码。
难道还要破译这堆乱码吗?
这也太高看她了,她是这么坚持不懈的人吗?她是能解出这密码的人吗?
何桑打算收拾收拾回家了。
把明信片放回信封时,却发现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
好奇心驱使她离开前先拿出来看看。
对着光一看,给何桑气得不行。
那上头写:“不会准备放弃了吧?这密码这么简单。”
靠,瞧不起她。
心里又燃起熊熊斗志。
心里的斗志驱散了生理的寒冷,不服输的心气支撑着何桑大黑天坐在无人的小花园里,打着手电研究密码原理。
何桑查了半天,发现一种密码叫凯撒密码,正好能对上明信片正面的凯撒雕像。
原理简单,讲明文字母偏移一个固定的位数,得到密文字母,偏移的位数就是秘钥。
第二个信封里再无别的信息,但这个秘钥应该已经告诉她了才对。
一个穿着蓝衣的小天使出现在何桑的脑海里。
何桑赶紧翻出第一个信封。
信封左上角的蓝衣小天使邮票角落,标注着邮票的价值,3p。
秘钥是3。
按照凯撒密码的破译方法,何桑很快破译出了那堆密码,其明文是:
William Burke
黢黑的小花园清清冷冷,除了何桑这处手电筒的冷光,其余的都拢在黑暗里。
一阵阴风吹过,从脖颈处灌进衣服里,何桑打了一个寒颤。
William Burke,爱丁堡历史上最有名的连环杀手。
欧洲这边很流行ghost tour,就是一行人在当地导游的带领下,一边听鬼故事,一遍探索这个城市的灵异景点。
何桑刚来爱丁堡的时候和杨歆月一起参加过,导游压低音量,在这座古老城池的幽幽晚灯里,拿腔捏调地讲了William Burke这一段:
“19世纪的爱丁堡是欧洲解剖学的中心,当时可以用于医学解剖的尸体过于稀少,于是发展出了职业盗尸人。盗尸人瞄准刚刚下葬的尸体,把他们从墓地里挖出来,再卖给医学院的教授……”
“而William Burke,他每次带来的尸源是最新鲜的——”
导游说到这里,拉长了音调,吊起所有人的胃口,然后突然大声:“因为他杀了他们!”
“他渐渐不满足于盗尸带来的收入,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活人,前后一共杀了16人,并把他们的尸体卖给医学院的教授。”
“最后他被处以极刑,他的人皮被剥下来,制成一本书的外皮,他尸体被做成了骨骼标本,至今收藏在爱丁堡解剖博物馆。”
“据说,”导游的声音渐弱,仿佛耳语,将结局娓娓道来:“在某大学的解剖剧院里,每到夜晚,都有当年冤死的鬼魂的低语声。”
杨歆月被吓得小声尖叫,何桑满脸不理解,但还是抱住杨歆月,给她顺气。
一片死寂里的矮灌木里,猝然传来尖响,如裂帛般撕破空气。
何桑心脏骤停,浑身的血液好像突然被降温,胸腔、后颈、四肢一阵又一阵地发凉,原地僵在凳子上。
眼前惊起的暗影,已经没入夜空。
原来是乌鸦。
……她才不害怕。
她是信仰唯物主义,信仰科学的新时代新青年,才不怕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何桑收好两个信封,起身前往医学院。
临走前又往灌木丛里看了一眼。
*
医学院位于一座古老的建筑里,建筑外表的石材因混入苏格兰本地砂岩而发黑,宛如烟熏,给这座宫殿般的建筑附上历史的厚重感。
夜里的医学院几乎没有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点亮他们面前的一小块地。
何桑从没来过医学院,只能跟着谷歌地图找解剖剧院。
何桑找到一扇没上锁的大门,偷偷溜进去。
建筑里虽然有一切便民的现代化设施,但在建筑风格上依旧维持了它古老的原貌,一进这座建筑,就好像回到了19世纪。
此时已经过了11点,古老的建筑里空荡荡的,甚至没几盏灯亮着。
何桑脊背发凉,总感觉会有东西突然从身后冒出来,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从谷歌地图上看,解剖剧院离这个门并不远。
何桑下定决定。
来都来了,是人是鬼都得过去看看。
穿过错综复杂的楼梯和走廊,自动廊灯跟着何桑的步伐一盏盏亮起,冷白的灯光在这座古老建筑里更显诡异。
何桑以为,以医学生的学习强度,医学院应该灯火通明,昼夜不熄。
可这一路居然没有见到任何人。
心里开始发怵,视线慌张地在导航和眼前的走廊切换,冷调的灯光照得她心悸,听着自己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左手下意识搂紧了右臂。
快到了,就快到了。
何桑加快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上上下下,呼吸变得急促。
……
不对。
何桑一个急停,走廊后面的感应灯渐次熄灭,只留下头顶这一盏。
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为什么,她已经停下了。
可走廊里还有脚步声。
何桑大口喘气,紧张到说不出话来,肾上腺素飙升,浑身肌肉紧绷。
她想转头去看,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抖得厉害,连眼前的画面都在抖。
冷不防,黑暗里伸出来一只手。
何桑被拉进一个教室。
走廊上亮着的最后一盏感应灯也熄灭了。
可随即,脚步声停下,走廊尽头的感应灯又依次亮起。
教室里。
何桑被拽着左手腕,拉进一个人的怀里。
何桑吓得魂飞魄散,反应了一会儿,才准备要尖叫,一只手迅速伸来,轻轻捂住她的嘴。
她的一只手被拉着。
她的唇贴上掌心。
温润的手掌心传来热度,和香味。
是冷调的木质茶香。
这个香味她在程又阳的房间闻到过。
熟悉的、清冷的香味抚慰她紧张的神经,呼吸一点一点平缓。
那只刚刚捂住她的嘴的手放了下来。
何桑深呼吸,轻轻向前,靠在他身上。
鼻尖隔着白衬衫,轻触他的胸膛,能嗅到他身上同样的茶香。
何桑想,她肯定是被吓惨了。
不然她的心脏怎么会一上一下,狂跳不止。
程又阳摸黑,打开了灯。
何桑直起身子,迅速和他拉开一臂远的距离,贴在墙上,胸腔里的热源狂跳不止,开口就骂:“神经病。”
程又阳也撤开一个身位,抱臂靠在课桌上,眼眸里闪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
他在衬衫外穿了一件黑色barbour外套,油蜡表皮温润,灯芯绒翻领透出温润的质感。
barbour这版型穿在她身上,怎么穿怎么难看。
可穿在程又阳身上,居然有种欧洲贵公子周末出游打猎的既视感。
更来气了。
但何桑脑袋短路,捡来捡去只有那一个词:“神经病。”
程又阳鼻息里泄出一声笑,肩膀轻颤,嘴角上扬,明眸眯起:“我又怎么了?”
“你!”高水的肾上腺素分泌下,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何桑倒苦水一般,紧闭双眼,一口气说出:“你跟我吵架,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不理我,你还吓我!”
何桑不敢看他。
她脱口而出时,就做好了被他笑的准备,毕竟程又阳老是在笑她。
可这次却没有笑声传来。
何桑这才睁眼,抬头。
他还是那副抱臂的姿势,和她隔着一条狭窄走道的距离,头微微低下。
或许是刚刚的笑意还未消散,他脸上似笑非笑。
灼灼如炬的眼眸很认真地看着她,语速很慢:“我应该说什么呢?你告诉我,何桑。”
程又阳有时候叫她Jessie,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自我介绍的。
但大多数时候就是拍拍她的肩,或者“诶”一声,然后跟她说话。
唯独不常叫她何桑。
在那样认真的目光里,何桑突然就怯了。
刚刚那股子莽劲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泻千里。
胸口又像被什么压着了,说不出话,心里慌慌的。
她有点害怕。
“我……”何桑一开口,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磨磨唧唧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是来找解剖剧院的。”
……
半晌,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再抬头看他时,他眼神里的认真已经没有了踪迹,仿佛刚刚那一幕只在何桑的想象里。
程又阳看了看腕上的金色表:“走吧,我带你去。免得你又说我吓你。”
程又阳准备出门,何桑却迟迟没动,死死盯着他。
程又阳:“干嘛?”
何桑很警惕:“你走前面,免得你吓我。”——
作者有话说:一点暧昧期小甜饼
猜猜寻宝游戏是干啥呢?
第23章
何桑紧紧跟在程又阳后面, 走廊上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程又阳在那扇复古双开木门前停了下来,又抬腕看了下表。
何桑生怕有诈,立刻警觉, 狐疑地看着他:“干嘛停下?”
程又阳转过头, 表情严肃:“你不觉得里面有声音吗?”
何桑闻言心里发毛, 刚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导游那故弄玄虚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什么声音?”
“你过来, 仔细听听。”程又阳往一旁让了让,表情凝重地把右耳朵贴上大门。
何桑小心翼翼的接近,学着他的的样子, 把左耳贴上。
眼前是程又阳紧锁的眉头,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
……里面好像是有动静。
何桑咽了咽口水。
这屋子不会真有鬼吧。
犹疑间,看到眼前的人嘴角勾起,并转动把手,推开了门。
他开得太快,何桑重心靠在门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往里踉跄了几步。
礼炮声在耳边响起, 漫天彩片飞舞——
“生日快乐!”
何桑愣住了, 眼里倒映着满天飘彩的解剖剧院。呆滞地扭头看了看左边的杨歆月,又扭头看了看右边的沈瑶。
二人手上拿着礼炮。
今天晚上剧烈波动的心脏突然堵得荒, 何桑说不出话来, 又扭头看看后面的程又阳。
程又阳倚在门口, 笑吟吟看着她。
鼻头一酸, 眼泪没有征兆地往下落,眼睛眉毛鼻子扭成一团。
何桑慌忙抬手抹眼泪,岂料这眼泪它越擦越多。
“诶诶诶, 祖宗别哭啊。”沈瑶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杨歆月瞪大双眼:“被吓哭了?不会吧。”
何桑想说不是的,但一开口就又要落泪,想要止住那些眼泪,却都是徒劳,只能胡乱摇头。
两个女生忙着掏纸巾,给何桑擦眼泪,程又阳还是斜斜倚在门上:“感动哭了。”
何桑猛地回头瞪他一眼,但这次点了点头。
大家都笑起来。沈瑶骂她没出息,哭成这样。
解剖剧院和别的教室不同,它的结构像一个倒立的多层蛋糕,中间讲台的地方小小的,暗红色的地毯沿着高高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延伸,每一层的座椅面前都有木质栏杆。
据说这样设计是为了让学生在学习解剖时拥有更好的视野。
杨歆月颇有仪式感地从一旁推出一个小推车,小推车上摆着一个小蛋糕。
何桑刚把心情平复下来,此刻眼睛又不争气地开始酸,嘴角止不住地往下耷拉:“你们怎么还搞了小推车啊……”
杨歆月指指教室第一层一个小置物间:“那儿拿的,可能是他们上课放大体老师的推车吧。”
何桑刚要落下的眼泪收了回去,定格在了一个十分难看的表情。
“她骗你的。”沈瑶笑得直不起腰:“你看着推车能放得下一个人吗?”
“……”
大家簇拥着何桑点蜡烛、许愿。何桑感动地给了他们一人一个大拥抱。
沈瑶背了一个大大的云朵包,这边流程走完,从包里掏出一个接一个的相机:录视频的卡片机,拍照的微单,还有拍立得。
拍到最后,大家一起用拍立得合影。
阶梯教室暗红色的座椅和木质栏杆的背景,衬得人肤色雪白,十分出片。
庆祝完已经快凌晨一点,大家先送住得最远的杨歆月回家,剩下住在point east的三人再一同回去。
何桑十分喜欢那种拍立得,爱不释手,回家路上还一直拿着看。
直到回家路上她才搞明白。
杨歆月向大家提议,给何桑好好庆祝一下今年的生日,找来了程又阳和沈瑶。
程又阳策划了这场寻宝活动,杨歆月说,得来点恐怖元素,她就不信何桑真的不会被吓到。
于是,那天晚上口出狂言说自己从不被恐怖片吓到的何桑,在生日的前几个小时,感受到了来自恐怖灵异元素的荷尔蒙飙升。
至于她走在走廊上时听到的脚步声,是沈瑶和杨歆月。
大家在解剖剧院等她的时候,沈瑶怕何桑解不出密码,错过了转钟那一刻,拉着杨歆月去医学院门口蹲点,看何桑什么时候能来。
没想到何桑从另外一个门进了医学院,那条路比较近。杨歆月和沈瑶一个猝不及防,就让何桑走在了他们前面。
于是她们只能赶紧给程又阳发消息,让程又阳想办法拦住何桑,让她们先进解剖教室去准备礼炮。
*
沈瑶到了楼层,下电梯。
狭小的电梯里只剩下两个人。
程又阳双手插兜,站在中间。何桑缩在电梯一角,看着那张拍立得傻笑。
“一直笑个不停,傻不傻。”程又阳不用看都知道她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何桑不以为然:“人高兴就会笑啊。”
何桑终于依依不舍地把拍立得收进口袋,绕道程又阳身前,朝他伸出手,还勾了勾手指:“我的礼物呢?”
程又阳一脸惊异:“我都付出了我宝贵的时间给你策划寻宝游戏,你还找我要礼物?”
“没带礼物礼你也好意思来?”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走廊。
之前不可名状的压力和冷战一样的气氛在今天荷尔蒙的高潮迭起里消散了,他们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认识的时候,程又阳插兜走在前面,何桑绕着他蹦蹦跳跳。
回到家,何桑还对刚刚的快乐念念不忘,舍不得结束这一天。
于是两人开了瓶酒,一边坐在沙发上小酌,一边天南地北地插科打诨。
一直聊到两人都困了,程又阳起身活动身体,准备上楼,何桑才反应过来,他是真没给自己准备礼物。
程又阳打着哈欠往上走,何桑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二楼。
心里又空落落的。
何桑撇撇嘴角,把这种失落感归结于狂欢之后,多巴胺水平回落带来的戒断反应,起身回房间。
她的房间是二楼的储藏室改的,没有一楼王姨住的那间大,放不下书桌,所以何桑在家里一般会去客厅学习,但好在有一扇小窗。
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要穿过她亲手布置的展区。
何桑又看到了那张Gary Bunt的画。
胖胖的西装老爷爷还是在骑车,背后绿色草地也还是那篇绿色草地。
可他们却像失去了所有的魔力一样,没有像上次一样神奇地动起来,当时那些奇妙的心绪都消失不见。
靠,他居然真的没给她准备礼物!
何桑气得跺脚。
还没跺下去,想起楼下的王姨已经睡了,赶忙收住力。
平白升腾起的怨气憋在心里,无处发泄,何桑只能委屈地叉起腰,在原地转圈圈。
视野旋转720度,又回到Gary Bunt那幅画,这次何桑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画框的左边,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插画框与墙壁之间。
何桑愣了一会儿,然后听到自己的心跳加快。
她犹疑着伸出手,取下那个信封。
和前两个信封别无二致的大小的材质,何桑轻轻打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东西。
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面写着:
Welcome to the last stop of your Birthday Scavenger Hunt.
(欢迎来到你生日寻宝的最后一站)
同样的蓝黑色墨水,同样飞舞的字迹,只是因为照片背面光滑,字母结束的那一画被蹭糊了。
何桑把照片翻过来。
照片里,一个头发微微泛棕的漂亮小男孩,穿着围裙,附身在一张小桌上做泥塑。
在他的手下,那一团土陶色的泥土已经成型,是一只鞋子。
何桑记得这个雕塑。
这个雕塑是跟着一堆普通物品运到爱丁堡的,或许是西班牙那边的工作人员并不认为这个雕塑具有什么艺术价值,没有和艺术品一起清关。
就连何桑打开包裹的时候也皱了皱眉。
那是一只泥塑高跟鞋,做得很丑,高跟鞋的跟还断了。
程又阳说,那是他小的时候,母亲教他做泥塑,他的第一个作品。
于是,何桑很嫌弃地指导程又阳修复这件伟大的艺术品——其实就是把断掉的鞋跟黏上,然后把程大师的人生第一件雕塑作品放进了储藏室。
何桑走进储藏室,那只泥塑高跟鞋就放在最显眼的地放。
鞋里是一个小小的,包装精致的礼物盒。
鞋跟下,压着一张贺卡。
看到这些的那一刻,何桑眼眶竟然有些微热。
小心翼翼地把贺卡抽出来,打开,蓝黑墨迹写着简单的祝福:
Dear Sang,
HBD. Wish you all the best.(生日快乐,祝你一切都好)
Youyang
何桑又掂了掂那个小礼物盒。
礼物被浅绿色的压纹印花包装纸包裹,又被柔软的丝带捆住,最后在正上方系上蝴蝶结。
会是什么呢。
伸向蝴蝶结的手微微颤抖,何桑屏气凝神。
轻柔地解开蝴蝶结,剥开包装纸和纸盒,里面有一个红丝绒束口袋。
袋子不重。
何桑屏住呼吸,拉开袋口,将里头那物倒在手心。
是一枚硬币。
硬币正面的人物头像在时间的打磨下变得朦胧,在储藏室的灯光里闪着温润的银光。
是一枚六便士。
在英国,这种不再流通的六便士代表着幸运,被称作the lucky sixpence (幸运六便士)。
据说,从维多利亚时代开始,人们开始流行在出嫁女儿的左鞋里塞入一枚六便士,以祈求女儿未来好运,也会在女儿出嫁时唱起那首民谣:
Something old, something new.
Somthing borrowed, something blue.
And a lucky sixpence in her shoe.(1)——
作者有话说:(1)这首英国民谣是说,女孩子出嫁的时候,身上要带一样旧东西,一样新东西,一样借来的东西,一样蓝色的东西,还要在鞋子里放一枚六便士。
旧东西就是从娘家带来的,新东西代表着新生活,借来的东西一般是从生活幸福美满的人那里借,蓝色好像是宗教原因还是啥,反正也是幸福美满那一卦的。
第24章
何桑还是时不时陪着杨歆月去参加心理学的小灶, 虽然何桑大部分时候都是杨歆月的挂件,不太说话,但作为这里唯一的编外人员, 难免显眼。
时日久了, 还是让人担心会有流言蜚语, 如此忧虑一阵子,何桑都觉得自己心思越发敏感细腻了起来。
之前在图书馆听见别人蛐蛐她之后, 何桑每次跟着杨歆月来,都对一些关键词特别敏感。
比如,神游间突然听到有人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何桑猛得一个激灵, 四肢冰凉,不自觉竖起耳朵继续听。
听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们没在说自己。
对啊,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杨歆月看陈哲远走了,咬着吸管,问出了这个问题。
期末临近,大家又开始了每日图书馆见的紧张生活。
何桑又是一个激灵,眼神悄咪咪地往杨歆月那儿送,这才发现杨歆月看着沈瑶, 没在问她。
谢天谢地。
“暧昧关系呀。”沈瑶一秒都没犹豫, 搅了搅美式里的冰块。
杨歆月作为一个母胎solo愣了愣:“暧昧也算一种关系?”
“怎么不算?”沈瑶看了看杨歆月,然后又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何桑:“等你谈恋爱了你就知道了, 暧昧就是一段关系里最好的时候。如果有得选我要一直搞暧昧。”
“少打嘴炮。你哪次不是暧昧着暧昧着就把自己搞得患得患失可怜兮兮, 最后恨不得求着人家跟你谈。”何桑阻止沈瑶向杨歆月灌输小众思想。
没想到沈瑶自有她的道理:“啧, 你不懂。爱怨嗔痴都是恋爱的乐趣, 只有甜蜜的恋爱才是不完整的。”
杨歆月听沈瑶这番理论听得瞠目结舌:“还得是你们学艺术的。”
“那你想一直搞暧昧,人家陈哲远也想陪着你搞暧昧吗?”何桑不能让杨歆月被沈瑶的思想荼毒,她一定要辩一辩。
沈瑶想了想:“他应该无所谓吧。感觉他就是那种‘接受型人格’, 一点儿怀疑和反驳精神都没有。你看,你说你住707A,他就信;你说你搬出来跟我住,他也信;你老跟着杨歆月去开小灶,他也从来没怀疑过你跟Eric关系好。”
“……”引火烧身的何桑在这轮辩论中落败,憋屈地咬着自己的吸管。
其实陈哲远这种性格也挺好的,说什么就是什么,什么都不多想。
何桑原来以为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可事实证明她没那个修为。
过山车一样的荷尔蒙落差都快让她不像自己了。
*
何桑很快就没空思考自己到底什么样,到底和谁是什么关系这种抽象的哲学命题了。
临近年末,冬令时的天黑得越来越早,英国的天气越来越冷,爱丁堡的风越来越大,大家越来越忙。
申请也进入了最后冲刺的阶段,何桑最近每天都在帮学生看论文,看材料,写自己的论文那简直是忙里偷闲。
杨歆月这学期没有考试,都是报告和小论文,所以订了早些的机票,提前回国隔///离,不然整个寒假都出不了门。
她趁着这几天还在爱丁堡,整日拉着何桑去找程又阳帮她看research proposal。
程又阳一直很忙,学生临近和交作业,对助教的需求飙升,找他问问题前所未有地积极。
何桑怀疑他为了备课,肯定又没好好睡觉。
何桑的落差感随着申请进度条的推进一点点扩大。
如果她家不是这么个情况,她现在也应该和沈瑶、杨歆月一样,在申请研究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打工,在帮别人搞申请材料。
沈瑶、杨歆月、程又阳……他们都是在自己光明的未来而忙碌,只有她在为眼前的苟且焦灼。
她的遥远的未来已经被她置于遥远的未来之后。
不过,在杨歆月将要回国,圣诞节还未到来,2022年英国的第一场大雪还未落下时,何桑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好消息。
家里终于挺过了现金流危机,并且给她转了第二期学费。
其实何桑知道,她这笔学费来之不易,家里也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只是担心她在国外吃苦,付掉几个主要供应商的账款之后就急着给她凑学费。
何桑算了算,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还上欠程又阳的房租,甚至还能自己租一间看得过去的房子了。
于是何桑宣布:“我准备搬出去了。”
沈瑶震惊:“搬出去?你上哪儿找比point east房子更好,租金还比Eric给你开得低的地方?瞎折腾啥。”
“伍尔伏说了,女人要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我可能租不到比point east更好的房子,我也不可能买一间房子,但至少我手上现在有钱,我就得靠自己,住进自己租的房子。”
这次换杨歆月震惊:“你还读伍尔伏?”
何桑自觉是自己之前“没头脑的富家女”形象让杨歆月印象深刻,羞愤地摇头:“没读过,是小某书刷到的……”
*
何桑也跟程又阳讲了这件事。
那天Schulz出国参加学术会议,程又阳难得早回家。
听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程又阳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他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是吗?恭喜你。”
何桑心往下沉,有点失望。
她总期待程又阳说些别的,可他就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何桑死死盯着他。
终于,他薄唇动了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目光流转,看着何桑:“这次租房长点心,别又像个笨蛋一样被骗了,再被骗我可不会不管你。”
……搬出去果然是个正确的决定。
“不劳您费心。”何桑愤愤地上楼。
何桑讨厌这种感觉。
她的情绪、她的荷尔蒙、她的多巴胺,全数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说什么,做什么,不说什么,不做什么,都能让她的情绪起起落落,像坐过山车一样,脚不沾地,心脏悬空。
何桑上楼,把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等等——”
何桑以为是她的脚步声引起了注意,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不爽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沙发:“有何贵干?”
程又阳没看她,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望向窗外:“下雪了。”
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外,风裹挟着巨大的雪点,穿透黑夜,落入万家灯火,落在这座古老的城池。
何桑只看了一眼,目光又转回那个站在沙发前的人,却碰巧撞入他的视线。
程又阳抬头看着她,脸上露出孩子般兴奋的表情:“出去看雪吗?”
心里那辆过山车缓缓驶过高点,俯冲向下,所有的感官、情绪、荷尔蒙都因这失重感而叫嚣。
何桑无奈地笑了,应了下来。
讨厌的感觉,一个眼神就让你低落,一句话又让你升入天堂,体验多巴胺的极乐。
此刻却着实欢喜。
*
雪点越来越密,逐渐模糊了远方的山和城堡,远处的风景渐次隐去,只有若隐若现的光点穿透雪雾,零星闪烁。
两人走到王子街时,地上慢慢有了积雪,两人的脚印连成线,向远处延伸,逐渐混进人群繁杂的脚印里。
何桑印象里,上次英国下这么大的雪还是2018年,那时候她在伦敦附近念高中,大雪封了山路和公路,超市的生鲜因此断货。
两人拐进王子街花园,苏格兰纪念碑顶上的浮雕都被雪覆盖,躲在纪念碑里的沃尔特爵士雕像倒是风雨不动。
何桑看长椅上的积雪厚,就地蹲下,用长椅上的雪堆雪人,正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里,忽然感到自己的衣服后领被人拉开——
冰凉刺骨的东西从上往下滑落。
“啊——”何桑惊得叫出声,从地上弹起,惊愕地转身。
程又阳嬉皮笑脸的看着她,手上还有一个雪球。
何桑情绪上头,抱起刚堆好的雪人基座就往程又阳头上砸。
雪团在他头上散开,扑簌落下,激起的雪雾还未散去,一团雪球穿过雪雾,直直砸向何桑的脑袋。
何桑咬牙,抓起一把雪就回击。
雪沫飞溅,程又阳闪身躲过,又团起雪球偷袭。一团团雪在空中炸开,落到两人的发梢衣角。
雪雾里的两人衣诀翻飞,追逐打闹,直到何桑气喘吁吁,哭笑着认输。
刚好长椅上的积雪都被他们打雪仗消耗干净,两人倒是得了一个清净的座位。
程又阳披了件外套就出来,鼻头脸颊被风雪吹得通红,也没带帽子,柔软的头发上沾满了雪点。
有一粒雪落到他睫毛上,冰得他直眨眼。
程又阳伸手撇下眼睛上那一抹雪点,拿到眼前细细看,终于在它融化的前一秒看清了,兴奋地抬头看何桑:“雪花真的是六方形。”
何桑被他的反应逗到,狠狠嘲笑:“你作为一个博士生也太没见识了。”
“哼,”程又阳从鼻子里笑出声:“如果你在香港长大,你也会觉得雪是个稀罕物。”
“切。”
“你圣诞节有安排吗?”程又阳双手搭在椅背上,望着天上的落雪。
何桑手肘撑在腿上,低着头喘气,狼狈地摇头:“没。”
“你想去伦敦过圣诞吗?孟家和邀请我们去参加他的圣诞派对。”
何桑愣住了,抬起头看程又阳,结果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优美的下颌线,看不清表情。
何桑又低下头,眼前的地面白雪混着黑泥:“伦敦……太贵了。”
剧烈运动后的胸腔猛烈收缩,心脏突突跳个不停。
圣诞节的伦敦酒店贵到离谱,稍好些的酒店,一晚能抵她在爱丁堡一周的房租。
“我在伦敦有套公寓,多出来一间房间,可以借给你住。”程又阳的声音从何桑脑袋上飘来,随后又补了一句,伴着点笑腔:“当然,你要是硬要给我钱,我也很欢迎。”
“……”何桑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脑袋里乱乱的。
她去伦敦,住他家,参加他朋友的圣诞派对。
别人会怎么想?
而且她也不是几个月前那个快要交不出学费,吃了上顿就没下顿的何桑了,她现在是正式走出断供和生存危机的何桑。
再接受别人的帮助,接受的就不是“人道主义援助”,而是“人情债”。
何桑脑袋里一团乱麻,盯着脚下的黑泥,一时不知道捡哪句出来说,半天憋出来一句:“不太好吧。”
脑袋上半天没有人声传来,只有窸窸窣窣的落雪声,和苏格兰的风声。
那声音再从脑袋上飘来的时候,比之前更沉:“你以前每次去伦敦难道都是自己订酒店吗?很多人去伦敦都会借住在朋友家吧。”
无法反驳。
何桑双手绞在一起,试图把脑子里的混乱理出逻辑,找点什么来说。
终究是徒劳。
上头飘来一声重重的叹息。
肩膀突然被人掰过去,何桑顺着他用力的方向望去,猝不及防撞入一汪水似得眼睛。
那双眼睛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在犹豫什么?”——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去伦敦了不过后面要过一下剧情
第25章
她在犹豫什么?
程又阳的长睫上还挂着雪粒, 长睫下的双眼像笼着雾。
两人保持这个姿势没说话,须臾间雪仿佛大了,这一瞬间长久到眼前的人好像被雪覆盖, 成了一尊雪人。
两人在一个家里住了大半年了, 她有什么好犹豫的, 现在扭扭捏捏的倒显得矫情——是这个意思,对吧。
……他爹的, 能说的道理都被他说完了,还指望她说出什么花来?
何桑败下阵来,轻轻旋下身子, 右肩脱离了他的掌控,学着他的样子往椅背上靠:“你说得对,谢谢老板收留。”
*
这次租房很顺利,很快找到了合适的房子。
虽然房子离学校不近,房间不大,但好在是新建的公寓,环境不错。
房东是一对年轻中国人夫妻,女方在E大读博, 男方在事务所上班, 去年刚拿下ICAS,在双方父母的支持下买了房, 便将其中一间房出租来还房贷。
俩夫妇给何桑细细讲了她那间房的优缺点, 还根据何桑的租期, 在合同里加上了break clause(1)。
这次何桑拿到合同, 不敢懈怠,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再确认所有的细节, 这才签署。
何桑原计划14号搬进新房子,程又阳劝她推迟一天,14号他约了林过来一起看世界杯,刚好可以第二天让林开车帮她搬东西。
何桑一听,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原本要忙碌的14号便空了下来,之前程又阳提到孟家和,倒是让何桑想起了别的事情。
之前孟家和说,转型对于他们家这样的企业而言,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事情。
虽然何桑听得懵懂,但她觉得,孟家和说得对。
经历过这几个月,何桑算是切身体会了什么叫命运不能交在别人手上。
代工厂本质就是把命运交在别人手上的生意,一旦订单减少,现金流压力便都压在他们身上。
以前还能依靠成本优势和国际订单过风光日子,可看这几年的现状,东南亚的工厂可以以给到更低的成本,分走了不少订单,全球化就像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大厦。
以前的模式行不通,转型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何桑心里美美的,她就像被如来佛祖点化的石猴子,第一次感觉自己可以在家里的生意上发表一番有见地的言论。并且已经遇见到,自己发表完讲话,爸爸妈妈和何杨都被她震惊到,直呼家里的小女儿长大了。
可现实过于骨感的。
简女士率先发表了听后感:“你说的都很对。但你有具体的想法吗?怎么转型?往哪边转型?这些你都想清楚了?还有,我们还没回复元气,很多供应商的账还在一点点还,现在转型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何桑听罢,心里沉沉的。
何先生的话更是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你以为转型了就好过吗?这几年我们不少朋友都在转型,搞自己的品牌,一样陷入价格战卷生卷死。我看还是固守基本盘比较重要,现在国内放开了,你都不知道直播带货有多火热,订单比之前好了不少。”
最后还是她的亲姐姐站在她这一边。
在父母相继挂断电话之后,何杨的头像还留在通话界面:“其实你完全可以先开始做,我会帮你的,等做得有模有样了,爸妈不会不支持的。”
何桑仿佛看到了救星,眼巴巴打开视频,一双惹人怜爱的小鹿眼望着何杨:“你能帮我?你怎么帮我?你能给多少钱?”
何杨:“我有钱还需要把你摇到泰国给我付医药费?钱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
何桑:“……”
何桑窝在房间里,今年第无数次看着房间里堆满的纸箱子,郁闷了一下午。
直到程又阳给她发消息,叫她下楼。
家里暖气开得足,但客厅有落地窗,比房间里冷上几度。
何桑东看西看,大部分衣服已经封箱了,只能随手拿起床上的毛毯给自己裹上。
门口的人正在寒暄着,何桑一听,发现除了程又阳和林的声音,还有一个熟悉的女声。
何桑从楼梯处转弯出来,探身一看。
艾法芙一袭鲜红的短裙,正将大衣往衣架上挂,举手抬足间,长而卷的乌黑长发微微弹动,依旧风情万种。
何桑低头看了看自己。
卫衣卫裤,毛绒拖鞋,裹着一张毛毯,还能想象到自己未经打理的炸毛短发。
……好想上去换衣服。
犹豫间,艾法芙已经看到了她,热情地打招呼。
程又阳转头,见她这幅打扮,嗤笑一声:“刚睡醒?这都几点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卡其色夹克,配牛仔裤,十分休闲,说完还装模作样地抬腕看表。
何桑翻了个白眼:“看球不都这么穿。”
但瞟到艾法芙那一身靓丽打扮,何桑的气势弱了下来。
艾法芙左看右看,有些惊讶:“就我们几个吗?人多才有氛围呀。你那个朋友呢?戴眼镜那个。”
戴眼镜的是杨歆月。
何桑:“她回国了。”
艾法芙:“那那个很爱打扮的呢?”
这肯定是问沈瑶。
何桑:“她跟她对象去酒吧看,说酒吧更有氛围。”
dating对象也是对象,没毛病。
寒暄间众人已经移步至沙发,王姨也出来看球,程又阳给她搬来摇摇椅。王姨坐在摇摇椅上,众人坐在沙发上,围成一圈。
不一会儿,点的炸鸡和啤酒都到了。
林起身接外卖,回来时突然接上在门口的话题,问何桑:“你那朋友和她对象平时不看球吧。”
问的是沈瑶,何桑点点头:“他们看热闹,说在酒吧看球比较有氛围。”
程又阳右臂搭在沙发靠背上,翘着二郎腿,宽大柔软的沙发在他修长身材的衬托下都没了原先的宽阔感。
他摇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失望表情:“那他们要失望了,今晚酒吧可没有热闹看。”
何桑不解:“为什么?”
时钟转向7点,BBC的logo滑出屏幕,2022卡塔尔世界杯半决赛,英格兰对阵法国,正式开始。
程又阳用拿啤酒杯的手指指直播画面上的红白圣乔治十字旗:“今晚是英格兰的比赛。”
*
与此同时,爱丁堡某酒吧,随着英格兰队的登场,酒吧里的本地人爆发出一阵嘘声。
沈瑶被身边突然摆手的红胡子壮汉吓了一跳,如受惊鸟,往陈知远身上靠:“为什么他们都给英格兰喝倒彩?”
他们当然是奔着英格兰去看的,本以为在英国的酒吧看英格兰的比赛氛围会很热烈。
没想到,热烈是热烈,只是和他们期待的热烈不太一样。
陈知远尴尬地扶额:“忘记我们在苏格兰了……”
*
程又阳放下酒杯,和林碰了拳,两人相视一笑,喝彩一声,不约而同地拉开了外套——
露出了两人蓝白色英格兰队服。
……难怪他们非要在家里看。
何桑扯起嘴角,笑笑:“在苏格兰看球真是委屈你们了,应该去伦敦看的。”
比赛开始,何桑有时看看屏幕,有时往旁边瞟一眼,他们倒是看得起劲,连王姨都十分投入。
最投入的还属程又阳,眼睛全程盯着屏幕,何桑能感觉到他的一颗心都系在那颗黑白相间的球上。
何桑对足球不太感兴趣,心里又压着事情,总提不起神,只看着屏幕上的两方球员在绿茵场上折返跑,听着耳边一阵一阵的欢呼,独自一人窝在沙发上吃炸鸡,喝啤酒。
她成了这个空间里最安静的一角。
今晚对英格兰球迷注定是一个失魂夜。
随着英格兰名宿Harry Kane一脚踢飞点球,房间里的氛围从热烈转向焦灼,一直到90分钟结束,英格兰也没能逆转。
三狮军团第16次征战世界杯,以失败告终,再一次止步八强。
整个客厅陷入了沉默。
喝高了的林抱头哀嚎,程又阳坐在他旁边,失落地扔下啤酒瓶,颓丧地往靠背上靠。
唯一值得何桑欣慰的是,这个空间的情绪终于和何桑的匹配上了。
艾法芙安慰两位男士:“今年不行还有26年嘛。”
林失魂落魄地哀嚎,皱成一团的脸上眼泪都要掉下来:“26年Kane还有这么好的状态吗……”
“为什么喜欢Kane?我身边大部分人都喜欢C罗或者梅西。”
在何桑的印象里,Kane长得不算帅,性格也不鲜明,名声响亮,但比起梅西和C罗又总差一口气。
程又阳看了她一眼,在何桑还没看清他眼里的情绪时,他已经转过头,双手抱臂,靠在沙发上,低着头沉默。
倒是林反应很大,他脸和脖子通红,和平日的精英模样相去甚远,据理力争:“因为他是Kane啊!混在一群花得不行的运动员里,却从一而终地娶了自己的青梅竹马。这难道不感动吗?”
林喝高了,梦到哪句说哪句,蹦出来的话没有一点儿逻辑。
何桑听他讲了一大通,就听明白了Kane是个大好人。
大家还沉浸在悲戚的氛围里,无法共情的何桑美其名曰来岛台给大家切水果。
林喝得迷迷糊糊,说女孩子一个人回家不安全,等会儿他送艾法芙回家。
艾法芙被他这幅糗样逗得直笑,说她就住楼下,倒是林这副模样比较不安全。
客厅乌糟糟乱做一团,BBC解说员感慨的声音,王姨和女儿电话的声音,艾法芙调戏林的声音交织混杂。
这边厨房安静得只有落刀声。
水果刀切开橙子,汁水四溅,落在砧板上,发出闷响,循环往复。
突然耳边传来水流的声音。
何桑循声望去,程又阳给自己倒了杯水,轻轻靠在岛台边。
他长身玉立,岛台灯打亮他的脊背,勾勒出脊椎骨优美的弧度,面容却隐在阴影里。
她和程又阳就这样在岛台边,一正一反,一人站着,一人靠着。
“你好像不是很开心。”何桑先打破了沉默。
程又阳抬头看她,很是惊讶:“你喝高了?你支持的球队输球了你会开心吗?”
“不是输球的时候,是我问你们为什么喜欢Kane的时候。”
水果刀切过软嫩的果肉,柔韧的橙皮,最后抵在砧板上,发出闷响。
何桑专心切橙子,没有抬头看他,所以没看清他眼里那一瞬的百转千回。
厨房里安静到何桑以为程又阳不准备回答了。
“Bella以前喜欢C罗。”
他声音沉,带着狂欢之后的喑哑,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还是在何桑心上狠狠敲了一下。
Bella是他的母亲。
这段时间大家都太忙,忙到何桑忘记了,他失去他的亲人不过半年。
那是这短短的时间里难以愈合的伤痛。
“不好意思……”何桑内心一恸,切水果的手也跟着失神,一个歪斜的寸劲下去,刀在砧板上打滑,何桑受惊松手。
不成想,慌乱间,何桑失手挑翻了那把刀。
细窄的水果刀在空中翻飞,银亮的刀身反射灯光,晃了下何桑的眼睛,然后暗淡。
脸颊边擦过一丝温热,一只手稳稳接住小刀。
他的鼻息喷涌到她脸上,透着熟悉的木质香,带着温热,他的上半身几乎贴着她的前胸。
何桑一动不敢,扭头也不敢。
因为稍一动,她的嘴唇就要贴上他的。
小刀飞起那一瞬,程又阳侧身,伸手来接。
他微微侧弯了身子,上身几乎贴着她的,唇扫过她的脸颊。
何桑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的微热是来自自己的心跳,还是他的呼吸。
不敢扭动脖子,但还是做贼一般偷摸转了转眼珠子。
他垂下双眸,眼上漂亮的长睫连着薄薄的眼皮,一块颤动。
他在看她的唇。
意识到这一点,何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瞬间失去了看他的勇气,慌张地耷拉眼皮,垂眸向下。
何桑想,她现在应该转头,让这尴尬的情景快点结束。
但她一动也不能动,一动也不想动,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
胸口涌出一股又一股温热,直到整个胸腔都被填满,涌上脑袋,直到脑袋也被冲昏了头。
一声脆响,小刀被拍到岛台的大理石面板上,程又阳重新站直了身体,又将臀轻轻靠在岛台上。
客厅仍是一片混乱,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
何桑深吸一口气,抓起小刀,切下最后一片橙子,准备逃离这里。
“没事的,都过去了。”程又阳轻轻地说。
何桑短路的大脑花了一秒钟回想他们刚刚的话题。
她下意识要回复“那就好”,想完这一秒发现,这么回答不合适,于是缄口不言。
“你呢,有什么烦心事吗?一直缩在沙发上。”
何桑瞳孔微微收缩,抬头看他。
他还像刚开始一样,拿着水杯,靠着岛台,灯光打在他背上,仿佛一直立在那里。
只有她心里的悸动提醒她,刚刚不是幻觉。
几秒过去才想起他的问题,结果何桑又花了一秒来思考自己这一整天在烦恼些什么。
思考完这一秒,理智回笼,发现这个答案也不适合说。
她都能想到跟程又阳说完,他的反应。
他会放下手里的水杯,双手抱臂,哼笑出声,嘲笑她笨。然后跟她分析一通,讲些大道理,最后说自己可以给她投钱。
但就是因为这样,何桑才更不想说。
思绪百转千回绕在脑子里,有感性的,有理性的,纷繁交杂,理不出头绪。
还是艾法芙进门时那句话救了她。
何桑朱唇轻启,学着艾法芙的腔调:“看球嘛,人多比较热闹。”
说完拿起果盘,低着头,红着脸,快步从程又阳身边掠过。
那些两人未说出口的话,终究在柔软的心肠里百转千回,成了未来的注脚——
作者有话说:这章卡了好久
还记得那年看到kane一脚踢飞点球的时候,整个酒吧被各种f**k s**t攻陷的盛况哈哈哈哈
第26章
第二天, 林拖着宿醉的身子,和程又阳一起帮何桑搬家。
何桑看林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非常担心他会半路被查出酒驾, 好心建议他再休息一下。
程又阳拍拍林的肩膀:“这点啤酒, 你要是一晚上都代谢不掉, 还是趁早查查肝功吧。”
“切。”林甩开程又阳的手。
林的路虎载着三人,还有何桑的四个箱子, 摇摇晃晃开往新房子。
何桑和房东夫妻有个三人小群,何桑在群里发消息,女房东没回, 是男房东回的。
林开着车绕了小区一圈,最终才在男房东的指挥下,找到了一条通往单元门的近路,在小区一个侧门的路边停下。
何桑的行李不算多,全部家当不过一个大纸箱,两个28寸行李箱,和一个登机箱,和她刚从point east搬出来时的行李量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因其中三个箱子是带轮子的行李箱, 所以三个人也可以轻松地一次性把四个箱子搬到了电梯口, 哪知道刚到电梯口,程又阳突然撂挑子不干了。
程又阳把他们那送上电梯, 看着电梯里的两人和四个箱子, 挥挥手:“我就不上去了, 在下面等你们。”
林按着电梯, 不耐烦地催促:“上去一趟就几分钟的事,要抽烟等会儿再抽。”
程又阳丝毫没有要上电梯的意思,甚至双手插兜, 退了一步:“我不抽烟。”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缝隙里,程又阳笑得像只狐狸,看得林目瞪口呆。
他本质上是来帮程又阳的,现在程又阳撂挑子了,让他帮何桑搬行李是怎么个事儿?
电梯厢体缓缓上升,并不相熟的两人挤在行李箱的缝隙里,何桑贴着电梯边边,林挤在操控面板旁,不相顾,也无言。
“你们不是远方表亲吗?怎么看起来不太熟的样子?”何桑吐槽。
林连程又阳不抽烟都不知道。
林单手插兜,靠在电梯壁上:“本来就不熟,从小只知道有这么个人,从没见过。真正见过还是他家里出事之后,也就最近老跟你们出来玩,才熟一点儿。”
电梯往上升,何桑的心却沉了沉。
“家里出事”大概指的是他母亲和妹妹的车祸。
何桑:“那你人还蛮好的咧。以前都不认识,还关心他家里出事之后的状态。”
林瞟了何桑一眼:“被我妈发配过来的。说点自吹自擂的话,我们家算法律世家,当年就是我妈给Bella打的离婚官司,所以两个长辈还挺熟。听说他们家出事,我又刚好在爱丁堡,就被我妈安排了照顾程又阳的任务。”
何桑静静听着,突然由衷地替程又阳感到庆幸,幸好变故发生的时候身边还有个算得上亲人的人。
电梯门一打开,男房东李哲就迎了上来,愣愣的观察了下,接过何桑手里的一个大箱子。
林把箱子送到门口就下楼了,李哲带着何桑进了房子。
李哲身材高痩,带着眼睛,理着一头中式前刺,人很腼腆,不爱说话。
上次何桑来看房,李哲也是在一旁,不讲话,都是女主人王书涵一直在介绍,这次不见王书涵,何桑有点不自在:“书涵今天不在家吗?”
李哲小声回:“她在跟她导师开会,应该快结束了。”
李哲话音刚落,卧室门哗地由内打开,王书涵风风火火地走出来。
王书涵一头齐耳短发,身材瘦而不柴,紧身黑灰色牛仔裤配上黑灰色牛仔衬衫,十分干练,走出来时甚至连耳机都没来得及摘。
她一出来,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就落在何桑身上:“呀,刚到?”
何桑点点头,李哲不动声色地挪到王书涵身边。
王书涵见何桑一个人,身边围绕着四个箱子,立马埋怨起身边的李哲:“人家一个小姑娘搬这么多箱子,我不是让你下去帮忙吗?”
高高的李哲耷拉着脑袋,显得十分委屈,却连抗议的声音都小小的:“有人帮她搬。”
王书涵冲何桑身后看,却见她身后空无一人,大门紧闭:“Eirc吗?他已经走了?我还想说跟他打个招呼来着。”
“诶?”何桑在这里听到了意外的名字:“程又阳吗?”
王书涵点点头。
她在E大攻读语言学博士,去年和程又阳他们实验室有过合作,共同研究过一个项目。
今年交房之后,小夫妻被房贷压得不堪重负,王书涵着急找房客,把租房的链接转到朋友圈,不想程又阳来找她了。
何桑听完直呼难怪。
她找房子的那会儿,程又阳、杨歆月、沈瑶在网上看到合适的都会推给她,她全都收藏起来,最后都没分清哪个是谁推的。
“当时还有另一个租客想租我们房,愿意付更高的价格。但是程又阳跟我说,你上次租房傻傻地被骗了……哦莫。”李哲拉拉王书涵的衣角,王书涵意识到说错话,飞速捂嘴。
王书涵黑亮的双眼在一片死寂中眨巴两下,开始找补:“他……他是说,你太善良了,容易被骗。”
阳台外风声呼号,吹得树叶摩挲作响,室内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讲话,静得可怕。
何桑眼角抽动。
难怪那死人躲在楼下不敢上来。
*
因为学校21号才正式放假,所以何桑以为他们最早也是22号才出发。
没想到程又阳突然说,18号就出发,早点去,后面伦敦要闹罢工。
何桑打开罢工时间表一看,从20号开始往后一个月,日历表被大大小小名目繁多的罢工填满了:NHS、皇家邮政、铁路、公路、巴士、边检、机场等等,工人们你方唱罢我登场,轮番罢工。
于是,何桑在新家休整两天,又提着小行李箱上路。
刚到Waverley车站门口,就看到了穿着风衣,提着行李箱的程又阳。
他长身挺立,脖子上挂着银白色的耳机,一手插在风衣口袋,一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
程又阳和她中间隔着人来人往,他身后是缓缓升起的道路和层层叠叠的古建筑,再往上是苏格兰经典的阴沉天空。
突然觉得他这一身和这景色很配,何桑鬼使神差掏出手机,调焦,按下拍摄键。
按下那一瞬,有人从镜头前掠过。
何桑心想坏了,没拍到。
手指刚想落下,想再来一张,却从手机屏幕里看到程又阳已经抬起头,看向她这边,脸上带着笑。
何桑好生尴尬,收起手机,快步过去:“久等了。”
程又阳不说话,脸上带着点调笑的意味,冲她伸出手。
心跳错了节拍,何桑呆呆地看看他的手,又抬头看看他,小猫一样伸出手,搭在他手上。
却不敢搭实了,只把手指轻轻搭在他心,然后再次抬头看他。
程又阳笑意更显:“给我版权费。”
“……”
何桑抬起手,重重拍在他手掌上,发出好大一声脆响:“滚。”
火车穿过草地、河流与古镇,路过海滨、农场和古堡,一路摇摇晃晃,最后稳稳停在伦敦国王十字火车站。
两人又坐大巴到金融街,来到一座玻璃幕墙的高楼下,坐电梯直上。
电梯屏幕的数字一点点升高,到达爱丁堡任何一个建筑都没有的高度。
刚到家,何桑还有些拘谨,放下行李,看着客厅巨大落地窗外的风景,不知该做些什么。
程又阳却说:“休息几分钟,咱们出门。”
“啊?”何桑愣了。
*
考文特花园,Porterhouse。
还是大白天,酒吧里就人头攒动,连室外的遮阳伞下都挤满了人,甚至不少人拿着啤酒杯站在大街上。
何桑没想到程又阳会带她来看世界杯决赛,毕竟他支持英格兰,而英格兰已经被淘汰了。
两人不停说着“sorry”,挤入人群,进入酒吧。
何桑这才看清这间酒吧的全貌。
这间酒吧从外面看平平无奇,门面并不精致,内里却别有洞天。
深胡桃木色的栏杆地板,配上金黄的五金件,和暖黄色的灯光,很有精致酒馆的氛围。中间吧台的位置做了挑空,在二三楼的人也可以看到大厅,交互感十足。
“我们能找到空位吗?”何桑提高音量,希望自己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
程又阳没说话,指了指楼上。
二楼,靠栏杆的小木桌旁,孟家和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到靠近的两人,抬了抬眼皮:“来了?”
何桑和程又阳坐下。
何桑看了会儿悬挂的电视上,BBC主持人的讲解,知道了今晚的决赛是阿根廷对阵法国,抬头问孟家和:“你喜欢梅西?”
“啊?”孟家和没听清,往前靠了靠。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梅西,才拉我们来看你决赛的。”不然何桑实在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看球。
孟家和漂亮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看孟家和,又看看何桑:“不是你……是程又阳叫我帮忙占位置。”
何桑没想到是程又阳想看球,目光转动。
暖黄色的灯光和他今天穿的蜂蜜色风衣十分相衬,还衬得他脸上的笑容无辜得真实。
那双明眸看向何桑:“不是你说人多看球才热闹吗?”
吵闹的酒吧里,只有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是静谧的,两人目光流转,何桑呼吸经不自觉变慢了。
她那天只是随口一说。
何桑桌下的手紧紧握拳,极缓地收回了目光,目光落到虚无处。
帮她找房子也好,带她来看球赛也好,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孟家和的目光在两人间流转,忍不住撇撇嘴角,无聊地撑着脑袋:“别不说话呀,你们可千万要玩得开心,不然都对不起我帮你们占座。你们知道拉一个喜欢C罗的人来看梅西的世界杯决赛有多残忍吗?”
*
酒吧里喧闹非凡,想要说话要么靠吼,要么贴着耳边。
程又阳转头让何桑猜哪队会赢,何桑没听清。程又阳勾勾手,何桑凑过耳朵,程又阳贴上去:“你猜哪队赢?”
大概是气息的喷涌挠到了她敏感的耳朵,何桑浑身一颤,蓦然转头看他。
两人的脸一下子贴得好近。
看着何桑带了一丝慌乱的杏眼,程又阳想到那天半决赛,在岛台的那一幕。
何桑大概也想到了,没回答他的问题,仓皇转头,撤回身体。
随着法国队开球,足球飞向天空,酒吧里的人群随之欢呼,气氛更加热烈,饶是何桑这样不看球的人心也跟着人群的欢呼声起起伏伏,在人群欢呼时跟着欢呼,在人群尖叫时跟着尖叫。
程又阳看看何桑兴奋的侧脸,笑了笑。
快到中场休息时,程又阳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不一会儿回到二楼,看到何桑挪了一个位置,坐在他的座位上,正在跟孟家和交谈,说话基本靠吼。
“……没,我爸妈都不太支持。他们觉得现在不是转型的好时机,我郁闷了好久。”
“而且我对做生意也不太懂,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一个品牌……”
孟家和说了些什么,程又阳没听清,明显何桑也没听清。
于是孟家和往前凑了凑,何桑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人离得更近。
程又阳眼皮跳了一下。
“那你的想法呢?”这句孟家和说得很大声。
何桑看了看孟家和,低头思考,然后说:“我想做。”
孟家和肩膀抖了抖,程又阳猜他在笑,然后又听到他的声音传来:“那就试一试。圣诞节我还有很多朋友也来,跟大家多聊聊,聊得开心他们没准就投了。”
……
程又阳离他们不近不远,近到刚好能听到他们在聊什么,近到只要有一人回头,就会发现程又阳就在他们身后,但又远到他们没有一人分神,注意到他。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身侧的手紧了紧,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程又阳想到了半决赛那天那么郁闷的何桑,想到了在岛台问她为什么不开心时,语焉不详的何桑。
他现在才知道缘由。
为什么不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晚上喝了酒第二天早上要谨慎开车哦
暧昧期小糖且吃且珍惜,嘿嘿
第27章
阿根廷在上半场连进两球, 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在比赛接近尾声时,姆巴佩奇迹般在10分钟内连进两球, 瞬间扳平比赛, 引燃世界。
酒馆全场沸腾, 惊叫声与狂欢声迭起,连何桑都兴奋地跳了起来。
随着双方又在加时赛战平, 鏖战至点球大战,两位男士也情绪高涨,起身欢呼, 程又阳眼里闪着光:“很久没看过这么精彩的比赛了。”
2022年的世界杯这场反转反转再反转的决赛,最终以阿根廷夺冠落下帷幕。
孟家和一手搭在程又阳肩上,另一手十分做作地作捧心状,:“我为了你,都跑来见证梅西加冕球王的时刻了,感不感动?”
*
两人回家前,去马路对面的Sainsbury采购些日用品和水,程又阳正准备去结账, 何桑却拉着篮子, 往酒柜那边走。
红的白的粉的啤的各种酒塞满了这片区域,程又阳上下扫了扫那酒柜:“怎么?刚没喝够?”
何桑白了他一眼:“喝够了就不能喝了吗?”
程又阳笑笑, 看何桑在边查小红书边纠结, 从酒柜上拿起一瓶La Vieille Ferme玫瑰酒:“就这个吧。”
那瓶酒白色的标签上画着一公一母两只鸡, 格外有意思。
何桑也跟着笑:“好, 就这个。”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到家,看到客厅的落地窗,何桑无可避免地再次被惊艳了。
泰晤士河如缎带般铺陈开, 脚下就是金融城,城市闪烁的窗口碎钻一般在黑夜里闪耀,一直连到天边的黑夜里。
欣赏夜景果然还得是伦敦这样的大都市,爱丁堡任何一个建筑的落地窗外都看不到这样震撼的景色。
何桑呆呆地在落地窗前欣赏美景:“还能看到子弹头(1)。”
程又阳在岛台那边收拾刚刚买的东西,头都没抬:“这栋楼就是子弹头的设计师设计的。”
何桑上下打量其这间屋子,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倒也没太意外,毕竟这些有钱人就爱满世界买房子,尤其钟爱伦敦这样的大都市,也尤其钟爱知名设计师的手笔。
但还是奇怪,何桑中午去房间放行李的时候,房间里床上用品齐全,家居也都有使用过的痕迹。
程又阳收拾完了那几大袋子生活用品,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瓶玫瑰酒和两个高脚杯,招呼何桑过来喝。
何桑接过酒杯,却没坐沙发上,而是直接盘腿坐在毛毯上,看着杯肚子里的酒液冒粉红泡泡:“你以前在伦敦住过?”
程又阳有点意外:“没。怎么这么问?”
何桑解释:“我看这房子像住过人,还以为是你住过。”
程又阳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两秒才回答:“这间房子是Bella给又禾买的,她当时在伦敦上学。”
何桑小心翼翼地抬眸,观察程又阳的神色,也许是她打量得太过明显,那双明眸幽幽转来看她:“不用这么小心,想问就问。”
何桑做贼心虚一般撤回视线:“我以为你妹妹一直生活在西班牙。”
那边又没讲话,何桑内心忐忑。
这人在干嘛?是他说想问就问的,问了又不回答算什么?
刚想再打量下他的神色,却听见身边一阵窸窸窣窣。
程又阳从沙发上下来,跟何桑一样在地毯上席地而坐:“她西语不好,一直适应不了西班牙的生活,所以送她来伦敦读书。”
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才接着说:“但才上一年就休学,休了一年,回伦敦读了几个月,病情反复,又休一年。”
何桑听得内心沉重:“真辛苦。”
程又阳没说什么,只拿起杯子,碰了碰何桑的。
两杯相碰,发出叮的一声,那声音在杯壁里回旋,拉得好长。
何桑觉得那声音在提醒她,该换话题了:“那你为什么来英国读书?”
程又阳无声笑笑,抿了一口酒:“你被牛津录取了你不来?”
何桑觉得怪怪的:“那你怎么不继续留在牛津读博呢?艾法芙不是说你当年毕业的时候,好几位牛津教授邀请你在他们那里读博吗?”
程又阳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那双生得好看的眼睛微张,却没有看着她,眼神怔怔地落到她身后的虚无处。
鉴于程又阳今天频繁愣神,何桑怀疑他是不是今天喝太多酒,不胜酒力。
思索了一会儿,他眼里的眸光才重新流动起来:“读博对我来说不是一件……那么‘功利’的事情,学校的名声不是唯一要考虑的东西。和导师研究方向的契合度,导师本人的性格这些都很重要。”
“绝对权利带来绝对腐败,实验室就是教授的王国,能够遇到一个好导师,比其他什么东西都重要。”
学术是何桑完全不了解的领域,程又阳还给出了一个完全无法反驳的回答,何桑只能一边听一遍点头:“你妈真好。我爸妈要是知道我放弃了牛津的offer去读英国别的学校,他们能追着我打。”
“是,Bella是一个很开明的母亲,听得进我们说话,也是真的始终认为我们的幸福开心更重要。”
“那你为什么来爱丁堡呢?”
程又阳招架不住这一连串问题炮轰,叹了一口气,双臂搁在膝上,头枕在手臂上:“你问题真多。对我这么感兴趣?要不要我把我的护照、BRP、简历都拿给你看看?”
他脸颊上带着绯红,明亮的眼眸里仿佛起了薄雾,在温暖的室内微微眯起,面上带着调笑的神情,十分勾人。
狡猾的人,不想回答的时候就以退为进。
何桑不上他的当,活学活用,学着他的样子,抱着膝盖,歪着脑袋问他:“那我不问了?”
眼波流转,两人的目光缠绵在一起,没有人挪开视线。
笑意就那样在程又阳脸上绽开:“别呀,多问问。”
得到了许可,何桑却没问,只是拿起酒杯,将杯中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
酸甜的酒液划过喉咙,把最后一个问题咽回肚里。
*
何桑以前在伦敦附近上高中,周末经常跟着朋友来伦敦,伦敦大大小小的景点基本玩遍了。
程又阳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两人在考文特花园附近吃完饭,呆坐在昏暗的餐厅里,竟一时想不出来该去哪儿玩。
程又阳低着头,手一直在地图上摆弄:“你去过南岸吗?”
何桑摇摇头。
“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考文特花园是老街区,道路规划错综复杂。
程又阳拉着她在考文特花园七弯八绕,路过人头攒动的小广场、穿过Apple Market、经过精致的咖啡屋,一路往河边走,穿过滑铁卢大桥。
走下与大桥相连的平台,何桑这才发现,泰晤士河沿线的南岸竟别有洞天。
一边是奔流的泰晤士河,另一边是全英国最有名的粗野主义建筑,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手里拿着一次性啤酒杯,在泰晤士河的微风里嬉笑、畅聊。
在这样惬意的氛围里,再沉重的心情也舒畅起来。
沿着河岸走,前面有块地人头攒动,时不时有喝彩声,走进了才发现是南岸中心底下的滑板公园。
这公园颇有风格,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外露的混凝土地下停车场改制而成,墙壁上,柱子上,甚至天花板都被喷满了涂鸦,很多街头打扮的男生女生们正在练习滑板。
“wow——”有一块围观的人群格外多,还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何桑循声望去,人们正看着两位男生pk滑板下楼梯。
正在挑战的这位男生脱下了上衣,美好的身材一览无余,线条清晰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而拉伸扭动。
何桑一时看呆了。
她发誓,如果公园里遛弯的老大爷们都是这样的资质,她一定拥护老大爷们光着膀子上街的权力。
脑子还在循环播放啤酒肚和八块腹肌的惨烈对比,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程又阳回身转头,抱著臂,微微侧了侧身子,就那么刚好挡住了那男生绝妙的身材,脸上又挂起了狐狸笑:“看什么呢?”
何桑扭头、吸气、眼珠子乱飘,一系列小动作行云流水:“没看什么啊。”
“哼。”程又阳冷哼一声,接着往前。
何桑又赶紧跟上。
该死该死,她心虚得像个出轨了正在被妻子审讯的男人一样——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并不长的一段路,两人拖拖拉拉走了好一会儿,前面靠近威斯敏斯特桥,游客逐渐多了起来。
程又阳停下了,何桑一看,河岸边伫立着一座巨大的摩天轮,每一个舱体都一个巨大的椭圆玻璃球,下面排满了游客。
“你坐过伦敦眼吗?”程又阳问。
何桑摇摇头。
程又阳兀自点点头,拉着何桑往排队区走。
何桑看着高高的摩天轮,心里开始打鼓。
在那个老掉牙的传说里,一起做摩天轮的情侣最后回以分手告终,除非他们在摩天轮最高处接吻。
为什么要来做摩天轮?这寓意也太不好了。
……
他不会要表白吧?
如此奇妙的想法就这样出现在脑子里,没有由头,没有道理。
何桑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方寸大乱,一会看看程又阳,一会看看排队区折了几折的队伍。
“你怎么了?”程又阳注意到她的异常,低头问她。
“没、没什么,有点热……”何桑口不择言。
程又阳看看周围人群的保暖穿搭,看看何桑脖子上的围巾,眉头紧锁:“你不会是在河边吹风吹傻了吧。”
……
何桑深吸一口气。
她大概真的被吹傻了。
仔细一想,他们今天的行程是完全随机的,吃完午饭后突发奇想来南岸散步,吃了份churros,喝了杯啤酒,还在snog的粉红酸奶双层巴士上拍了照,一路悠哉悠哉逛到这的。
怎么看,他们都只是刚好散步散到了这里。
何桑松了口气,跟着程又阳往队伍里走,心里暗骂自己傻。
他们又不是情侣,那个无聊的传说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走进队伍时,检票员让他们出示门票,何桑刚想问在哪儿购票,程又阳却掏出手机,打开两张电子票。
何桑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检票员依次扫过两张电子票:“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程又阳看着呆在原地的何桑,后面还有排队的游客,拉了她一把:“在你刚刚犯傻的时候。”
何桑心里又开始忐忑。
但为了不被骂傻,面色如常地跟程又阳聊着天,内心里心跳已经不正常了。
他们跟着队伍往前走,行至转角处,何桑听见排队区外一对印度父母正在哄小孩:
“妈妈刚上网查了,今天的……的票已经售罄了,你哭也没用。”
何桑精通英语,但很遗憾,她并不精通印度英语。
那位母亲的话她只听懂了个大概,还刚好是最关键的那点儿没听懂。
可能他们说的根本不是伦敦眼的票。
也可能伦敦眼的票真的售罄了,但程又阳刚好就那么幸运地,抢到了最后的几张。
这种似是若非的情况挠得何桑快要抓狂。
她好想掏出手机查查伦敦眼需不需要提前预约,但万一她查的时候被程又阳看到了,而程又阳又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她肯定会被狠狠地嘲笑的。
何桑心里的小剧场已经演到一千回了,而程又阳正在旁边悠闲查晚饭该吃什么。
何桑闭上眼。
爱咋咋地吧。
伦敦眼的舱室比想象中更大,钢化玻璃制成的椭圆舱室360度无死角地展示伦敦的天际线。
随着玻璃仓一点点上升,何桑的心也跟着离开地面。
广播正在注意介绍舱内能看到的伦敦著名景点,何桑的心脏一点点高悬,脑袋里的思绪越来越繁杂。
乱到极致的时候,大脑反而清明了。
他要做什么和她有什么关系?
就算她猜到了又能怎么样?
何必猜来猜去。
何桑深呼吸。
这才对嘛,这才是何桑。
“你看那边,大本钟。”程又阳推推何桑,何桑如梦初醒,仿佛刚刚回到现实世界。
在这个角度看去,大本钟是那样的小,路上的行人更是化作一个个点,只有伦敦的红色巴士格外显眼。
何桑噗嗤一笑:“像乐高玩具。”
程又阳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她笑,突然叫她:“何桑。”
何桑心里一怔,眼角余光却注意到,这座玻璃仓的上面只有蓝蓝的天空——他们已经到了最高的地方。
何桑下定决心,很不礼貌地打断了程又阳的话:“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程又阳有些意外,但还是说:“你问。”
何桑终于问出了她昨天憋在心里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我是说,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在帮我呢?”——
作者有话说:(1)Swiss Re总部大楼,因其形似一个站立在伦敦城的子弹,而被大家直接以子弹头称呼。
大家放心,不是虐的,在我考完试之前都不会有虐的,放心放心下章小甜
第28章
何桑是跟着直觉和感觉走的那一类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她甚至不那么好奇问题的答案,只是她的直觉告诉她,必须得在这个时候, 问这么一嘴。
何桑也是根据直觉来看人的那种人。
不同于有些人, 说起识人经验一套一套, 分析肢体语言、微表情、语气等等,有理有据, 何桑更多是看一种感觉。
比如程又阳此时的表情里,她感觉到了犹豫,迟疑, 和一股永远也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的决绝。
识别到这些的那一瞬间,何桑就知道,他无论回答什么,都会是些糊弄她的话。
玻璃仓滑过这个巨大圆形的最高点,载着两人缓缓向下运动。
程又阳没想到何桑的问题是这个,怔住,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口水:“帮助人还需要理由吗?你需要帮助, 我有能力帮助你, 所以就帮了。”
“可为什么是我呢?世界上需要帮助的人那么多,你在爱丁堡, 路过王子街, 寒冷的冬夜里每天都有homeless在睡帐篷, 我们刚刚走过的牛津街也是。”
“是因为, 我刚好在那天,那一刻,出现在了亚瑟王座吗?”
程又阳双手撑着栏杆, 脸上在短暂的愣神之后,又出现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叮——”
玻璃杯相碰的声音在何桑脑海中响起,回荡,久久不散。
这些无聊的问题该结束了。
巨大的玻璃仓一点点下降,连带着升入云霄的激动心情也跟着沾染俗世的尘土气。
走出玻璃仓,何桑长舒一口气。
回归地面那一瞬间,有些气氛悄然改变了。
何桑感觉程又阳回到了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即使他们如常嬉笑打闹,如常互损,但是回不到之前那种高亢的情绪里。
每每转头看程又阳的时候,都好像看到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胸膛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那是何桑即使在马德里都没有看到的东西。
伦敦眼的疑问没有答案。
*
何桑想,他会不会是想母亲和妹妹了。
毕竟这次回来住的是又禾曾经住的地方,她还没轻没重地一直追问他妹妹的事。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程又阳的不对劲是因为她的问题,但一种责任感油然而生。
何桑想起,之前Jonathan说,有机会想要见见程又阳。
虽然那可能只是一句客套话,但何桑在责任感的驱使下,主动问了Jonathan。
Jonathan十分惊喜,他说:“桑,你问的正是时候,你晚一天问,我就在南法了。我可以早点去火车站,大家一起吃个午饭,我们明天中午国王十字见。”
程又阳倒不抗拒:“对,我都忘了这件事了,是得感谢一下Jonathan。”
午餐定在他们上次在国王十字吃的那家西班牙餐厅,一家小而美的小酒馆,窗外可以看到小运河和火车轨道。
Jonathan最晚到,穿着简单却设计感十足的皮夹克,还提着个小行李箱,一看见程又阳就把墨镜推到自己的脑门上,用那双蓝绿色的眼睛仔细打量他:“你一定是Eric对吧,和Bella长得真像。”
程又阳笑得爽朗,起身跟Jonathan拥抱了一下:“Bella总和我提起你,说她还是个设计助理的时候,经常和你一起吐槽老板。”
Jonathan大笑两声,随后收敛了笑意,低声对程又阳说:“Sorry about your loss.”
程又阳没再说话,只拍了拍Jonathan的背。
两人寒暄结束,Jonathan又转向何桑:“桑!好久不见,最近过得怎么样?”
何桑过去和他抱了一下:“谢谢,过得很好。”
其实何桑想说是,很高兴他还认得出她这个并不相熟的东方女人。
兴许是临近圣诞,用餐的人多,服务员却人手不足,餐厅上菜很慢,餐桌上的人天南地北地聊天。
程又阳跟他讲Bella这么多年的经历,讲他自己,Jonathan跟程又阳讲他认识的Bella。
Jonathan说:“Bella当年决定嫁给你父亲,不止是因为你的原因,不复出工作更不是你的错。”
“Bella的父母某种程度上带着极致的精英阶级的傲慢,他们认为女人出去工作是十分不体面的,只有‘连一个女人都养不起’的家庭才会让家里的女人出去工作。更别提她喜欢的服装设计,在她父母看来就是服务贵族阶级的裁缝,认为她做那样的工作有失身份。”
“总得来讲,在她复出工作这件事情上,她身边所有人都不向着她——当然了,除了我们这些朋友。”
程又阳听完,沉默良久:“也许她生在现在这个时代,就不会面对那些压力了。”
“no no no.”Jonathan甚至放下刀叉,摆了摆手指:“时代观念是一方面,现实的诱惑也不能忽视。我有位做模特的朋友,一个特漂亮的东欧女孩,前几年在业界小有名气,那时的她刚尝到娱乐行业的甜头,赚到第一桶金,发誓绝不会为了结婚生小孩而隐退。”
“结果前年遇到一个R国石油寡头,见识到了纸醉金迷,立马坠入爱河结婚。我今年问她有没有复出计划,她说几年内都没有。”
Jonathan用刀叉精巧地剥开一只蒜油虾的壳,为以上两个例子做了总结陈词:“Its all about your choice. (这只关乎你的选择)”
何桑:“至少现在她们有得选。”
选择是什么样的,人生是什么样的,这些都不会有标准答案,至少生活没有给Bella一个答案。
Jonathan点点头,不知道是在感叹虾的美味,还是赞成何桑的话:“你呢?你最近在忙什么?”
话题突然转到何桑,何桑有些不好意思,诚实回答:“忙着毕业。”
Jonathan笑了笑:“忘了你还是个学生。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
这可问住了何桑。
若是半年前问她毕业之后想做什么,何桑会说,争取去她之前实习的拍卖行工作,不行就再读个研究生。
现在问她要做什么,何桑还真不好意思说,毕竟她脑子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
可转念一想,这可是Jonathan诶,放着现成的时尚行业大佬不多问问多聊聊,太浪费了。
何桑心一横:“Jonathan,你觉得做一个品牌需要准备些什么?”
话音刚落,何桑只觉得一道目光幽幽朝她转来,看得她脊背发凉。
可她现在正在跟Jonathan讲话,不敢分出半分目光去看正冷冷盯着她的那位冤孽。
Jonathan答得爽快:“你要一个清晰的品牌定位和品牌调性,有整体的视觉识别系统,想清楚你的品牌美学建立在何种哲学上。”
何桑似懂非懂,机械地点头。
*
和Jonathan吃完饭,两人一起到邦德街买衣服。
孟家和说圣诞派对的dress code是黄色,请大家务必穿带有黄色元素的衣服或者礼服。
何桑在家翻遍了行李箱,自己没有带任何一件和黄色搭得上边的衣服,很是没好气地跟程又阳吐槽:“他有没有搞错,我还以为就是大家聚一起玩一玩,怎么还有dress code。”
程又阳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惬意地跟着吐槽:“他就是这样的,我一直觉得他有派对狂热症,读本科的时候自己学校的winter ball参加完了,还要买票去参加其他学校的舞会。后来毕业了,参加舞会的机会少,就开始自己办派对。但其实也就是一年里找个由头热闹热闹。”
走在人潮汹涌的邦德街上,那些国际大牌就这样随意地开在街边,有些门面甚至和街边小店别无二致。
何桑看到一家她曾经很喜欢的牌子,忍不住走进去看,指尖划过衣架上层层挂置的华服,传来柔滑的触感。
程又阳穿了一件羊驼毛短大衣,在店内的灯光下呈现出温润的质感,连带着眼神也变得温柔:“要试试吗。”
何桑遗憾地摇摇头:“算了吧,我买不起。”
她已经回不到以前那个买东西不看价格的时候了。
恋恋不舍地收回手:“等会儿去Z**a看看吧。”
程又阳站在一旁,斜身抱臂站着看她:“来都来了,试试再走。”
销售拿来几套小礼服给何桑试,因为含有黄色元素的礼服比较少,多是些香槟色的小裙子。
何桑在试衣间里一件件试,却总不满意。
这家牌子风格上偏向精致小女生,自己这半年太过劳累,瘦了不少,穿上这些衣服少了那种珠圆玉润的感觉,和品牌风格显得格格不入。
最后一件看起来是一件缎面裹身鱼尾长裙,也不是她以前的风格。
要是这件也不合适,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没有合适的,然后开溜了。
没想到这一件却意外地合适。
紧致的收腰和鱼尾完美勾勒出身材曲线,胸口做了荡领设计,柔软的衣料层层叠叠堆在胸口,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香槟色的缎面布料随着身体的动作在灯光下泛出柔光。
最特别的是衣服的吊带,两边的肩带缝上了同色的小花,如披帛一般一直蜿蜒到手臂上。
何桑刚穿上就被这件衣服迷住了。
兴奋地走出试衣间,何桑开心地转了小半圈给程又阳展示,还俏皮地摆了个定格pose:“怎么样?”
坐在一旁的程又阳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很美。”
美是很美,但一看价格标签,何桑又退缩了,回到试衣间脱下衣服,还给销售。
何桑又拉着程又阳到了某快销品牌,店面足有三四层楼,日常、休闲、礼服、正装应有尽有,关键是价格十分平价。
何桑在打折区挑了一件香槟色闪片吊带礼服,穿上身十分闪亮,是一件合格的派对礼服。
只是珠玉在前,何桑难免拿它和前一件作比,比来比去就觉得亮片比起缎面还是显得俗气,版型也粗糙,腰身并不贴合,缝合处还能看到线头。
何桑瘪瘪嘴。
那又如何呢?反正以后也不一定有机会再穿,还不如买件便宜的。
换上自己的衣服,准备去柜台结账。
程又阳在试衣间外等她,看到她拿着那间闪片小裙子走出来:“看好了?”
何桑点点头。
程又阳很自然地想要接过那件裙子,何桑很警惕,不不肯放手:“你干嘛?”
程又阳:“我去结吧。要不是我让你陪我来伦敦,你就不会有这笔开销,理应是我结。”
何桑被噎了一下。
给女生买衣服这件事情,好像有点暧昧了,尤其他们现在又是这种界限模糊的关系。
可他说的也在理,关键是这件衣服不贵,还是打折货,他付钱也没什么。
千万思绪在肠子里绕过一圈,手上渐渐松了力道,裙子从她手里划走。
不料下一秒,程又阳就把那件衣服扔到试衣间门口回收衣服的篮子里,拉着何桑的手腕就往外走。
店里人很多,他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何桑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跟着。
其他顾客的身影在两边模糊地掠过,何桑在人群里左右闪避,心脏在胸腔里上蹿下跳,只有他的背影,和他拉着她的手是清晰的。
“你干嘛?”何桑惊呼。
程又阳转头,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结账啊。”
何桑一边闪避周围的人群,一边吐槽:“你都扔下它了,结什么账!”
“结你喜欢那件的账。”
一路闪避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店里,来到大街上,何桑的心脏还没从刚刚的刺激里缓过来,简直被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冲晕了头脑:“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哪件?”
过马路的时候,两人终于停下,但程又阳没有放开她的手:“你试到喜欢的衣服,会穿出来给我看,会开心地绕个圈展示。但是刚刚你穿着自己的衣服出来了,你在将就。”
何桑的心简直要跳出来了,胸腔里都被暖洋洋的兴奋充斥着,又要开口:“可是……”
红灯转绿,信号灯发出嘟嘟嘟的提示音,停滞的人群又开始流动,程又阳拉着她往前走:
“别可是了。认识那么久我都没送你些什么。请这位女士多少给我一些机会,让我展示一下。”——
作者有话说:写这段的时候不得不感慨送礼也是很需要技巧和情商的,表扬小程哈哈哈
第29章
圣诞夜, 伦敦华灯初上,满城鎏金,何桑却在家里手忙脚乱地准备, 忙着化妆、卷头发、做造型, 像打仗一样手忙脚乱。
程又阳已经换好了衣服, 头发做成了一个三七背头,悠闲地坐在沙发上耍手机。
何桑见他那副悠哉的模样, 恨地牙痒痒:“凭什么我们女生参加个派对要忙活这么久,你们男生随随便便套个西装外套就看着人模人样了。”
程又阳无奈地摆摆手:“因为女士们可以选择的正装太多了,男士们的正装只有西装。但你要是真的穿西装打领带去参加朋友的派对, 马上就要有人骂‘你个装货’。”
何桑长叹一口气,回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继续和自己的假睫毛作斗争。
搞定了妆容,做发型的时候又苦恼了。
何桑想要做一款编发,而之前剪短了头发,现在头发才将将长到锁骨,对于编发又是个略显尴尬的长度。
何桑努力了好久, 还是编不好, 急得跳脚。
“怎么了?”程又阳听到卫生间的动静,敲了敲门。
何桑打开门, 程又阳眼见一片狼藉的洗手台, 何桑乱糟糟的头发, 还有正在播放编发教程的手机, 便什么都明白了。
程又阳带何桑到单人沙发上坐下,何桑举着手机给他看教程,程又阳弓着身子, 拉动进度条浅看两遍,了然于心。
何桑紧张地端坐在沙发上,感受着程又阳的手挑起几束头发,在她脑袋上动作。
虽然看不到,但她能想象到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她的发丝间穿梭,不自觉地红了脸。
好在她已经画好了妆,脸红也不会被发现。
那只手轻轻撩过何桑的耳尖,何桑紧张地颤抖。
也不知道这个该死的人是不是故意的,自那以后,那双手就频频撩过那个地方。
但他看起来又是一副专心于编发的模样,只能默默按捺不平静的心跳。
“搞定。”
程又阳怕她看不到自己脑后的编发,特意用手机录了个视频给她看。
何桑十分惊喜,她的发型居然与那教程里分毫不差:“你居然看两遍就记住了。”
程又阳很嘚瑟:“那当然,人聪明,学什么都快。”
“居然有男生这么会编头发,以前没少给女生编头发吧?”何桑调侃他。
“这你就错了。做发型又不是女生的特长,那些推脱手笨做不好的男生无非是不用心罢了。”
何桑发现他不但嘚瑟,还能轻易扭转对自己不利的话,并且给自己脸上贴金。
何桑整理了一下包包,披上大衣准备出门。
程又阳内里穿黑色高领羊毛衫打底,配西装西裤,又在西装外披上一件黑色短大衣。
他鲜少穿深色的衣服,今日配上一身黑显得十分冷感。
出门的时候,程又阳冲她眨眨眼,比了一个请的手势:“Lady first.”
*
何桑和程又阳坐车来到南肯,这边到处都是三四层楼高的白色乔治式联排别墅,在何桑看来每条街、每栋房子都一模一样,简直是鬼打墙。
程又阳带着她七弯八绕,走上其中一栋门前的楼梯:“到了。”
“他住几楼?”何桑在门口看了半天,都没找到和门牌号对应的门铃在哪里。
虽然外表看起来是一栋房子住一家人,但因为每层楼面积够大,到了现代,很多别墅都被分层改成公寓,也就是house converted flat。
真正拥有一整栋别墅的是少数。
“按门铃就行,这一栋都是。”
何桑暗暗咋舌,按下了门口唯一一个门铃。
门立马打开。
何桑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开门。
程又阳也很意外:“你改行当门童了?”
孟家和倒是衬衫西装三件套齐全,但选择了一件亮黄色的衬衫作为内搭,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配了一个松松垮垮的褐色领带,十分亮眼。
他白了程又阳一眼,准备好的欢迎词都没说:“我刚好在门口拿信,就听到你们按门铃。”
仔细一看,孟家和开门的手里还拿着一封信,那封信的寄信地址好像还是国内。
何桑:“现在还有人用这么古朴的通讯方式吗?”
程又阳:“肯定是他新的撩妹方法。”
“去你的。”孟家和贴身收好那封信:“我国内的朋友,从小就认识了。我出国那几年还不兴给小孩买手机,大家就写信,或者寄明信片。惯性罢了。”
进入玄关走廊,内部被装饰成干净的复古摩登风格。
何桑以前去过家住老房子的朋友家玩,一走路地板就吱呀作响。
南肯这块的别墅都有百年历史,而孟家和家的地板走上去却没有一点儿声响,显然这间房子从里到外都花了大价钱装修。
将要走进客厅,孟家和突然回头,对着两人上下打量:“我跟你们说过dress code是黄色吧?你们的黄色元素呢?”
程又阳从手上提的白色纸袋里拿出一捧黄色的玫瑰花,递到何桑手上,又从中折下一朵,放入西装外套胸前的口袋里。
孟家和眼见着不爽:“……真敷衍。”
“……”何桑语塞。
真真是冤枉。
何桑在店里买这条裙子的时候,销售说是香槟色,大家看着也都是香槟色。
带回家之后穿在冷光下一看,才发现这香槟色肉眼看来和白色相差无几,刚好程又阳也没有黄色的衣服,这才出此下策。
程又阳拍拍孟家和:“人来了就够给面子了,别要求太高。”
客厅的白色沙发上已经围坐了一圈人,正聊着天。
孟家和向大家介绍了两人,程又阳和何桑找位置坐下。
“哦,这是Eric对吧,好久不见。”
程又阳一来就受到了热烈问候,刚从坐下的过程中就一直忙着回应,何桑只能坐在程又阳旁边,安静地旁听。
“这位小美女是……?”终于有人注意到了落单的何桑,一位穿着棕色格纹衬衫的男生给何桑到了一杯水,顺便问候一下。
何桑赶忙接过:“谢谢。我现在在E大读艺术史。”
“哦,还是学生呀,学艺术……学艺术好啊。”那位男生身材矮胖,挑了挑眉,点点头,点头的那几下带着脸颊边的肉一起颤动,随后又转向程又阳。
他对程又阳的态度明显更热络,前后对比好不明显。
离她不过一公分处的程又阳应接不暇,何桑这边却冷冷清清。
何桑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堵的,举起杯子喝水,遮掩自己的尴尬。
“我听说家和说,你母亲是从事艺术行业的,刚好我最近看上一幅画,就是不知道价格合不合适,能帮忙参考一下吗?”
“艺术方面我不太了解。”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程又阳对有些问题只是敷衍下,却专门挑了这个问题回答。他提高了声音,清冽的声音从何桑身侧传来,右肩被他拍了拍:“她倒是这方面的专家,她去年在伦敦苏富比实习过。”
“哦?”问这个问题的女生在听到“苏富比”三个字时亮了亮眼睛,起身就要坐到何桑身边。
何桑原本就坐在沙发的边角,只能往旁边挪一挪让出位置,整个身体几乎贴着程又阳。
女生掏出手机,给何桑看那幅画,还给何桑看了报价,何桑一一分析。
前后气氛明显不同了,终于有人对她感兴趣,开始谈笑,连之前那个矮胖的格子衬衫男生也过来问东问西。
人陆续到齐,有人建议玩十点半活跃气氛,大家喝酒叫牌。
何桑和程又阳手上的手牌很快到7,何桑担心爆牌,也不想让程又阳继续喝酒,拉拉他衣角:“要不算了吧。”
程又阳轻轻摇头,凑到何桑耳边,两人本就坐得近,现在他又凑过来,简直要贴到一起,他的气息挠得她缩了缩脖子:“那边好几组都没抢过牌,说明他们手上牌都不小,刚刚拍出了不少大牌,剩下的牌里小牌可能性大,可以赌一把。”
他们运气很好,叫到一张3。
所有人停牌,开始结算,他们的手牌加起来是10。
孟家和坐庄,亮出手里的牌,一共是9。
他们赢了。
“可惜,就差一点儿。”孟家和无奈地耸耸肩。
何桑没想到能赢,惊喜地望向程又阳,激动得合不拢嘴,恰巧程又阳也在看他,眼神像刚刚的吐息一样勾人。
玩完一轮,大伙多少喝了点酒,笑闹一番,人群又分开成几个小圈子,七七八八的开始聊天。
何桑刚赢了游戏,酒精上头带来的朦胧感让人心情舒畅,话匣子打开,和几位女生在一旁聊得起劲。
大家越喝越带劲,喝得猛的已经趴下,还清醒的一半又聚到一起,早先给何桑倒水的那个矮胖男生拿着酒杯,顺着打圈敬酒,一边敬酒还一边说祝酒词。
何桑被这幅架势吓了一跳,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在国内,正跟着父母一起应酬。
一连串恭维和吉祥的话如此自然地从每个人嘴里流出,何桑听得难受,浑身上下都好像爬满了蚂蚁,却也只能拿着酒杯,尴尬地笑笑,僵硬地碰杯。
大家都碰完一圈,坐下来天南地北地闲聊,聊生意、聊投资、聊辛秘,他们在提到那些大得夸张的金额的时候,仿佛只是在念叨一串数字。
何桑咽咽口水,握紧手里的杯子,听得格外难受,那种坐立难安的焦躁感又回到了她身上。
她下意识在厅里寻找程又阳的身影,向他眼神求救,可惜他正靠在窗边,和其他几个人有说有笑。
“小何呢?怎么一直不说话?”何桑突然被提到,吓得一激灵,眼神抽回,迷茫地扫视这一圈人。
孟家和看何桑一直融入不进来,给她递话头:“你之前不是说想做服装品牌吗?”
何桑咽了咽口水,心里紧张得不行。
刚刚听他们聊,一个个都把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讲得天花乱坠,什么打法、战略、渠道一套一套,一副商海沉浮好久的样子。
但何桑什么都没想好,大脑一片空白,又怕辜负孟家和一番好意,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话:“是。但就是有这个想法,还没有具体的细节。”
“哦?”那个找她咨询过画的女生淡淡转过头,在沙发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那你为什么想做呢?”
何桑实话实说:“我家是做代工厂的,我觉得服装行业已经到了一个瓶颈期,得做品牌升级或者出海才行。”
女生点点头:“我加你微信吧,我们可以后面聊聊。”
何桑松了一口气,有种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然后安全过关的救赎感。
那女生又问:“你写了BP吗?”
何桑心里一紧,身体也跟着僵硬,茫然地看着她:“BP是什么?”
……
众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BP,Business Plan,商业计划书。你想创业,连这个都不知道吗?”那个矮胖的男生笑得最欢,解释里充满了轻视。
何桑内心冰凉,又慌张又难堪,还有几分恼怒。
她又不学商科,又没做过生意,她凭什么一定要知道?
孟家和见话头不对,赶紧带走话题,何桑难受得不行,借口上洗手间开溜。
从客厅的另一个门里去到昏暗的走廊,走廊尽头就是洗手间。
何桑在洗手间磋磨好一阵,不情愿地走出洗手间,来到客厅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小何还真是适合学艺术,满脑子艺术家思维。”
“人家还是个小妹妹呢,蛮可爱的。”
随后又是一阵笑声。
他们的用语很克制,但语气里调笑的意味都快要溢出来了。
何桑握紧把手,心里一阵阵地酸痛。
有必要这么刻薄吗?
她又开始恨自己,恨自己是个怂货。
当时听见那两个女生在图书馆蛐蛐自己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怎么在这群势利眼面前就怂了,没有勇气冲进去告诉他们自己能听到。
里面很快换了话题,但何桑再也没有勇气回里面。
那里的一切都让她难受,一想到要坐回沙发上,继续像没事人一样跟他们聊天,她就难受地想呕吐。
何桑抱着自己的头,靠着墙,慢慢滑到地上,把头埋进双膝间,没有人能看到的黑暗角落里,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而下,小声地呜咽。
怎么办?哭成这幅样子,走也走不了,回又回不去。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何桑吓了一跳,难堪地乱抹眼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昏暗地走廊里,只有门敞开的那一方小地有光。
有人伫立在光里。
那人一身漆黑,身材修长,手还搭载门把手上,因逆着光而看不清脸。
但何桑闻到了他身上的木调香。
看到他救世主一样站在那里,委屈再也藏不住,随着决堤的泪水倾泻而下,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抽噎,想要说些什么,但出口的全是没意义的音节。
清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家和,我等下有点事,我们先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十点半这个游戏就是大家手里有一张底牌,然后大家拍庄家手里的牌,比最后庄家和玩家谁的牌离十点半最近(但不能超过)
这章又卡了好久啊啊啊啊 以后有时间再来修文吧
迫不及待想考完这破考试了,一边备考一遍写文真的好影响思路
第30章
一轮十点半结束, 众人都有点上头,围成几个小圈各聊各的。
程又阳看何桑和几个女生坐在沙发上聊得起劲,没去打扰,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想申博士的弟弟妹妹来找他取经, 几个人在靠在窗边闲聊。
他们有些已经开始套磁了, 还有些只是大二大三的学生,对做科研没有概念。
程又阳倚在窗台边, 看着面前这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学生,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们年轻稚嫩的脸上,一不小心就犯了“老师瘾”, 细细给他们讲怎么找自己感兴趣的方向,怎么选导师,怎么套磁。
“最重要的是,”程又阳顿了一下:“一定是对这门学科真的感兴趣,再考虑读博士,否则就是浪费人生。”
话说得重,实在他不希望看到有人因为仰慕博士光环的头衔而做出一个错误选择。
“又阳哥,你们这都是想要认真搞学术的, 才会这么想。”一个小男生立马反驳。
他学数学, 一直想往金融业发展,暑假在伦敦某投行的trading部门实习, 但没有成功转正, 心灰意冷之下想要读博进修:“对我这种只想混个学位的, 管他什么感不感兴趣, 研究方向好去业界找工作才是真的。”
疫情之后的21年,英国所有机构都预测经济会复苏,企业疯狂招人。到了22年才发现形势并不如他们所想, 开始hiring freeze。
于是很多担心找不到工作的人选择继续深造,一时间拉着读博的门槛一路走高。
程又阳偶尔帮Schulz筛简历,看到一些背景非常好却被刷下来的简历都会替他们难过。
程又阳没有反驳他,只是笑笑:“那你做好准备拥抱你痛苦的博士生涯吧。”
有人愿意在自己热爱的道路上一路钻研,也有人医生苦求哪些俗世光环,一个求不到,就求另一个。
都是选择。
这边聊天的内容已经发散到就业、未来、疫情,每个话题都透着深深的焦虑。
程又阳的思绪跟着发散,眼神却开始飘忽,在客厅里寻找何桑的身影。
她今天穿着一席漂亮的香槟色长裙,很显眼,会很好找。
可看了一圈下来都没找到人,耳朵却先听见了:
“小何还真是适合学艺术,满脑子艺术家思维。”
程又阳愣神,和周围几个弟弟妹妹打了声招呼,往那边走去。
拍拍孟家和的肩,孟家和今天喝得多,这下子如梦初醒:“小何好像去洗手间了,去了…有一阵了。”
程又阳皱皱眉。
那一圈子还在聊,一位女生让刚刚出声的人别再说了,小心别人听到,那矮胖的穿棕色格子衬衫的男生却还在念叨:“我说她什么了?就是说小妹妹蛮可爱的呀,哈哈哈哈……”
用词无可挑起,语气万分轻蔑。
程又阳蹙着眉头,双手抱臂,冷冷睥睨那个男生,眼底透着晦暗不明的冷意。
这幅姿态,在他今天全黑的装扮和身高的压迫下更显冷酷:“会不会说话?不会尊重人就少喝点。”
一派祥和的聚会上出现了不和谐音符,所有人都嗅到了气氛的突变,醉意清醒了一半,目光聚在他身上。
程又阳却没在众人的目光里多做停留,插着兜,迈开腿,径直走向走廊。
刚一打开门,就被小声的抽噎拨动了敏感的神经。
循声望去,何桑坐在地上,裙尾像花朵一样展开,铺在地上。
她抱着双膝,被他开门的动静惊到,倏地抬头看他。
那张精致的圆脸被哭得皱巴巴,弯弯的眉毛耷拉着,一双杏眼湿漉漉,好不委屈。
她穿这身礼服就像刚盛开、还带着露珠的百合花一样,娇俏、有生命力,今天出门的时候这朵花还笑得开心。
可现在,百合花鲜嫩的白色花瓣开始泛黄,花瓣尖尖耷拉着。
心里一阵烦躁,一股无名火烧起来。
这孟家和请的什么鬼人?
咽了咽口水,压下心里的怒火。
回头朝里面说了句:“家和,我等下有点事,我们先回去了。”
也没管里面听没听见,拉起坐在地上的何桑就往外走。
何桑踉跄了两步,才跟上他的步伐,一路走到玄关,何桑突然一个急停:“等一下。”
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说完还喘下气:“我大衣还在里面。”
程又阳一低头就看到她裸露在外的手臂:“我回去给你拿?”
何桑没吱声,程又阳刚准备返回去,却被何桑拉住了一角:“我不想回去。”
想了一想,她又说:“也不想你回去。”
“好。”程又阳脱下外套、披在何桑肩上,打开大门,门外的焊缝灌入温暖的室内:“那我们走。”
*
两人走得匆忙,程又阳没来得及打车。
何桑低头耷脑地在前面走,漫无目的,程又阳自然也没有目的地。
南肯这一片以居民区为主,对于喜欢有人气的夜晚的何桑来说,这里安静得可怕。
走在铺着老旧青灰色石砖的人行道,掠过两边白色的联排别墅。
在这片鬼打墙一般的区域里七弯八绕,何桑终于看到了一幢别致的建筑。
建筑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外立面的红砖被暖黄色的灯光打亮,在南肯白花花的建筑里脱颖而出,建筑的窗沿、栏杆、拱门都有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印记。
“这是什么?”何桑问。
程又阳抬起头,仰望这座恢弘的圆形建筑:“Royal Albert Hall,音乐厅。”
两人路过音乐厅前巨大的圣诞树,路过圣诞树后被几级基座高高抬起的阿尔伯特亲王雕塑,坐在音乐厅前的台阶上。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还是程又阳先开的口:“你听到了?”
何桑点点头。
程又阳清润的声音在穿透寒夜,直抵鼓膜:“听到了就该说出来。推开门,走进来,找到那个声音的源头,请他当着你的面复述一遍,并且告诉他背后议论人的都是小人。”
程又阳说得对,但是何桑没有接话。
在外面吹了会儿风,这会儿被程又阳温暖的外套和熟悉的木质香包裹着,何桑已经冷静了下来。
她很悲哀的发现令她难受的并不是那些伤人的话。
她突然就被那些天花乱坠的东西给唬住了。
那些吓人的数字、隐秘的小道消息、一套一套战略打法划出一道鸿沟,而她就这没没志气地自己走去了低的那边。
在那一瞬间,那一秒钟,她居然真的被那样一句不像样的话给绕进去了。
真没用。
程又阳双手撑在后面,上一级台阶上,修长的双腿又落到下几级台阶上,一副享受这个夜晚的舒展姿态:“哭哭囔囔的,多没用。”
……
何桑奋起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肚,程又阳嬉笑躲闪:“对对,就是这样,下次生气了就这样踢回去。”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地传来:“生气了就骂人,有情绪就发泄,有想法就说。”
何桑双臂在双膝上交叉,把外套裹得更紧。
怎么可能又想法就说,那些想法也太窝囊了。
现在想起她哭的样子就觉得又委屈又生气又好笑。
何桑摇摇头。
程又阳说上瘾了,喋喋不休:“比如你想做品牌这个事情,就应该早点跟他说,这样我们可以一起想。”
何桑侧眼瞪他:“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我早跟你讲了,我就不至于连bp是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被人羞辱一番?”
程又阳瞪大眼睛,一脸无辜:“我可没说。”
他说“没说”,但没说“没那个意思。”
何桑冷哼一声,无名火在寒夜里烧起来:“你还不是什么都不说?我问你问题,你像个哑巴一样。”
程又阳肉眼可见被噎到,刚刚松懈的表情一扫而空,脸颊变咬肌动了动,收回了撑在身后的双手,身体往前靠:“我回答过了,是你自己不满意那个答案。你期待我怎么回答呢?”
何桑不接他的话茬,看着他紧绷的神情,看着那双湖泊一样的眼睛,尾音几乎在颤抖:“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我想做一个品牌,然后呢?然后你就会说:‘要不我来帮你?等你做起来了,我可以给你投钱啊。’对吧。”
“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远方传来人群的嘈杂声,是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的节目结束,人群散场往外走的声音。
庞杂的人气裹着嘈杂声往这边涌来,何桑听得心烦意乱。
她恨自己语不达意,心里好多的难受纠缠在一起,感情上的、尊严上的,声音在哽咽中像要碎掉:“你什么都帮我,别人只会更加看不起我,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看你的……挂件一样。”
何桑头一次觉得坦白会如此难堪,把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血淋淋得剖开展现,竟是一件这么残忍的事情。
即使是对一个自己信任的人。
说着说着,鼻头眼眶又开始发酸:“对,你有钱,你还高风亮节醉心学术,你不在乎钱,就算以后给我投的钱亏光了,你也不在乎。可你凭什么给我投钱呢?是我有一个很好点子吗?是我这个人很有能力很值得投资吗?是我……”
“需要这么多理由吗?需要这么多问题吗?”程又阳不耐烦地打断何桑的话。
他的眉毛蹙着,眼睛眯着,发型有些松动,额边散落下几缕碎发,雕塑一般的嘴唇微张:“……你可以做我女朋友。”
何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我给我女朋友投资,这总不需要理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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